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 鷗

太宰治 《逆行》
——聽見悄聲,聽見某聲。 「海鷗這種鳥啊,是啞巴。」當我這麼說時,大部分的人會不假思索地點頭並回答:「是喔,還真不知道呢,搞不好真的是這樣。」而這個回應反倒讓我十分狼狽:「啊,我想大概是這樣子吧。」只好用這種方法坦承自己也是在信口開河。喑啞真是令人難過的事,而我不時覺得,自己正是喑啞的海鷗。 都到了這個年紀了,還是會因為寂寞而在白天晃出家門,但又沒有什麼目的地,就只是踢著路邊的小石頭讓它滾動,然後又繼續走著。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追著、踢著一個小石塊兩三丁 [1] 之遠。踢了又追,追了又踢,又讓它滾飛,我的兩手則只插在和服腰帶的內側,就像是個痴呆者般走著。我果然是病人嗎?我錯了嗎?我說不定把小說誤以為是什麼別的東西了。小聲地說出「嘿」之後,我跳過道路正中央的那個小水窪。水面上映著秋天的青空,白雲悠然地滑過。水窪真是漂亮啊。突然我覺得我卸下了重擔。只要這個小水窪還在,我的藝術就還有所依靠,總之,把它記在心裡吧。 我是個如此醜惡的男人,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目標。我是否不過是那「群集」里的一人,隨波逐流,忽右忽左,無力地漂流著?而我現在,就像是被趕上了一台速度令人極其恐懼的列車。這列車到底要去哪,我無從得知,也沒有人要告訴我。它轟轟然地奔馳著。現在在山裡,現在在海邊,現在要過鐵橋了!然後才剛進隧道,轉眼間就穿過那黑暗到了曠野。風景一片一片地過去,而我只能呆然地目送這些風景從我眼前飛速掠過。我用手指在窗戶的玻璃上,畫起人的側臉後又擦掉。日暮時分,車廂里的小電燈亮了起來。我打開配給的便當,小口吃著。佃煮不怎麼吸引人,不過我還是把這便當吃得一粒米都不剩,接著,抽了九錢的金蝙蝠 [2] 。夜深了,不睡不行,於是我睡了。枕頭下,是那車輪急驅所發出的悽厲嚎叫。我不睡不行。閉上眼——現在在山裡,現在在海邊——似乎是幼女以令人傷感的聲音在唱著歌,而那歌聲正似來自怒吼的車輪深處。 愛國的熱情。有人沒有這東西嗎?不過我是說不出口的——大聲喊著,毫不羞赧地說出這種事,我辦不到!我也曾經躲在人群中,偷看那些士兵出征,而我只能低聲哭泣。我是丙種體格,生下來就如此,就算吊單槓,我也只能在那邊吊著,不能雜耍也不能做什麼動作。就連做個體操,我也做不好。低劣的還不只是我的體格,連我的精神意志也相當薄弱且不可靠。我沒有指導別人的能力,我那顆悄悄愛著祖國的心,似乎不會輸給任何人,但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並不是知道而不說,而是明明就已經到喉頭了,雖然好像真的有愛的宣言可以講,但我吐不出半個字。它們真的好像已經就在我的喉嚨那裡了,但我無論怎麼努力它們就是不出來。那些話好像真的是些好話,我也想要好好抓牢它們,但一著急,那些話語就飄啊飄地從我手中滑下並逃走了。我只能羞紅了臉,就像是個無能者般呆站在那裡。沒辦法寫出半首愛國的詩歌,什麼都寫不出來。某天,我好不容易吐出的話語,居然是「死吧!萬歲」這也太悽慘了。除了「死給你看」以外,居然不知道任何表達忠誠的方法的我,果然是個鄉下蠢貨啊。 我是個矮小又無力的市民。我做了一個沒什麼內容的慰問袋後,讓妻子拿去郵局寄去前線,而前線總是一封封仔細地寄回收件通知。當我讀了內容之後,我感覺我的臉整個都燒起來了。這真是太丟臉了。我什麼都做不來,我沒辦法說出任何一句毅然的話語。不知為何,我更是無法像別人一般毫不羞赧地說出熱愛祖國的宣言。我只是偷偷地,將自己那卑微的信寫給在戰場上的朋友們。(我覺得我現在正在吐露心聲。)我的慰問信,不僅拙劣,還通篇謊言。再看一次,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裡面讚揚稱頌之語令人想吐。到底是為什麼呢?我為什麼要對在戰場上的人這麼低聲下氣呢?我不也是正在燃燒生命,打算留下不錯的藝術嗎?而就連這樣一份小小的矜持,我都即將把它給拋棄。從前線也曾送來小說的原稿,還要求我寄給雜誌社,那些原稿往往以稿紙寫著宛如米粒般扭曲糾結的小字,有大長篇,也有隻花了兩張紙就收工的短篇。我認真地讀了它們,不怎麼好——那些紙上所描繪的戰地景色,跟我在陋室中用手撐著臉頰空想出來的東西簡直沒有差別,這些稿子根本無法帶給我任何嶄新的感動與發現。文章里的「我非常感動」不過就是粗劣文學的複製品。只要在這種地方用這種程度感動一下,文章就會像篇小說一樣完整起來——裡面的感動,總是膚淺又隨便!我只要一想到士兵們滿身泥與汗水,還有拋頭顱灑熱血的辛勞,我就會感動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連「感動、崇敬」這種話都是多餘的!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我無話可說。我只是蹲著,在沙子上寫了字又抹掉,寫了又抹掉,就這樣一直重複著,什麼都說不出來,什麼都寫不出來。但在藝術上則非如此:就算牙齒掉光,背影彎曲,苦於氣喘,依然在那微暗的小巷裡拚命地演奏著小提琴——像這樣一位老態龍鐘的落魄街頭藝人,讀者會嘲笑他嗎?我認為,我自己就跟這種人很像。可是,藝術——這麼說,也很讓人臉紅——正是我一心發痴想要究明的東西,它作為男人一生的志業也足夠了。街頭樂師自有街頭樂師的王國!而我讀著這些士兵們寫的小說,覺得這還真是不大好。或許是我對這些期待太高了,但或許那些感動與思索真的存在,只不過是我們這些丙種體格的人即便在戰場上倒立也無法體會的。我希望它們告訴我的是那一片茫洋,或是親眼見到神一般的永恆的戰慄與感動,我希望他們告訴我這些。不需要做出什麼誇張的舉動,不,動作越小越好。就算靠著一朵花,描繪自己不帶偽裝的感激與祈禱也好!一定有的,一定有些新的什麼在那裡的!我用我的驕傲說道,而這是我身為藝術家的小小直覺讓我如此理解,我卻無法具體地說出來。因為我不知戰線為何物,我還沒驕傲到可以把自己沒體驗過的生活情緒隨意寫寫,還寫得好像真的一樣。不,或許我只是沒有才能!如果不是自己曾經接觸到的東西,我絕對寫不出來。我只能一直踩踏在自己確信的那個小小世界上,而我也明白自己的「分寸」。戰線的事,就只好全都仰賴在戰線上的人吧! 讀了士兵們的小說後,令我感到扼腕的是,這實在是太糟糕了!他們不書寫他們自己看到的東西,而用那些自己曾經讀過的粗劣的文學來描繪戰爭——完全不懂什麼是戰爭的人亂講一通,而當這些人在內地受到了喝彩,這下子就連真的知道戰爭是什麼的士兵們都開始模仿這種風格了!不知何為戰爭的人,就別寫戰爭了吧!別操這些多餘的心了,你們只是在阻礙他們的寫作啊!我讀著士兵們的小說,對那些「活在本國卻只靠望遠鏡來寫戰爭的人」感到難以忍耐的憤恨與厭惡。你們這群人憑自己主觀想像寫的文學作品,還真是髒了士兵們純潔無垢的觀察之眼啊!但這些東西,只能對內地的所謂的文學家們說,對士兵們可說不得——他們想必是在累個半死,好不容易偷得點小閒時,在蠟燭的微光下拚命寫出這些東西的吧。只要想到這點,就可以了解他們完全無法考慮藝術和自己的美學那種東西了。跟原稿一起寄來的信里,寫著「不知明天是否還活著,所以就麻煩您了」。雖然有些失禮,不過我(雖然沒有那個資格)還是稍微做了點手腳——我請妻子把那便簽上扭皺成一團的文字,謄寫到四百字的原稿用紙上。最長的,大概有三十多張吧!我把那些東西寄給各家雜誌,再附上自己的推薦:「寫得很平白,是個好作品,所以還請多多關照。像我這樣無德之人投寄了一份士兵寄來的稿子,想必您也覺得很唐突,但人類的真情就是如此,我也……」結果,我寫到這裡就卡住了。什麼叫「我也」啊!說謊也打點草稿吧!你現在可就是個人渣啊,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我一直知道。也因為這樣,我總是在這邊就把筆給拋下了。也為此,我在五年前曾有一段時間是接近瘋狂的狀態。而當我病好出了院後,我只能一個人站在被燒過的平野上。什麼都沒有。真的如字面上所述,全身上下只有一件衣服,其他還有的,就是毫無道理的借款。「被雷燒家,一朵瓜花」。 [3] 古人句子裡的鼻酸,在此時竟是如此深刻,令人心焦!我連身為人類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我現在認為不能將事實誇大,也對這一點十分用心,讀者們可以信任我的這個主張——我已經受夠了被人用鼻子哼氣,輕視道:「又是這種自行高潮般的誇飾法嗎?」我當時完全不被別人理會——無論說了什麼,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或是偷偷用斜眼看我,就像這樣完全不理我。而他們用輕侮的笑容傳述著我的各種謠言、諷刺畫,一個接著一個地傳下去。就算愚鈍如我,過了一兩年也能漸漸理解事情的真相:根據這些風聲,我似乎不只是個狂人,還是與生俱來的狂人!知道這件事後,我就成了啞巴。我不想看到別人,我什麼都不想說。不管被別人說什麼,我的臉上都掛著笑容。 我變溫柔了。 在那之後,過了五年,我似乎還是被當作半個狂人。聽了我的名字,聽了跟這個名字有關的風聲,卻一次都沒見過我的人,在某些場合見到我時,都會露出一副看起來很不舒服、又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般的失禮眼光,上下打量著我。而這些,我都知道。當我上廁所時,從背後傳來大音量的話:「什麼嘛,太宰也不是那麼奇怪的人啊。」這話我也聽在耳里。每當遇到這些事,我總會有種奇怪的感覺:我已經死了,而你們沒有發現,只有我的靈魂在掙扎地活著。 我現在不是人,而是一種名為藝術家的奇妙動物。我想要把這具骷髏撐到六十歲,然後讓它變成大作家出現在大家的眼前。就算想要究明這死骸筆下文章的秘密,也是浪費時間。就算想要模仿這亡靈所寫的文章,也是辦不到的,還是早早放棄吧!也有些朋友低語說,那笑容可掬的太宰終究是痴呆了。這也沒錯,我是痴呆了,但是——我就先說到這,不再說下去了。不過,請相信我吧,我不會背叛你。 我喪失了自我,而——我說到這裡,接著就不想說了。不過,我還能再說一句話:「不相信我的人都是笨蛋。」 話題轉回士兵們寄來的原稿吧。我朝編輯們再三拜託,偶爾會有人願意刊載那些小說。而當那雜誌的廣告出現在報紙上,並且我發現那士兵的名字與有名的小說家並列時,我的高興程度大概比六年前我的小品第一次登上某文藝雜誌時足足多了兩倍。我立刻向編輯陳述了千萬遍的謝意,立刻剪下新聞上的廣告寄往戰地——我幫上了忙!這就是我能做的為國奉獻的事!回信的內容,是那純真的「萬歲」。而又過了不久,那名士兵在家的妻子寄了信來,上面寫著令人激動的文字——銃後奉公 [4] 。怎麼樣,這樣我還是「頹廢派」嗎?這樣我還是你們口中所謂的惡德者嗎? 但是,這句話我卻沒辦法對任何人說。仔細想想,這種奉獻是女人們認為的,這也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我還是像個白痴,用著完全疏於流行的樣子寫著所謂的「遊戲文學」。我知道什麼叫作本分,我是矮小的市民,對於這種流行,我什麼號令都發不出來。因此我偶爾心情低沉地晃出家門,踹個石頭走個馬路——我果然是病了嗎?我對於小說的想法,果然是錯的嗎?雖然在心中用「不」來回答自己,但是沒有同時浮現足以增加自信、足以讓我大寫三張稿紙的理念。那種確定的文字就是出不來,好像要從喉嚨里迸發而出,卻還是感覺什麼都不懂。我是漂泊之人,就任波浪帶著走,也因此時常是孤獨的。發出一點出力的聲音,跳過那小小的水窪,又鬆了一口氣。水窪依然映照著秋天的天空,還有雲在流動。突然我悲從中來,卻鬆了一口氣。我就這樣回了家。 回到家裡,發現雜誌社的人已經來了並且已經等了一會兒。最近常常會有雜誌社、報社的人來看我過得如何——我的家就在三鷹的郊外邊陲,矗立在田地中央,不過他們還是會花上整整一天時間來搜尋我的陋屋,來訪時還會邊擦著汗邊說著「哎呀,這裡還真遠呢」。我是一個作品完全賣不出去的無名作家,每當他們這麼說時,我總是心裡不安穩。 「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基本上,一定會被這麼問,而我也習慣了。「嗯,比普通人還強韌一點呢。」 「原本是怎麼樣呢?」 「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顧左右而言他。我可不想回答「我整個人都瘋了」這樣的話。 「聽傳言,」對方倒是坦白了,「好像很嚴重?」 「酒喝著喝著,就好了。」 「這還真是神奇。」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主客兩人嘖嘖稱奇,「搞不好還沒真好,不過總之就當它好了!畢竟這可是沒完沒了啊。」 「酒喝得多嗎?」 「跟一般人喝得差不多。」 到這兒為止,我都還算可以正常應對,但之後就不行了。我的話開始支離破碎且毫無邏輯可言。 「您怎麼看其他人最近的小說,您怎麼看呢?」當被問到這種問題時,我總是整個人都慌了,我的字典里顯然沒有「毅然決然」這個詞彙。 「這個問題啊……其實我沒什麼在讀的小說呢。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作品嗎?大抵上的小說讀了都會有種『大家還真是行雲流水、妙筆生花,輕輕鬆鬆寫小說』的不可思議感。啊,我不是在諷刺,大概是大家身體很好吧,所以才能寫得這麼快……」 「A先生的那篇你讀了嗎?」 「因為我收到雜誌了,所以我讀了。」 「那篇不是很糟嗎?」 「會嗎?我覺得還挺有趣的啊。畢竟比它更糟的作品現在滿大街都是,所以沒有特別挑出來批判的必要……反正,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這含糊的回答並非來自我的狡猾之心,而是因為我那顆卑下的心,才導致了如此語焉不詳的回應。我知道大家都比我偉大,都比我活得認真,這讓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B先生嗎?」 「知道啊。」 「這次我們要請他寫小說。」 「啊,那真是不錯,B先生是個好人,請務必找他寫。現在的話,他一定能寫出很好的東西。B先生以前也很照顧我……」事實就是我還欠他錢呢。 「你現在如何,能寫了嗎?」 「我不行。完全不行。寫得差就是寫得差。戀愛故事總是寫得像演講稿,看了連我自己都想笑呢。」 「沒這回事吧,你不是引領新一代的文壇到現在了嗎?」 「別開這種玩笑啦。我最近跟浮士德沒兩樣了——那位老博士在書齋的喃喃自語,我現在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我老啦!拿破崙不過才過了三十歲,就在那邊說自己的餘生怎樣怎樣的,我懂了那句話,所以我現在只想笑。」 「你也感覺到了什麼叫作『餘生』嗎?」 「我不是拿破崙,真的,我跟他完全不一樣,不過偶爾就是會感覺到餘生這種東西呢。我呢,真的,也不可能像浮士德博士那樣讀萬卷書,但偶爾會突然體會到類似於他所說的那種虛無感呢。」我的話開始支離破碎了。 「如果真是那樣,那不就沒辦法了嗎?雖然有點失敬,不過你現在的年齡是?」 「三十一。」 「真是這樣的話,還比C先生年輕一歲呢!無論何時,C先生都非常有活力呢!無論是文學觀還是其他東西,他都能侃侃而談。他的眼力真是不錯呢。」 「是啊……C先生是我的前輩,有一雙柔潤且充滿熱情的眼睛。他大概接下來也能寫出很多東西吧。我還挺喜歡他的。」五年前,我也給C先生添了很多麻煩。 「你到底……」來客大概也因為我這不冷不熱的態度而開始煩悶,於是連口氣都變了,「你在寫小說時,到底是抱著什麼信條在寫呢?例如人性,例如愛,或是社會正義?還是美?你心中難道沒有存在任何一個東西,是打從你出了文壇開始,就覺得可以一直靠著這東西寫下去的嗎?」 「有的!那正是『悔恨』!」這句話如一敲即響的快調從我口中迸了出來,「毫無悔恨的文字,連屁都不是。悔恨、自白、反省,從這些東西里可以產生的便是近代文學,不,甚至可以說,近代精神也由此而生,所以……」然後,我就口吃了。 「原來如此,」對方也接上了我的話題,「現在的文壇已經失去了這種潮流。照你這樣說,你想必很喜歡梶井基次郎了?」 「最近不知為何,總覺得有點懷念他。或許是因為我也老了。我完全不是在炫耀,甚至其實我還覺得這見不得人,有點羞恥。『宿業』這個詞到底是什麼,其實我不是很懂,不過總覺得自己身上有很接近於它的存在。如果要說『罪愆之子』的話,又好像跟牧師一樣,這行不通。可又要說什麼好呢?我做了很多壞事,我是個骯髒的人,就是這種意識吧!因為這種意識揮之不去,所以我才總是如此地卑微渺小。就算是自己,也只能束手無策,不過——」話講到一半,我又停了下來。雖然想要引用聖經的話,然後想要說出「自己也曾經被那段話所拯救」,不過,這實在是太丟臉了,我完全說不出口——生命不勝於飲食嗎?身體不勝於衣裳嗎?你們看那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里!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它也不勞苦,也不紡線。然而我告訴你們,就是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他所穿戴的,還不如這花呢!野地里的草今天還在,明天就丟在爐里,神還給他這樣的妝飾,何況你們呢!你們不比這些貴重得多嗎? [5] 這段基督的撫慰,讓我並非「虛構之姿」地得到了活下去的力量。不過,現在我完全說不出這些話。信仰這東西,不就是該默默地維持才是真的嗎?看來,我連「信仰」這兩個字都難以說出口呢。 在那之後,我們還聊了不少東西,但來客似乎對我闡述思想時吞吞吐吐的樣子感到十分失望,遂開始準備收工回家。我從心底感到抱歉,有什麼簡單明了的好句子可以說呢?我縱使思索枯腸,也什麼都沒翻出來,看來我果然是個蠢蛋啊。這位客人大概想幫我更加出名、更為世人所知,才來看我——正因為完全理解對方的雄心壯志,因此更對自己這副樣子感到悲傷。客人回去了,而我呆坐在桌前,遠眺著那武藏野田地上的薄暮。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慨,但就是有一種不完全燃燒的寂寥感。 你同告你的對頭還在談判時,就趕緊與他和息,否則恐怕他把你送給審判官,審判官交付衙役,你就下獄了。我實話告訴你,若有一文錢沒有還清,你斷不能從那裡出來。(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五節、第二十六節)這樣看來,地獄也會再度降臨到我身上嗎?這個想法突然出現在我腦海中,而我就像是聽到那令人不安的轟轟地鳴從地底下湧出……還是,只有我聽得到? 「喂,給我點錢吧,有多少?」 「大概有四五元吧?」 「能用嗎?」 「可以,還請留一點回來。」 「知道啦,我九點左右會回來。」 從妻子手上收下錢包後,我走出了家門。外面已經黃昏,霧氣薄薄地罩著。 我走進了在三鷹車站附近的壽司店。給我酒。這還真是一句不振作的話啊。給我酒。這該是一句如何陳腐又了無新意的話啊!我到現在為止,到底重複了這句話幾百回幾千回了呢?這話如此無智又不潔!在這個時代里,邊說著自己好痛苦邊喝著酒,還邊裝著自己遇到了天大的問題,然後還自鳴得意的青年——要是真有這種人,我定會毫不躊躇,揍他數拳!——但現在的我跟這種青年又有什麼兩樣呢?豈不是完全一樣嗎?而且還比他們老,這就更不潔了!這話還真是說得不知羞恥啊! 我板起臉來喝著酒。我到現在為止,到底喝了多少酒?數千升?數萬升?不、不!我邊思索著這些,邊讓黃湯下了肚。我討厭酒,我沒有任何一次喝酒時心想:啊,這好好喝啊。這東西如此苦澀,我一點都不想吞下去。我想戒酒。我認為飲酒是種罪惡,是種「惡德」,但我並未忘記,酒助我甚多。正因我就是這樣一個惡劣的團塊,所以我搞不好是在以毒攻毒。酒可以制止我發狂,阻止我自殺,我若是不喝酒,不試圖麻痹自己的大腦的話,就連對朋友都沒有辦法好好說話——我就是這麼一個卑微的弱者。 開始醉了。壽司店的女侍今年二十七歲,據說她曾經結了一次婚又離了婚,才在這邊工作。 「先生,」她向我說道,用一張認真的臉靠近了我的桌子,「這事說來可能令您感到很奇怪……」她邊說著邊稍稍轉頭偷偷看向櫃檯,然後又壓低了聲音,「先生您認識的人里,有沒有願意娶像我這種女性的人呢?」 我重新看了一下這名女侍的臉,她臉上完全沒有一點笑意,依然是一臉認真的表情。她本來就是個認真的人,大概問這個,也不是在把我當樂子吧。 「天知道呢。」我也不得不開始認真思考,「大概會有的吧!但這問題就算問我,我也沒辦法給你個好答案啊。」 「我知道,不過也只能向易於親近的客人們問問了……」 「這確實很奇怪。」我不禁失笑。 女侍臉上露出了微笑:「畢竟,我也是一年比一年老呀。更不用說還不是第一次嫁人……就算對方年齡有點大也沒問題,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指望能嫁個好人家了。」 「不過,我可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也不急於一時半刻,只要您能幫我留意一下便好。啊,這是我的名片……」她有點慌張地從袖子中拿出了一張小小的名片。「背面有寫這邊的地址,如果您發現了適合的對象,還請麻煩用明信片或是類似的東西告訴我一聲。真的是麻煩您了。對方有幾個小孩,我都不在意的,真的。」 我默默地收下了名片,放進袖子裡:「我會幫你找,但是可不能保證找得到。麻煩結賬。」 離開那家壽司店踏上回家的路,我的心情頗為複雜。我覺得我看到了所謂現代風潮的一端。這個世紀如此認真,認真到了一種宛如自己無罪般的地步。這讓我推也不是、拉也不是,感到做什麼都不太對。回到家裡,我再度成了啞巴,無語地將那輕了一些的錢包還給妻子,雖然想講一些話,但是我發現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吃了茶泡飯後,我讀了今天的晚報。火車開動了,現在在山裡,現在在海邊,現在要過鐵橋了!才剛以為要通過,那名少女的歌,現在聽起來,倒有點令人憐惜。 「喂,炭沒問題吧?聽說好像會用完?」 「沒問題吧。都是報紙在那邊胡說而已,真的沒了的話,也總有辦法的。」 「這樣啊。那幫我鋪個床吧,今晚不工作了。」 酒已經醒了。酒醒之後,我總是沒辦法安然入眠。我猛力躺下,發出有點誇張的聲音,繼續看起了晚報。突然,晚報上出現了無數的、卑微的笑臉。而回過神來,它們又不見了。大家其實都是自視甚低嗎?其實都沒有什麼自信嗎?我這麼想著,把晚報丟到一旁後,用雙手,仿佛要把眼珠壓爛似的,蓋在自己的眼上。我迷信著,只要這樣子一段時間,我就會想睡了。突然我想起了今天早上的那水窪,只要那水窪還在——我讓自己這麼想著。果然,我搞不好就是那個路邊的音樂師。就算看起來多麼不堪,還是只能繼續拉著自己的小提琴演奏曲子。至於那列火車的目的地,就交給那些志士們吧!「等待」這個詞突然以斗大的字體在我額頭上閃耀著光。到底要等待什麼呢?我不知道。不過,這個詞是如此尊貴。喑啞的海鷗在岸邊迴旋飄蕩,邊這麼想邊無言地繼續徘徊並彷徨。 * * * [1] 丁,通「町」,距離長度名。一町約109米。 [2] 金蝙蝠即「ゴールデンバット 」,原文中略作「バット 」,是太宰喜歡的香菸名。此處的「九錢」應為價格:一九〇六年開賣時四錢一包的金蝙蝠,到了一九四〇年漲成了十五錢(一百錢為一元)一包。 [3] 為與謝蕪村之俳句:雷打下來,房子燒了,遺址上,殘留著一朵瓜藤的花。 [4] 銃即火槍,意即不以從軍的方式報效國家。 [5] 這段話出自《馬太福音》第六章。太宰治在節錄上稍微打散了順序。中文譯文參照《聖經》(和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