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 浪漫燈籠

太宰治 《逆行》
其一 八年前往生的那位知名洋畫家入江新之助先生的遺族們都很奇怪——不,這裡不是指他們的生活方式很古怪。在某個層面上,他們的生活方式比我們這些普通家庭都要正常許多。總之,入江家的氣氛跟普通家庭不太一樣,而我曾從這樣的氛圍中得到靈感,並寫了一篇短篇小說。我就是個沒人氣的作家,所以寫完的作品也不可能立刻刊上雜誌,它就這樣長期埋沒在我抽屜的底層,跟其他三四篇未發表的東西一起成了所謂「瓮底的秘藏作品」。前年早春,我將它們全部集結起來,以單行本的形式出版。這本創作集雖然可以說是乏善可陳,但我卻對它抱有相當的寵愛——畢竟,這些東西全都是在我毫無野心、樂於寫作的狀況下寫的天真作品。所謂的「力作」往往十分犀利,當作者自己重新把它讀一遍時,甚至有可能讓自己對它的厭惡感油然而生。相對地,聽些輕鬆快活的小曲卻完全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就跟我的其他作品一樣,那本創作集也賣得不怎麼好,但我並不怎麼覺得可惜,甚至還覺得銷量差更好。再怎麼說,就算再喜歡它的內容,要說那本創作集是完美之作,我也說不出口。換句話說,它就是一本經不起鑑賞的書,裡面充斥著二三流的作品。不過顯然身為作者的愛似乎與之無關。我常悄悄把那天真爛漫的創作集攤在桌上讀,而在這之中最輕薄,也最為作者本人所喜愛的作品,便是剛剛提到的,那篇從入江新之助先生的遺族們那裡得到靈感的短篇小說了。雖然它短小無奇,但不知為何,我總是無法忘懷。 兄妹五人,全部都喜歡羅曼史(Romance)。 長兄二十九歲,是法學士。在待人處事上稍顯妄自尊大,但這不過是個他用來遮掩自身軟弱的面具。其實他心地善良且溫柔。跟弟弟妹妹們一起去看電影時,總是嫌電影又爛又蠢,卻又是第一個在武士們的義理人情中哭出來的人。而只要一走出電影院,他便擺出一張高傲的臭臉,閉口不言。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自稱自己活到現在從未說過謊——這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但他就是這麼一個人。他在學校的成績不怎麼好,而畢業後守著這個家,也沒有去上班。對易卜生有所研究,最近重讀他的《玩偶之家》得到了重大發現,頗為興奮:娜拉其實有心上人!她跟醫生阮克其實正在談戀愛!他把弟弟妹妹們召集起來說明這件事,甚至可謂是大聲吆喝地宣布他的新發現,不過卻是一場徒勞。弟弟妹妹們不置可否,偏著頭,臉上個個掛笑,完全不覺得這個發現有多令人興奮。總之弟弟妹妹們看來是有點看不起這個哥哥的。 長女二十六歲,還沒嫁人。在鐵路局工作,法文很好。身高約一七六厘米,非常瘦,因而曾被弟弟妹妹們稱作「馬」。頭髮短短的,戴著洛伊德眼鏡 [1] 。她非常開朗、非常豪放,是個可以跟所有人都立刻熟起來的人。她會為朋友犧牲奉獻,然後就被拋到一邊——這是她的興趣,她愛默默地品嘗這憂愁和寂寥的滋味。不過有一次她深深愛上了在同班上課的年輕文官,可最後還是被拋棄時,她就沒辦法泰然處之了,她整個人都萎縮了——或許是怕尷尬,她撒了個自己得了肺病的大謊,整整躺了一個禮拜,接著還在脖子上纏了繃帶,沒日沒夜地咳。她被帶去看醫生,還照了X光,做了精密的檢查,結果醫生誇讚道:這肺臟頑強的程度還真是世上稀有。她的文學鑑賞十分原汁原味,而且不分東洋西洋,博覽群書。若有餘力,她也自己寫些東西,藏在書箱右邊的抽屜里。寫著「過世兩年後發表」的紙片就這樣放在那堆積的作品上。「兩年後」有些時候會被改為「十年後」或是「兩個月後」,偶爾還會變成「百年後」。 次男二十四歲。這傢伙是完全的俗物。讀的是帝大的醫學部,卻不怎麼去學校——因為他身體不好。這位次男可是貨真價實的病人,而他的臉美得令人震驚。他的個性吝嗇。當長兄遇上金光黨 [2] ,買了一把據傳是蒙田 [3] 的網球拍,還得意揚揚地跟大家說自己成功把它殺價到五十元時,這位三弟卻因此氣到發了高燒,還把他的腎臟都燒壞了。他有愛蔑視人的傾向——無論是怎麼樣的人說了什麼話,他都會發出一種奇異、宛如烏鴉、天狗般令人不愉快到了極點的笑聲。他極度推崇歌德,但跟歌德那素樸的詩歌精神比起來,他似乎更傾心於歌德的高官厚祿。總之這推崇還真是令人無法完全相信。但要是比賽即興作詩,他卻是兄弟姐妹中的佼佼者——正因他是個俗物,對於「熱情」的客觀把握,也十分水到渠成。若是他有努力的打算,或許可以當得上二流的作家吧!另外,家裡那位十七歲,腳不太方便的女侍,愛他愛得不能自拔。 次女二十一歲,有點自戀。當某間報社正在募集「日本小姐」時,她花了三個晚上苦思冥想要不要去報名。她是多想大聲吶喊啊。不過就在那三個晚上的掙扎之後,她總算發現自己的身高不夠,放棄了。兄妹之中,她的嬌小十分引人注目,只有一百五十六厘米。不過,她長得絕不醜。她會在深夜時分,全裸面向鏡子露出可愛的微笑,或是用那絲瓜精華 [4] 清洗那白白胖胖的腳並親吻自己的腳趾,露出陶醉的表情閉上雙眼。有一次,她的鼻頭上長了一顆像是被針戳到般的痘痘,結果她憂鬱到開始真的計劃起自殺來……至於讀書,她選的書也有自己的特色,她常會從古書店搜集一些明治初年的作品,例如《佳人奇遇》《經國美談》之類的,一個人讀讀笑笑。黑岩淚香、森田思軒等人的譯作她也很喜歡,也會收集一堆完全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無名同人雜誌,邊用認真的表情念著「這好有趣啊」「這寫得真好」,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把它們好好地讀過一遍。而她私底下最喜歡的,就是鏡花 [5] 。 么弟十八歲。今年剛考上一高的理科甲類 [6] 。進了高等學校之後,他的態度整個都變了。而他的哥哥和姐姐們看到他這副模樣,簡直覺得可笑至極。不過這名小弟是個十分認真的人,無論家中發生了怎樣的紛爭,他一定都會探出頭來,明明沒人找他仲裁,他也會看起來像是思索許久般地為這件事一錘定音。以媽媽為首,一家子全都覺得他這樣很討厭,於是他便被家裡其他人敬而遠之——他自然是對此感到十分不滿。大姐看到他那整天漲紅著、心情不佳的臉實在是看不下去,遂寫了一首和歌——自身已覺成大人 無人認之心悶悶,藉以來安慰這位小弟「身為在野遺賢的百無聊賴」。他就像小熊般討人喜愛,所以哥哥和姐姐們總是十分寵愛他,也或許因此他還有那麼點輕浮。喜歡偵探小說,常常在自己的房間裡變裝。說是要熟習英語,買了日英對譯的柯南·道爾的作品,卻總是只看日文的部分。為一家兄弟姐妹五人中,只有自己真的在擔心這個家而默默感動。 以上便是該篇小說開頭的介紹,接著劇情會從小地方開始漸漸推進。方才也提到,這篇作品實在沒什麼令人驚艷的地方。而就我個人而言,我可能對作品內所描繪的那個家族的喜愛更多些。我很喜歡那個家庭。確實,這個家庭實際存在,而這篇文章也可以說是對我往生的友人入江新之助先生的遺族所進行的「素描」,但本篇故事不一定通篇照實描述。這說法雖有些誇張,也讓我有些狼狽地要在這兒解釋:除了詩歌和真實以外,我還是有進行適度的「編整」的,甚至有些地方,還撒了彌天大謊。不過這篇小說,大體上還是描繪了入江家的樣子——即使有一毛之差,除此一毛之九牛仍為事實。而我在該篇短篇小說里,只寫了兄妹五人和既溫柔又聰慧的母親,祖父和祖母的故事則在整篇的構造下被我可謂十分無禮地割愛了。這個做法實在算不上好,因為若把這祖父和祖母從入江家的故事中剔除,便無論如何敘述都不完整。所以我打算在這邊補述一下兩位長輩的故事。不過在那之前,得先跟各位讀者說清楚:我接下來所描繪的,並非當下的入江家,而是四年前我悄悄寫進小說的那個入江家的氛圍和樣子,它跟現在這個比較黯淡的入江家——有人結婚、有人過世的入江家有些不同,而我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想去叨擾就去叨擾。兄妹五人都已經變成大人,禮儀端正、謹言慎行。換句話說,他們都已經成了「社會人士」,就算在路上偶然遇到,也完全不會覺得有趣。說白了,現在的入江家對我而言一點魅力都沒有,若是要寫的話,我就寫四年前的那個入江家。總之,我接下來要以文字描繪的便是那個四年前的入江家,跟現在不同,還請各位讀者記在心裡。那個時候的祖父每天什麼都不做,就只是遊逛。若要說入江家的血脈里流淌著非凡的浪漫的話,那麼顯然便是從這位祖父開始的了。年已過八十歲的他,每天總是看起來有要事般從位於曲町的自家後門迅速地離開家裡,身手非常矯捷。這位祖父壯年時曾是橫濱的一大貿易商,聽到兒子——也就是已故的新之助先生要在美術學校就讀時,不僅毫不反對,還跟身邊的人誇耀自己的兒子,真可謂英雄豪傑。即使到了該安享天年的年紀,他也不怎麼靜待家中。鑽著家人不注意的空當,他往往一個華麗的轉身便從後門溜出去。快步走了兩三町的距離,回頭確認沒有任何一個家人跟來後,便從懷中取出他的獵帽反戴在自己的頭上。雖然這頂獵帽的花紋是相當豪氣的網格樣,但十分老舊。已被他喜愛了四十年的這頂帽子,若不在他頭上,便完全沒有散步的感覺。戴著它,這位祖父到了銀座,進了資生堂,點了一杯巧克力,便坐在那裡一兩個小時。左看看右看看,若發現以前的老同行帶著年輕的藝妓走過,便立刻大聲吆喝,不容分說地把對方拉進自己的包廂後,悠哉地開始說長道短,這可是祖父難以戒除的樂趣。回家時,也一定會給家裡的某個人帶點小禮物,但他總是猶豫不決。這時的他似乎開始在意家裡人的心情,所以「發明」了勳章——用紅色的絹繩穿過鑽了孔的墨西哥銀幣。這個勳章總是頒給該周最有功勞的家人,不過,大家都不太想要它!畢竟要是拿了,那一周在家裡時便得戴著,所以大家都絕口不提勳章。就算是侍奉公婆有功的媽媽獲頒勳章,她也會擺出十分感謝的表情,然後儘量把它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掛在和服的腰帶上。又或者母親有時多讓祖父晚酌一瓶啤酒,也會在不由分說的狀況下獲頒這個勳章。性格認真的長兄則偶爾會因為陪著祖父去看戲或聽相聲,就一個不小心「獲此殊榮」,但有則即遵的他也不婉拒,往往就這樣把勳章掛在脖子上一個禮拜。長女和次男則盡全力避免勳章落到自己身上。長女總是用「我還沒那個資格拜領徽章」的說辭來拒絕,次男甚至曾經把勳章收進自己的抽屜後,撒謊說自己把勳章弄丟了。而這種謊言自然瞞不過祖父的法眼,他立刻命令次女去搜次男的房間。這下勳章自然就立刻落到了「運氣不好」的、真的發現了勳章的次女身上啦!祖父似乎特別偏愛次女,次女可以說是家裡最高調、也往往最沒什麼功勞的人,但祖父總是找各種藉口想把勳章頒給她。而她只要拿到勳章,往往都是放進自己的錢包里。在這一家中,也只有次女有這個特權可以不把它掛在胸前。如果說在這房子裡真的有那麼點想要那個勳章的,就只有么弟了。雖然真的要他把那東西掛在胸口,還是會讓他有點不好意思,但當勳章真的被轉頒給其他人時,他又會感到很難過,甚至還有一次,他趁著次女不在,悄悄摸進她的房間找出那錢包,然後用一臉懷念的表情望著放在裡面的勳章。至於祖母,她一次都沒有獲頒過勳章,因為她打一開始就明確表示她不想要,她就是這麼一個明快的人,甚至還說勳章簡直蠢透了。而這位祖母十分溺愛么弟。有段時候,么弟開始研究催眠術,但無論是祖父、母親還是哥哥姐姐們通通都不吃他這一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放聲大笑。么弟都快要哭出來了。全身冒汗的他,最後朝著祖母施展了催眠術,然而立刻就成功了。坐在椅子上的祖母打著瞌睡,並一心一意地回答施術者認真的問題: 「奶奶,看得到花嗎?」 「看得到,很漂亮。」 「是什麼花呢?」 「蓮花。」 「奶奶最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呢?」 「是你啊。」 當催眠術師聽到這句話時,覺得有點兒掃興。 「這個『你』,是指誰呢?」 「不就是和夫(么弟的名字)嘛。」 在旁邊看著的家人們哄堂大笑,而祖母也從催眠中醒了過來。即使如此,么弟的面子總算是保住了。由於只有祖母中了催眠術,生性認真的長兄之後還一臉擔心地問了祖母:「您真的被催眠了嗎?」而祖母只是笑了一下,輕語道:「怎麼會呢。」 以上便是入江家人們的素描了。雖然很想更加詳細地介紹他們,不過接下來,就來跟各位聊聊他們曾經連作過的一篇長長的「小說」吧!一如前述,入江家的兄妹或多或少都有些文藝方面的興趣,而有些時候他們更會玩故事接龍的遊戲。往往是在陰天的周日,兄妹五人無聊地聚集在客廳時,長兄便會提議來連作故事。其中一個人隨便想了一個人物粉墨登場,其他人便照順序開始「捏造」那個人物的命運——這遊戲玩到最後,一篇故事就這樣被創造出來了!如果只是一個構造簡單、內容單薄的故事的話,大家便口頭說一說就收工了。不過要是開頭便讓人感覺大有可為的話,大家便會取來稿紙,鄭重地留下記錄。像這樣五人協力所完成的「小說」應該也有四五篇了。偶爾,祖父、祖母和母親也會來幫忙。這次要介紹的這篇稍長了點的故事,背後也有他們的影子。 其二 大抵而言,么弟明明寫得不怎麼好,卻老是搶第一,而這也往往導致故事的開頭就很失敗。即使如此,么弟也總是不放棄,打定主意下次要寫得更好。新年的五天休假期間,覺得有點無聊的他們開始了新一輪的故事接龍遊戲。而這時,么弟也喊著:「請讓我當第一個!」哥哥姐姐們習以為常,笑著將先鋒讓給了他。畢竟是個一年之初,所以他們也決定鄭重地用稿紙來進行接力。截稿日是隔天早上,所以每個人都有一整天的時間來想自己要寫什麼。第五天的晚上,又或是第六天的早上,將要有一篇故事完成。而在這五天之中,這五名兄妹暗自緊張,卻也因此感到了些許生命的意義。 么弟雖然一如往常地擔任先鋒、負責開頭,但他完全沒有頭緒。或許是正在低潮吧,他甚至覺得,要是不接下第一棒就好了。正月正日,其他的哥哥、姐姐們都出門去玩了,而祖父更是一大清早就穿著燕尾服離開了家裡,只有祖母和母親還在家。么弟在自己的房間中,把鉛筆削了又削,削了又削,削得都想哭了。走投無路,只好行惡——除了剽竊,別無他法。他讀著《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福爾摩斯冒險史》之類的東西,東抄西抄地總算是完成了一篇文章。 從前,在北國的森林中住著一名可怕的女巫老婆婆。這名老婆婆十分狠毒、醜陋,但對自己的獨生女「萵苣」 [7] 非常溫柔,每天都用黃金梳子幫她梳頭髮,十分疼愛她。雖然萵苣是名美麗的少女,但是也非常潑辣。到了十四歲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不聽老婆婆的話,還常常反過來罵老婆婆。即使如此,疼愛她的老婆婆也還是笑著讓著她。而就在森林的樹木在秋風的吹拂下,一天天地露出它們的肌膚,這女巫之家也差不多要開始準備過冬之時,出現了一個不錯的獵物——騎著馬的英俊王子,他在這黃昏的森林裡迷了路。他是這個國家的王子,年僅十六。他在打獵的途中跟家僕們走散了,又忘了該怎麼回城。王子的黃金鎧甲在微暗的森林中如火炬般發著光芒,而老婆婆自然不可能沒看到。她如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家門,而下一個瞬間,她就把王子拽下了馬: 「這小少爺還真肥滿呢,這白裡透紅的肌膚,想必是用胡桃養起來的吧!」巫婆食指大動,她長著又長又硬的鬍子,而眉毛更是蓋著眼睛,「真像只小肥羊啊!味道又會怎麼樣呢?要過冬,看來是用鹽醃著最好了!」露出邪惡的笑容,老婆婆拔出短刀,正要朝王子那白皙的喉嚨刺下的瞬間—— 「啊!」老巫婆叫了出來,她的女兒萵苣此刻正咬著她的耳朵。她飛撲上老婆婆的背,咬著她的左耳不放。 「萵苣啊,快放開!饒了我吧!」老婆婆十分溺愛自己的女兒,所以完全不發怒,忍耐地笑著。而萵苣則搖晃著老婆婆的背: 「這孩子要跟我玩!這麼漂亮的孩子,給我!」她要求道。被溺愛大的萵苣相當嬌縱,她的任何要求,只要說出口就絕對不會讓步。於是老婆婆決定,就忍這麼一晚,明天再殺了王子做成醃肉。 「好啦,乖,那就給你。今天晚上,我們就招待你的客人吃些好料吧!不過到了明天,記得把他還給我啊!」 萵苣點了點頭。那天晚上,王子在女巫家受到了相當不錯的待遇,但他完全不覺得自己被厚待了:晚上的大餐有烤蛙串、包著幼兒手指的蟾蜍皮,還有天狗茸及家鼠那濕濕的鼻頭和毛蟲的內臟所做成的色拉。飲料則是住在沼地的女巫釀的水綿酒,還有從墓穴里找出來的硝酸酒。餐後甜點則是生鏽的鐵釘和教會的玻璃窗片。王子光是看著就覺得噁心,因此完全食不下咽,但老婆婆和萵苣兩人卻讚美這些東西無比美味,吃了個盤底朝天。這些東西確實是她們家裡一等一的佳肴。晚餐後,萵苣就牽著王子的手進了自己的房間。她跟王子差不多高,而一進房間,她便抱住王子的肩膀,盯著王子的臉小聲說道:「在你還不討厭我之前,我不會讓你被殺的。你是王子殿下吧?」 萵苣那長到腳邊的頭髮由於婆婆每日的梳理,宛如紡了黃金般閃耀著。而她的臉正似天使般飽滿,又如一朵黃色的薔薇。嘴唇就像那小小的莓果般紅潤,眼瞳深黑而清澈,總覺得隱含著一點悲傷。王子覺得,他這一生中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孩子。 「嗯。」王子低聲回答道。終於能夠放鬆下來的他,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 萵苣用她那深黑而清澈的眼睛注視了王子一段時間,接著點了點頭:「就算你哪天討厭我了,我也不會讓人殺了你的。真的到了那一步的話,我就自己動手殺了你。」她說著說著,自己就哭了出來,然後又突然大笑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後,也擦掉了王子的眼淚,「來吧,今天就跟我一起,跟我的小動物們一起睡吧。」她有活力地說著,帶著王子到了隔壁的寢室內。稻草上鋪著毯子,而往上一看,梁木和棲枝上停著百來只的鴿子。鴿子們雖然看起來都睡著了,但兩人一靠近,它們便動了動身體。 「這些全都是我的哦!」萵苣說著,立刻敏捷地抓了附近一隻鴿子的腳,把它搖來晃去。鴿子不停地拍著翅膀掙扎。「親他一下!」萵苣尖銳地叫著,用那隻鴿子撞了一下王子的臉頰。 「那邊的烏鴉們,都是森林裡的流氓。」她用下巴指了一下房間角落裡的大竹籠,「有十隻,不過大家都性情火爆,要是不用竹籠關著,全都會飛走呢。啊,這只是我的好朋友阿貝!」她邊說著邊從房間的角落裡拽著一隻鹿走了回來。一枚銅製的頸環套在鹿的頸子上,一條很粗的鐵鏈鎖著它。「這傢伙也是,要是不好好鎖著,就會逃走呢!為什麼大家都不想留在這裡呢?算了,都好啦。我啊,每天晚上都會用小刀刮刮阿貝的頸子,只要這樣做,阿貝就會感到恐懼,因此不停掙扎哦。」萵苣邊這麼說著邊從牆上的裂縫裡拿出了一把閃閃發光的長小刀,並且真的開始用它來蹭鹿頸。而那隻鹿則悲傷地蜷著身子,不停冒汗。萵苣看到這幅景象,大笑起來。 「你在睡覺的時候,也會把刀子放在旁邊嗎?」覺得害怕的王子悄聲問道。 「是啊,我總是抱著刀子睡呢。」萵苣自然地回答。「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嘛!別管那些了,躺下吧!接下來,告訴我,你是怎麼迷路闖進這座森林的!」兩人並排躺在稻草上,而王子開始囁嚅地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森林裡迷了路。 「你跟你的家僕走散了,會寂寞嗎?」 「很寂寞啊。」 「想回到城裡去嗎?」 「很想回去!」 「我可是討厭看到有人哭喪著臉的!」萵苣說著,從床上跳了下來,「比起哭喪著臉,露出開心的表情不是更好嗎!這邊有兩個麵包、一塊火腿,你要是路上餓了,可以吃。別再磨磨蹭蹭了!」 王子開心得整個人都彈了起來,而這時的萵苣宛如一位慈母:「來,穿上這雙毛靴,這雙送你。畢竟這一路上應該會很冷,可不能讓你凍著。還有,這是婆婆給我的連指手套,戴戴看吧!哎呀,只看手的話,還真像是我家那個髒兮兮的老婆婆呢!」 王子感動得哭了出來,而萵苣接著牽出了鹿,解開了它的鎖鏈:「阿貝,我本來還想再多用小刀蹭蹭你的頸子,因為那實在是太有趣了。不過,到了現在,怎樣都好!我放你自由,然後你要帶著他回城堡!他說他想回去,唉,怎樣都好!能比我家婆婆跑得還快的,也就只有你了,交給你啦!」 王子坐上了鹿的背:「謝謝你,萵苣!我不會忘了你的!」 「怎樣都好啦!阿貝!快跑!要是你把他甩下來,就等著瞧!」 「別了!」 「啊,別了!」哭出來的人,正是萵苣。 那匹鹿在黑暗中如飛箭般往前奔馳,跳過樹叢、穿過森林、直線飛越那池湖水,跑向那狼群嚎叫、烏鴉喧囂的荒野,在他們背後傳來煙火般的咻咻聲。 「千萬別回頭!那個女巫婆正在追我們。」鹿邊跑著邊告訴王子,「不用害怕,比我快的也就只有流星了!你可別忘了萵苣啊!雖然她看起來非常剽悍,但她其實是個害怕寂寞的孩子!來,我們已經到城堡了!」 王子站在城堡的大門前,覺得自己有如做了一場夢。 可憐的萵苣!這回,老巫婆可真的生氣了。再怎麼任性嬌縱,也不該把重要的獵物給放跑了!她邊咒罵著邊把萵苣關進森林裡那黑暗的塔里。那座塔既無門又無樓梯,只有在那塔頂的房間裡,有一扇小小的窗戶。萵苣現在落得只能在塔頂的小房間起居的下場,可憐的萵苣!一兩年過去了,她在那陰暗的房間中變得更美,而無人知曉,這也令她長成了一名成熟且深慮的女性。而她沒有一刻忘記王子,甚至還曾因為寂寞,朝著星星和月亮唱歌。那深蘊著悲傷的歌聲,讓森林裡的鳥兒和樹木都為她哭泣,連月亮都潤濕了眼。每個月女巫都會來探望萵苣,並帶食物和衣服過來給她——她還是很疼萵苣,所以不忍心看她真的餓死在塔里。老婆婆有魔法翅膀,所以能自由進出塔頂的房間。三年過去了,四年過去了,萵苣也十八歲了。在微暗的房間中,她的美麗熠熠生輝,而她自己渾然不覺——大概就像花朵不會察覺到自己的芳香吧!那年秋天,王子再度出門打獵,又迷路進了這座魔法森林。那悲傷的歌聲飄進耳里,滲進心中,王子就像失了魂一樣地被歌聲帶到了塔下。那該不會是萵苣吧?王子也從未忘記四年前那位美麗的少女。 「請讓我看看你的臉!」王子放聲大喊,「請你別再唱悲傷的歌了!」 萵苣從那小小的窗戶里探出頭來:「說這番話的你,又是誰呢?只有悲傷的歌才能拯救悲傷的人!難道你能懂我的悲哀嗎?」 「啊,萵苣!」王子欣喜若狂,「快想起我來呀!」 萵苣的雙頰一瞬間變得十分蒼白,接著又暖暖地回紅,但她年少時的剽悍似乎還殘存一點: 「萵苣?那個孩子四年前就死啦!」她盡力用冷淡的聲線回答,但本想接著放聲大笑的她,卻感到喉頭一陣哽咽,想哭的欲望便占據了她,這讓她不只沒能大笑,反而開始抽泣了—— 那孩子的頭髮,是黃金橋。 那孩子的頭髮,是彩虹橋。 森林裡的小鳥們開始一同唱起了奇妙的歌。正在哭泣的萵苣聽了這歌,突然腦海中浮現了一個神奇的點子:她將自己的長髮,一卷、兩捲地捆在左手上,接著右手拿起剪刀,她那美麗的金髮到了現在,早已長得垂到了地上。咔嚓咔嚓!她毫不猶豫地把它們剪下,並把它們通通接起,做成了一條長長的粗繩。在太陽的映照下,這是世上最美麗的一條繩子。萵苣將它的一端緊緊地綁在窗邊,自己順著這條美麗的金繩子一路滑下了塔。 「萵苣……」看著這幅景象,出了神的王子低喃道。 降到了地上的萵苣突然變得十分膽怯,她不發一語地把那雙白皙的手放在了王子的手上。 「萵苣,這次該我幫你了!不,就讓我幫你一輩子吧!」王子已經二十歲了,現在的他看起來相當可靠,萵苣微微地笑著,點了點頭。 兩人逃出了森林,在老女巫還沒來得及發現的時候就穿過了荒野,平安無事地抵達城堡。到了城堡,迎接他們的大家都歡天喜地…… 么弟殫精竭慮地寫到了這裡,心情卻差透了:這分明就是個失敗的作品!當不了故事的開頭就算了,這根本已經結尾了!這下又要被哥哥姐姐們笑了!么弟開始默默思索,但夕陽已開始西沉,外出遊樂的兄姐們好像也回來了——起居室開始傳來眾人的歡笑聲。我是如此孤獨!正當么弟遭受難以言喻的寂寥襲擊時,他的救世主,也就是祖母出現了。她實在是可憐那已經窩在書房裡一整天的么弟,到了這時,她總算是忍不住了。 「又開始啦?寫得怎麼樣啊?」祖母說著,踏入了么弟的房間。 「走開!」么弟心情非常差。 「看來又寫砸啦。你明明就不會寫,又喜歡跟哥哥、姐姐們在這種事上爭,這樣不行啊。拿來我看看。」 「你懂什麼啊!」 「別哭嘛。真是個傻孩子,來,我看看……」祖母邊說著邊從和服的腰帶間取出了老花鏡,然後拿起么弟的童話輕聲念了起來並笑道:「哎呀,哎呀,這孩子,還真是懂些大人的事呢。很有趣啊,寫得不錯,不過這樣的話別人就接不下去啦。」 「這不明擺著嗎……」 「這還真是麻煩。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會這麼寫,你聽聽看——『到了城堡,迎接他們的大家都歡天喜地。但接下來的故事,將是一連串的不幸。』怎麼樣?女巫的女兒跟王子差得太多太多了,無論他們多相愛,一定不會有好結果的。這種相遇,就是不幸的源頭……」祖母邊說著邊用食指戳了戳么弟的肩頭。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所以快走開。我有我的想法!」 祖母聽了這番話也不溫不火,畢竟眼前的孩子的所思所想,她大抵都瞭然於心:「那就快點把東西寫完,然後來起居間吧。你應該也餓了吧?吃點雜煮,玩點歌牌吧?比誰寫得好什麼的,真的是太無聊了!剩下的就交給大姐吧,畢竟,她寫得也不錯啊。」 把祖母趕出房門後,么弟開始奮筆疾書他那所謂「我有我的想法」: 「但接下來的故事將是一連串的不幸:女巫的女兒和王子,在身份上天差地遠,從這時起不幸便將發生。接著就請大姐接了,請千萬珍重這位萵苣。」他如祖母說的寫下了這些後,總算是鬆了一口長長的氣。 其三 今天是元月二號。一家齊聚,吃完雜煮後,長女便窩回了自己的房間。她穿著純白毛線織成的毛衣,胸前別著小小的人造黃薔薇,在桌前隨意地坐著。拿下眼鏡的她滿臉笑容,拿著手絹利落地擦著眼鏡的鏡片。擦完的下一秒,她又再度戴上眼鏡,有點誇張地眨著眼,接著,她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重新坐好,用手撐著頭,沉思了一段時間後,總算是拿起鋼筆開始寫了: 戀愛的舞蹈終曲,往往才是故事真正的開始。大部分的電影,總是在雙方終於結合、可喜可賀的時候打上「The End」的字樣。但我們想知道的,卻是接下來他們的生活將如何進行。畢竟人生,絕對不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舞會,我們往往只是在令人掃興的宿命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我們的王子和萵苣在彼此是孩子的時候有了一面之緣,因此便有了難分難捨的情愫。即使分開,也無一刻忘記彼此,而又在苦難之後,以成人之姿再度相逢。但這個故事自然不會在這裡告終。更該讓大家知道的,正是他們之後的生活。王子和萵苣牽著彼此的手逃出魔法森林,在廣闊的荒野上不飲不食,夜以繼日地走著,總算是抵達了城堡,但接下來才是最累人的。 王子和萵苣都累壞了,但完全沒有好好休息的時間:無論是國王、王后還是家僕們通通都歡喜於王子的平安歸來。而他們的下一個舉動,便是詢問王子這回的冒險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他們知道王子背後那位垂眉站立、美得十分異樣的女子便是四年前救了王子的那位恩人時,整個城堡的喜悅更是倍增。萵苣接著被帶著泡了香水浴,穿上了又美又輕盈的洋裝,接著被領到那簡直可以埋沒她整個身體,既厚實又蓬鬆柔軟的被窩中,睡了個連呼嚕都不打一個的好覺。她是睡得如此之久!而正如那熟透的無花果從枝上自然落下一般,當睡醒的她睜開眼睛時,發現在枕邊站著的,便是那穿著正裝,已經恢復活力,滿面笑容的王子。萵苣突然覺得非常羞恥:「我,我要回去。我的衣服在哪兒?」她稍微起了身,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王子用悠哉的聲調說著,「衣服不就在你身上嗎?」 「不,是我在塔里穿的那件。快還給我,那件是婆婆幫我湊起上好的布料縫給我的。」 「你在說什麼傻話……」王子的聲調依然悠哉,「你該不會是寂寞了吧?」 萵苣點了點頭,她突然覺得胸口一緊,情感潰堤之下,放聲大哭。離開婆婆,住到這座舉目無親的城裡並不讓她感到寂寞,畢竟她早就有所覺悟了。更不用說,那位婆婆絕對不是什麼好人——就算她真的是個好婆婆,少女也是一種只要喜歡的人在身邊,就算跟親生父母、兄弟姐妹全都分離,也毫不膽怯且絕不會感到寂寞的人。因此我們可以推測:讓萵苣哭泣的並非寂寞,而是羞恥和不甘吧!全心全意地逃來城堡,穿上這麼高級的服裝,又在這麼柔軟的被窩裡睡得不省人事……但醒來後冷靜一想,自己不過就是個卑微的女巫的女兒!一發現這一點後,她想必坐立難安,甚至感到羞恥與屈辱,所以才說出「我要回去」之類的話。畢竟,她那好勝的性格想必還依然存在於她的心中。但從小不知苦勞長大的王子,自然對萵苣心中在想什麼一無所知,也無從想像。看到萵苣突然哭了出來,他只是滿臉疑惑:「你一定還很累吧。」王子隨意地判斷道,「想必肚子也餓了,那麼先準備吃飯吧!」王子低聲道,有點兒慌張地出了房間。 過了不久,五名侍女魚貫而入,並再度服侍萵苣泡進了香水浴中。這次,一襲比之前的洋裝稍重、大紅色的正裝套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臉和手上都畫上了淡淡的妝,稍短的金髮漂亮地束起,再緩緩地幫她戴上珍珠頸飾……當萵苣站起來時,五名侍女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氣——從來沒看過這麼高貴、美麗的公主!大概在這世上,從此之後也不會有人比她更美了! 萵苣被帶到了餐廳,廳內站著國王、王后和王子三人,他們都開朗地笑著。 「真美。」國王張開雙手,歡迎萵苣的到來。 「真的。」王后也滿意地點了點頭。國王和王后心腸仁慈,毫無傲氣,非常溫柔。 萵苣則露出了有點寂寞的微笑,打了招呼。 「來,坐吧,坐這邊。」王子立刻牽著萵苣的手來到了桌邊,自己也在她的身邊坐下。他的臉此刻意氣風發得有點好笑。 國王和王后輕輕地笑著,也坐在了餐桌旁,溫馨的餐會開始了。但只有萵苣一人十分慌張且無所適從:她對這些接連被運上桌的菜餚到底該怎麼吃,完全沒有一點頭緒,只好不停地偷看旁邊的王子,然後模仿王子的樣子,總算是將這些料理入了口。但萵苣從小吃慣了毛蟲五臟色拉和蛆的築田煮一類的「婆婆料理」,反而覺得城堡里這些佳肴味道詭異,相當地讓人不舒服。雞蛋料理算得上是好吃,但比不上森林裡的烏鴉蛋啊,萵苣想著。 餐桌上總是不缺話題:王子先從四年前的恐懼開始,接著誇耀自己在這次的冒險中的行動。王子的每句話都能打動國王,讓他在點頭如搗蒜的同時還幹掉了手上的那杯酒,最後國王喝了個爛醉,王后便攙著他離開了餐廳。等到跟王子兩人獨處時,萵苣才小聲地說:「我想去外面走走,胸口不太舒服。」她臉色鐵青。 王子的心情現在好得不得了,所以完全忘了同情萵苣的苦痛。人啊,或許就是在自己幸福的時候,便完全無法察覺別人的痛苦的生物。萵苣那鐵青的臉色他也看到了,但他卻完全不擔心:「大概是吃太多了吧?只要在庭園裡逛逛,馬上就會好的。」他輕輕地說著,站了起來。 外面天氣很好,秋天都差不多過去一半了,但城裡的花園依然燦爛。萵苣終於展現了微笑:「好多了!城裡那麼暗,我還以為是晚上呢。」 「怎麼可能是晚上呢。你啊,從昨天中午一口氣睡到了今天早上,看起來連呼吸都沒有,我好擔心啊,還以為你死了呢。」 「森林的女兒死在睡夢中,醒來之後,她已經是一位尊貴的公主……要是真是這樣就好了!結果,我醒了之後,還是那個婆婆的女兒啊。」萵苣這番惋惜的話說得認真,但王子卻只是當作她在說笑,他合不攏嘴:「是哦,那還真是太可惜啦!」王子放聲大笑。 那花叫什麼名字呢?當那散發出強烈香氣的小小的、純白的木荊花的陰影籠罩兩人時,王子突然停了下來,一瞬間眼神變得極為認真,並宛若要把萵苣的骨頭全都擠碎般地緊緊抱住她,接著,他做出了令人意外的動作,萵苣則忍耐著。這不是第一次了,逃出森林,在荒野沒日沒夜地走著的途中,也發生過三次了。 「你不會去別的地方吧?」王子稍微冷靜了下來,跟萵苣並肩走著。兩人走出了白花叢的陰影后,走向了開著水蓮的小沼地。而萵苣突然感到一陣好笑,便笑了出來。 「怎麼了?」王子看著萵苣的臉,問道,「有什麼好笑的?」 「真對不起,因為你突然變得那麼認真,所以有點好笑……再說,我現在又能去哪呢?我可在塔里等了你四年……」兩人走到了小沼澤邊,萵苣說著,淚水突然涌了出來,便在岸邊的青草上一屁股坐下,仰視著王子:「國王陛下和王后都願意讓我嫁給你了嗎?」 「怎麼可能不願意。」王子展現出以前他那不拘小節的笑容,在萵苣的身旁坐下,「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萵苣把臉靠在王子的腿上,哭了出來。 數天後,城裡舉辦了豪華的婚禮,那天晚上的新娘正像一名失去了翅膀的天使,嬌滴滴地全身顫抖著。至於王子,則對於這朵野性的薔薇感到十分好奇。一起住了一兩個月後,她那天外飛來的奇想,不畏懼一切的勇氣,宛如幼兒的無知問題……這些東西,無一不成為王子眼中難以抵擋的魅力,以至於他完完全全地溺進了這條愛河裡。寒冷的冬天過去,天氣漸漸暖了起來,早開的花兒們正含苞待放的時候,兩人在庭園裡緩緩地散著步,而萵苣,此刻已經懷孕了。 「真是不可思議,真的。」 「看來你又有問題了?」王子二十一歲了,開始像個大人了,「這次在你心中,又有什麼疑問呢?讓我聽聽吧?你前些日子不也問了我『神到底在哪裡』這種問題嗎?」 萵苣低下頭,笑了。「我是女的嗎?」她說。 王子因這個問題顯得有些狼狽:「至少不是男的。」他打了一個大大的迷糊仗。 「我啊,還是會生孩子,然後變成老婆婆嗎?」 「你一定會變成一個漂亮的老婆婆的。」 「我可不要啊。」萵苣笑了,笑得如此寂寞,「我不生小孩。」 「為什麼呢?」王子不解地問。 「昨晚我花了一整晚,不眠不休地想著——如果孩子生了下來,我就會變成老婆婆,而你也會只顧著寵小孩,把我當成麻煩的東西吧!這下一定沒有人會愛我了,我懂的,因為我就是這麼一個出身卑微又愚蠢的女人,要是再變成了醜陋的老太婆,那就連一點價值都沒有了。除了回森林當個老巫婆外,也沒其他辦法了。」 聽了這段話,王子相當不愉快:「你還是忘不掉那座令人厭惡的森林嗎?想想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吧!」 「對不起,我本來以為我已經把那些東西全忘了,但就像昨天晚上那樣孤獨的夜晚,我還是會突然想起來,雖然我家婆婆是個可怕的女巫,但她是多麼疼愛我啊!就算沒有任何人愛我了,森林裡的那位老婆婆也一定會像是在抱小孩子般擁抱我的。」 「我不就在你身邊嗎?」王子的臉上滿是苦澀。 「不,你不行。你雖然也很疼愛我,但那不過就是覺得我很稀奇、覺得我的一舉一動很引人發噱,所以,我很寂寞。要是我生了孩子,你一定會覺得小孩子比較稀奇,然後把我給忘了,因為我就是一個無聊的女人啊。」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美。」王子翹著嘴低聲回答,「總是想些有的沒的,今天的問題還真是無聊。」 「你什麼都不懂!我最近很痛苦!我果然是個繼承了女巫邪惡血脈的野蠻女人!我恨死了現在我肚子裡的這個孩子,甚至想要殺了他!」萵苣連聲音都顫抖了,咬著下唇。 溫厚的王子不禁戰慄,他認為她搞不好真的會親自下毒手。不知何為放棄、依本能而行動的女性,總是會引起悲劇。 長女滿臉自信,她手上那隻宛如流水般移動著的筆,到了這裡總算是被擱了下來。她從頭讀起,偶爾臉紅、扭著嘴笑:有些地方,實在是寫得太煽情了。這樣的話,那沒什麼口德的次男,一定會邊看邊露出冷笑吧!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自己已經完美表達了自己的心境。而且,能夠將女性的心理寫得如此巨細無遺的,想必在兄弟姐妹中也只有我了!長女暗自想著,卻也因此有點驕傲。這時她突然發現,房間裡完全沒有一點火光,喔,好冷!她低語道,縮著肩膀站了起來,拿著自己剛寫完的原稿走到走廊的下個瞬間,差點撞上了站得直挺挺的么弟。 「失禮、失禮。」么弟顯然十分慌張。 「阿和,來偵察敵情啊?」 「不,不,怎敢怎敢。」么弟滿臉通紅,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 「哎呀,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一定是擔心我到底有沒有好好接下去,對吧?」 「嗯,沒、沒錯……」么弟小聲地坦白了,「我一定寫得很差吧,反正我就是寫得差……」這次他開始自嘲起來了。 「也不盡然啊,這次就寫得不錯呢。」 「是嗎?」么弟小小的眼中閃爍著喜悅,「大姐有好好接嗎?有好好描寫萵苣嗎?」 「嗯,算有吧。大概。」 「萬分感謝!」么弟朝著長女合掌便是一拜。 其四 第三天。 元旦,次男來我位於郊外的住處玩,接著把我書架上的近代的日本小說全都扒了下來,自己在那邊興奮地讀著。就這樣到了黃昏,他低聲說:「糟啦,好像發燒了。」便急匆匆地回去了。不出所料,他當天晚上就開始發低燒,昨天更是醒醒睡睡,到了今天早上也沒完全康復,整顆頭都還有點沉,窩在棉被裡悶悶不樂。顯然是因為平日對別人的作品毫無口德,所以才會在這種時間點感冒吧。 「感覺怎麼樣了?」母親說著,走進了房間,坐在枕邊,把手放在病人的額頭上,「看來還是有點燒呢,別太勉強啊。明明就發燒,昨天還吃了雜煮、喝了屠蘇,一直醒著,根本沒好好養病啊。發燒就是該好好睡一覺,你身體這麼差,不能逞強啊。」 面對母親的連珠炮,次男整個人都消沉了。他一言不發,只是苦笑著任她發牢騷——這位次男是五兄妹中最冷靜的現實主義者,也是最辛辣的毒舌家,他對母親卻像是一株藤蔓般地順從,完全不趾高氣揚。大概是因為一天到晚生病,也一天到晚給母親添麻煩的這份意識深植於他的心中吧。 「今天你就好好睡一天,可別隨便起來走動啊。飯也會幫你拿來讓你在這裡吃,我煮了鍋粥,等會小里(侍女的名字)會把它捧來。」 「媽,我有個請求。」次男的口氣很軟,「今天輪到我了,我能寫嗎?」 「什麼?」母親沒聽懂,「你說的是?」 「那個啊,故事接龍。我們又開始了新一輪,昨天因為我實在太閒,所以千拜託萬拜託地請大姐先給我看了一晚,然後還想了一整個晚上啊!這次的,好像有點難。」 「不行,這可不行。」母親笑著,「再怎麼樣的文豪,感冒了也是想不出好點子的。請大哥接這一棒吧?」 「不行啊。交給大哥這種貨色不行啊。大哥他一點才能都沒有,會把什麼東西都寫成演講稿的。」 「別把你大哥說成那樣,大哥寫的東西像個男人,寫得很好啊,媽媽我最喜歡他寫的東西了。」 「哎喲,你不懂啦!媽,你不懂啦!總之我一定要接這一棒!這故事的下一棒除了我之外沒人能寫得出來!媽,拜託啦,讓我寫好不好?」 「這還真是麻煩,你今天得好好躺著啊,還是讓大哥代替你寫吧?明天或是後天,等你身體狀況好一點了再寫不也行嗎?」 「不行!媽,你覺得我們的這件事無關緊要是吧……」次男嘆了一大口氣後,把棉被蓋到了自己的頭上。 「好啦好啦,」母親笑了,「是媽媽不好,那這樣怎麼樣?你躺著,慢慢念,我來寫。就這樣吧?就像去年春天,你發燒病倒的時候,我也是照著你說的一字一字把那很難的學校論文給寫下來了,怎麼樣,媽媽也很厲害對吧?」 病人什麼都不說,只是整個人窩在棉被裡面,而母親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時,仕女小里端著早餐進了房間。小里從十三歲起便開始在入江家工作,她來自沼津邊的漁村,進入這個家庭四年,也已完全被這個家族浪漫的風氣所同化——她會向小姐們借婦女雜誌,並在工作的閒暇時間閱讀。最令她興奮的便是以前的那些仇討物語 [8] 。「女人最重要的便是貞潔」這句話更是她的座右銘,她常竊竊緊張:真要出了什麼事定要拿命來守!在她那柳枝編成的行李箱裡,藏著一把從長女那裡拿來的銀色裁紙刀,而她將它當成是自己的懷刀。她雖然膚色偏黑,但有著小小的瓜子臉,全身上下也打點得乾淨利落。而她那左腳不太方便,以至於走起路來謹慎小心的模樣,反倒讓人憐愛。她把入江家的所有人當成神一樣地尊敬,前述那塊祖父的銀幣勳章,在她眼中可謂閃閃發光,若要頒給她,還真是讓她承受不起。她深信:這世界上沒有比長女更厲害的學者,也沒有比次女更美的女性。而她更是深深愛著次男——要是能跟這麼美貌的主人一起走上復仇之旅,那該有多好!現在沒有這種東西,這時代真是無聊……她總是想著這些不著邊際的事情。 小里畢恭畢敬地將早餐放在了枕邊,感到有點寂寥。次男現在還整個人縮在棉被裡面,而他的母親則看著這幅景象笑著——兩個人都不搭理小里,所以她悄悄地坐下了。等待了一會後,還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如坐針氈,朝著她的女主人開口問了: 「這次的病況,不怎麼樂觀嗎?」 「嗯,這該怎麼說呢……」母親笑著。 突然次男一口氣翻開了棉被,匍匐前進,把早餐的托盤拖近後拿起筷子,便用趴伏的這個體態開始狼吞虎咽。小里被嚇了一跳,但立刻就鎮定下來開始侍奉少爺吃飯,對方意外地還挺有精神這點讓她鬆了一口氣。不發一語的次男用相當快的速度喝著粥,嚼著梅干,食慾看上去相當旺盛。 「小里,你怎麼想?」將半熟蛋打到碗裡,次男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如果我跟你結婚的話,你會做何感想?」這個問題太出人意表了。 而跟小里比起來,母親簡直是比她狼狽了十倍有餘:「哎呀,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呢?要開玩笑……也……啊,小里啊,他只是說著玩!唉,怎麼能說出這麼蠻橫的玩笑呢?」 「都說了是如果了。」次男倒是非常冷靜,畢竟他腦袋裡從前一刻開始在打轉的就是那篇小說接龍的大綱。而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這個「如果」到底讓小里的心中多麼刺痛。畢竟他就是這麼任性的孩子:「小里會怎麼想呢?說來聽聽吧,我要寫小說呢,當作參考。這次的小說,很難得呢。」 「你……你問得這麼突然,」邊這麼說,母親邊悄悄鬆了一口氣,「小里又怎麼會知道呢。哎呀!小里,阿猛(次男的名字)總是說些天馬行空的東西……」 「如果是我的話,」只要能夠幫上次男的忙,小里什麼話都敢說,她無視女主人不知道該怎麼好的眼神,握緊拳頭,像是仁人志士般地堅決回答:「是我的話,我就去死。」 「是喔……」次男倒是一臉失望樣,「這真無聊,死了的話就太無聊了。要是萵苣死了的話,故事就完蛋了。不行!這個不行!啊!好難啊!到底該怎麼寫呢……」他腦子裡只有小說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寫,小里那拚命地回答,似乎完全沒有幫上一點忙。 小里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她迅速地把次男用過的早膳整理好,邊發出「喔呵呵呵」的笑聲邊隱瞞自己的羞怯,捧著托盤逃出了房間——她走在走廊里,本想哭出來,但卻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麼難過,反而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母親在心中暗暗感謝起年輕人那無心的淡泊,她對自己剛剛那不得體的狼狽感到十分羞恥並覺得自己可以信賴他們了。 「如何?想好了嗎?你就躺著念給媽媽聽吧?媽媽會幫你全部寫下來的。」 次男仰躺著,把被子拉到了胸口的高度後閉上了眼。左想想、右想想,狀似十分痛苦。過了一陣子後,他用莊重得有點誇張的聲調說道:「我有主意了。那就麻煩媽媽了。」母親聽著,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以下便是當天由母子二人協力完成的全文。 ——溫潤如玉的男孩子誕生了。整個城堡都因喜悅而沸騰,但產後的萵苣卻一日一日地衰弱下去,即使召集國內所有的名醫,也為她進行了各種治療,但皆告徒勞,她的生命依然在往消逝的路上前進。 「我不都、不都說了嗎……」萵苣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流淚,朝著王子說,「我都說了,我不想生孩子!我是女巫的女兒,雖然很模糊,但我也能預知我自己的命運。我知道如果我生了孩子,一定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的。我的預感,總是會命中的。如果我現在死了,而災禍也到此為止的話那還好,但我總覺得,這次的災難並不會就這樣結束。如果這世界上真的如你所說,有神存在的話,那我也想對他祈禱啊!我們一定是被誰怨恨了吧!我們是不是真的犯下了什麼很嚴重的罪行呢……」 「沒那回事!沒那回事!」王子在病床旁原地踱著步、繞著圈,不停否定著萵苣所說的話,但他自己其實也一籌莫展。生了個男孩的喜悅只有那麼一瞬,眼見萵苣重病的原因依然不明,他的靈魂也跟著不安,最近更是沒能好好睡覺,整天只能在萵苣的身旁束手無策地守著。王子是真心愛著萵苣的:無論是她的臉龐還是她那美麗的身影,或是這朵成長在另一種環境下的珍奇的花,或是甚至讓人感到有些憐愛的盲目無知——王子就只是愛著這些東西,一心一意地愛著這樣的萵苣。他們之間的愛情並非來自什麼精神上的共鳴或信賴,也沒有什麼共同遠祖的血脈——但我們不可以因為他們之間沒有這些東西,就任意質疑王子對她的這份愛。王子打從心底覺得萵苣可愛,愛她愛得無法自拔,就只是喜歡她,這樣難道不好嗎?純粹的愛情就是這樣的東西啊。想必,女性們在心中默默地冀望著的,也就是這種專一的好意,別無其他了。精神上的高潔信賴、兩人一起共赴破滅的命運,一旦兩人討厭彼此的話,便一切都完蛋了,什麼都不剩。正是因為對方有值得自己喜歡的地方,所以什麼精神共感、宿命這些讓人作嘔的字眼才能聽起來像是真的一樣。這種詞啊,只能拿來整理彼此泛濫的好意,或是為自己的激情進行反省或是辯解。而年輕男女的戀愛中,沒有比這種辯解更令人噁心的了。還說什麼「為了拯救女人」,這種男人的偽善最讓人難以忍耐了。要是真的喜歡的話,又為何沒辦法正大光明地說出「喜歡」呢?前天我到作家D先生家裡去玩的時候也提到了這些,結果D先生竟說我是俗物呢!說到這位D先生,據我對他日常生活的密切觀察,他活得十分愛憎分明啊。那傢伙根本就是個大騙子。不過,就算被說是俗物也無妨,我就是喜歡把事實直白地說出來。人類果然還是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才好!哎呀,不小心離題了。總之我只是覺得,精神共感、彼此理解什麼的愛情太讓人難以想像了。王子的愛是如此直白,而正是他對萵苣的這種愛,才是純粹的愛。王子打從心底愛著萵苣。 「可別說什麼會死之類的蠢話了。」王子嘟著嘴,看起來相當不滿,「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嗎?」王子說著。他是個誠實正直的人,但就算是這正直的美德,也無法治癒萵苣的病。 「拜託你要活著啊!」他呻吟著,「別死、別死啊!」他叫著。除了這以外,他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了:「只要活著就好,求你活著……」正當王子的聲音小到成了一串喃喃低語時,「真的嗎?只要她活著就好嗎?」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出現。王子錯愕地轉過頭,啊!那是多麼令他寒毛倒豎的景象!正如一盆冰水灑滿了全身!正是那個老婆婆,那個老巫婆,悄悄地站在了他的背後。 「你來做什麼?」並非由於勇氣,而是出自恐懼——王子不禁大吼了出來。 「當然是來救我女兒啊。」老婆婆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眯著眼笑了,「我早就全都知道了,這世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您將會帶著我的女兒來到城裡,百般呵護與寵愛,這些我也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您要是只把我女兒當個玩物,我也不會默不吭聲。但看來您沒有這麼做,所以我也幫女兒保守秘密。畢竟女兒要是過得幸福,我也會開心。不過看來是紙包不住火了!您大概不知道吧?只要是魔法師的女兒,與男人相愛後生下孩子,就只有死或是變得又老又丑!無與倫比地丑!她們的命運就是這樣!萵苣顯然並不怎麼清楚,但她應該是有些預感的。她應該說過她不想生小孩了吧?可憐的萵苣啊!所以您到底想拿萵苣怎麼辦呢?就這樣放任她死去嗎?還是讓她活下來,卻變得跟我一樣醜陋呢?您剛剛想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請一定要活下來』,但要是她那張臉變得跟我一樣,她活下來又是件好事嗎?我啊,年輕時可不比萵苣差呢,但和一名行旅的獵師相愛後還是生了萵苣,那時我媽就問我,你要死還是要活著呢?我無論如何都想活下來,所以請媽媽保我一命——儀式後我的臉就變得這麼『美若天仙』啦!所以,你剛剛願望,沒有一分虛假,是吧?」 「請讓我死吧。」痛苦的萵苣在病床上虛弱地說著,「只要我死了,大家就能好好過日子了。王子殿下一直都很照顧我,我也感到很滿足,我毫無怨言。我不想活著卻受苦啊……」 「請讓她活下來!」王子這次以他真正的勇氣,斬釘截鐵地回答了。雖然他的額頭還是流著那象徵苦悶的急汗:「萵苣一定不會變得像老婆婆那麼丑的。」 「我豈有說謊的必要?好吧,既然如此,就讓萵苣活得長長久久吧!無論她變得多醜,您都能繼續愛著她嗎?」 其五 次男在病床上的口述內容雖短,但有不少劇情上的轉折和飛躍。話雖如此,那病榻上只喝了一點熱粥的身軀,顯然無法讓這位平日冷笑所有日本現代作家、高傲無禮的天之驕子去完整展現他那特異的才能——他只來得及念出自己腦內構思的三分之一,便又累倒了。看來縱使天賦異稟,依然不敵頭殼發燒。就在這劇情才要開始有趣的時候,他卻不得不把棒子交了出去。接力賽的下一位選手,是也相當趾高氣揚的次女。她燃燒著不語驚四座則不已的功名心,第四天才剛開始,便坐立不安。一家團聚在桌前吃早餐的時候,只有她用麵包和牛奶填肚子——大概是覺得,要是跟家人一樣喝著味噌湯、吃著醃蘿蔔,攝取這種「現實的東西」會讓自己的五臟六腑混濁,思想也會萎靡吧!用完早餐後,她便前往客廳,她站著,開始朝著鋼琴鍵狂敲猛打:蕭邦、李斯特、莫扎特、孟德爾頌、拉威爾 [9] ……她幾乎是想到什麼就彈什麼,像是在召喚靈感從天而降一樣。這孩子的行徑總是十分誇張。最後,她露出一副「我有靈感了」的舒爽表情走出客廳,接著去了浴室,脫掉襪子,洗了一下腳。這一切的行為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但顯然次女覺得這是一種自發的潔身行為,當然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洗禮。自己的身心既已清淨,次女也滿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椅子上坐下,低聲地說了一聲「阿門」。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次女當然心中沒有什麼信仰,但若是要解釋自己有多緊張的話,大概這個詞對她而言也是如此剛好,便借來用用了。阿門!確實很令人心底踏實。次女接著更是煞有其事地在腳下那小小的瀨戶火缽中,點上了名為「梅花」的香,還做了個深呼吸後眯起了眼。在那麼一瞬間她似乎可以感受到古代的閨秀作家紫式部的心境——「春曉至佳 [10] 」,當她腦中浮現出這麼一句,心情正好的同時,卻想起那是清少納言的文章,而有點掃了興。她慌張地從桌上的書架抽出的書,卻又是本《希臘神話》,這完完全全是異教的東西。我們從這裡便可知道:剛剛的那句「阿門」完全就是個空口白話。這本書據說是她空想的源泉,要是想像力枯竭了,開卷便有花朵、森林、泉水、愛情、天鵝、王子和妖精在眼前如洪水般湧來。這名次女做的事情非常讓人難以信服——蕭邦、靈感、腳部洗禮、阿門、梅花、紫式部、春曉至佳和希臘神話,雖然這些東西之間毫無關係,但她覺得這是十分必要的。只見她迅速地翻著希臘神話,看著插畫上那全裸的阿波羅,她臉上出現了令人不舒服的淺笑。接著她把書拋到一旁,把書桌的抽屜拉開後,拿出了一盒巧克力和糖果罐,並用更加令人不舒服的手勢——也就是只用食指和拇指夾,另外三根手指直挺挺翹起的那個令人作嘔的手勢來抓起巧克力。把巧克力一口吞下,而下個瞬間又把一顆糖果丟進嘴裡咬碎,接著又是巧克力,再來糖果,她就像只飢餓的魔獸般貪食著這一切。畢竟次女本來胃口就很好,就算裝作自己很高雅地只吃一點麵包和牛奶,這顯然是不夠的,非常非常不夠以祭她的五臟廟。也因此她才躲進自己的房間,避人耳目地開始露出她那大胃王的本性。總之,她是個虛偽的孩子。在吞下了二十塊巧克力和十顆糖果後,她像是個無事人般地開始哼起了《茶花女》的調子。她邊哼著邊吹掉原稿用紙上的灰塵後,讓自己那管鋼筆吸飽墨汁,開始慵懶地寫了起來。這態度實在是很差。 不知何為放棄、依本能而行動的女性,總是會引起悲劇。這句初枝 [11] 女士的暗示到了這裡,卻多多少少有些解釋上的混亂。萵苣生在魔物的森林中,吃著烤蛙串和有毒的菇類長大,而在老婆婆堪稱盲目的呵護下十分任性,森林裡的烏鴉或是鹿就是她的玩伴……筆者同意,這種所謂的野孩子確實無論是在其興趣還是感覺上,都有種本能的野蠻。我們也能推測,這種仰賴本能的言行反而產生了讓王子近乎痴狂的魅力。話雖如此,萵苣真是位不知何為死心的女性嗎?她確實是位本能性的、野蠻的女性,但就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她不也放棄了一切嗎?「讓我死、死了比較好」,她不是這麼說的嗎?這不正是個已經拋棄了生命的人會說的話嗎?但初枝女士卻指稱,萵苣是位不知何為放棄的女性。若輕率反對這一觀點,筆者會被罵。筆者實在不想被痛罵,所以在此對初枝女士的觀點表示贊同:確實,萵苣是位不知何為放棄的女性。雖然「請讓我死」這句話看似是如此卑下,但只要再多想一下,就能知道這句話是相當以自我中心,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自戀。心中只想著要怎麼樣才能被人寵愛,而在別人還想愛著自己的時候,自己還有活著的價值,在這個世界生存也很快樂,一切理所當然。即使已經自覺到失去被愛的資格,也該繼續活下去才行。就算沒有被愛的資格,愛人的資格也不會消失。竊以為,身為人真正的謙虛,便是知道愛人的喜悅。只追求被人愛的喜悅,這是野蠻且無知的行為。萵苣到現在為止只想著該怎麼被王子寵愛,但卻完全忘了愛王子這件事,她連要愛她的親生骨肉這件事情都忘了,甚至還有點嫉妒那孩子。於是她在知道她再也不可能被人所愛的時候,便一心尋死,希望別人給她來個痛快,這還真是任性!她該更愛王子一些,王子也是個寂寞的人,要是萵苣不在了,他該會有多麼難過!萵苣也該回報王子對她的愛,要活下去,無論怎樣都該活下去。無論自己會遇到怎樣的困難,也該為了孩子活下去。愛著那個孩子,並一心一意把他健康養大,這才是一個身為知道放棄的人該有的謙虛的態度,不是嗎?正因自己丑陋,所以雖然無法被愛,但至少要暗中悄悄地愛著某個人,就算無人知曉也無妨。只有知道愛人是無上的喜悅的這種女性,才是神的寵兒,即使無人愛她,她也活在神的大愛裡面。這該是何等幸福……筆者雖然寫了這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辯文,但筆者的本意並不一定完全如此。至少筆者認為,若一人既美又能為眾人所愛,則無上幸甚。不過要是不說出上面那些令人感到神妙的內容,也有可能讓初枝女士感到不悅,這才寫出了這無情、無慈悲的話。畢竟初枝女士是筆者的親姐,也是筆者的法語老師,筆者自然是要在不違反其高瞻遠矚之下,恭恭敬敬地追從其身影才是。若要說長幼有序,為幼者亦苦哉!好的,如上所述,萵苣可以說是一位不知放棄的無知女性,當得知自己失去被人愛的資格時,便一心求死。活著這件事,似乎在她心中就等於接受王子的愛,所以這問題可棘手了。 但王子在這時可就拚命了。人啊,在痛苦的時候會向神明祈禱,但若那痛苦簡直就要把人弄崩潰時,就算是整個人陷入狂亂狀態,就算眼前的人是惡魔,也會不計代價地拉著他的衣擺跪下求助吧!而王子現在正處於這種走投無路的狀況,他雙手合十地求著眼前那位渾身髒兮兮的老巫婆:「請讓她活下來!」他出著急汗,大聲喊著。這簡直就是跟惡魔屈膝了。為了救回自己心愛的人,自己的尊嚴和一切皆可拋——這樣的王子實在是十分堅強,但卻又如此純真、令人憐愛。 老婆婆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吧。那麼就讓萵苣活得長長久久吧!就算她那驚人的美貌將變得跟我一樣醜陋,你也會像以往一樣愛她,對吧?」 王子很隨意,或者應該說是粗魯地用手掌擦去額頭的急汗:「臉?我現在沒有去想那些事情的心情!我只想看到萵苣健康的樣子!萵苣還年輕,只要年輕又健康的話,無論臉怎麼樣,她都不可能丑的!快,快讓萵苣好起來吧!」王子雖然正大光明地說出了這些話,但眼中泛淚:或許讓她美麗地死去,才是真正的深愛。不行!沒有萵苣的世界沒有一點光明。再也沒有比背負著被詛咒的命運的少女更令人憐愛的了。希望她活著,希望她無論何時都在自己身邊,臉變得多醜都無妨,我就是喜歡萵苣!那不可思議的花朵、森林裡的妖精!在山間的霧氣中所誕生的身體,希望你不要消失!哀愁和憐愛此刻占據了王子的心。要是眼前沒有這位老巫婆的話,王子是多麼想在萵苣那消瘦的胸口上放聲大哭啊! 看著王子那痛苦的表情,巫婆像是在欣賞某個美麗的東西般眯上了眼,並露出愉悅的神情。就這樣過了一會兒:「你是個好孩子。」她沙啞的聲音低語道,「是個誠實正直的好孩子。萵苣,你是個幸福的女人。」 「不,我是不幸的女人。」病榻上的萵苣聽著母親的這番話,回答,「我是魔女的女兒,卻受到王子的寵愛,我只覺得自己的出身如此卑微又令人羞恥,並為此而苦惱不已。我總是覺得,在那故鄉令人懷念的森林裡,在那座塔中,跟星星和小鳥說話時更輕鬆快樂。從這座城裡逃出去,回到婆婆的身邊——這件事,我已經不知道想過了多少次了,但一想到要離開王子殿下,我就很痛苦。我好喜歡王子!要是有十條命的話,我想全都給他!王子殿下是溫柔的好人,而我就這樣在連道別都說不出口的狀況下,在這座城裡磨磨蹭蹭到了今天。我不幸福,在這個城裡的每天,我都過得有如在地獄一般。婆婆,女人果然不能跟真心喜歡的人在一起啊,一點也不幸福,就讓我死了吧!我根本無法活著跟王子道別!但我要是死了,就能了。只要我死了,我和王子就都能幸福了!」 「你太任性了。」老婆婆臉上依然滿是笑意,而她的聲音現在聽起來正如一位慈母,「王子剛才不也說了,無論你變得多醜他都依然會愛你。這愛情還真是火熱呢,了不起!看樣子,如果你真的死了的話,王子搞不好會追著你去呢!唉,總之,先為了你的王子,把病給治好吧。之後的事,之後再說。而且萵苣啊,你也已經生了小孩,當上媽媽啦。」 萵苣輕輕地嘆了口氣,靜靜地閉上了她的雙眼。而王子在剛剛的一陣激情之後,失去了所有表情,宛如化石般呆站在那裡。 就在兩人眼前,魔法的祭壇開工了:老巫婆宛如一陣迅風,才以為她出了房間,瞬間又提著別的東西回來了。正以為她回來了,整個人又不見了。就這樣,她帶著各種東西回到了病房。祭壇由四隻獸足支撐,上面蓋著紅色的「布」。那張「布」是由五百種蛇的舌頭鞣製而成,這紅色正是舌頭滲出的血色。祭壇上則有一鍋用黑牛的皮所製成的大釜,而大釜中滿是熱水。房裡無火無煙,整鍋水卻在翻滾冒泡。老女巫在大釜的旁邊披頭散髮,邊不停地詠唱著咒文邊迅速地移動,朝著大釜里丟進各種藥草或是稀有的、製作魔藥的材料——例如凝凍在高山、太古以來未曾消融的冰雪,竹葉上那轉瞬便化為光芒消失的薄霜,活了萬年的烏龜的龜殼,在月光中一粒粒挑起來的沙金,龍的鱗片,從生下來便未照過日光的溝鼠的眼球,杜鵑鳥所吐出的水銀,螢火蟲尾部的珍珠,鸚鵡的藍色舌頭,永遠不會凋謝的罌粟花,貓頭鷹的耳朵,瓢蟲的爪子,螽斯的後齒,在海底綻放的一朵梅花……還有其他各種在這個世界上的珍稀材料,都被丟進了這個大釜里。而當女巫圍著這個祭壇大概繞行了三百遍,大釜中的蒸氣也開始呈現彩虹般的七彩顏色時,老女巫立刻就停了下來。「萵苣!」她仿佛換了個人般,用相當有威嚴的口吻說著,「媽媽我接下來要施展一生只用一次的大魔法了,你忍耐一下!」說時遲那時快,她跳上了萵苣的身上,用那細長的祭刀插進了萵苣的胸口。在王子連「啊」的一聲驚叫都還未來得及發出的下個瞬間,老女巫便把已經瘦弱到宛如紙片般輕盈的萵苣雙手抱起,高舉過頭,將她拋進了鍋里——只有那麼一聲宛如海鷗的哭泣聲從鍋里傳來,剩下的,就只有那沸騰的聲音和老女巫低沉的吟咒聲了。 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王子根本無法立刻出聲,他好不容易,才用宛如低語的聲音擠出:「你做了什麼!我可沒說讓你殺了她!也沒讓你用鍋煮了她!還給我,把我的萵苣還給我,你這個惡魔!」說歸說,但他根本沒有力氣攻擊女巫,只能把自己的身體放到萵苣那空下來的床上,「哇」的一聲,如孩子般號哭。 老女巫根本不想理會王子,她瞪大了那滿是血絲的眼睛,盯著大釜不放。汗水從她的額頭流到臉上,又從臉上流到頸上,而她仍專注地吟唱著咒文。突然,吟唱咒文的聲音停了下來,鍋爐中沸騰的聲音也停了下來。面對這個變化,流著淚的王子稍稍抬起頭,膽怯地看著祭壇。「萵苣啊,出來吧!」萵苣的臉,像是呼應著老女巫那好似得勝般歡欣的聲音出現了。 其六 那真是個美人,那張臉美得熠熠生輝——極度興奮的長兄接著寫下了這段文字。他的那支鋼筆大概有一根香腸那麼粗,那根堂而皇之的鋼筆,此刻正被它主人的右手握著,它的主人充滿自信,抿著嘴,以那可敬的態度一字一字、清楚且大方地寫著。但很可惜的是,這位長兄在編寫故事方面的才能完全比不上弟弟妹妹們,而弟弟、妹妹們也因此有那麼點兒看不起他們的大哥。不過那是因為弟弟、妹妹他們那驕傲的惡德所致,長兄依然有長兄他獨到的好。他從不說謊,正直且善良,性格多愁善感。現在萵苣從大釜中走了出來,而她的臉變得如老婆婆般地醜陋……這種內容,他當然是寫不出來的。這樣的話,萵苣就太可憐了,王子也很可憐。他甚至因此感到義憤填膺,他振筆疾書道:那真是個美人,那張臉美得熠熠生輝。但這故事接下來便難以接下去了。長兄就是這麼一個認真過了頭的人,這也導致他的想像力可以說是極其不豐富。編故事的才能呢,似乎是越隨便和越狡猾的人身上越多。長兄這麼一位光明正大的人物,胸中燃燒著高潔的理想之火,他深厚的愛情里沒有任何的心機和打算。正因如此,他虛構故事的能力實在是非常拙劣。說得難聽點兒就是他寫的故事簡直不堪卒讀。他無論寫什麼,看起來都像是一篇論文,而現在他在寫的這篇故事,寫到了最後,看起來還是像一篇演講稿。在寫完「那張臉美得熠熠生輝」後,他莊重地閉上了雙眼思索了一番,再度緩緩地開始接著寫。這東西簡直不成一個故事,但長兄的真誠與愛情依然從字裡行間滲了出來。 那張臉並不是萵苣的臉。不,應該說依然是萵苣的臉,但那並非萵苣生病前那張雜毛甚多、如野薔薇般令人憐愛的臉(雖說批評女性的臉實在是失禮)。復生後的她那張掛著微笑的臉要是用花草來比喻的話(雖然要用植物來為人類這種萬物的靈長的臉打比方實在是有些失禮),大概便是桔梗花,或是月見草,總之就是秋天的花草了。她從魔法祭壇上走下,那笑容不知為何有些寂寞。風範!她身上以前沒有的那種格調與風範,現在也出現在了她的身上。王子看著眼前這位高貴的女王,不由得行了個禮。 「這還真是不可思議。」老女巫偏著頭,低語道,「不可能啊。本以為從鍋中爬出來的女兒,臉會長得像蛤蟆一樣丑!看來一定是一種比我的魔法更強大的力量阻止了這件事的發生……我輸啦!我以後不再用魔法啦!我就回森林當個普普通通的老婆婆吧!這世上居然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啊……」她邊說著,邊把魔法祭壇一腳踹進了暖爐里燒了。據說為了處理其他道具,她後來用藍色的火焰花了七天七夜才將它們燒完。老巫婆回到了森林裡,當了個普通的老婆婆。 簡而言之,王子的愛情勝過了巫婆的魔法。若依不才所見,兩人真正的婚姻生活現在才剛剛開始。到今天為止,王子的愛情,若以「愛撫」兩字來替換一點兒也不違和。年輕氣盛下,此一情形無可厚非,但必將遇上死路,危機終將到來。若自王子和萵苣兩人的情形觀之,萵苣的懷孕和生產便是導致兩人的愛情產生齟齬的主因。這確實是神所賜予的考驗,王子那純潔又虔誠的祈禱讓萵苣蒙主垂青,得以洗去一身肉慾之感而重生為一高潔之女性。王子因此不禁鞠躬。自此,嶄新的婚姻生活開始了,其根底便是互相尊敬。若無相互之尊敬,則無真正意義上的婚姻。萵苣現在不是野蠻的少女,更非他人的玩物。沉著冷靜的她,正像生來就是位女王。王子和萵苣只是交換了一個微笑,心裡便感到安樂。夫妻呢,在他們的生涯之中總是要像這樣重新結幾次婚的。為了發現彼此真正的價值,雙方都要度過一次次的危機,才能不分離地重新結婚,白頭偕老。王子和萵苣或許在五年後或是十年後,會像這樣重新結婚吧!但我認為,對於彼此的信賴和尊敬,都已經在對方的心中且再也不會消失,算得上是可喜可賀了—— 長兄寫得太過認真,這讓他回過頭來才發現,自己根本連自己正在寫什麼都不知道,因而十分狼狽。這東西根本就不是一個故事,甚至可以說是自己讓它成了一篇陳詞濫調!他握著那根頗粗的鋼筆,面露難色。不知如何是好的長兄此刻只好站起來,翻出一本又一本書架上的書來看。最後,他終於發現了好東西:《保羅書信》。提摩太前書的第二章,裡面有段話拿來幫萵苣的故事做個結尾真是恰到好處——這麼認為的長兄點了點頭,開始再度振筆疾書,或者應該說是疾抄。 我願男人無憤怒、無爭論,舉起聖潔的手隨處禱告。我願女人知廉恥、自守,以正派衣裳為妝飾,不以編髮、黃金、珍珠和昂貴的衣裳為裝飾,只要有善行,就能與自稱敬神的女人相宜。女人要沉靜學道、一味地順從。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她管男人,只要她沉靜。因為先造的是亞當,後造的是夏娃。且不是亞當被引誘,乃是女人被引誘,陷在罪里。然而女人若常存信心愛心又聖潔自守就必將在生產上得救。 [12] 先寫這些吧。長兄想著,不禁莞爾:這樣應該也能當作是給弟弟、妹妹們的道德訓誡吧!要是沒有翻到保羅這句話,我的論題根本就支離破碎又老生常談,鐵定是要被弟弟、妹妹們笑的,還真是太驚險了,得感謝保羅呢——長兄邊這麼想著,邊覺得有種九死一生之感。他總是不會忘記要訓誡輔導弟弟、妹妹們的這個立場,所以往往過度認真,故事也總是因此節奏輕快不起來,成了一段段的說教。身為長兄,也有長兄的苦,總是得兢兢業業,不能鬆懈。這份責任感,也讓他自己無法允許自己和弟弟、妹妹們一起隨心所欲,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地編寫故事。 不過,新年的第五天還是來了。而這篇連作的故事也在長兄的道德演講(簡直可以說是畫蛇添足)中落了幕,次男的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過了正午,長兄從他自己的書房裡意氣風發地走了出來:「好啦!完成啦,完成啦!」 他邊和弟弟、妹妹們說著邊把大家召集到了客廳。祖父臉上浮起了笑容,而祖母也在么弟的再三邀請下來了。母親和小里則手忙腳亂地在客廳開始準備起火缽、茶和代替午餐的三明治,也帶來了祖父專用的威士忌。先從么弟開始朗讀自己的成果,而祖母整個人聽得都身體前傾了,還不時在么弟念到一個段落時加上一些讚美的話,這讓么弟邊念邊覺得很羞恥。而祖父則趁著這一機會,把威士忌的瓶子拉到自己的身旁拔掉了軟木塞,自己開始喝了起來。長兄小聲地跟他說:「爺爺,這樣不會喝得太多嗎?」他的回應是一句更加小聲的:「羅曼史就是要醉了再聽才更美好呢!」么弟、長女、次男和次女各自都用各自非常巧妙的朗讀法讀完後,長兄卻用那簡直像是愛國志士般慷慨激昂的語調來朗讀——次男一直忍著笑,但最後還是忍不住了,他逃出了客廳。次女則像是輕蔑長男的文筆到了一個無以復加的程度般刻意露出非常滑稽的表情給他鼓掌,她確實是非常倨傲呢。 當大家把文章全部念完時,祖父也醉得差不多了——好!好!每個人寫得都很好!特別是留美(次女的名字)寫得最好!他果然還是最寵愛次女的。不過他接下來睜著那雙醉眼所提出的抗議倒是非常令人意外: 「你們啊,都寫王子和萵苣的事,卻沒有人寫國王和王后的事情!這真是太讓人可惜了。初枝是寫了一點,但那完全不夠!再怎麼說,王子和萵苣能結婚而且還可以幸福快樂地過下去,這都是國王和王后的功勞。要是他們完全不同意這樁婚事的話,王子和萵苣無論再怎麼相愛都沒辦法在一起啊。所以若無視了兩人的寬容,這個故事是不會成立的。你們還年輕,所以大概不會發現這種寬容和理解,只把問題聚焦在王子和萵苣的愛情上面,這就代表還差得遠呢!我啊,雖然也是從小輩們那裡才得知維克多·雨果的作品,但那確實不錯,我也很喜歡,再細微的地方都逃不過他的法眼!維克多·雨果他——」當祖父正要把聲音加大的時候,祖母就開口罵人了:「孩子們正樂著呢,你是在說什麼鬼話啊!」連威士忌的酒杯和酒瓶都被她拿走了。祖父的這段批評其實也還算中肯,但或許是因為說得非常隨便,所以沒有任何人願意開口支持他。祖父很失落。母親不忍心看祖父這樣,將那枚祖父頒給她的勳章偷偷塞進祖父的手裡。去年的除夕,母親把祖父偷偷跟人借的錢還清了,而這份功勞讓她獲頒這面勳章。 「爺爺說,要把這個勳章頒給寫得最好的人哦。」母親笑著對孩子們說著,似乎是打算藉此讓祖父再度打起精神,但祖父此刻的表情卻異常認真:「不,這個啊,就給美代(母親的名字)吧。它永遠是你的了!以後,還請多多照顧我的孫子們。」 孩子們感到一陣莫名的感動,此刻他們終於覺得這勳章是如此榮耀。 * * * [1] 即圓框眼鏡,一九二〇至一九三〇年在日本相當流行,普及於戰前的日本。 [2] 金光黨是利用假的黃金,或是以鍍金的方式,引誘被害人上當的騙徒群。 [3] 米歇爾·德·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法國著名哲學家,以《隨筆集》流傳後世。 [4] ヘチマコロン ,日本知名的保養品品牌之一。 [5] 泉鏡花,明治後期至昭和初期的小說家,日本近代浪漫主義、幻想文學大師。 [6] 第一高等中學,在戰前被視為東京帝國大學的預備學校,畢業生大部分會進入東京帝大進修。從「理科甲類」可以得知入江家么弟的入學時間為一九二一年改制後。 [7] 原文的「ラプンツェル 」有更為通俗且為人所知的另一個譯名:長髮公主。但在本作品中,這個詞通篇作為人名使用,且故事中常常會聚焦於「她不是公主、貴族的身份」上,故使用「萵苣」這個「ラプンツェル 」的語源作為女主角的譯名。 [8] 通常指以主角擊殺仇人(如殺害直系尊親屬者)的過程為故事主軸的故事。 [9] 莫里斯·拉威爾(Maurice Ravel,1875—1937),法國著名的作曲家和鋼琴家。 [10] 「春曉至佳」即《枕草子》中的名句「春はあけぼの 」:春天最有看頭的就是拂曉時分。 [11] 長女的名字。 [12] 出自《提摩太前書》2:8-2:15。本翻譯參照《聖經》(和合本)之譯文。 選擇死亡的話,只要從人間消失,什麼都不用做,多麼簡單。可是,試著生存,試著去解決問題,就要一直戰鬥下去。 ——坂口安吾 倘若舉辦一場文學奧林匹克運動會,各國要挑選一名代表選手的話,日本的代表,或許不是夏目漱石,不是谷崎潤一郎,也不是三島由紀夫,而是太宰治。 ——井上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