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假成真 · 第十七章
離開納斯莊園後,波洛去了附近的一個村子,經過打聽,他找到了塔克一家居住的房子。波洛敲了敲門,屋裡塔克太太說話聲音很大,蓋過了敲門聲,所以一時沒有回應。
「吉姆·塔克,你成天腦子在想些什麼,穿著髒靴子就往我的油漆地板上踩!我不是說了一次兩次了吧,還要我說幾千次啊!我擦了整整一個上午,現在你看看都弄成什麼樣子了!」
塔克先生微弱地咕噥了兩聲,純屬安撫性質。
「你的記性怎麼這麼差,整天只想著用收音機聽體育新聞。再說,脫個靴子能花你幾分鐘啊。還有你,蓋瑞,管好你的棒棒糖,不要用黏黏糊糊的手來碰我的銀茶壺。瑪麗琳,有人敲門,去看看是誰。」
門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探出頭來,怯懦地盯著波洛看。她嘴裡含著棒棒糖,一邊腮幫子鼓鼓的。胖嘟嘟的,長著一雙藍色的小眼睛,像只小貓兒一樣可愛。
「媽媽,是位先生。」她喊道。
塔克太太走到門前,臉色有些泛紅,臉頰上面還沾著一小撮頭髮。
「什麼事兒?」她聲音很刺耳。「我們不需要……」她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似曾相識的神色,「我想想看,呃,我那天是不是見你和警察在一起?」
「唉,夫人,不好意思,讓你想起了那段不愉快的記憶。」波洛說著,毫不猶豫地跨進了門檻。
塔克太太頓時不悅地瞥了一眼波洛的雙腳,但波洛穿著黑漆皮鞋,只在大路上走過,所以沒往塔克太太擦得鋥亮的油漆地板上掉一丁點兒泥土。
「先生,趕快進來吧。」她說著,退到一側,推開了右手房間的一扇門。
波洛被領進了一間可以說是極其整潔的小客廳。屋裡有股家具拋光劑的味道,客廳里有一套黑色櫟木雕花的家具,一張圓桌,兩盆天竺葵,一座精緻的銅製爐圍,還有各式瓷器飾品。
「先生,請坐。我不記得該怎麼稱呼你。不過,我確實沒聽到過你的名字。」
「我叫赫爾克里·波洛,」波洛即刻回答道,「我再次來到這一帶,一是向你表示哀悼,二是向你打聽案情調查是否有了進展。我相信殺害你女兒的兇手已經找到了。」
「連兇手的影子都沒見過,」塔克太太的話裡帶著些怨恨,「真是可恥。要我說,這種事發生在我們這種人家,警察才不想費事兒去管呢。警察頂什麼用?如果他們都像鮑勃·霍斯金斯一樣,我想全國不到處都是犯罪的才怪呢,像霍斯金斯,只會照看公家停放的車輛。」
這時,塔克先生脫掉了靴子,只穿著襪子走到門口。他是個大塊頭,紅著臉,表情很溫和。
「警察沒毛病,」他的嗓音聽起來有點兒沙啞,「警察也是人,也有難處。要找到這些殺人狂,哪有那麼容易。他們看起來和你我沒什麼兩樣,你明白我什麼意思吧。」
在塔克先生身後,站著給波洛開門的那個小女孩兒,另一個估摸著有八歲的小男孩兒在小女孩兒身後探頭張望。兩個人都懷著強烈的好奇心盯著波洛看。
「我想,這是你的小女兒吧。」波洛說。
「這個是瑪麗琳,」塔克太太說,「這個是蓋瑞。蓋瑞,聽話,過來向叔叔問好。」
蓋瑞往後躲了一下。
「他呀,可害羞了。」媽媽說。
「先生,我想你肯定是個好人,」塔克先生說,「還特意過來詢問瑪琳的情況。唉,這件事的確很不幸。」
「我剛剛拜訪了弗里亞特太太,」波洛說,「發生這樣的事,她心裡很難過。」
「事情發生之後,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塔克太太說,「她上了年紀,在自己的院子裡發生這樣的事,對她是個不小的打擊。」
波洛再次注意到,人們下意識地認為弗里亞特太太才是納斯莊園的主人。
「她覺得自己應對這件事負點兒什麼責任,」塔克先生說,「其實,這件事與她毫無關係。」
「究竟是誰提出讓瑪琳扮演受害者的?」波洛問道。
「倫敦來的那位寫書的女士。」塔克太太回答道。
波洛溫和地說:
「但她對這裡不熟悉,她連瑪琳是誰都不知道。」
「是馬斯特頓太太把那些女孩兒召集到了一起,」塔克太太說,「我想是馬斯特頓太太讓瑪琳扮演受害者的。不過,我得說,瑪琳對這個主意還挺高興。」
波洛感到,自己再次碰到了無法逾越的障礙。但他現在已經完全意識到奧利弗夫人最初請他來的時候是怎麼想的了。有人一直在進行暗箱操作,通過其他大家認識的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奧利弗夫人,還有馬斯特頓太太,她們都只不過是幌子罷了。他說:
「我一直有個疑問,夫人,瑪琳是不是以前就認識這個……呃……殺人狂。」
「她不會和那種人接觸的。」塔克太太的話里透著正直。
「哦,」波洛說,「但正如你丈夫所說,這些殺人狂又沒把『殺人狂』三個字寫在臉上。他們看起來就像……呃……與你我沒什麼兩樣。有人可能在遊園會上,甚至在那之前,就和瑪琳聊過天,彬彬有禮地和她交朋友。也許還會送她禮物。」
「哦,先生,不會的,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陌生人送的禮物瑪琳是不會收的。我對她的教育很全面。」
「但她可能當時沒看出有什麼壞處,」波洛堅持說,「說不定給她東西的是某位善良的女士。」
「你是說,像租住在磨坊茅廬里的萊格夫人這樣的年輕人?
「是的,」波洛說,「就像那樣的人。」
「給過瑪琳一支口紅,這事還真有,」塔克太太說,「我當時氣壞了。我說,瑪琳,不許你把這玩意兒往嘴上抹,看你爸怎麼說你。她得意揚揚地說,是住在磨坊茅廬里的那位女士給的。她說這支口紅很適合她。我跟她說,不要信那些倫敦女士的話。在臉上擦脂抹粉,把睫毛弄黑,她們怎麼做都可以。但是,你是一個正派的女孩子,得用水和肥皂洗臉,等你長大了再說別的。」
「但我想,她未必會聽你的話。」波洛笑著說。
「我一向說話算數。」塔克太太說。
胖乎乎的瑪麗琳突然咯咯地大笑起來。波洛敏銳地瞥了她一眼。
「萊格夫人是不是還送瑪琳別的東西了?」
「她還送了一條圍巾什麼的——瑪琳再也用不上了。樣子好看,但質地不行,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塔克夫人點了點頭說,「我小時候也在納斯莊園干過活,那個年代的女士們都穿戴這種東西,顏色並不鮮艷,都是尼龍和人造絲做的,當然也有真正的好絲綢。哎呀,有一些塔夫綢裙子非常耐穿。」
「女孩子們都喜歡鮮艷一些的,」塔克先生寬容地說,「穿幾件顏色鮮艷的衣服,我倒不介意,但抹口紅我可看不慣。」
「我可能對她有點兒苛刻,」塔克太太說著,眼睛馬上模糊起來,「而且她死得那麼慘。真希望當時對她沒那麼刻薄。唉,最近好像不是麻煩事,就是一個個的葬禮。俗話說,禍不單行,還真是這麼回事。」
「還有其他親人去世?」波洛禮貌地問道。
「我妻子她父親,」塔克先生說道,「他深夜從『三隻犬』酒館回來,乘渡船到碼頭上岸的時候,一腳踩空了,掉進了河裡。按理說這麼一大把年紀,應該好好在家裡待著。但這些老傢伙,你還真拿他們沒辦法。他呀,總是在碼頭閒逛。」
「不過,我父親一直都是個駕船老手,」塔克太太說,「過去就給弗里亞特先生照看過船,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倒不是說,」她的話音明朗起來,「他的去世我們有多麼悲傷,畢竟他都九十多歲了,還經常惹人生氣,總是喋喋不休說些胡話,也算到年紀了。我們當然要把他好好地安葬——兩次葬禮花了不少錢啊。」
波洛倒沒考慮她說的這些經濟花銷——一些過去的畫面開始在他的腦海里翻騰。
「一個老人,在碼頭上?我記得和他聊過天。他是不是叫——」
「先生,他叫默德爾。這是我結婚前的姓氏。」
「你父親,我好像記得,原來是納斯莊園的園丁主管。」
「不對,那是我大哥。我們家裡共有十一個孩子,我是最小的一個。」她驕傲地說,「默德爾家的人在納斯莊園幹了很多年的活兒,但現在都各奔東西了。父親是最後一個留在納斯莊園的人了。」
波洛輕聲說道:
「納斯莊園會一直都是弗里亞特家的地盤。」
「先生,你說什麼?」
「我在重複你老父親在碼頭上對我說過的話。」
「啊,父親總是胡說八道。我經常會讓他閉嘴。」
「這麼說,瑪琳是默德爾的外孫女,」波洛說,「明白了,我開始明白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感到極其興奮,「你是說,你父親是在河裡淹死的?」
「是的,先生。他的確喝多了。不過,他的酒錢是從哪裡來的,我還真不知道。當然,他會在碼頭上幫人們擺渡或是停車,不時賺些小費。他背著我把錢藏起來倒很有一套。當然,他過去經常酗酒,讓我一直很擔心。結果,那次到了碼頭下船的時候,失足掉了下去,就給淹死了。第二天,他的屍體被衝到了赫爾茅斯。不過,這可真是樁怪事,原來從沒出過這樣的事情,不過話說回來,他都九十二了,而且還是半聾不瞎的,出了事倒也說得通。」
「可是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兒。」
「呃,意外嘛,難免的——」
「意外,」波洛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事情沒這麼簡單。」
他站起身,訥訥地說道:
「我早就應該猜到的,很早之前就應該猜到了。那孩子其實已經告訴我——」
「先生,你說什麼?」
「沒什麼,」波洛說,「我再次向你女兒還有你父親的去世表示哀悼。」
他與塔克夫婦握手後離開了房子。他自言自語著:
「我太傻了——真是傻,我把整個事情給弄顛倒了。」
「喂,先生。」
聲音很低,而且很謹慎。波洛環顧四周。那個叫瑪麗琳的胖女孩正站在房屋牆壁的陰影處,招手示意他過去,小聲地說道:
「媽媽也不是什麼都知道,」她說,「瑪琳的那條圍巾不是那位女士送給她的。」
「那是哪裡來的?」
「是在托基買的。還買了一些口紅和香水——巴黎『紐特』牌香水——名字很好玩兒。還有一罐粉底霜,她是在廣告裡看見的。」瑪麗琳咯咯地笑了起來,「媽媽不知道,瑪琳把這些東西都藏在了她的抽屜後面,冬天穿的馬甲下面。一到照相的時候,她就會去公交站的洗手間裡打扮。」
瑪麗琳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媽媽不知道有這些東西。」
「難道在你姐姐去世後,你媽媽也沒有發現這些東西?」
瑪麗琳搖了搖她長著金色蓬鬆頭髮的腦袋。
「沒有,」她說,「不過,現在是我的了,在我的抽屜里。媽媽不知道。」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說:
「瑪麗琳,你真聰明。」
瑪麗琳害羞地咧著嘴笑。
「伯德小姐說我再怎麼用功,都上不了文法學校。」
「文法學校沒什麼了不起的,」波洛說,「跟我說說,瑪琳是從哪裡弄來的錢買這些東西的?」
瑪麗琳專注地盯著一根排水管。
「不知道。」她咕噥著。
「我想你肯定知道。」波洛說。
他厚著臉皮從兜里掏出一枚半克郎硬幣,接著又加了半克郎。
「我知道,有一種非常吸引人的新出的口紅叫『胭脂吻』。」
「聽起來很棒啊。」瑪麗琳說著把手伸向了五先令。她急促地小聲說:「她過去就喜歡窺探,背地裡還看到過一些別人幹的事兒。只要瑪琳答應不跟別人說,他們就會給她一件禮物,明白了吧?」
波洛鬆開了手裡的五先令。
「明白了。」他說。
他向瑪麗琳點了點頭就走了。他又小聲咕噥了一句,但這次的含義更加深刻。
「明白啦。」
這麼多線索現在都各就其位了。不過,線索還不完整,脈絡還不是很清晰——但至少路子是對的。一直都有一條很清晰的線路,只是他之前腦子沒開竅。與奧利弗夫人的初次談話,邁克爾·韋曼的隻言片語,在碼頭和默德爾那次意味深長的聊天,布魯伊斯小姐啟發性的那幾句話,還有艾迪安·德索薩的到來。
村郵局旁邊有個公用電話亭,波洛走了進去。幾分鐘後,他接通了布蘭德警督的電話。
「喂,波洛先生,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納瑟康貝。」
「你昨天下午不是還在倫敦嗎?」
「乘坐快速列車三個半鐘頭就到這兒了。」波洛說,「我有個問題向你請教。」
「什麼問題?」
「艾迪安·德索薩的那艘遊艇是什麼樣的遊艇?」
「波洛先生,我可能猜到你的心思了,但我保證事情不是那麼回事,這艘船沒法把人偷偷運走,事實不是你想得那樣。船上沒有暗艙或是密室。如果有的話,我們早就找到了。船上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藏匿屍體。」
「親愛的朋友,你誤解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問問那是艘什麼樣的遊艇,大的還是小的?」
「哦,這艘船真的很花哨,一定花了大價錢。油漆是新刷的,配置也很高檔,看起來就是豪華闊氣。」
「這就對了。」波洛說。他聽起來高興極了,布蘭德警督卻有點兒摸不著頭腦。
「波洛先生,你得到什麼線索了?」他問道。
「艾迪安·德索薩,」波洛說,「是個有錢人。朋友,這一點意義重大。」
「為什麼?」布蘭德警督問道。
「和我最新的想法不謀而合。」波洛說。
「也就是說,你有頭緒了?」
「是的。我終於有了頭緒。之前我腦子一直都沒開竅。」
「你是說我們大家一直都很笨。」
「不是,」波洛說,「我是說我自己。一條明晰的線索本來已經擺在了我眼前,我卻沒有發現。」
「但現在你肯定有了什麼發現?」
「我想是這樣。」
「聽我說,波洛先生——」
但波洛已經掛斷了電話。他從兜里找了找所需的零錢,撥通了奧利弗夫人倫敦的號碼,給她打了個需本人接聽的電話。
「但如果她正在忙,」他急忙加了一句,「就不要打斷她的思路。」
他想起有一次打斷了奧利弗夫人的創作思路,被她非常嚴厲地訓斥了一番,說世界上從此失去了一篇以老式長袖毛衫為主題的精彩推理小說。但電話交換台的人並沒在意他的顧慮。
「那麼,」交換台傳來詢問聲,「你要她本人接還是不要她本人接?」
「要本人接。」波洛說,由於他著急,只好把奧利弗夫人的創作天才當犧牲品了。聽到奧利弗夫人的說話聲,他鬆了一口氣。她打斷了他的道歉。
「你給我打電話真是太好了,」她說,「我正要出去給人講座,他們要我談談『我是怎樣寫書的』。現在我可以讓秘書打電話說我有事,所以不得不耽擱了。」
「但是,夫人,別讓我妨礙到你……」
「你沒妨礙我什麼,」奧利弗夫人非常開心地說,「否則我就要讓自己出洋相了。我是說,如果問你書該怎麼寫的話,你會怎麼說?要是我說的話,首先,你要有個想法,想好了,然後就強迫自己坐下來,寫出來,就大功告成了。我只需要三分鐘就可以說明白,不過一個講座如果就這麼結束,觀眾可能不會買賬。我搞不懂人們為什麼總是熱衷於讓作家談怎麼寫作。作家就是要寫,而不是說。」
「不過,我想問的也是你是怎麼寫出來的。」
「你可以問,」奧利弗夫人說,「但我也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是說,一個人只要坐下來寫就可以了,沒有那麼複雜。稍等片刻,為了這次講座,我戴了一頂傻乎乎的帽子——我得摘掉它,因為帽子磨得我的額頭不舒服。」停頓了片刻之後,電話里傳來奧利弗夫人如釋重負的聲音,「現如今,帽子只是個象徵罷了,是吧?我是說,人們不會再為了戴帽子去找一個合理的理由:給頭部保暖,遮擋陽光或把臉藏起來不讓自己不想見的人看到。波洛先生,不好意思,你說什麼來著?」
「只是一句驚嘆,太不尋常了。」波洛說,聲音中帶有敬畏,「你總是能給我啟發。我多年未謀面的一個朋友黑斯廷斯也是如此。你已經給我提供了另一個問題的線索,但先不管那些。我先問你個問題吧,夫人,你認識一位原子科學家嗎?」
「我認識原子科學家嗎?」奧利弗夫人驚訝地說道,「不清楚,可能認識吧。我是說,認識一些專家什麼的。但我不確定他們實際是哪方面的專家。」
「但是在尋凶遊戲中,你把其中一個嫌疑人設計成了一個原子科學家。」
「那個啊!那個只是為了趕時髦。我是說,去年聖誕節,我給外甥們買禮物,只有科幻小說、雲霄塔和超音速玩具可買,所以在設定尋凶遊戲時我想,『把原子科學家設定為主要嫌疑人可以跟得上潮流』。再說,我如果需要一點兒科技術語的話,可以問亞歷克·萊格啊。」
「亞歷克·萊格——莎莉·萊格的丈夫嗎?他是原子科學家?」
「是啊,他是。不是哈韋爾的,好像是威爾斯什麼地方,加的夫(註:又譯作卡迪夫,英國威爾斯東南部港口,威爾斯首府。)或者布里斯托爾(註:英國英格蘭西南部港口,艾馮郡首府。)的,是不是?赫爾姆河上的那個小平房只是他們租來度假的。對,這麼說的話,我還真是認識一位原子科學家呢。」
「是因為在納斯莊園見到他,你才想到要加一個原子科學家的角色嗎?但他的妻子並不是南斯拉夫人。」
「說得對,」奧利弗夫人說,「莎莉是個純正的英國人。你想必知道吧?」
「那你是怎麼想到給他設計一個南斯拉夫妻子的角色呢?」
「這還真不清楚……可能是難民的緣故吧?要麼是學生?也可能是那些擅自進入樹林的外國女學生的緣故,她們說的英語根本不成句。」
「明白了……就是這樣,很多事情我現在都明白了。」
「是該明白了。」奧利弗夫人說。
「你說什麼?」
「我說,是該明白了,」奧利弗夫人說,「我是說,你終於明白了。直到現在,你似乎什麼都還沒有查清楚。」她的聲音帶著些責備。
「所有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波洛辯解說。「警方,」他又說,「已經陷入了泥潭。」
「唉,警察,」奧利弗夫人說,「如果讓一個女人來做蘇格蘭場的廳長——」
波洛一聽到這句奧利弗夫人的名言,立刻打斷了她。
「情況一直很複雜,」他說,「盤根錯節。但現在,我可以有把握地告訴你,我已經搞清楚了一切!」
奧利弗夫人還是無動於衷。
「我相信你,」她說,「但是,在這期間有兩個人丟掉了性命。」
「是三個。」波洛糾正道。
「三個?第三個是誰?」
「一個叫默德爾的老人。」赫爾克里·波洛說。
「我沒聽說過這個人,」奧利弗夫人說,「報紙上有報道嗎?」
「沒有,」波洛說,「直到現在,大家都認為他的死只是一場意外。」
「難道不是意外?」
「不是,」波洛說,「不是意外。」
「告訴我是誰殺了他,我是說,是誰把他們殺了,你方便在電話里說嗎?」
「這些事不能在電話里說。」波洛說。
「那我就掛了,」奧利弗夫人說,「我已經承受不住了。」
「等一下,」波洛說,「我還想問你一件事。我想想是什麼來著?」
「你這是上了年紀的跡象,」奧利弗夫人說,「我也這樣,想說的事經常想不起來——」
「有件事,小事,但讓我一直糾結。是在船庫里……」
他把記憶拉回到了過去,那堆連環畫,在漫畫的空白處,寫著瑪琳說過的「艾伯特和多琳總在一起」。他有種感覺,中間缺少什麼東西,而這樣東西他必須問問奧利弗夫人才行。
「波洛先生,你還在嗎?」這時,聽筒里傳來接線員的聲音,讓再投一次錢。
投完錢之後,波洛接著說:
「夫人,你還在嗎?」
「在,」奧利弗夫人說,「別再問對方在不在了,浪費那個錢。有什麼事?」
「這件事非常重要,你還記得尋凶遊戲吧?」
「當然記得,我們不是一直在談這事嗎?」
「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波洛說,「我從沒有讀過你給參賽人員看的內容簡介。原以為那份簡介對於查明案情沒什麼用。但我錯了,那份簡介至關重要。而且,夫人,你很敏感,對周圍的事,周圍的人,都很敏感,這些都會對你產生影響,而且這種影響已經進入到了你的作品中。你本人雖然沒有察覺,但這些都是你發揮豐富想像力的創作靈感。」
「你這番話都是溢美之詞,」奧利弗夫人說,「但是,你到底想說什麼?」
「關於這次謀殺,你掌握的信息其實比你想像得要多,只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罷了。我想問你的問題,實際是兩個,但第一個非常重要。你當初設計尋凶遊戲的時候,是想把屍體安排在船庫里嗎?」
「不是,最初不是。」
「那你打算把屍體安排在哪兒?」
「安排在別墅旁邊那片杜鵑花叢中的小涼亭里。我想那個地方再合適不過了。但是後來有人,我記不起來到底是誰,堅持要把屍體安排在那個怪建築里。太荒唐了,那個主意真是太荒唐了!任何人都有可能閒逛到那個地方,屍體不用任何線索就能找到。有些人真是太愚蠢,我當然不會同意。」
「所以,你就接受了船庫的建議?」
「是的,當時就是這樣。我也實在找不出任何反對的理由,雖然我仍然認為小涼亭是最好的地方。」
「對啊,第一天你給我描述的大框架就是這樣的。還有一個問題,你是否記得曾對我說,在給瑪琳消遣的一張『連環畫』上有最後一條線索?」
「當然記得。」
「告訴我,是不是類似這樣的句子(他使勁兒回憶自己站在船庫里讀過的一些潦草的字句):艾伯特和多琳總在一起;喬治·帕基經常在樹林裡吻徒步旅行的女孩子;皮特看電影時總愛捏女孩子?」
「我的天哪,不是的,」奧利弗夫人話音里有點兒震驚,「那也太愚蠢了。不對,我設計的線索直接明了。」她壓低自己的聲音,以神秘的口吻說道:「到背包客的帆布包里去找。」
「太好了!(註:原文均為法語。)」波洛叫到,「非常棒!包里的連環畫肯定會被人拿走,連環畫有可能會給人提供線索!」
「帆布包肯定就放在屍體旁邊的地上——」
「但我在想,那是另外一個帆布包。」
「哪來這麼多帆布包,你把我都搞糊塗了。」奧利弗夫人抱怨道,「我的謀殺故事裡只有一個背包。你不想知道裡面有什麼嗎?」
「絲毫不想,」波洛說。「也就是說,」他禮貌地補充道,「我當然很願意聽一聽了,不過——」
奧利弗夫人對他的「不過」一帶而過。
「我認為設計得十分巧妙,」她說,話音裡帶著一種作家的自傲,「在瑪琳的背包里,這個背包其實是那個南斯拉夫妻子的背包,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明白,明白。」波洛說著,又要陷入一頭霧水。
「包里有個藥瓶,裝著毒藥,布倫特上校用這個毒藥毒死了他的妻子。那個南斯拉夫妻子曾經到這裡接受過護士培訓,那個鄉紳為錢毒死自己前妻的時候,她就在房子裡。那個護士帶走了那個藥瓶,後來又回來勒索他。所以,他就把護士殺了。波洛先生,這個吻合嗎?」
「與什麼吻合?」
「與你的想法啊。」奧利弗夫人說。
「根本不吻合,」波洛說,但又急忙補充說,「儘管如此,我還是要祝賀你,夫人。你的尋凶遊戲設計得真是巧妙,肯定沒人能獲獎。」
「但他們還是獲獎了,」奧利弗夫人說,「時間很晚了,七點左右吧。有個固執的老太太看起來是個老糊塗,但她貫通了所有的線索,成功到達了船庫,不過當然了,警察當時已經在那兒了。所以她到了那裡才聽說了謀殺案。我想,她應該是遊園會上最後一個知道謀殺的人。反正,他們還是給她頒了獎。」她顯得很得意,接著又說:「那個長著雀斑的小伙子真是讓人討厭,說我酗酒,而他自己走到山茶園就放棄了。」
「夫人,」波洛說,「哪天你得把整個故事給我講講。」
「其實,」奧利弗夫人說,「我正在考慮把這個情節寫進書里。浪費這些素材太可惜了。」
也許可以在這裡提及一下,三年之後,赫爾克里·波洛讀到了阿里阿德涅·奧利弗夫人的《樹林中的女人》,讀的時候他就在想,為什麼書中的一些人物和情節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