儂本痴情·燕語鶯啼 · 五、愛河多風波 變幻莫測

中華大戲院裡上上下下都客滿了,人頭濟濟,好像人山人海,真是熱鬧得了不得,但後台的化裝室內也非常的熱鬧,角兒們對了鏡子,有的化裝,有的說笑,嘻嘻哈哈的聲音,不絕於耳。今夜的戲碼,是秉章先來的《獨木關》,梅珠的《蘇三起解》,然後是兩人合演的《林沖夜奔》。開場的幾句,都是三牌的角兒先上演了,這時在另一間的化裝室內,只有秉章和梅珠兩個人,這兒不但比外面那間要清靜得多,而且布置也要考究得多,室內的電燈是十分的明亮,在燈光之下,見到秉章、梅珠兩人各自坐在鏡櫃前化著裝。秉章的大衣司務名叫朱榮生,梅珠那個大衣司務名叫小玲弟。小玲弟是個二十歲的姑娘,她也生得頭臉清白、手腳乾淨,在戲院裡服侍梅珠穿戲裝,晚上陪梅珠回寓休息,她是梅珠一個忠實的好伴侶。榮生跟秉章也有一年了,他卻是個四十多歲的年紀了。不過對待秉章,也非常的忠實,而且處處地方,都顯出關懷的樣子。這次到上海來,也是秉章和梅珠要求把他們一同帶來的。 這時榮生從外面進來,他滿臉含笑的,顯出十分歡喜的樣子,說道:「了不得,了不得,上上下下都滿了,連站立一個人的地位都沒有了。」 「真的嗎?」秉章回過頭去,也含笑低問,接著又說道,「上海人是都愛新鮮的,因為我們還是初來上海,所以免不得轟動了一番,只怕時間上不能維持久長,這就糟糕的了。」 「我想維持兩個月的日子,大概不會發生什麼問題吧!」榮生似乎很有把握地回答,而一方面也是安慰他的意思,接著向梅珠望了一眼,笑問道,「梅小姐,你說我這話可不是?」 「只要我們努力一點兒,自然會得到輿論界好評,因為上海地方比不得北平,消息最靈通,一有錯處,只怕攻擊的人就太多了,所以我們非腳踏實地地工作不可。」梅珠回答這幾句話也有相當的作用,原來今天他們第一日登台,早晨就有不少的花籃送來。這花籃一半是送秉章的,一半是送梅珠的。送梅珠的具名都是男子,而送秉章的卻相反地都是女子的芳名。不過最有趣的,這些人在秉章、梅珠根本是毫不相識的,因此梅珠感到上海地方確實是太富有神秘性了,換句話說,也確實太富有危險性了。她倒不擔心自己,而憂愁的卻是秉章。因為秉章是個年輕美貌的男子,怕他熱情關不住的時候,會中了外界引誘的圈套。所以她趁此機會,向榮生這麼回答。不過她俏眼兒卻對秉章脈脈地瞟,顯然,這話還是對秉章而說的。 秉章向她點點頭,笑道:「當然囉!我們吃這一項飯的人,最好緊是守在自己的崗位,不能疏忽,不能懈怠,而且更不能荒唐。否則,身敗名裂,幾年苦功,也就白費的了。」秉章的意思,就是這些我都很明白,你可以不必為我擔憂的表示。 梅珠當然很安慰,微微地一笑,也就不說什麼了。這時,周子堅口銜雪茄,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他見了兩人,便忙說道:「吳先生,王小姐,辛苦,辛苦!可不是?你們原不必擔憂,現在果然一鳴驚人,真了不得哩!」 「周老闆,你現在且慢慢兒地跟我說這兩句話,因為今天還是第一日,要在兩個月以後,你跟我這麼地說,我們才可說真的成功了。」秉章還是很謙虛地回答,而事實上就是叫他不要太興奮的意思。 周子堅忙道:「這是你客氣的話,我絕對相信,憑兩位高超的藝術,不要說兩個月,就是在上海長演兩年,恐怕也不會賣座清淡哩!」 「周老闆,你這兩句話太誇張了。」梅珠也插嘴回答,「一個人的希望不能太濃厚,因為理想不能成事實的時候,相反地會增加你失望的痛苦,所以我們的心中是只有抱著怕失敗的擔憂,並沒有自以為有一定成功的把握。即使能夠演兩年如一日那麼盛況,我們也認為這是我們的一種僥倖而已。」 「王小姐,你這兩句話太不錯了,不過,我以為越是肯謙虛的藝人,他是一定越會成功的。因為驕者必敗,這是一定的道理。」周子堅連連點頭,竭力奉承地說,表示無限欽佩的意思。 「王小姐,外面有位姓白的先生來拜訪你。」忽然門外走進一個人來說。這是舞台管理蔣伯連,他是個五十多的年紀了,頭頂光禿禿的,說話的時候,常把手會去撫摸他的禿頭。 蔣伯連這一句話,不但梅珠聽了奇怪,就是秉章和子堅也同時感到驚異起來。因為他手裡還拿了一張名片,子堅就先接過來看。當他看了名片之後,才哦了一聲笑起來。一面把名片又交到梅珠手裡,一面說道:「梅珠小姐,你認識這位白先生嗎?他和我倒是好朋友哩!」 梅珠聽了暗暗稀罕,連忙接過名片來看,見寫的是「上海企業公司經理白彬仁」等幾個字樣,一時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覺得這三個名字很熟悉,不過一時之間,卻有些想不起來。忽然哦哦了兩聲,她想到了似的,笑道:「啊呀!十年不見了,他怎麼還會來找我?」 「梅珠,你說的是誰呀?」秉章聽了,有些懷疑地問。 「你瞧,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我爸爸死後,兩年之中,全靠他時時來照顧我們的。後來不知怎的,他卻不再上我家來了,原來他是在上海了。」梅珠把名片叫小玲弟遞過去給秉章看,一面絮絮地告訴。 蔣伯連見她果然認識的,遂出外去請他了。不多一會兒,白彬仁含笑進內。周子堅先迎上去說道:「老白!怎樣?你不先來找我啊?」 「我到經理室找過你,你沒有在,我只好到後台來了。」彬仁口裡雖然向子堅回答,但他的眼睛卻向梅珠身上望了過來。 「白大叔,你好啊!」梅珠對於彬仁強占母親身子這一回事,她是並不知道,所以她對白彬仁始終是存了感激之心,此刻不等彬仁招呼,便先含笑站起身子,親熱地喚叫。 「梅珠!不,你長得這麼高大了,我不該像過去那麼地叫你名字,我應該向你叫聲王小姐了。」彬仁方才離了子堅身旁,迎了上去,向梅珠全身打量了一會兒,笑嘻嘻地說。 「白大叔,你是我的長輩,叫我名字,那是應該的事情,你別客氣吧!」梅珠一面說,一面又向秉章介紹道,「我給你們介紹,這位吳秉章先生,他是我的師兄,這位白彬仁先生,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是我的大叔,你們見見吧!」 「吳先生是當今的紅角兒,久仰久仰!」彬仁聽了,搶步上前,很熱誠的表情,和秉章緊緊地握手。 「不敢不敢,一切還請大叔多多地指教才好。」秉章也站起身子來,很謙虛地回答。 梅珠向小玲弟說道:「你倒杯茶來吧!白大叔,請你坐會兒。」 「好的好的,吳先生和王小姐只管化裝吧,不要因為我而打擾你們正經的事情。」彬仁一面坐下,一面也笑著說。 於是秉章和梅珠又各自化裝,這裡小玲弟倒上茶來,周子堅取了一支菸捲,遞到彬仁的手裡,說道:「白老兄,你近來那家企業公司愈辦愈發達了,真是了不起,聽說你最近在靜安寺路又買下了幾幢洋房,這消息想來很準確吧!」 「是誰告訴你的?」彬仁含笑點頭,一面又低低地問。 「小報上時常有捧你的文章,我怎麼會沒有見到?」周子堅噴了一口雪茄菸,微微地笑。 「可是你近來也不得了,開戲館的就比開什麼銀行公司還好得多,瞧今天日夜兩場的票價,其數就太客觀了。老實說,要如天天這樣的生意,哼!銀行哪裡有像你現款那麼的充足。」彬仁也恭維他說。 「說起來,我們還不是全靠紅角兒來挑挑嗎?比方說,吳先生、王小姐,他們長途跋涉地老遠地到上海來應了我的請求,這真是天大的面子,在我說,真所謂是我的衣食父母一樣了。」子堅趁此機會,向秉章、梅珠兩人竭力地拍馬屁。 「周老闆,你太客氣了,叫我們聽了,那可有些不好意思。」梅珠回頭瞟了他們一眼,笑盈盈地插嘴說。 「那是實在的事情,倒並不是我過甚其詞。白老兄,你說是嗎?」子堅說著,又向彬仁一本正經地問。彬仁笑著點頭,卻並不回答什麼。大家靜默了一會兒,四周空氣又歸至沉寂,不過前台的鑼鼓聲很響亮地播送進來,顯然這一場《大鬧嘉興府》的武戲,正在演得那一份兒的熱鬧,彬仁呆呆地望著梅珠的粉臉兒,心中暗想,這孩子十多年不見,竟長得天仙化人般的美麗,那真是太可愛了。忽然想起了她的母親,一時不免舊情衝動,覺得自己太沒有良心,把她玩弄了兩年,就一走了事,說起來自己的良心問題當然很不安,於是情不自禁地問道:「王小姐,你媽這次跟你一同到上海來嗎?」 「唉!我媽已經……死了……」這句話觸痛了梅珠的芳心,她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話聲是包含了悽惋的成分。 彬仁的臉色也有些轉變成慘澹了,他至少有些痛苦的樣子,啊了一聲叫起來,急急地問道:「什麼?她死了?死了有多少年了?」 「還不到兩年,唉!媽太苦了,我沒有給媽享受過一點兒福,這是我終身的遺恨。」梅珠說到這裡,她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 彬仁默然了,他心頭也滋長了悲哀的滋味,低低地說道:「這一半也是我的罪惡,因為我沒有繼續地盡照顧你們的義務,所以我很對不起你們。」 「這是哪兒話呢?你不過是我爸爸的朋友而已,我覺得過去兩年中你能常常來照顧我們,這已經是你的義氣了。」梅珠低低地回答。 他們談著過去的事情,因為這不是快樂的回憶,所以室內的空氣也就相當的淒涼,周子堅於是插嘴笑道:「老白,你也不用難過,好在王小姐如今已成名了,假使你老兄能夠再把她好好兒地一捧,那當然更加地發紅起來。過去你自認為沒有盡足義務,現在不是還可以把義務補盡下去嗎?」 「周老兄,你這話說得很有道理,我現在和王小姐既然又遇見在一塊兒,我當然需要好好兒補報她一下不可。」彬仁聽了,方才又表示很歡喜的樣子回答。 梅珠不好意思回答什麼,只微微地一笑。就在這時,蔣伯連進來關照說《大鬧嘉興府》快成尾聲了,下來是《獨木關》,請吳藝員早些預備。秉章聽了,點頭說曉得,他已化裝完畢,榮生取了薛禮的戲裝,服侍秉章穿上。不多一會兒,秉章結束停當,遂向彬仁一點頭,他便出後台去了。只聽外面彩聲如雷,周子堅樂得什麼似的,把大拇指一豎,向彬仁笑道:「老白,你聽,苗頭足嗎?」 「你的眼光不錯,特地到北平去聘請這兩位紅角兒,你的鈔票又可以賺足的了。」彬仁見他得意揚眉的神氣,遂笑嘻嘻湊趣地說。子堅笑道:「托托王小姐的福!」 梅珠瞅了他一眼,卻沒有回答。這時外面賬房間有事情來找周老闆,子堅遂向彬仁說道:「你們談一會兒吧!」說著,便走出去了。 彬仁望著梅珠,又含笑問道:「你幾歲學唱戲的?」梅珠說道:「十五歲那年學唱戲的,媽栽培我的本意,是我們娘兒倆將來不會受凍餓之苦,但哪兒知道我才學會了戲,媽就丟下我一個人走了。」 「這是命中注定如此,你也不要傷心了。好在你已成了名,將來的前途,還大有光明哩!」彬仁用了溫情的口吻,低低地安慰她。 梅珠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抬頭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白大叔,你府上住哪兒?我想嬸娘一定是早娶了。」 「娶了一個,但……也死了……」彬仁一篇鬼話地回答,他還裝出有些難過的樣子。 「那麼可曾留下了孩子沒有?」梅珠代為傷感地問。 「沒有……」彬仁的神情十二分的淒涼。 「那你為什麼不再娶一個呢?」梅珠心中有些猜疑的意思。 「我天天忙著商業上的事情,把結婚也就忘記了。而且找對象也很困難,所以遲遲地我就沒有再娶。現在我住在華龍路四百五十號的一幢小洋房裡,王小姐,你住在什麼地方呢?」彬仁一面告訴她,一面還低低地問她。 「我們是老闆給我們臨時租下的白雪公寓十六號房間,我就和她住在一起。」梅珠說時,伸手指了指小玲弟。 「在公寓裡住著怕大不舒服,王小姐,我的意思,你們不妨住到我的洋房裡去,那邊有會客廳,有書房,有餐廳,有臥室。六月里,浴室風扇都齊備,十二月里,也有水汀設備,所以比住在公寓裡總要好得多了。」彬仁十二分誠意的樣子,低低地說。 梅珠微微地搖了一下頭,說道:「謝謝大叔的美意,不過我們在上海只唱兩個月的戲,兩個月後就要回北平去的,所以我想也不必多此一舉了。」 「雖然眼前說是唱兩個月的戲,但賣座成績只要有七成的把握,我想周老闆一定會和你繼續訂合同的。」彬仁另有見解地回答。 「那麼也到了這時候再說吧!」梅珠是一貫作風地謝絕他。 「王小姐,明天我想請你吃中飯,你有工夫嗎?」彬仁轉變方針,用另一種手腕去博她的歡心。 「對不起!這兩天戲院才開鑼,一切應酬我都謝絕不去,這個還請大叔原諒吧!」梅珠回答的話,又是使彬仁十二分的失望。 彬仁倒是愣住了一會兒,但他點點頭,索性顯出大方的態度,說道:「是的,等你空一點兒的時候,我再請你吃飯吧!」說到這裡,他已站起身子來,接著又道,「我不打擾你了,那麼我們再見。」 「再見!大叔,你不妨到前台去瞧瞧戲,明兒再給我嚴格的批評,那我倒是挺歡喜的。」梅珠一面站起,表示相送的意思,一面又低低地說。 「批評可不敢,我一定得去欣賞欣賞你的藝術哩!」彬仁哈哈地笑著,遂走出後台去了。 彬仁走後,梅珠繼續化裝,小玲弟把戲服取出,侍候她穿上了。《獨木關》下來,就是《蘇三起解》,梅珠一出舞台,早已彩聲四起,下面千萬道的目光全都注視在她的身上。因為梅珠不但扮相好,而且嗓子甜,轉腔圓潤,令人感到如嚼橄欖,覺回味無窮,所以次日報上劇藝欄內,博得不少好評,譽之為小梅蘭芳。 第二天下午,梅珠和秉章在戲院裡同時得到十多封觀眾的來信,兩人在互相交換地拆閱之下,大家幾乎都不禁啞聲笑了出來。梅珠說道:「我真奇怪著,社會上有這班吃飽飯沒事幹的空閒人,陌陌生生的會寫這些信來,那不是太沒有意思了嗎?秉哥,這封信寫得最動人,而且還寄上一頁小照,是個風流艷麗的少婦,據我猜想,一定是人家的姨太太之流。秉哥,你細細地看吧!準會心跳的呢!」 梅珠說著,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還把信遞了過去、秉章被她說得兩頰微微地發紅,伸手搶來,哧的一聲,撕得粉碎了。梅珠急道:「秉哥,您這算什麼意思?裡面還有一張小照哩!」 「管他什麼小照不小照?這些不知廉恥的女人的筆跡,就不值得我的一看。梅珠,我們不是大家說好的嗎?外面寫給我們的信,我們自己不許看自己的信,只能交換著看,所以你不應該對我這麼地說呀!你這十多封信中也有幾封寫得惡形惡狀、肉麻有趣的,您要不要看一看呢?」秉章一本正經的樣子,恨恨地說。說到後面,他也笑了起來,把外界寫給梅珠的信,揀一封遞給梅珠去看。 梅珠學著他的樣兒,也把信接過,恨恨地撕得粉碎,她緋紅了兩頰,秋波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嗔道:「你說我不該這麼地說,難道你就該向我這麼說了嗎?我不依,我不依……」 秉章聽她一面說話,一面卻像孩子似的撒起嬌來,這就感到她的可愛,遂拉了她的縴手,低低地央求道:「好妹妹!是我錯了,您千萬不要生氣吧!我的意思,以後我們彼此接到外界的信件,連互相交換都不必看了,就拿根火柴來把它燒了,你看這辦法可好嗎?」 「這辦法我非常地贊成,現在我們立刻實行起來吧!」梅珠方才回嗔作喜地說。她把二十多封的信,丟在痰盂缸內,劃根火柴,就統統地燒了。 光陰匆匆,不覺過了十天,在這十天之中,被他們兩人燒了的信件,少說也有一百多封。他們所以這樣地做,連看都不願意看,也無非表示他們兩人愛情的深厚並鞏固,就是外界的種種引誘,絕不能動搖他們兩人的心底的意思。其實他們這辦法果然是再好也沒有,因為這樣子確實省卻了許多的麻煩和糾紛。 這天晚上,散了戲後,梅珠和秉章一同步出了戲院的門口,他們照例是在街上散了一會兒步的,然後再各自分手回公寓,原來梅珠和小玲弟住在白雪公寓,而秉章和榮生卻是住在周子堅的公館裡。這晚梅珠因為有些頭痛,所以向秉章低低地說:「秉哥,我今夜要早些回去了,因為我有些頭暈,所以不要再在馬路上散步了。」 「既然您有些頭暈,您應該早些回去休息才是,那麼您幹嗎不早些對我說?可以不用叫小玲弟先一個人回去。現在我送您回去怎麼樣?」秉章很關切的樣子,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低低地說。 「我一個人也會回去,秉哥不用送了,這幾天您都是演著做功的戲,真也夠辛苦了,所以您也該早些回去休養才好。」梅珠顯出柔情綿綿的神態,很正經地回答。 秉章於是給她討好了街車,看著梅珠被街車拉遠去了,方才回到周子堅的公館去。梅珠回到白雪公寓,一腳跨進會客廳,只見小玲弟和一個西服男子在說話,定睛一看,原來是彬仁,這就驚訝地招呼道:「啊!白大叔,您剛才不是在戲院裡聽戲嗎?怎麼深更半夜又到這兒來了?」 彬仁見了梅珠,連忙站起身子,笑道:「王小姐,您不要見怪,我是特地來送給您一樣東西的。因為剛才後台人太多了,我不好意思在眾人面前交給您,所以送到您府上來了。」 「哦!白大叔,是什麼東西呀?」梅珠平靜了臉色,低低地問。 「是……王小姐,您瞧吧!」彬仁說了半天,沒有說出來。結果,伸手在袋內取出一隻青絨的小盒子。打開了蓋兒,呈現在梅珠眼前的,原來是枚耀人眼目挺大的鑽戒。 梅珠呀了一聲,紅了臉兒,笑道:「是一枚鑽戒?這……是珍貴的飾物,您真預備送給我嗎?」 「東西已在您的眼前了,這難道還有不真的嗎?王小姐,我想一個紅角兒,在舞台上唱戲的時候,是少不了這些飾物在手指上點綴的,因為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看在觀眾的眼裡,會更顯得您的身份的高貴,一班劇迷者當然更會瘋狂地擁護你了。王小姐,我這話可不是?請您收下了吧!」彬仁絮絮地說,表示很有道理的樣子。 梅珠含了媚眼的笑容,她心中當然十分的歡喜。不過她忽然又想起一個正在努力上進的女子,是不應該愛好虛榮的。所以她把歡喜的笑容又收起了,微微地搖了一下頭,低低說道:「白大叔,承蒙您送給我這樣名貴的禮物,我表示十分的感謝。不過,一個藝人只要在藝術上得到真正的成功,又何必一定要這些飾物來點綴呢?假使因有了這鑽戒而更會發紅的話,那麼首飾公司里的女兒,不立刻成個海上的紅藝人了嗎?」梅珠說到後面這兩句話的時候,至少有些諷刺他的成分,這就掩著嘴兒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 彬仁被她說得兩頰有些發紅,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連忙說道:「王小姐,你不要誤會我呀!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您戴了這枚鑽戒,無非更嬌美、更漂亮一點兒罷了。」 「不過,我無緣無故的怎麼能接受您名貴的禮物?所以我只有表示心領謝謝,還是請大叔帶回去吧!」梅珠很委婉地推拒著。 彬仁微微地一笑,說道:「您這話不對,我做大叔的送您一枚鑽戒,難到一定還要有什麼緣故嗎?老實說,您大叔膝下沒有一男半女,不是占您便宜的話,我今日見到了您,就想把您當作女兒一般地愛護,您難道不希望有我這麼一個長輩來愛護您、照顧您嗎?」 梅珠聽他這樣一說,芳心倒是微微地一動,暗想:既然他以為尊長的態度來愛護我,這也無所謂囉!於是微笑了一下,秋波瞟了他一眼,說道:「大叔,你一定要送給我,那麼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在這裡向你謝謝了。」 彬仁見她一面說,一面向自己還鞠了一個躬,這就很歡喜地把鑽戒取出,挨近了一步,拉了她的手,給她親自戴上了,笑道:「這一點點小禮物,還用得了謝嗎?梅珠,我就呼你一聲名字,大叔以後把您當作女兒般地看待,好好兒還要送你一點兒東西哩!」彬仁是計遠思長地存了一種希望,這希望在他腦海里織成了一個粉紅色的夢。 梅珠不好意思地逗了他一瞥媚眼,低低地說道:「那可不敢當吧!」說著,伸手看了一下表,便呀了一聲,又說道,「大叔,本當請你多坐一會兒,但時候快近一點鐘了,恐怕大叔回去,路上諸多不便,所以我不和你客氣了,改天我想請大叔吃飯吧!」梅珠這兩句話顯然是大有下逐客令的意思,彬仁當然不能厚了麵皮再待下去,遂伸手拿過呢帽戴上了,笑道:「改天我請你吃飯好了,梅珠,那麼你也早點休息吧!我們明兒見。」彬仁一面說,一面方才跨步出房。梅珠送他到了門口,遂回身進內。 第二天在戲院裡,秉章發現梅珠手指上戴了一枚挺大的鑽戒,當時雖然沒有說什麼,不過心中暗暗地猜疑了一會兒,覺得梅珠昨夜推託頭痛要早一點兒回家,現在想來,其中顯然兒有些蹊蹺。莫非她昨夜和人有約會,所以不肯和我在街上踱步了嗎?秉章心裡這樣想著,他當然非常的不快樂。直到晚上散步,秉章方才對梅珠說道:「我想和你到金谷咖啡室去吃點兒夜點心,不知你肯賞光嗎?」 「秉哥,你為什麼說得那麼客氣呢?你要我去,我還有什麼不答應嗎?」梅珠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忍不住嬌媚地一笑。於是兩人吩咐榮生和小玲弟先回去,他們坐了一輛車,到金谷咖啡室,揀了一個座桌坐下。先向侍者要了兩杯咖啡、一盆西點。秉章把銅匙只管在杯子裡淘著,神情黯然,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梅珠遂忍不住開口問道:「秉哥,我見你今天神情很憂鬱,難道有什麼事嗎?」 「我覺得很奇怪,……你似乎有些變了。」秉章望了她一眼,直截地說。 「啊?!我變了?你這是什麼話?」梅珠的芳心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她的粉臉兒上浮現了無限的驚駭。 秉章點點頭,很沉痛的樣子,說道:「梅珠,昨晚你和我分手之後,到底和誰去約會的?雖然我是無權來過問你,但你似乎也不應該來騙我。」 「秉哥,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梅珠受了這委屈,她幾乎要落下淚來的樣子,說道,「我昨夜根本沒有和什麼人去約會呀!你不信,你可以問小玲弟我是什麼時候回家的。」 「那我以為可以不必問,因為我已經有了相當的證據,這證據比問小玲弟可以更切實一點兒。」秉章冷笑了一聲回答,他的態度還是相當的嚴肅。 「你說吧!你得到了什麼證據?你說出來,我就是死了也甘心。」梅珠低低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她一陣子悲酸,眼角旁已展現了晶瑩的一顆淚珠。 「我問你,你手指上這枚鑽戒是什麼人送給你的?這還不是證據嗎?我想這不至於在今天早晨你自己去買來的吧!」秉章還是含了譏笑的口吻,冷冷地說。 「哦!是為了這個嗎?那我本來老早想告訴你,因為上戲時間沒有機會,所以忘記說了。這鑽戒是白彬仁大叔送給我的,我曾經拒絕過他,但是他說得很誠懇,因為他沒有一男半女,所以把我當作侄女兒似的看待,因為他本來是我爸爸的好朋友呀!」梅珠聽了,方知是為了這一枚鑽戒而引起了他心中的誤會,於是哦了一聲,連忙絮絮地解釋。 秉章聽了,有些將信將疑的神氣,遂忙又問道:「白彬仁他在什麼時候送給你的?為什麼我卻沒有瞧見啊?」 「昨夜我回到家裡,不料白大叔就先等在我家,他說戲院裡人多,不好意思送給我,所以特地送到我家裡來的。這些都是實在的話,你可以問小玲弟的。」梅珠低低地回答,神情有些難過。 「既然他以長輩的資格送給你東西,那也不用鬼鬼祟祟,所以這事情我總覺得有些不大相信。況且世界上沒有這麼的好人,他若沒有存著歪心眼兒,隨便什麼東道我都請。」秉章揭穿著彬仁的假面具,他恨恨地咬著牙齒,十分懇切地說。 「那麼依你猜想,他是有目的囉!」梅珠低低地問。 「當然有著目的,你難道沒有聽見過社會新聞嗎?許許多多的過房爺,把過房女兒身子占了,這是一種陰謀呀!知識淺薄的女子,慢慢兒地如何不要上圈套呢?」秉章還是憤憤的態度回答。 「秉哥,你不要生氣,我明天可以把鑽戒還給他,因為這枚鑽戒足以破壞我們的愛情,我又何必要戴它呢?」梅珠表示認錯了說。 「不過,你捨得放棄嗎?」秉章是包含了諷刺的意思。 「你說這話……太使我傷心了……」梅珠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梅珠,我……說錯了,你原諒我吧!」秉章見她海棠著雨般的嬌靨,倍覺楚楚可憐,一時心中也不忍起來,遂用了溫情的口吻,向她低低地賠罪。 梅珠沒有回答什麼,她是只管撲簌簌地流眼淚。秉章心裡很難受,只好向她又說了許多的好話,方才把梅珠回過笑臉來。兩人喝完了咖啡,時候快近一點鐘了。梅珠說道:「我們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好的,我送你回去怎麼樣?太晚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秉章付了賬單,一路和梅珠挽手出外,站在金谷咖啡室門口,低低地說。 「我想不用了,你送我回去,你自己再回到寓所不是要更晚了嗎?那我也不放心哪!」梅珠秋波逗了他一瞥媚眼,是顯出那一份兒多情的樣子。 「既然這麼說,我給你討街車吧!」秉章一面說,一面向站在街旁的人力車招手。 「秉哥,這枚鑽戒我明天當著你的面還給白大叔,請你再不要多心我,我敢對你發誓,我生生死死是你的人。」梅珠在將要跳上人力車去的時候,她緊緊地握住了秉章的手,又向他再三表明自己的心跡。 「我知道,梅珠,你是一個天真的姑娘,我並不是多心你,我怕你容易上人家的當罷了!」秉章很感動的神情,望著她低低回答。 「秉哥,你放心,我雖然年紀輕,但我有堅決的主意,我決不會輕易地上了人家的當。我希望你也不要被外界引誘,而改變了你的初衷才好。」梅珠話聲有些顫抖,不知怎麼的她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淒涼。 「梅珠,你放心吧!我也決不會變心的!」秉章真摯地向她安慰,梅珠方才得到了一種希望似的笑了。兩人在依戀不舍之下,秉章眼看她跳上車子去遠了,方欲再討街車,預備自己回去,不料金谷咖啡室內走出一個花信年華的艷婦來,她把纖纖玉手搭到秉章的肩胛上,笑盈盈地招呼道:「吳先生,真是難得極了,想不到我們在這裡會遇見了。」 秉章聽有人這樣地招呼,他心裡自然十分的奇怪,連忙回頭去看。原來還是一個風流艷麗的少婦,因為是並不認識她,所以心頭別別地一跳,他漲紅了臉兒,倒不禁呆呆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