鯢魚之亂 · 第一章 可可群島上的屠殺

恰佩克 《鯢魚之亂》
在有一點上博馮德拉先生說錯了;坎克桑圖賴的小遭遇戰並不是人類同鯢魚的第一次小衝突。有史可查的第一次衝突發生在可可群島上,時間是在對鯢魚進行海盜式襲擊的黃金時代結束以前的幾年;即使是那件事也不是這類事件中最早的一件,在太平洋各港口,時常風傳著一些令人遺憾的事件,說是即使對於正常的鯢魚貿易,鯢魚也進行了某種激烈的抗拒;當然,歷史上並不提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在可可群島或者基林群島上,情況是這樣的:著名的哈里曼太平洋鯢魚進口公司的捕鯢船「蒙特羅斯號」在詹姆斯·林德萊船長的指揮下停泊在那裡,像往常一樣獵取所謂馬卡隆尼級的鯢魚。在可可群島上,人們知道,在海灣里有一個萬托赫船長開闢的繁盛的鯢魚區,但是由於它的地位偏僻,就像常言所說的那樣,把它留給了上帝,沒有好好利用。沒有人責備林德萊船長不小心,也沒有責備船員不帶武器就上了岸。(因為在那個時候,鯢魚的非法買賣已經有了定型;要是說早先海盜船和船員總是裝備了機關槍,當然是確有其事的——是的,甚至還有輕型野戰炮,——用這些武器倒不是對付鯢魚,而是對付其他海盜的不正當的競爭。但是在卡拉克隆島上一艘哈里曼公司的船的船員同一艘丹麥船的船員打了一場,這艘丹麥船船長把卡拉克隆島看作是自己的獵場;兩艘船的船員放棄了獵取鯢魚的工作,用他們的霍奇奇斯炮開了火,算算舊賬,特別是他們的威信和商業分歧的舊賬;的確,丹麥人由於使用小刀而占了上風,但是哈里曼公司的船接著發出了幾發炮彈,直接命中了丹麥船,把丹麥船連同它的所有船員,包括尼爾斯船長在內,都送到海底去了——這就是所謂的卡拉克隆島事件,於是兩國代表和政府就不得不出來干涉;從此以後,就禁止捕鯢船使用槍、機關槍和炸彈;此外,各非法公司瓜分了所謂自由獵場,以便每一個鯢魚區只有某一艘船去;大海盜之間的這種君子協定,事實上甚至得到了較小的捕鯢承包商的遵守和尊重。)但是,讓我們再回過頭來說林德萊船長吧,他派遣只帶了棍棒或槳的船員到可可群島去獵取鯢魚,完全是本著當時在商業和海軍慣例上普遍存在的一種精神,後來官方的調查開脫了死去的船長的一切責任。 那一次月夜,在可可群島登陸的船員是由埃迪、麥卡思海軍上尉率領的,他對於這種工作已經有過經驗。他在海岸上發現的鯢魚群大得出奇,據一個估計說有六百到七百條強壯的成年雄鯢魚,而麥卡思海軍上尉手下只有十六個人;這也不能怪他,他之所以不放棄這項工作,是因為考慮到海盜船的各級船員是根據捕獲鯢魚的多少來定獎金和領取報酬的。在後來的調查中海軍當局確定「麥卡思海軍上尉無疑應該為這次悲慘事件負責」,但是又確定「在當時的實際情況下,顯然換上別人也不會採取不同的行動」。相反地,這位倒霉的青年軍官表現得相當謹慎,因為他沒有慢慢地包圍鯢魚——由於雙方在數目上相差懸殊,在任何情況下,這種策略都不能完全奏效,——而是下令向鯢魚進行奇襲以切斷鯢魚逃回海上去的退路,把它們逼到島嶼內地,然後用棍棒和槳一個一個地把鯢魚打昏過去。不幸,在鯢魚的反擊下,水手的包圍圈被突破,有將近二百條鯢魚逃回海里,當水手們全力痛擊被他們包圍的鯢魚時,身後響起了水下槍(鯊魚槍)的尖嘯聲。他們中間誰都沒有想到基林群島上的這些天然的 、野生的鯢魚竟裝備了防鯊手槍,後來,也永遠沒有查明誰應該負供應給它們武器的責任。 從這次悲慘事件中死裡逃生的水手邁克爾·基萊說:「槍聲響的時候,我們還以為也是來捕鯢魚的其他船上的水手在拿槍擊我們。麥卡思海軍上尉立刻回過頭去喊道:『怎麼回事?你們這些笨蛋,我們是「蒙特羅斯號」的船員!』這時候,他的屁股上中了一槍,他抽出左輪開了火。接著,脖子上又中了彈,他便倒了下去。直到這時候,我們才看清楚向我們射擊的是鯢魚,它們打算切斷我們向海洋的退路。這時候,高個子斯蒂夫抓起一把槳,嘴裡嚷著『蒙特羅斯!蒙特羅斯!』向鯢魚衝去,我們其餘的人都嚷著『蒙特羅斯!』用槳拚命痛打那些畜生。我們離開的時候,地上躺著五個船員;其餘的人一邊打一邊走,殺開一條血路回到了海上。高個子斯蒂夫跳進海水裡,涉水到了小船上;可是這時候,幾條鯢魚抓住他,把他拖到了水下去。它們還淹死了查利;查利衝著我們大聲呼救說:『哥兒們,看在上帝分上,哥兒們,不要讓它們抓住我。』但是我們幫不了他的忙。那些下流坯還從背後向我們開槍。波金回過頭去,肚子上挨了一槍,他只喊了聲『哎呀』,就倒下去了。於是我們又想法回到島嶼內地去,我們在打那些畜生的時候,槳和棍棒都打斷了,所以我們只好像兔子一樣溜之大吉。我們只剩下四個人,誰也不敢遠離海岸,都怕回不到小船上去,我們躲藏在石頭和灌木後面,儘量不去看那些鯢魚怎樣結果我們的夥伴。它們像淹死小貓似的把我們的夥伴按在水裡淹死。如果有人想泅水逃跑,它們就用鐵鍬狠狠給他一下。這時候我才知道我的一條腿脫了臼,我再也不能走了。」 這時候,看來留在「蒙特羅斯號」船上的林德萊船長聽見島上傳來的槍聲。他從槍聲中推斷必定是他手下人跟土著打起來了,要不然就是還有別人也在捕鯢魚;他只帶了仍然留在船上的一個廚子和兩個機工上了留下的一隻小船,他在船上架起一挺機關槍(船上藏著它是出於天意,但是違反了嚴厲的禁令),乘著這隻小船去援救船員。他十分小心,沒有離船上岸,只是把船靠近了岸,船頭上準備好機關槍,他站起來,用水手基萊的話說,「交疊著雙臂」。對了,讓我們再轉述水手基萊說的話吧: 「我們不願意大聲嚷著招呼船長,唯恐鯢魚發現我們,林德萊先生站在船上交疊著雙臂,他喊著問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時候鯢魚撲向他去。岸上有二三百條鯢魚,海上還不斷有更多的鯢魚游過來,把船團團圍住。『這都是怎麼回事兒?』船長說;這時候一條大鯢魚走近了他,說道:『回去!』 「船長朝它看看,有一會兒工夫他什麼也沒說,接著他就問:『你是條鯢魚嗎?』 「『是的,我們是鯢魚,』鯢魚回答說,『回去,先生!』 「『我想知道你們把我的人怎麼樣了。』我們的船長說道。 「『他們不應該攻擊我們,』鯢魚說,『……回到你的船上去,先生!』 「船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十分鎮靜地說:『好吧,仁金斯,開火!』 「英國人仁金斯用機關槍對著鯢魚開了火。」 (後來對全部事件作了調查,關於海軍當局對這件事的聲明逐字照錄如下:「在這一方面,詹姆斯·林德萊船長的行為不愧為一個英國軍官。」) 「鯢魚的屍體堆成了山,」基萊繼續敘述說,「它們像地里的小麥一樣倒下去。有些鯢魚用手槍向林德萊先生射擊,可是他交疊著雙臂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就在這個時候,一條黑鯢魚從船後水裡鑽出來,他的爪子上拿著一個像是果子醬罐頭的東西,只見它用另一隻手從罐頭裡拉出來點東西,然後把它扔在船後水裡。一霎時,一條水柱就在那個地方湧上了半空,這時候,只聽見一聲甚至使我們感到地動山搖的沉悶的爆炸聲。」 (根據基萊的敘述,進行調查的官員斷定,鯢魚使用的炸藥是W3,這是供給在新加坡建築要塞的鯢魚爆破水下礁石用的。但是,炸藥怎麼從那裡的鯢魚運到可可群島來了,這一直是一個謎;有些人說,也許有人把炸藥運到那裡去的,另外有些人說,鯢魚之間必然已經有了某種長途交通。結果,輿論要求禁止把這種危險的炸藥交給鯢魚;但是當局宣布說,暫時還不可能用別的東西來代替非常有效而且比較安全的W3炸藥;問題就這樣擱置下來了。) 基萊繼續敘述說:「小船炸得飛上了半空,炸成了碎片。還活著的鯢魚在那兒擠成一團。我們看不清楚林德萊先生是否還活著;但是那三個夥伴——杜諾萬、伯克和肯尼第——都一躍而起,跑去援助他,使他不至於落在鯢魚的手裡,我也想跑去,但是我的踝骨脫了臼,我只好坐起來,用盡全力想把那些關節重新對好。我不知道當時出了什麼事情,但是,當我去看的時候,發現肯尼第臉朝下趴在沙子上,杜諾萬和伯克蹤影全無,只從水下面升起一些漩渦。」 水手基萊後來深入島的內地,一直到發現一個土著的村落;這些土著的舉止十分古怪,他們甚至不願意給他住處;他們可能是害怕鯢魚。七個星期以後,一艘漁船在可可群島附近發現了「蒙特羅斯號」,它已經被搶劫一空,拋棄在那裡,這艘漁船救出了基萊。 幾個星期以後,英國巡洋艦「火球號」開到可可群島,整個晚上拋錨等待著。這又是一個暗淡的月夜,鯢魚從海里出來,蹲在沙灘上,圍成了一個大圈,一本正經地開始跳起舞來。這時候英王陛下的巡洋艦向鯢魚群發射了第一顆開花彈。沒有炸成碎片的鯢魚一時嚇呆了,等它們恍然大悟以後都奪路逃向海里;這時候,六門大炮的猛烈炮火雷鳴般地響了起來,只有少數遍體鱗傷的鯢魚連爬帶滾地逃到水裡。接著又隆隆地響起了第二次和第三次排炮。 後來,英國軍艦「火球號」向外開出半英里,慢慢地沿著海岸航行,開始向水下投擲深水炸彈。這一行動繼續了六個小時,大約發射了八百發。然後「火球號」就開走了。甚至在兩天以後,基林群島附近的海面上還漂滿了成千上百的缺胳膊斷腿的鯢魚。 同一天晚上,荷蘭軍艦「范迪克號」向小島戈農阿比上的一群鯢魚發射了三發炮彈,日本巡洋艦「函館號」在鯢魚島嶼艾林格拉布投擲了三枚深水炸彈;法國炮艇「貝夏梅爾號」用三發炮彈衝散了拉維維島上的鯢魚舞。這是對鯢魚的一種警告。這種警告不是沒有效果的:從此以後,沒有發生其他事件(那次事件一般稱為基林島大屠殺),鯢魚的正規和非法的買賣得以繼續進行,而且一帆風順地繁榮發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