農民 · 八
第二天,麗卜卡村突然傳出波瑞納和雅歌娜的婚事。
社區長到她家去提親。他曾嚴令太太在他帶回音返家前不准提半個字,他太太等到黃昏才去拜訪一位熟人,藉口說要借一點鹽巴,臨走前把好朋友拉到一邊,低聲說:
「你知不知道?波瑞納剛剛派人去向多明尼克大媽的女兒雅歌娜求婚。不過,你千萬別傳出去啊,我丈夫不准我提。」
對方驚嘆說:「怎麼會嘛?我哪會在村子裡亂談這種事情?這麼老的人,還娶第三個太太……他的兒女媳婦會說什麼?……哎,這是什麼世界!」
社區長太太剛走,她把圍巾系在頭上,匆匆由果園到克倫巴家:「只是借一點麻屑來刷東西。」
「你聽說了沒有?波瑞納要娶多明尼克大媽的女兒雅歌娜哩!他剛剛才派使者去求婚。」
「不可能!你說什麼?不,他有成年的兒女,自己年紀又老了。」
「不錯,他年紀不輕。但是他們不會因此而拒絕他……這麼出名的農場主人,又這麼有錢!」
「啊,但是那個雅歌娜!她曾經跟人調情,而且不止跟一個人!要當本村首席農戶的妻子!世上還有公道嗎?那麼多姑娘還沒出嫁——我妹妹就是一個例子!」
「或者我弟弟的遺孀……或者柯普齊瓦家的姑娘,或者娜絲特卡和其他的許多人——不,太不合適,太不相稱,太沒有道理了,你認為呢?」
「她會很得意,像孔雀趾高氣揚,不是嗎?」
「一定會目犯上蒼,你看好了,鐵匠或波瑞納家的兒子媳婦都不會讓她當繼母。」
「哎呀,他們有什麼辦法呢?土地是他的,決斷力也在他自己。」
「照法律是如此,但是按公道,土地也屬於他們。」
「親愛的朋友,公道老是站在有權威執行的一方。」
她們繼續發牢騷,罵世道和人間的一切作為,然後各自走開了。消息就由她們傳遍全村。
該乾的小工作並不急,路面又像泥坑爛兮兮的,所以村民都在家,每一家都在討論這件可能的婚事。人人都期待即將上演的好戲,他們深知波瑞納老頭很倔強,就算神父勸他打消念頭,他也不可能放棄已定的方針。他們也知道安提克脾氣很倔,不可能屈服。
連奉命去修理磨坊邊那條決堤道路的男人都半途停下工作,討論這件重大的事情。
他們提出各種意見,最後,一位精明可敬的農地主人克倫巴下了嚴苛的判語:
「全村的情況會因此而變得更糟糕!」
有人說:「安提克絕不肯。什麼,又有一張嘴巴要吃飯?」
「那倒無所謂。但是繼承權!這方面會有磨擦。」
「雙方一定會立婚後遺產協約!」
「是的,多明尼克大媽很精明,會安排這件事。」
克倫巴插嘴說:「她身為人母。連母狗都會保護它的小狗仔哩。」
就這樣,村民整個下午都在談論這件事情。說來也難怪,波瑞納家是農民間的望族,馬西亞斯的土地很早很早以前就屬於他們家,他承襲了祖先的財富,也承襲了敏銳的才華,所以每個人無論願意或不願意,都得看重他。
但是,沒有人敢對他的兒女,甚至他的鐵匠女婿報告這個消息,怕他們太氣憤,會出手打說話的人。
波瑞納家安安靜靜,說真的,比平常更安靜。一早雨就停了,天空很晴朗。早餐後,安提克、庫巴和家裡的女眷奉命到森林去找點干燃料,看看有沒有辦法耙到一些松針。
波瑞納自己留在家。大清早到現在,他心情一直很壞,暴躁得出奇,老是想找人發泄他滿腔的不耐煩和緊張。他打了懷特克一頓,怪他沒有在牛舍鋪草,害得母牛兩肋泡在糞便中過夜,又跟安提克吵架,罵了漢卡,說她的小男孩在外面玩,弄得渾身髒兮兮的,他甚至對么女幼姿卡說了重話。
最後屋裡只剩他和雅固絲坦卡,她在這兒過夜,準備第二天代為看牛,這時候他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他一再想起安布羅斯所述多明尼克大媽接待他的情景。但是他很不安,懷疑老傢伙的話,此人為了討一杯伏特加酒喝,什麼謊話都肯說的。於是他在屋裡屋外徘徊,一會兒走到窗口,一會兒從門廊眺望雅歌娜家的方向,宛如乞丐等人賑濟,默默等晚上到來。
他多次想到社區長家,催他快點出門,但是雅固絲坦卡的眼睛半開半閉,帶著諷刺又好玩的神情,一直盯著他,所以他留在家裡,忍住沒去。
他自忖道:「夜叉婆!她的眼神活像螺旋錐。」
這時候她腋下夾著卷線杆,在屋子和走廊四周踱來踱去,照料些瑣碎的事情。她動手紡紗,紡錘在空中咻咻轉動,然後把線捲起來,出去看白鵝、閹豬和牛舍,老狗拉帕昏昏欲睡跟在她後頭。她知道老頭子為什麼煩躁不安,但是她不跟他說半句話,反而催他在牆邊立幾根樁子,以便加築冬天保暖用的柵板牆。
但是,她不時停在他面前,最後終於說:「你今天好像不打算幹活兒。」
「滾它的!不,我不打算干。」
她一面走開,一面暗想道:「噢,這個地方會變成地獄……地獄!但是老頭再娶很對——對極了。他若不再娶,他的兒女一定會供他吃住——像我的孩子一樣對付我!……是的,我移交十英畝好田地給他們。現在落得這個下場!」她氣沖沖唾了一口。「我現在得出來打工,寄住在別人家裡!」
最後老頭子實在忍不住了,一把扔開斧頭,大叫說:「該死的工作!」
「你有事心煩。」
「有,有!」
「但是你不該有理由心煩嘛。」
「你根本不知道!」
雅固絲坦卡過來坐在牆邊,拉出一條長線,繞在紡錘上,略帶緊張慢慢地說:
「別怕。多明尼克大嫂有腦筋,雅歌娜也不傻。」
「你說什麼!」他高興得大嚷,在她身邊坐下來。
「我有眼睛可觀察。」
雙方停頓了好久,各自等對方說話。
「請我參加你的婚禮,我會唱一首精彩的跳躍歌,讓你們家九個月之後就有娃娃要受洗!」她開始胡說八道,看老頭子繃著臉不高興,連忙改變口吻。
「馬西亞斯,你做得很對,先夫去世的時候,我若再找一個丈夫,我現在就不必寄宿在別人家了。噢,不!我真是笨瓜,信賴我的兒女,他們會奉養我。我把一切財產移交給他們!現在呢?」
他用堅定的口吻說:「但是我絕不放棄一寸土地。」
「對。我只得逐個法庭去告狀,我僅有的一點錢都花光了,但是他們不為我主持公道。我老來竟淪為全工的女僕!上星期我到他們家,只是想再看我的老地方一眼,看看我親手種的果樹,我的兒媳婦居然咒我,說我去偵察她!偵察,老天爺!……我想我該死掉——我去找神父,希望他在講壇上公開斥責他們不該說這種話,但是他對我說,天主會補償我受的委屈。是,是!當然。對於一無所有的人,連上帝的恩典也值得珍惜,但是我寧願有世俗的財產,在溫暖的房間和羽毛床被裡睡個飽,多吃奶油和肥肉,隨時解悶兒!」
她繼續發言反對世間的一切,由於她偏激的言論,波瑞納遂撇下她,到社區長家去:薄暮就要到了。
「好啦,你們要出發了吧?」
「現在就走。西蒙馬上要來這兒。」
村長西蒙露面了,三個人到酒店喝一杯,並買了一瓶甜酒作為求婚的獻禮……安布羅斯比他們先來,立即參加,但是他們不能久喝,馬西亞斯·波瑞納催他們走。
「我在這兒等你們。她們若回敬了,就帶她們來這兒——快一點!」他們走出門,他在後面大嚷。
兩個人在路中央涉泥前進。薄暮加深了,以深灰色的霧網籠罩大地。不久村莊整個消逝了,只見一盞盞燈火在暮色中閃爍,只聽得許多家犬在農家院子裡低吠。
過了一會兒,社區長說:「使者同伴!」
「怎麼?」
「我想波瑞納的婚禮一定很像樣。」
對方粗魯說:「有可能。」他是不愛說話的人。
「一定會,我告訴你——我是社區長,你可以相信我的話。我們將撮合一段了不起的姻緣……哈!哈!」
「種馬若不合她的意,母馬到頭來會作怪的。」
「那不關我們的事。」
「但是他的兒女——他們一定會詛咒我們。」
「一切都沒問題,我以社區長的身份向你保證。」
他們走進多明尼克大媽家。
屋裡點了燈,而且仔細掃過了,主人正在等他們。
求婚使者「讚美上帝」,然後輪流向在場的每個人打招呼,坐在壁爐邊,打開話匣子。
「天氣好冷,看來會下霜。」
「很可能,現在不是春天,離春天還遠著呢!」
「你們的捲心菜都砍收進來了吧?」
老太婆漠然地說:「都收割了,只剩一些來不及收。」她望著雅歌娜,雅歌娜坐在窗邊纏紡好的亞麻線,看來好標緻,社區長正當盛年,熱切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說:
「路面阻塞,滿是泥坑,晚風又陰陰晦晦的,我和村長西蒙想順路來你家坐坐。看你和和氣氣招待我們,大媽,也許我們要跟你談一筆生意。」
「有東西要買賣,才能談呀。」
「大媽,說得有理,我們已經在你家找到了——是牲口,最好的牲口。」
她興致極佳地說:「好,我們談吧。」
「例如,我們想為你家的一頭小牡牛出個價碼。」
「喔嗬!那可不是小事,你們不能隨手拿根繩子就把她牽走。」
「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為她準備了神聖的銀索,哪怕抵得上十個人的壯漢也拉不斷它——好了,大媽,要多少錢?」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瓶甜酒。
「多少?很難說!她還年輕,明年春天才十九歲,又乖又勤勞。她還可以在舊窩待一兩年。」
「大媽,沒有子嗣的一兩年!大媽,完全虛度!」
村長西蒙低聲說:「啊,她若不是這麼乖,就算呆在舊窩,也可以生子!」
社區長爆出一陣大笑。老太婆眼睛閃著怒火,當場回答說:
「那就去找別人,我的女兒可以等。」
「不錯,但是我們找不到這麼美,教養這麼好的姑娘。」
「那你看怎麼好?」
「我是社區長,你相信我的話沒錯。」他拿出一個玻璃杯,用頭巾外套的下擺擦乾淨,倒滿甜酒,鄭重其事地說:「多明尼克大媽,聽好我現在說的話。我擔任公職。樹枝上的小鳥可以嘰嘰喳喳亂叫,然後一走了之。我的話不會如此——老西蒙也一樣——這裡的人都知道他是誰。不是稻草人,而是農場主人,一家之父和我們的村長!那麼,好好注意來看你的是什麼人,有什麼用意。」
「彼德,我注意著,而且很仔細。」「你是精明的女人,一定知道雅歌娜遲早要離開你家,到她自己的新家去,這是上帝的規定。父母養育兒女,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社會福利。」
「啊,大媽,很對,很對!『你可以寵她、守護她、愛撫她,但是你照樣得把她嫁出去,是的,你會祝福娶她的人!』」
「世事如此,不會改變的——現在,大媽,我們能不能共飲?」
「我怎麼能說呢?我不強迫她——雅歌娜,你喝不喝?」
「我……我不知道。」她結結巴巴地細聲說,把羞紅的臉孔轉向窗戶。
村長西蒙一本正經插嘴說:「這位姑娘很溫順。『溫順的小牛一定會發福,奶吃得多,長得壯』。」
「好了,大媽,要不要我遞給你?」
「你們儘量喝,但是我們還不知道求婚的是誰。」多明尼克大媽遵照禮法,在使者沒說出來以前,假裝不知道。
他大聲說:「誰?咦,除了波瑞納還有誰!」他舉起酒杯。
「什麼,一個老頭子!一個鰥夫!」她基於義務說。
「老?說這種話未免罪過?老?他現在被控誘姦哩。」
「我知道,只是那個小孩不是他的。」
「怎麼可能是嘛?這麼有名望的人,不是一流的貨色他哪裡受得了?來,敬你,大媽!」
「我願意喝,但他是鰥夫——年紀太老,很快就要上天國,到時候怎麼辦呢?前妻的兒女會趕她走。」
這時候村長西蒙插嘴了。他吼道,「馬西亞斯說過,一定要立個婚後遺產合約。」
「當然在婚前先立好。」
社區長又倒滿一杯,轉向雅歌娜。
「來,喝吧,雅歌娜,敬我們一杯!我們建議你嫁的情郎壯得像一棵橡樹。你會成為他的夫人,他的家業管理人,全村的首要人物!看,我敬你,雅歌娜,別害羞嘛!」
她滿面羞紅轉過臉去,最後用圍裙遮著臉,嘗了一點兒,剩下的都倒在地板上。
於是酒杯傳送給大家。老太婆拿出麵包和鹽,又拿出煙熏的干臘腸當餐點。
他們連續喝了好幾次,過不了多久就藏不住話了。雅歌娜已經逃回內室,不知道為什麼,眼淚一直流個不停,哭聲傳出隔板外。她母親想跟進去。社區長攔住她。
「就算小牛離開舊窩,也會流眼淚,這很正常嘛。她不走遠,不,甚至不到鄰村,你們母女還能經常相聚。我身為社區長,說出這句話——她不會吃虧的,相信我。」
「是啊,但是我老希望有孫兒給我安慰。」
「這個你別擔心。不到收穫時節,他們的頭一個孩子就會出世!」
「未來只有天主知道,我們這些罪人是不可能預測的。我喝了她的訂婚酒,但是心情很沉重,仿佛參加葬禮似的。」
「難怪嘛。惟一的女兒,你該為她難過。但是再喝一點,驅除你的悲哀——啊,你知道,我們都上酒店去吧。雅歌娜的未婚夫在那邊等我們,一定急得全身發熱。」
「這種場合我們能到酒店去慶祝嗎?」
「學我們祖先的做法。我以社區長的身份提這個建議。」
雅歌娜和多明尼克大媽穿上最好的衣裳,大家一起出門。但是社區長發現她的兄弟們顯得很失望。她說:「小伙子要留在家?這是姐妹訂婚的日子,他們該享受享受。」
「我們豈能把房子交給天神照顧?」
「那就到克倫巴家請愛嘉莎來,她會幫忙看家。」
「她已經討飯去了。我們半路卜找個人。好吧,西蒙和安德魯,來吧,不過要先換上頭巾外套。你們豈能穿邋遢的家常服出門?你們若喝醉了……有你好看!母牛還沒照料,你們還得搗馬鈴薯給豬吃——留心這件事。」
他們都應道:「我們會的,媽,我們會的!」雖然他們已經是大塊頭的小伙子,身高比得上田邊種的小桃樹,卻嚇得發抖。
於是他們立刻到酒店。
夜色黑得像柏油,秋雨期間通常如此。風在頭頂呼嘯,搖動著樹梢,枝葉差一點兒就打到附近的樹籬。
他們到達酒店,店裡顯得陰森森的。有一塊窗玻璃打破了,狂風灌進屋裡,吧檯上空用繩子懸掛的小燈盞像一朵金花搖來搖去。
波瑞納衝過去歡迎他們,擁抱他們,知道雅歌娜已經等於他的妻子了。
安布羅斯咩咩叫道:「天主說:『你這隻蟲,娶個妻子吧,可憐的你才不會寂寞!』」他已經喝了一個多鐘頭,無論走路或說話都不太靈光。
猶太店主立刻在他們面前擺出甜酒、甜伏特加酒和「香精」,以及咸青魚、番紅花調味的蛋糕和另外一些加罌粟子做成的高級點心。
安布羅斯毅然邀請客人說:「你們吃吧,你們喝吧,親愛的弟兄,真正的基督徒!我曾經娶過太太——但是根本記不清是在哪兒——我想是法國吧——不,在義大利!不,不是在那邊但是現在我孤零零一個人……告訴你,我們的祖先曾叫道:『立正!』」
波瑞納打斷他的話。「喝個痛快,朋友們!彼德,你作榜樣!」他買了一茲洛蒂的焦糖給雅歌娜吃,放在她手裡。「喏,雅歌娜,很甜哩,喏!」
她作勢不想要。「價錢這麼貴。」她說。
「別怕,我買得起……你以後就知道。噢,如果鈔票能買到鴿子奶,我都會買給你吃,心肝!噢,你跟我在一起,不知多麼幸福!」他摟著她的纖腰,硬要她分享那邊的一切。她照辦了:什麼都接受,卻冷靜又漠然,仿佛今天是別人訂婚的日子。她只暗想:「老頭子婚前肯不肯將市集上提起的那串珊瑚項鍊送給我?」
現在他們認真喝起來——甜酒和甜伏特加酒輪流喝,大家同時說話。連多明尼克大媽都醉得厲害,她嘁嘁喳喳議論很多事情,社區長對她表現的智慧深深嘆服。
她的兒子也喝得醉醺醺的,因為安布羅斯和社區長不時勸他們再喝一點。「一口喝乾,小伙子,這是雅歌娜的訂婚日。」
他們說:「好,好,我們知道!」恨不得去吻教堂老職員的手。
這時候多明尼克大媽把波瑞納拉到一邊,直接和他談判。
「雅歌娜是你的人了——是的,你的人,馬西亞斯!」
「媽,多謝你把她交給我。」他伸手摟著她的脖子,熱情擁抱她。
「我聽說你答應為她立一張婚後遺產合約。」
「何必立呢?我的一切都屬於她。」
「為了讓她能正面看前妻的兒女,對他們的咒罵報以嘲笑。」
「他們若插手管這件事,他們會大禍臨頭!一切都是我的,一切都是雅歌娜的。」
「說得好。只是要記住:你年紀有點大了。何況我們都會死。你知道:
『死神誰也擋不了,
他什麼都要,
又抓羊來又抓人,
不肯細細挑!』」
「噢,但是我很健壯——還能活二十年。你別擔心!」
「『從來不怕的人硬是被野狼吃掉。』」
「好吧,很高興你說出來!你是不是要我把路克那塊田隔壁的三英畝地分給她?」
「俗語說:『餓犬連蒼蠅都肯抓』,但我們不是餓犬。雅歌西亞(即雅歌娜的正名)將繼承她爹的五英畝田和一英畝林地。你立合約送六英畝給她——你們去年種馬鈴薯的六英畝——路邊的那塊。」
「那是我最好的田!」
「雅歌娜也是全村頂尖的。」
「的確是,所以我才派人到你們家提親。不過,發發慈悲吧!六英畝!簡直是整個農場!」他很為難,直抓腦袋,一想到要交出這麼多最好的田,他覺得心痛。
「好朋友,你是聰明人,你想一想,這份合約只是給小女的一種保障。只要你活著,沒有人能搶走你的田地,而雅歌娜從她父親手上繼承的一切也同時屬於你。春天一到,我會請土地測量員來,到時候你就可以播種了。你明白這種安排對你沒有害處,你會樂於把那六英畝田簽約送給她。」
「好吧,我會的。」
「什麼時候?」
「你若願意,就明天吧!不,星期六好了,我們作了結婚預告以後,然後我們直接進城。畢竟『一隻羊只死一回,然後——就沒有第二次了!』」
「來這兒,雅歌娜,乖女兒!」她呼叫女兒,社區長正把她逼向吧檯,說些趣話,逗得她大笑出聲。
「雅歌娜,馬西亞斯要把路邊那六英畝地簽約送給你。」
她喃喃地說:「多謝。」然後向他伸出縴手。
「大家敬雅歌娜,最甜蜜的雅歌娜!」
他們舉杯喝酒,馬西亞斯伸手摟著她的腰,想帶她去見另一邊聚集的客人,但是她溜走了,跑到她的兄弟身邊,他們正跟安布羅斯談話飲酒呢。
酒店裡,進門的人漸漸多起來,鬧聲愈來愈大。很多人聽到聲音,進來看看怎麼回事,也有人想免費喝酒。連那位由狗帶路的瞎老頭也在搶眼的位置,人人都看得見他,他一會兒聽人說話,一會兒出聲祈禱,多明尼克大媽聽見了,給他一杯伏特加酒和一點吃的東西,另外還給他幾科培。
酒客繼續狂歡。依照這種場合的慣例,大家很快就成為好朋友,稱兄道弟起來。
只有猶太店主安安靜靜。他來來去去,在客人面前擺出愈來愈多的大酒和啤酒瓶,用粉筆在門背記賬。
波瑞納簡直樂瘋了,一杯一杯往下灌,慫恿客人喝,一輩子難得這麼健談,不斷過來找雅歌娜,拿精緻的餐點給她吃,一會兒摸摸她美麗的臉蛋,拉她到幽暗的角落。
不久多明尼克大媽覺得該回家了,叫兒子們陪她走。
現在西蒙醉得厲害,母親說話時,他拉直腰帶,用拳頭捶桌子,大聲說:
「滾!我是農場主人,我!誰愛走讓他走好了。我如果想留下來喝酒,我就留下來——猶太人,再來點伏特加!」
「閉嘴,西蒙,噢,閉嘴吧。否則她會折磨你!」安德魯含著眼淚呻吟,並扯扯他哥哥的外套。他也喝過頭了。
她威脅道:「兒子們!回家!回家!」
「我是農場主人。我!我若決定留下來,你看,我就要留下來喝酒……我被我娘管夠了!阻攔我,我就趕你出去,打倒這一切!」
但是老太婆用力打了他胸口一拳,他踉踉蹌蹌,立刻清醒了。安德魯替他戴上帽子,扶他來到路上。但是冷風再度讓西蒙神志不清。他只向前走了幾步,就東倒西歪,撞到樹籬跌倒,亂嚷亂叫。
「豈有此理!我是農場主人。財產是我的,我愛喝酒就喝酒,愛幹活兒就幹活兒!猶太人,再來甜酒!攔著我,我就趕你出去!」
安德魯哭哭啼啼地說:「西蒙!西蒙!千萬別這樣!回家吧,娘在你後面!」
真的,她馬上跟雅歌娜走上來,母女二人由樹籬下拖出小伙子,他們輕輕動手反抗一兩下。
他們走了以後,別的人也走出店門,酒店不那麼吵了。最後店裡只剩波瑞納和他的求婚使者,加上安布羅斯和瞎眼乞丐,現在圍著同一張台子喝酒。
安布羅斯真的酩酊大醉。他站在他們之間,一會兒唱歌,一會兒大聲喊叫。
「他真的很黑——黑得像鍋底!他瞄準……但是打中我哪兒?哪塊?……而我——我把刺刀刺進他的身體,轉動一下,我聽見他體內的汨汩聲!所以我們暫停——暫停!司令本人帶更多人來了。啊!司令,他說,『弟兄們,弟兄們!』」
老漢用如雷的嗓音說,「『立正!』」他站得筆直,慢慢往後退,大腿沿著地面僵僵直直移動:「彼德,敬我!敬我這個孤兒!」他咩咩叫道,但是剛走近牆邊,突然跑出店門外。他們還聽見他驢叫般的嗓子在外面唱歌呢。
正當此時,磨坊主踏進酒店。他是魁偉的大漢,臉色紅潤,打扮像城裡人,有一雙銳利的小眼睛。
「喝吧,夥伴們,一起喝吧!——嗬,嗬,社區長,村長,還有波瑞納!是不是婚禮呀?」
「不。不是——磨坊主先生,陪我們喝一杯。」波瑞納說。
他們再度傳飲伏特加。
「好,你們三個在一塊兒,我要告訴你們一個消息,馬上叫你們酒醒。」
大家都茫然盯著他。
「不到一個鐘頭以前,大地主把維奇多利的森林開墾地賣掉了!」
波瑞納氣得將一支酒瓶摔在地上,大吼說:「獵犬!惡棍!什麼,賣掉我們這一村的開墾地!」村長西蒙結結巴巴說:「賣掉了,真的?但是有法律呀——大地主和我們大家都要遵守的法律!」他醉得迷迷糊糊。
「這不是真的!我身為社區長,我說過,相信我,這不是真的!」
「賣了!哈!但是我們不讓人占有它,只要天上有上帝,我們就不許!」波瑞納咆哮著,拳頭打在餐桌上。
磨坊主撇下他們走了,他們直逗留到深夜,商議辦法,齊聲威嚇貴族領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