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十、為國犧牲 不惜鵑血成忠魂
傍晚的時候,太陽的光渲染著遠近的樹木,顯出了幽美的彩色。朱燕憑在樓上的陽台前的欄杆旁,手託了香腮,大有悠然遐思的樣子。忽然瞥見沈一定匆匆地由外而入,遂故意咳嗽了一聲。因為是黃昏的空氣,四周是相當的沉寂,這一聲咳嗽把小沈驚覺得抬起頭來。這就滿面堆笑地叫了一聲「朱秘書長,您好」。朱燕向他招了招手,說道:「小沈,快上樓來,我有話跟你說。」
「主席在樓上沒有?」
「小膽鬼,沒有沒有,你快上樓來好了。」
小沈這才放了膽子,很歡喜地匆匆到了樓上。朱燕已笑盈盈地迎了出來,和他親親熱熱地握了一陣手。小沈對於朱燕這一種親密的舉動,自從她任了秘書長之後,可說還只有第一次,於是笑道:「秘書長,你倒沒有出去嗎?我此刻終算來得很湊巧的了。」
「小沈,你請坐吧。這兩天我想你和胡鶯小姐一定走動得很熱絡吧,跳舞廳、影戲院、大餐館,少不得時常有你們兩人的足跡了,對不對?」
朱燕拉他一同在沙發上坐下了,向他瞟了一眼,低低地問。在她那種表情上看來,好像是包含了一點點醋意的成分。沈一定聽她這樣地說,遂冷笑了一聲,顯出十二分憤怒的神氣,說道:「秘書長,不要提起這個小賤貨了,她也不拿面鏡子照一照,她自己是誰的女兒,卻一味地罵我是漢奸是狗,你想,這叫我如何受得住?所以我們這一頭婚姻到死也不會成功的。」
「我以為只要有成功的希望,就是被她罵幾句,那也算不了什麼,愛情是至高無上的,難道你不肯為愛情而犧牲一點兒嗎?」
朱燕微微地一笑,故意這麼挑逗他說。沈一定聽了,卻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秘書長,你這人真也自說自話的,假使她有愛我的意思,那麼她也不會再來開口罵我了。老實地說,她也不用黃熟梅子賣青,我也不會當她海寶貝看待。她自以為很漂亮,其實以秘書長和她相較,她就根本及不到你的一根汗毛。」
「這也許是你過分地捧我,我哪裡及得到胡小姐的美麗?」
「不,我並沒有捧你,你的美麗,在我眼中看起來可以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秘書長,你假使不健忘的話,你終還能想得起我曾經向你有過求婚的一回事。可憐我那時候對你多麼的一心,對你多麼的虔誠。我把你當作主耶穌看待,我把你當作靈魂看待,我沒有你的安慰,曾經臥病三日而絕食五天。假使不是為了我父親只有我這一點兒骨血,我早已長眠在九泉之下而永做故人了。」
「得了吧,得了吧,你不要說這些好聽的話來給我聽,我是絕不會相信你的。你無非是在胡鶯身上得不到愛,所以轉到我的念頭上來罷了。假使你真的愛我,當初主席給你介紹胡小姐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拒絕她呢?所以你這一篇話,是只能騙騙三歲小孩子的,在我面前可完全用不到了呢。」
朱燕噘了噘嘴兒,似乎有點兒冷笑的意思,一面說,一面站起身子來,便怨恨地走到陽台里去了。沈一定知道這是女子一種撒嬌撒痴的技巧,並不是真的發怒,所以連忙狗顛屁股兒似的跟了上去,低低地說道:「秘書長,你這些話未免是太冤枉我了,我假使沒有真心愛上你的話,我是絕沒有好死的。在當初因為你對我表示十二分的冷淡,所以我是恨我自己權力夠不到,我曾經灰心到要自殺的地步,唉,天哪,只有你老天才知道我對朱小姐那一片痴心。因為那時候,朱小姐恐怕也正預備嘗主席夫人的滋味吧……」
沈一定說到這裡,想不到朱燕猛可地迴轉身子來,撩上手,在他臉頰上量了一個耳刮子,打得沈一定滿面通紅,忽然撲地倒地上,卻連喊饒我。朱燕方才怒氣沖沖地罵道:「小沈,你這是什麼狗屁的話?你知道我心中的事嗎?那麼我直到現在為何還未做主席夫人呢?我覺得你這些話明明是侮辱我,叫我心中可惱不可惱?」
「該死,該死,秘書長,確實是太該死了,你終要可憐可憐我,我就是給你做奴隸做侍役,我也甘心情願的了。」
沈一定在女人的身上居然還有這一下子的功夫,他抱住了朱燕的腳,卻暗暗地哭泣起來。朱燕呆呆地沉吟了一會兒,忽然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轉了一轉,她立刻計上心來,遂冷笑一聲說道:「小沈,小沈,我看你死在臨頭,卻還莫名其妙地在做夢呢。所以我真忍不住為你痛惜而說了出來,我勸你還是快點兒逃到外面去暫時避一避風頭才好。」
「啊,秘書長,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有誰要暗中謀害我嗎?」
沈一定聽她這樣說,連忙抬起頭來,十二分慌張的態度,向朱燕急急地問。朱燕卻慢條斯理地走到沙發上去坐下,右腿擱在左膝上,表示那種毫不介意的神氣,並不作答。沈一定知道事情有了蹊蹺,他那顆心是別別地跳得厲害。這就一步挨一步地跪到朱燕的面前,好像是兒子在娘親面前苦苦哀求的樣子,低低地說道:「秘書長,你既然知道我的性命實危在旦夕了,那麼,你終要設法救救我才好。並且……並且……到底是誰在和我作對,你老人家也千萬給我有個明顯的指示啊。」
「我本來不願多管這些閒事,因為你此刻對我這一種態度,太使我芳心中感動了,所以我又不忍叫你被人家活活地殘殺。況且你這樣一個漂亮的少年,面對我又是這麼的痴心,假使你死了之後,叫我又到哪裡去找尋這麼一個知心人兒呢?小沈,我覺得你真是太可愛了。」
朱燕說到這裡,顯出無限的熱情,伸手去撫摸他的面頰。這是使小沈感到意料之外的收穫,他情不自禁要想仰了脖子去吻朱燕的臉,可是朱燕忽然伸手又打了他一記耳光,嚴肅地道:「小沈,你不要忘記我此刻還是一位堂堂的秘書長。」
「不錯,你是我的頂頭上司,你要把我怎麼樣,我是絕對不敢放一聲屁。」
「你這張油嘴兒才叫人感到歡喜,但也是因為你太油滑的緣故,所以才闖下這殺身大禍……」
「秘書長,我究竟闖下了什麼大禍?你快點兒告訴我,我真是急得心都要跳出口腔外面來了。」
沈一定見朱燕說得這樣認真的神氣,一時他的兩頰便呈現灰白的顏色,向她又一本正經急急地問。朱燕方才認真地說道:「小沈,你既然已經有了胡小姐這麼一個未婚妻,那麼早晚終會給你有洞房花燭的一天,為什麼偏偏像猢猻等不及桃子熟的要去偷摘呢?聽說你開好房間,騙了胡小姐在裡面喝酒,喝到一半的時候,你便向胡小姐實行強姦,現在主席聽了女兒的告訴,他心中是大為憤怒,預備過兩天把你捉了錯處執行槍斃。我聽了這個消息,代你捏了一把冷汗,所以你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的好。」
「秘書長,我非常感激你對我這一份樣兒的關心,不過我知道主席完全是哄哄他女兒的意思,他絕不會真的來槍斃我,因為我在事先和主席先有個商討,得到了主席的許可,我才這樣乾的。所以你倒不必為我著急,主席絕不會有暗殺我的存心。」
朱燕萬料不到小沈卻把緊張的臉兒反而轉變得緩和了一點兒,笑嘻嘻地回答,表示毫無關係的樣子。朱燕立刻又轉出一個念頭來,微微地一笑,說道:「你不要篤定泰山呀!事情並不是為了這一點那麼的簡單呀。主席對我的表示,你可以看得出來嗎?」
「看當然是看得出來的,不過我卻不敢說。」
「為什麼不敢說?」
「剛才我說了一句,不是挨了你一記耳光嗎?」
「哦,現在我允許你說了,如何還會來打你?你看主席是不是有愛我的意思?」
「不但有愛你的意思,簡直預備請你做主席夫人……哦,你不能打我。」
「放心,我不會打你。確實,你的眼光很對。不過我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終不見得英俊的不愛,倒反而去愛上這一個老甲魚嗎?為了這樣,他雖然是百般地追求我,可是在我身上卻得不到一點兒收穫。因此他就移怒到你的身上來,說我因為有著愛你的心,所以我不肯去愛上他。那麼要我去愛上他,除非先結果了你的性命。我心中想著你是一個英俊的少年,而且又是我的心愛人,所以我不能眼看你受他的暗殺,你終要隨時小心一點兒才好。」
沈一定聽了朱燕這一番話,才感到形色慌張起來了,抱住了她的膝踝,連叫救命。朱燕扶他起身,叫他在旁邊坐下,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說道:「你叫我救你,其實我也沒有這麼大的權力。不過你假使為了保全自己生命起見,你只有和他硬拼一下子,有了他,沒有你,有了你,沒有他,不知道你心中也有這一個勇氣嗎?」
「好,我就和他來拼一拼,我終不能束手待斃,給他來制裁我的生命。」
「那麼你今天晚上十二時半前來行事,我給你作為內應。假使鬍子高一死,我可以代你向日本人去陳說,說不定你可以代他做了主席的地位,那時候你我的婚姻也許有成功的希望了。」
「很好,一切還都要仰仗你的大力,那麼我們晚上見吧。」
沈一定很歡喜地站起身子來,和她握了握手,便匆匆地走了。朱燕臉上是含了一絲微笑,她覺得今天晚上自己是完了一件重大的任務。晚上九點鐘的時候,鬍子高還只有從司令部里回來,他的神情是非常憂鬱。朱燕連忙含笑起迎,問他事情怎麼地解決。鬍子高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方才有氣無力地說道:「為了抽壯丁這一個問題,我替祖國總算盡了最大的力量。」
「怎麼?莫非日本人已經取消這個意思了嗎?」
「不,他們如何肯取消?他們堅決地要我簽字,我雖然百般地陳說,他們卻蠻不講理,把我拘留在一間黑黢黢的房間裡,直到此刻才釋放出來,叫我在明天上午十時一定要簽下這一個字,否則,便要砍頭。他媽的,我是一個堂堂的主席,想不到要被日本人砍頭,唉,我真是懊悔也來不及了。」
「那麼明天十點鐘你到底預備怎麼樣呢?答應還是不答應?」
「我活了這一把年紀,又不犯什麼大罪,為什麼要砍頭而死呢?所以我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明天早晨十點鐘,我當然是只好答應簽下這個字了。」
「你這話也說得是,總算你被關了這五六個小時,是替祖國盡了最大的一份兒力量了。」
「秘書長,你吃了晚飯沒有?我此刻還餓著肚子呢。」
「因為主席沒有回來,我也坐立不安,所以忘記了肚子餓,既然主席此刻也沒有吃過飯,那麼我們一同到外面去吃晚飯吧。」
朱燕是竭力用灌米湯的方式,向他溫柔地奉承。鬍子高雖然在司令部里受了一肚子的氣,總算在朱燕身上還能夠得到一點兒安慰。所以微微地一笑,便和朱燕坐了汽車到外面吃晚飯去了。
兩人吃畢晚飯回家,時候已近十一點鐘。鬍子高稍微有點兒醉意,他向朱燕賊禿嘻嘻地又有求婚的表示了。朱燕便低低地說道:「胡主席,我看你有點兒醉意了,請你還是早點休息吧。」
「朱小姐,我並沒有醉,我的頭腦比什麼都清楚,你總要可憐可憐我。我沒有了你,我簡直是活不下去了。」
鬍子高一面說,一面搖搖欲倒地向朱燕又跪了下來。朱燕急得連忙把他扶住了,故意蹙了眉尖兒,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胡主席,想你是個有權威的要人,照理我早可以答應嫁給你,但是你不知道我心中原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奇怪,你有什麼苦衷?你只管跟我說出來,無論怎麼困難的事情,我覺得終有一個解決的辦法,朱小姐,你就老實地跟我說吧。」
「因為……因為……小沈強逼我,要我嫁給他,他……他……把手槍威脅我,所以我在他武力強迫之下,沒有辦法而已經答應了他。而且……而且……今天晚上十二時半,要親自來把我帶走,說不定他還要把你一槍打死。因為他也知道你是愛我的。當然,我知道他把我搶奪了去,那麼在你也是絕不肯罷休的。」
朱燕這一番話聽到鬍子高的耳朵里,他是鐵青了兩頰,不由氣得全身發抖,暴跳如雷地大罵好小子,說道:「他媽的,小沈這狗奴才竟然有這麼放肆的行為,這真是把我氣都氣死了。朱小姐,你也太不應該了,你為什麼輕易地答應了他?難道你喜歡嫁給他這一個浮滑的小子嗎?」
「胡主席,你何必這樣憤怒,我不過是口頭上答應他,假使我真的願意跟著他一同逃走,那我此刻還會把這些話泄露給你知道嗎?」
朱燕卻偎到他的懷內,眉花眼笑地低低地說。鬍子高仔細一想,覺得果然不錯,這才放下一塊大石來,立刻堆滿了笑臉兒,問道:「朱小姐,那麼你真的不愛小沈這個狗奴才嗎?」
「我愛他,我就不會把這話告訴你,你難道這一點都不明白嗎?」
「朱小姐,我真的太感激你了。那麼小沈這狗奴才他在十二時半真的會到來嗎?」
「你不信,你且等十二點半的時候再說話。」
「好,那麼我倒要先落手為強。想不到我當他作心腹,他卻反而視我作仇人,你叫我氣人不氣人?」
鬍子高恨恨地說到這裡,壁上的鐘齊巧敲了十二點。忽然聽院子裡有人吹口哨的聲音,朱燕知道這是剛才約好的記號,遂熄了電燈,對鬍子高低低地說道:「你聽,來了來了,我到下面去引他上樓來,你快點兒把手槍預備好了吧。」
「朱小姐,你引他在外面那間套房中談一會兒話好了,我可以趁他冷不防之間衝出來殺了他,你看好不好?」
朱燕點了點頭,遂匆匆地先走了下去。這裡鬍子高取出手槍,裝上了子彈,候在門背後,但手卻在微微地發抖。不多一會兒,只聽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響上來。鬍子高那顆心兒震盪得格外厲害,若沒有幾分酒的力量,他的兩腿幾乎也會感到軟綿綿起來。他側耳細聽,好像小沈在輕輕地問道:「這老甲魚睡了沒有?他媽的,看今天誰殺了誰?!」
鬍子高聽了這句話,一股子怒火從頭頂上冒出來,他鼓足了勇氣,猛可地推門而出,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向沈一定砰地開了一槍。沈一定冷不防地中了一彈,遂站腳不住,跌倒地下去。鬍子高見了,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指了小沈罵道:「你這個沒有心肝的小子,你看誰殺了誰?」
「還有我來殺了你。」
鬍子高話還沒有說完,萬不料朱燕在他身後也早已拔出手槍連發數響,鬍子高這就飲彈而死了。朱燕以為二奸都死,正在設計脫身,哪曉得砰的一聲,朱燕胸部一陣劇痛,忍不住叫了一聲「啊呀」,連忙回頭去看,原來小沈掙扎著坐在地上,他似乎知道中了朱燕的圈套,所以不肯甘心地也向她放了一槍。朱燕一手按了胸部,一手又向小沈開了一槍,只見小沈腦漿直迸地流了出來,早已氣絕而死。待小麗聞聲趕到,朱燕已支撐不住地跌倒地下去。於是趕緊把她送往醫院,經醫院檢驗之後,說肺部已經受傷,幸而骨脊未斷,但因流血過多,人已入昏迷狀態。到了次日一早,醫生知不可救,遂問小麗其家屬可在上海,小麗一夜未睡,神志模糊,心中一急,便連忙打電話給胡鶯。待胡鶯和克文趕到醫院,朱燕已經奄奄一息。克文叫了一聲姊姊,朱燕不及回答,卻是一瞑不視了。胡鶯並不因父親被殺和她結了仇恨,感到朱燕的偉大,反而撫屍痛哭了一場。
朱燕死後,克文深覺上海不是自己的留戀之地,遂和胡鶯商量,大家一同到自由區域內去干應做的工作。這時胡鶯的母親已返故鄉,她也在上海沒有牽掛,當下贊成克文的意思。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晚上,北火車站裡,讓長蛇般的火車帶去了兩個愛國的兒女,匆匆地踏上了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