鯢魚之亂 · 第九章 安德魯·許澤

恰佩克 《鯢魚之亂》
倫敦動物園在某一個星期四關門以後,爬蟲館的管理員托馬斯·格雷格斯先生在清理他所管理的水池和水管。當時只有他一個人在鯢魚部里。那兒展出的有日本大鯢魚、美國大鯢魚、許氏古鯢、許多小水蜥、小鯢魚、墨西哥大蠑螈、海牛、兩棲動物、鰈魚和有鰓動物等等。格雷格斯先生正在一面吹著《安妮·勞麗》 [1] ,一面用笤帚抹布到處打掃的時候,忽然有人在他身後用嘎嘎的聲音說: 「媽媽,瞧。」 格雷格斯先生回頭一看,後面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那條美國大鯢魚在泥池子裡咂嘴,還有那條大黑鯢魚,也就是那條許氏古鯢,把前爪撐在水池邊上,擺動著尾巴。「我準是在做夢。」格雷格斯先生想道;接著他又掃起地來,直掃得笤帚嗖嗖作響。 「瞧,一條鯢魚。」有人在他後面說。 格雷格斯先生猛地轉過身來;那條黑鯢魚,就是那條許氏古鯢正用下眼皮眨巴著眼睛望著他。 「喲,真難看,」這條鯢魚突然說道,「咱們還是走吧,親愛的。」 格雷格斯先生嚇得目瞪口呆。「什麼!」 「它咬人嗎?」這條鯢魚嘎嘎地問道。 「你……你會說話?」格雷格斯先生結結巴巴地問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了。 「我害怕,」這條鯢魚嘎嘎地說道,「媽媽,它吃什麼?」 「說『您好』。」驚奇不止的格雷格斯先生說。 這條鯢魚扭著身子啞聲說:「您好。您好。我可以給它一塊葡萄乾麵包嗎?」 格雷格斯先生暈頭轉向地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片麵包。 「喏,吃這個。」 這條鯢魚用前爪接過那片麵包,然後就咬起來。「瞧,一條鯢魚。」它心滿意足地嘟噥著說,「爸爸,它為什麼這麼黑呀?」忽然間它往水裡一鑽,只露出它的頭來,「它幹嗎要待在水裡?為什麼?喲,真難看!」 托馬斯·格雷格斯先生驚疑不定地搔了搔後腦勺。哎呀!原來它在重複學來的話,於是便壯著膽子講道:「說格雷格斯。」 「說格雷格斯。」鯢魚重複說。 「托馬斯·格雷格斯先生。」 「托馬斯·格雷格斯先生。」 「您好,先生。」 「您好,先生。您好,您好,先生。」這條鯢魚好像一講起來就沒完沒了似的;可是格雷格斯是個相當沉默寡言的人,不知道再跟它說些什麼好。「好吧,住口吧,」他說道,「幹完活我就來教你說話。」 「好吧,住口吧。」這條鯢魚嘟噥著說道,「您好,先生。瞧,一條鯢魚。我就來教你說話。」 * * * 然而,動物園的負責人卻不喜歡管理員教他們所管的動物耍把戲;大象當然有所不同,可是其他的動物弄到這裡來是為了起教育作用的,並不要像馬戲班似的用來表演。因此,格雷格斯先生只在鯢魚部沒有人的時候才敢偷偷摸摸地待在那裡。因為他的妻子已經死了,所以他獨自待在爬蟲館裡並不會有人多心。人各有所好嘛。同時到鯢魚部來的人也很少;鱷魚倒更可能受到一般人歡迎,可是許氏古鯢卻是相當寂寞地在消磨它的時光。 一天,正是暮色蒼茫的時候,各館都閉館了,動物園主任查理士·韋加姆爵士正在巡視某些館,看看是不是一切都整理好了。當他走過鯢魚所在的那一部分時,一個水池子裡忽然嘩啦一下,發出一個很大的響聲,一個嘎嘎的聲音說:「晚安,先生。」 「晚安,」主任回答道,他嚇了一跳,「誰啊?」 「對不起,先生,」這個嘎嘎的聲音說,「你不是格雷格斯先生嗎?」 「這是誰啊?」主任又追問了一句。 「安第。安德魯·許澤。」 查理士爵士走近水池子。裡面只有一條鯢魚一動不動地直著身子端坐在那裡。「剛才誰在這裡說話?」 「安第,先生,」這條鯢魚說道,「你是哪一位?」 「韋加姆。」查理士爵士驚異得脫口說了出來。 「我很高興能認識您,」安第彬彬有禮地說道,「您好。」 「活見鬼,」查理士大喊道,「格雷格斯!喂!格雷格斯!」 那條鯢魚唰地一下轉過身,箭也似的鑽進水裡去了。 格雷格斯先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門前,提心弔膽地問道:「什麼事,先生?」 「格雷格斯,這是什麼意思?」查理士爵士怒氣沖沖地問道。 「出了什麼事啦,先生?」格雷格斯先生用驚疑不定的神情結結巴巴地問道。 「這個動物在說話!」 「對不起,先生,」格雷格斯先生滿面羞慚地說,「安第,你不該這樣。你不該講些話讓人不高興。這話我對你說過多少遍了?先生,請你原諒,這種事不會再出現了。」 「是你教給這條鯢魚說話的嗎?」 「不過,那是它先開的頭呀,先生。」格雷格斯先生替自己分辯道。 「我希望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格雷格斯,」查理士爵士聲色俱厲地說道,「以後我可得對你多加小心。」 * * * 過了一些時候,查理士爵士和彼得洛夫教授坐在一起談論所謂動物的智慧、條件反射以及一般人怎樣高估動物的推理能力的問題。據說埃爾伯費爾德馬 [2] 不僅會數數,而且還能乘出較高的方次和求平方根;彼得洛夫教授對這件事表示懷疑。「因為連一個正常的聰明人也沒法心算出一個數目的平方根來,是不是?」這位大科學家說。查理士爵士想起了格雷格斯那條會說話的鯢魚,於是便遲疑地說:「我那兒有一條鯢魚,就是那條許氏古鯢,學得能像鸚鵡一樣說話。」 「這不可能,」這位生物學家說,「難道說鯢魚會有一條起反射作用的舌頭嗎?」 「那麼我們就去看看吧,」查理士爵士說,「今天是大掃除的日子,那裡不會有那麼多的人。」於是他們就去了。 查理士爵士走到鯢魚部的入口處就停了下來。從那裡可以聽裡面有笤帚掃地的聲音,還有一種單調的聲音正在一字一句地朗讀著什麼玩意兒。 「等一等。」查理士·韋加姆爵士低聲說道。 「火星上有人嗎?」 一種單調的聲音念道,「要我念這段嗎?」 「念段別的吧,安第。」另一個聲音回答說。 「哪匹馬將奪得本年度大賽馬的冠軍,是『貝漢姆美人』,還是『總督』?」 「貝漢姆美人,」另一個聲音說,「接著念吧。」 查理士爵士悄悄地開了門。托馬斯·格雷格斯先生正在掃地;那個許氏古鯢坐在小小的海水池裡,前爪拿著一份晚報,正在用一種嘎嘎的聲音從容不迫地念著。 「格雷格斯。」查理士爵士喊道。這條鯢魚往下一跳,鑽到水裡就不見了。 格雷格斯先生嚇得把笤帚也扔了。「什麼事,先生?」 「這是什麼意思?」 「請原諒,先生,」這位可憐的格雷格斯先生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掃地的時候,安第就給我讀報。它掃地的時候,我就轉過來給它讀報。」 「這是誰教的?」 「它看著人家做就學會了這一套,先生。……我……我把我的報給了它,好讓它別說那麼多廢話。它總是要說話的,先生。所以我就認為至少要讓它學著說些有教養的話。」 「安第。」韋加姆爵士喚道。 一個黑乎乎的腦袋探出了水面,啞著聲說道:「在這兒,先生。」 「彼得洛夫教授來看你啦。」 「我很高興能認識你,先生。我叫安第·許澤。」 「你怎麼知道你的名字叫許氏古鯢呢?」 「在這兒寫著吶,先生——安德魯·許澤,產于吉爾伯特群島。」 「你常看報嗎?」 「是的,先生。每天都看,先生。」 「你在報上最感興趣的是什麼?」 「罪案、賽馬、足球……」 「你看過賽足球嗎?」 「沒看過,先生。」 「賽馬呢?」 「也沒看過,先生。」 「那你為什麼要念這段新聞呢?」 「因為報上登著了,先生。」 「你對政治感興趣嗎?」 「不感興趣,先生。戰爭是不是會打起來?」 「誰知道呢,安第。」 「德國正在建造一種新式潛艇。」 安第十分擔心地說道。 「死光可以將全部大陸化為荒漠。」 「這些是你從報上看來的,是嗎?」查理士爵士問道。 「是的,先生。哪匹馬將奪得本年度大賽馬的冠軍,是『貝漢姆美人』,還是『總督』 ?」 「你有什麼看法,安第?」 「我想是『總督』,先生,可是格雷格斯先生卻認為是『貝漢姆美人』。」安第點著頭說。 「請君購買英國貨,先生,斯奈德牌背帶最好。請購買新式奧斯汀牌六缸小轎車,快!美!廉!」 「謝謝你,安第。行了。」 「你最喜歡哪位女電影明星?」 彼得洛夫教授的頭髮和鬍子都豎起來了,他喃喃地說道:「請原諒,查理士爵士,我得走了。」 「好吧,我們走吧。安第,我能夠讓幾位學者來看你嗎?我想他們會樂意和你談一談的。」 「歡迎之至,先生,」這條鯢魚嘎嘎地說道,「再見,查理士爵士。再見,教授。」 彼得洛夫教授急急忙忙地走開了,氣得鼻子裡直哼哼,並且嘟噥道:「對不起,查理士爵士。」他最後說:「難道你就不能讓我看一些不看報 的動物嗎?」 * * * 來這兒的幾位學者是醫學博士貝特倫·達希爵士、埃比罕姆教授、奧利佛·道奇爵士和朱利安·福克斯萊。現在把他們對許氏古鯢的試驗報告部分摘錄如下: 問:你叫什麼名字? 答:安德魯·許澤。 問:多大年紀? 答:我不知道。你想顯得年輕嗎?請穿麗貝拉牌緊身衣。 問:今天是幾號? 答:星期一。天氣真好,先生。本星期六「直布羅陀」 [3] 將在埃普塞姆參加賽馬。 問:5×3是多少? 答:幹嗎? 問:你會算算術嗎? 答:會,先生,29×17是多少? 問:讓我們來提問題,安德魯。給我們說說英國的河名吧。 答:泰晤士河…… 問:還有呢? 答:泰晤士河。 問:別的就不知道了,是嗎?英國的國王是誰? 答:國王愛德華,上帝保佑吾王。 問:對,安第。英國最偉大的作家是誰? 答:吉卜林 [4] 。 問:好極了,你讀過他的著作沒有? 答:沒有。你覺得格雷絲·費爾斯 [5] 怎麼樣? 問:安第,還是由我們來提問題。關於英國歷史你知道些什麼? 答:亨利第八。 問:你對他知道些什麼? 答:近三年來最好的影片,布景壯麗,演出驚人,場面偉大。 問:你看過這部片子嗎? 答:沒有。你想遊覽英國嗎?請購一輛奧斯汀牌小轎車。 問:安第,你最想看的是什麼? 答: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的划船比賽,先生。 問:世界上有幾大洲? 答:五大洲。 問:好極了,洲名呢? 答:英國和其他的洲。 問:其他洲是哪些呢? 答:就是布爾什維克、德國人還有義大利。 問:吉爾伯特群島在哪兒? 答:在英國。英國對歐洲大陸不承擔任何義務。英國需要一萬架飛機。請遊覽英國南部海岸風光。 問:安第,我們可以看看你的舌頭嗎? 答:可以,先生。請用麥干斯牌牙膏保護齒齦。麥干斯牌牙膏價廉物美。麥干斯牌牙膏是英國貨。你想要唇齒芬芳嗎?請用麥干斯牌牙膏。 問:謝謝你;行了。安第,現在請你告訴我們…… 以下都是這一類的問題。與許氏古鯢的談話的報告長達整整十六頁,發表在《自然科學雜誌》上。專家委員會在這篇報告的末尾總結調查結果如下: (一)許氏古鯢(即倫敦動物園所飼養的那條鯢魚)雖然有些嘎嘎的聲音,但是會說話;它一共大約能運用四百個單字,只會重複它所聽到的或讀到的東西,當然沒有任何跡象說明它能獨立思維。它的舌頭相當靈活,在現有的情況下,我們無法更仔細地檢查它的聲帶。 (二)這條鯢魚有閱讀能力,但是只能閱讀晚報。它感興趣的事物就是普通英國人感興趣的事物,反應也類似;也就是說,和一般流行的看法相符。它的精神生活——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僅僅是當代流行的概念與看法。 (三)對它的智力不可估計過高,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都不高於現代普通人。 * * * 儘管專家們發表了這篇嚴謹的聲明,這條會說話的鯢魚在倫敦動物園依然成為轟動一時的奇聞。人們圍著「可愛的安第」,想和它談談所能談到的一切話題,由天氣起一直到經濟危機和政治局勢,無所不談。參觀者為了酬勞它,經常給它那麼多的巧克力和糖果,以致使它得了嚴重的腸胃炎。這一館最後不得不謝絕參觀,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綽號叫安第的許氏古鯢終於因聲名而送了命。我們可以看出,出名甚至可以使鯢魚墮落。 * * * [1] 英國的一首著名民歌。 [2] 一種供心理學研究的馬,因產於德國埃爾伯費爾德而得名。 [3] 馬名。 [4] 吉卜林(1865—1936),英國作家。代表作有《叢林故事》等。 [5] 美國歌劇、話劇女演員,電影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