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六、難逃酒色網 魔高十丈

那少婦見秉章呆呆地望著自己出神,大有泥塑木雕的樣子,這就把俏眼兒逗了他一瞥勾人靈魂的目光,嫣然地一笑,低低地說道:「吳先生,您不認識我是不是?可是,我卻天天在中華大戲院裡欣賞著你的藝術。吳先生真是一位藝術之神,我平時固然是一個評劇迷者,但尤其是對於吳先生演的評劇,我實在是欽佩得五體投地。今天能夠在這兒瞻仰到吳先生的廬山真面目,那真所謂是我三生有幸了。」 「哪裡哪裡,您說得太好了,倒叫我很不好意思。」秉章聽她絮絮地說了一大套,不但口齒伶俐,而且笑靨生春,一時覺得很侷促,也只好用了恭維的態度,向她低低地回答。 「吳先生,我姓胡,名叫美娟。不過我的胡是古月胡,和你音同字不同……」美娟自我介紹地說,她又嫣然地一笑,說道,「吳先生,你覺得我這個人太好笑嗎?在您想來,我好像有些自說自話,簡直在發神經病似的。不過我為了您,確實幾乎要瘋起來。您不知道嗎?我曾經寫過十多封信給您,而且也寄過好多張相片給您,但您一封回信也沒有答覆我,我覺得您未免太殘忍一點兒了。因為使一個崇拜您藝術的信徒感到失望,這是多麼的不近人情啊!」 秉章聽她連串地說出了這許多的話,一時真覺得好笑起來,遂故意搖搖頭說道:「哦!原來您寫過許多的信給我,但是我一封信也沒有接到。」 「真的嗎?那倒怪不得您了。」美娟以很原諒他的口吻低低地說,「吳先生,那麼今夜是太難得巧遇的機會了,我請您再到裡面去坐一會兒好嗎?」 「不,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改天一定奉陪您好嗎?」秉章心頭是只管忐忑地亂跳,他理智沒有糊塗,心中還記得梅珠這一句不要被外界引誘的叮嚀的話,於是搖了搖頭,向她婉言地謝絕了。 「上海地方,再晚點兒也算不了怎麼一回稀奇的事,回頭我可以把汽車送您回去。吳先生,請您不要拒絕我,否則,我心中的痛苦,會造成我到自殺的地步。」美娟說到末了的時候,她臉上浮現了慘澹的神色,大有盈盈欲泣的樣子。 秉章聽她說要自殺兩字,心中就大不忍起來,暗想:這女子竟痴心到這般的地步?假使我拒絕到底,萬一她真的鬧成了自殺,這豈不是我的罪過嗎?那麼對於她這一點兒要求,何不答應了她呢?反正到裡面再去坐一會兒,她也不見得會把我引誘壞呀!秉章這樣想著,遂心腸軟了下來,點頭說道:「胡小姐,那麼您請吧!」 「吳先生,您請吧!承蒙您答應了我,這叫我真是太感激您了。」美娟這才滿面含笑地逗了他一瞥感激的媚眼,一面說,一面卻老實不客氣地挽了秉章的臂膀,向金谷咖啡室內走進去了。 美娟走到一張座桌旁邊,秉章想不到桌子旁還有兩個少婦坐著,都生得風流美貌,服飾華貴,但是卻猜不透她們究竟是哪一路的人物。美娟含了得意的笑容,這時早已向大家介紹著道:「這是林愛珍小姐,這是朱曼麗小姐,她們是我的結義姊妹。這位是大名鼎鼎的紅角兒吳秉章先生,我們三姊妹都是崇拜您藝術的信徒,今天能夠和吳先生在這兒一同喝咖啡,這是我們前生修來的好福氣了。」 「吳先生,您請坐吧!」愛珍站起身子,笑盈盈招呼。 「吳先生,您抽菸!」曼麗取了一支三五牌菸捲,送到吳秉章的面前,招待得非常的殷勤。 美娟自己唯恐落後地早已劃了火柴,給秉章點火。秉章在這樣環境之下,他好像唐僧進了女人國一般,神志有些迷糊起來,兩頰漲得像喝過了酒一般通紅,反而覺得十二分的局促不安。除了點頭道謝,卻說不出一句什麼話來。 「吳先生,您喝些什麼?咖啡好嗎?」美娟又溫情地問。 「我剛才已喝過一杯,不喝了。多喝咖啡,晚上會睡不著的。」秉章搖搖頭回答,他慢慢地噴了一口煙。 「那么喝杯鮮牛奶吧!」愛珍也低低地問,向他有些眉目傳情。 「我就坐一會兒很好,實在喝不下什麼了。」秉章羞怯怯地回答。 曼麗瞟了秉章一眼,笑道:「剛才吳先生和那位女朋友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十分的快樂,現在似乎有些愁眉不展的,我想吳先生一定在討厭我們了。」 秉章聽她這樣說,慌忙露出一點兒微笑來,說道:「朱小姐,您這是哪兒的話?叫我聽了,太不好意思了。」大家聽了,都忍不住微微地一笑。 「吳先生,剛才你那位女朋友,我很面熟,好像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似的。」美娟也搭訕著問他,兩眼望著他俊美的臉兒出神。 「她就是王梅珠小姐呀,你們怎麼不認識呢?」秉章向她們含笑告訴。 美娟哦了一聲,也笑起來,說道:「對了對了,被你一說,我才想起來了。吳先生,你和王小姐的藝術都超人一等的,我看你們的感情很不錯啊?」 「我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師兄妹,我們的感情,和普通的確實有些不同。」秉章很驕然地回答,他是故意使她們灰心的意思。 「那麼不久的將來,您一定要給我們喝喜酒囉!」美娟心中雖然感到有些酸溜溜的不受用,不過表面上還強顏歡笑地打趣他說。 「談不到,談不到,我們吃這一項飯的人,結婚還太早哩!」秉章紅著臉兒,他一味地表示否認。 「那麼您將來的對象,我相信一定是王小姐無疑了。」美娟又繼續地探問。 「……」秉章這回並不否認,他微微地一笑,顯然是默認的意思。 「大姊,這還用問嗎?看他們親熱的樣子,也早可以猜到的了。」愛珍在旁邊也插嘴說,她向美娟斜乜了一眼,是包含了「你將失望」的作用。 「吳先生,您的喜酒可別忘了我們。」曼麗也故意刺激美娟,向秉章說,因為她們曾經聽美娟誇口,說非把秉章搭上了手的話。 美娟心中自然十分的難受,忽然她心生一計地笑道:「吳先生,我們既然知道你和王小姐的愛情是這樣的深厚,那我們倒要向你慶賀一番了。」說著話,向侍者呼了一聲僕歐,便吩咐他開上香檳酒來。 「胡小姐,謝謝您的美意,我不會喝酒。」秉章見侍者拿上香檳,在玻璃杯子內滿斟了四杯,這就微欠了身子,很難為情地回答。 「吳先生,您不喝,那就是瞧不起我。我想這一杯酒,是絕不會把吳先生醉倒的吧!」美娟握了握玻璃杯,向他低低地慫恿。 「吳先生,我們大姊既然這樣誠意地慶賀您,您就賞她一個臉兒吧!」愛珍在旁邊也低聲相勸,她把玻璃杯子也舉得高高的,還望著秉章微微地笑。 「可是,我們唱戲的人不宜喝酒,否則,我怕有損於嗓子的。」秉章抱著堅決的態度,向她們委婉地推拒。 美娟道:「晚上沒有關係,因為你喝了酒可以回家休息,再不用上台唱戲了,所以你不必憂慮到這些問題上。吳先生,您多少總得給我一些面子,要不然,叫我怎麼走得出金谷咖啡室的門外去?」 秉章聽美娟這樣地說,一時無法再拒絕了,只好含笑點頭,舉了杯子,說了一聲謝謝,和她們三個人便一飲而幹了。 酒這樣東西,是色的媒介物,它到了一個人的肚子裡之後,使無論誰的舉止都會失常起來。秉章起初的主意很好,他連咖啡牛奶都不願意喝,預備坐一坐就走的,可是道高一丈,魔高十丈,結果,還是抵不住酒色的魔力,而終於慢慢地上了她們的圈套。起先是只喝一杯,後來經她們柔媚手腕下的引誘,於是喝下了兩杯。兩杯喝下後,他的神志昏迷了,因此接連地就喝了第三杯。秉章這時的腦子有些漲漲的,只覺全身血液流動得特別的快速,他坐對著三個如花如玉的女人,耳聽這一陣陣興奮的音樂,他的心中會情不自禁地有些想入非非起來。偶然一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手錶,已經是到了兩點半的時候,他方才清楚過來了,暗想:不對,這兒是通宵營業的。這樣子坐下去,可以到天明,那我明天還有精神上戲嗎?秉章想到這裡,他終於站起身子來,說道:「對不起!時候不早,我要先走一步了。」 「啊!真的,已經兩點半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吳先生,那麼我們一同走吧!」美娟見他站起身來的時候,大有搖搖欲倒的樣子,遂連忙跟著站起,把他扶住了,很多情地說。一面吩咐侍者開上賬單,一面開了皮包拿鈔票付賬。秉章見了,有些難為情,遂說道:「胡小姐,叨擾了您,我不和您客氣了。」 「啊呀,這還客氣什麼哪?吳先生,我看你有些醉了的樣子,讓我扶了您走吧!」美娟一面含笑回答,一面溫情蜜意地去扶他身子。秉章口裡雖然說著不用不用,但事實上他偎住了美娟,兩腳有些歪歪斜斜的神氣。 四個人出了金谷咖啡館的大門,曼麗和愛珍伸手拍拍美娟的肩胛,美娟回頭去望,她們向美娟逗了一瞥神秘的媚眼,以手指指秉章,又努了努嘴兒,撲哧地一笑,遂低低地說聲明兒見,她們自管匆匆地走了。美娟心裡蕩漾了一下,她在秉章耳邊,輕聲說道:「吳先生,我送您回去好嗎?」 「不,胡小姐,我自己能回去,我並沒有醉呀!」 「外面風大,坐人力車容易嘔吐,反正我有汽車,送你回去那是件很便當的事。」 「那麼勞您的駕了。」 秉章向她低低地道謝,兩人先後走到人行道旁停著的汽車邊,美娟拉開車門給秉章先跳上車廂,然後自己在他身旁緊緊地偎坐著。因為車夫打著盹兒,遂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胛,口裡還嬌叱了一聲阿根。阿根在睡夢中被她驚醒,回頭見主人已坐進在車廂內了,於是連忙問道:「回家去嗎?」 「嗯……」 美娟應了一聲,汽車便向前駛行了。這時秉章偎在美娟的懷內,經過汽車駛行時的一陣子顛顫,他竟然頭暈眼花地熟睡過去了。美娟想不到秉章是個這樣不善飲的人,因為這次速成的計劃,那可說是夢想不到的收穫。所以美娟心中樂得甜蜜蜜的,她低下頭去,在秉章的嘴唇上默默地先領略了一點兒小溫存。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秉章醒過來了。但他並不是坐在汽車裡了,卻是睡在一間富麗堂皇的臥室里了。他回眸四望,見太陽已從玻璃窗外曬進了滿房間。而自己身旁還有一個軟綿綿女人的嬌軀偎臥著,他此刻卻又不勝驚訝地啊呀一聲叫起來了。被他一叫,美娟睜眼也醒了回來,秋波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伸了那條白嫩的膀子,去勾住了秉章的頸項,笑嘻嘻地說道:「吳先生,不,我該叫您一聲親愛的達令了。您的藝術太好了,您的武功太美妙了,我覺得您給予我的影像,好得不能再好了。」 「啊,啊!這……這……我難道在做夢嗎?」 「做夢?您不要痴想了,我們完全是現實的表演。您不信,我再表演給您看。」美娟說到這裡,把小嘴兒湊了上去,在他唇兒上又熱狂地吮吻起來。秉章呆呆地想了一回,他臉上是含了羞愧的神色,輕聲嘆息著說道:「胡小姐,您害我做了這一件罪惡的事,您又害我丟了這一生寶貴的貞操。我負了一個人,我……」秉章說到這裡,想起梅珠,心中一陣子難受,他忍不住流下眼淚來了。 「秉章,你這話太豈有此理了,你自己姦污我的身子,我不向你起交涉,誰知您倒怨恨起我來了,那你未免太沒有良心了!您也想想您自己酒後的行動,您為什麼要在我身上做人上人呢?」美娟繃住了粉臉兒,她在這時候又故作嬌嗔的樣子,恨恨地責問他。 秉章說不出什麼話來,他心中是只有無限的悔恨。美娟見他流淚,覺得他到底還不脫是個孩子的成分,遂忙又擁抱了他,笑嘻嘻地說道:「傻孩子,你怎麼哭起來了?難道您得了便宜之後,還認為吃虧嗎?我問你,你到底損失了些什麼呢?您要這麼的傷心,那不是令人感到奇怪嗎?」 「我損失的是我的人格和名譽,因為我是個潔身自愛的青年,但現在我是個行為荒唐的青年了,我如何不要心痛呢?」秉章拭了拭眼淚,低低地回答,他內心被一陣正義的聲音譴責,臉上浮現了無限的惶恐。 「別說傻話了吧!這是社交公開中的一種應有的交際。我認為我們的行動是很正常,是很光明的。因為聖人也曾經說過了,食色性也,那算得了什麼呢?秉章,我親愛的寶貝!我雖然是個年齡比你大一點兒的女子,但您瞧我富於肉感性的身體,不是也能使你感到神魂飄蕩嗎?」美娟一面說,一面緊摟秉章,還做出種種嫵媚的動作,去迷戀他那顆純潔的心靈。秉章是從來沒有親近過女色的大孩子,如今被她這麼地一來,因此他的感覺上也會說不出地愉快起來。但是他看了滿房間的陽光,心中又別別地一陣子亂跳,急急問道:「胡小姐,你和我這樣子……難道你家裡人不會幹涉嗎?」 「誰干涉我?我是只有一個人。」 「奇怪,你沒有丈夫嗎?」 「不瞞你說,我丈夫已經死了一年多了。」 「那麼……你丈夫的家屬呢?」 「我們本來住在香港的,丈夫是太豐洋行經理,他死了之後,我就回到上海來,買下了這兒一座小洋房來住。但我沒有一個兒女,孤零零一個人是多麼的冷清呢!所以我很需要像你那麼一個達令來做我永遠的伴侶。」美娟挽著他的脖子,和他熱烈地吮吻。 「您今年幾歲了?」秉章低低地問。 「我二十八歲了,你青春多少?」美娟含了嫵媚的笑。 「我還只有二十歲,你竟大了我八年。」秉章很遺憾地說。 「怎麼?你嫌我老嗎?」美娟有些不樂意的樣子。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你應該好好兒再嫁一個人,不應該專門勾引我們這班年輕的孩子。」秉章簡直在責備她說。 「我很願意嫁給你,只要您不嫌我老。」美娟向他竭力地溫存。 「嫁給我?那可不行,我是一個唱戲的,而且我是一個窮孩子。」秉章連連搖搖頭,表示拒絕她的意思,一面坐起床來,他要披衣起身了。 「我就喜歡唱戲的,尤其是像您這樣武功好的戲子,窮怕什麼?反正我有的是錢呀!」美娟說時,又拉住了他,撒嬌似的神情,「嗯!寶寶!心肝!囡囡!再躺會兒吧!」 「時候不早,我該走了……」秉章推開了她,心頭似乎有些怨恨。 「忙什麼呢?」美娟一面說,一面跟著起身。她很快地走到冷熱水龍頭旁邊,在白瓷盆內開滿了水,放下雪白的毛巾,又灑了幾點香水,含笑說道:「不要這麼的狠心吧!常言道,一夜夫妻百夜恩,我到底不是妓女,就是妓女吧,我已給你占了身子,多少也有些感情存在哩!我的好弟弟,快洗臉吧。」 秉章見她這樣地服侍自己,又聽她這樣說,心中倒也怦然一動,默然不答的,自管洗臉。洗臉完畢,回身見桌子上已放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還有一盆子香蕉夾心餅乾。他卻不預備吃,自管披上那件夾大衣,匆匆要走了。 美娟連忙拉住了他,說道:「點心弄好了,多少吃些走吧!餓壞了您,叫我心中多麼的不安呢!」 「我不要吃……」秉章繃著面孔,堅決地說。 「何苦來呢?好弟弟,您就吃一點兒吧!」美娟還是一點兒脾氣都沒有的樣子,笑盈盈地說。 秉章在她柔媚的手腕之下,到底又屈服了,因此竟沒有再拒絕的勇氣,臨別的時候,兩人還抱住了緊緊地又接了一個甜蜜的長吻。 秉章匆匆地回到寓所,這是子堅的公寓。榮生正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團團地打轉。一見了秉章回來,如獲珍寶的樣子,拉住了他的手,急急問道:「我的爺!你在什麼地方啊?竟直到這個時候才回來,您真要把我急死了!」 「我昨夜在路上遇見了從前一個老朋友,他拖我到他府上去睡了一夜。」秉章有些神色慌張地回答,一面又急急地說道:「梅珠知道我昨夜沒有回來嗎?」 「是我打電話去,她才知道的。」榮生從實地告訴。 「你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她知道呢?」秉章皺了眉尖兒,心中有些怨恨。 「我沒處找你人,以為你在梅姑娘那裡宿夜了,所以我當然要打電話去問一聲。梅姑娘也急得了不得,她怕您在馬路上會闖下禍水。」榮生卻很有理由地回答,接著又埋怨他道:「我說您太糊塗一點兒,就是碰到了老朋友,那你也不該到他家去宿一夜呀!況且您也該打個電話來告訴一聲。上海地方比不了北平,您是人地生疏,萬一在路上出了什麼亂子,那可不是玩的事啊!」 秉章這就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低了頭,暗暗焦急著想:梅珠知道我昨夜沒有回來,她當然是要起疑心的。萬一向我追根究底地問起來,那叫我回答什麼好呢?正在這時,周家傭婦進來說:「吳先生有電話來。」秉章聽了,遂急急地去接聽。那邊是個女子的口音,急急地說道:「你是榮生嗎?」 「不,我是秉章,您是梅珠嗎?請您放心,我早已回來了。」 「您昨夜在什麼地方呢?」梅珠的話聲是分外的急促。 「路上遇到從前的老朋友,他拉我到他家去坐一會兒,因為時候太晚,就在他家睡了。」秉章把對榮生告訴的話又說了一遍。 「您也太糊塗了,就是宿在朋友家裡,也該打個電話給榮生,再說今天早晨就好回來,怎麼直到此刻已近午時了才回家?真是把我急都急死了!」梅珠說到這裡,在電話里也大有哭音的樣子。 「是的,這實在是我太糊塗了一點兒。梅珠,我此刻來瞧你吧!」秉章的良心感到極度的不安,遂只好認錯著回答。一面放下聽筒,一面來向榮生關照一聲,他便急急地坐車到白雪公寓裡去見梅珠了。 秉章一腳跨進梅珠的臥房,萬不料梅珠倒在床上卻嗚嗚咽咽地在哭泣著,一時倒不免呆了一呆。小玲弟倒上一杯茶,逗了秉章一瞥似怨似恨的目光,低低地告訴道:「梅姑娘為了您,早飯沒有吃,連午飯也不想吃了。」 秉章聽了,搓了搓手。他想起昨夜自己的行為,他全身一陣子熱臊,兩頰不免發紅起來。一時望著梅珠一聳一聳在哭泣的背影,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呆住了一會兒。見小玲弟已退到外面去了,方才挨近床邊坐下,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胛,低低地叫道:「梅珠!梅珠!你怎麼啦?我在外面又不會闖了什麼禍水,你這樣傷心幹什麼呢?身子保重一點兒吧!」 梅珠不回答他,抽抽噎噎地哭得格外傷心起來了。 「唉!是我錯了,害得你為我擔心,連早飯都沒有吃過,我真的太對不住你了。以後我再不會在朋友家裡住夜了!」秉章低低地賠罪,是求她饒恕自己的意思。 但梅珠仍舊不回答什麼話,還是哭得悲悲切切的令人有些酸鼻。 「梅珠,這又有何苦呢?哭紅了眼皮,回頭還能上戲嗎?」秉章索性和她並頭躺倒了,扳著她粉臉兒低低地說。 梅珠掙扎了一下,她淚眼盈盈地逗了他一瞥怨恨的嬌嗔,方才從哽咽中回答出一句話來說道:「是的,我今天不想再上戲了!」 「為什麼……」秉章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 「沒有為什麼,不但今天不想上戲,我一輩子不想在上海再上戲,我今天下午馬上就動身回北平去!」梅珠很堅決地回答。她似乎還不能壓制心中悲哀的發展,眼淚依然像雨點般地滾落下來。 「那是什麼意思呢?梅珠!」秉章溫情地給她拭淚,語氣是特別的低沉和輕柔。 「眼不見為淨,我沒有看見了,我就什麼都不管了!」梅珠的喉間還是哽咽著,她的眼淚只管從頰上流了下來。 「梅珠,我向你已求饒了,你難道還不肯原諒我嗎?」秉章的眼皮也有些紅潤,他的話聲是包含了淒婉的成分。 「這不是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問題,要我眼瞧著一個青年向墮落的苦海里浮沉下去,我認為自己還是早點兒離開了這地方來得好,來得減少一些痛苦!」梅珠怨恨地回答,她覺得無限的悲酸,忍不住又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梅珠,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疑心我昨夜……」秉章口裡雖然是這麼地強辯解著,不過內心是惶恐到了極點,他幾乎連耳根子都漲紅了。 但梅珠不等他說完,就冷笑一聲,說道:「你不用和我分說了,你再撇得清白一點兒,也不中什麼用。老實說,我不是三歲的小孩子,雖然我是這麼的呆笨,但我還不至於呆笨到怎一份兒的程度。」 秉章聽梅珠這樣說,他倒是呆呆地愕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又故作一本正經態度,說道:「梅珠,昨晚我實在是住在一個朋友家裡,假使我騙了你,我敢向你發誓……」 「不!用不到你的發誓,你發一百個誓,我還是一個不相信。」梅珠斬釘截鐵地說。她鼓著小嘴兒,一臉孔地顯著嬌嗔。 「那麼你就一口咬定了我,不顧慮我是含冤受屈嗎?」秉章臉上含了一絲苦笑。 「我要如冤枉了你,我會天打雷劈的!」梅珠還是怒氣未消的樣子。 「唉!梅珠,請你不要再這樣地說吧!」秉章非常難受的表情,話聲是有些央求的成分。 「其實我也很明白,你所以這樣子,完全是給我一種報復的意思。」梅珠又自言自語地說,她似乎有所省悟的神氣。 「梅珠,你這是什麼話呢?我真有些不懂了。」秉章怔怔地望著她。 「那有什麼不懂的?你無非為了我接受白大叔一枚鑽戒罷了,所以你也……」梅珠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她又悲酸地淌下眼淚來。 「不,不!我絕對不是為了這個緣故……」秉章急急地辯白。 「那你是為了什麼緣故?」梅珠卻淚眼盈盈地向他逼問。 「我……根本沒有為了什麼呀!」秉章支支吾吾的有些慌張。 「你昨夜到底在什麼地方?你得老實地告訴我!」梅珠說這兩句話的時候,神情大有冷若冰霜的樣子。秉章紅了臉兒,卻回答不出什麼來。梅珠冷笑道:「哼!你為什麼呆住了不說話?難道也有難以告人的隱情嗎?」 秉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梅珠,我覺得在我們兩人的四周,是散布著無數的惡魔,這些惡魔沒有一個不想跟我兩人來表示親近。假使我們偶一不慎,我們間的愛情就會被這班惡魔所損害。在北平我們相處了四五年日子,我們從來也沒有過一次口角。然而到上海還沒有半個月日子,我們就接連地吵了兩次。從中可知上海是個萬惡之地,長此以往,我們的前途實在太危險了。所以,我們要避免這四周惡魔的麻煩,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們馬上結婚!梅珠,你也贊成我的意思嗎?」 「馬上結婚?」梅珠心頭跳躍得像小鹿般地亂撞,她緋紅了臉兒,表示說不出驚喜的樣子。 「是的,我們宣布結婚了,我們實行結婚了,我們可以使外界這些惡意都紛紛地逃遠了。梅珠,只要你答應我,我們明天就可以結婚。」秉章十分懇切地回答,他臉上是含了一種喜悅的希望。 梅珠細細地想著他這兩句話,覺得幾天來外界紛紛寄到的函件,在他們顯然都是有著目的的。我們假使結婚之後,外界的他們和她們當然也感到失望而灰心了。那麼秉章這想的果然是一個好辦法,而且也可見他的心中到底還是愛著我的。她此刻心中的悲哀被甜蜜所驅逐了,臉部已沒有了嗔恨的表情,在喜悅的成分中還包含了幾分羞澀的意味,微微地點了一下頭,也不由得嫣然地笑了。 秉章知道梅珠是默允的表示,一時樂得心花怒放,猛可伸過手去,摟住她的脖子,在她殷紅的小嘴兒上,這就毫不客氣地緊緊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