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 姥舍

太宰治 《逆行》
那時,「怎樣都好了,總之,我會好好了結這一切。打從一開始我就已經下定決心了,真的。」她低語的聲音是如此詭異。 「那可不行,你的決心我可是一清二楚。要不是想一個人死,就放任自己墮落下去吧!你的雙親都還在,下面還有一個弟弟,我既然知道你打算做什麼,可沒辦法說『喔,請便』然後置之不理。」 嘉七說著這些看起來很明理的話,但他也突然想死了:「死吧!一塊死吧!神明也會原諒我們的。」 兩人肅然地開始打點行裝。 妻子愛了不該愛的對象,而正是那嚴重荒廢自己日常生活的丈夫,致使妻子不得不出軌——若要給這團亂麻一刀痛快,兩人認為只有一起去死了。早春的某日,他們悄悄帶上了那個月的生活費十四五元,還有能帶著走的換洗衣物、嘉七的丹前 [1] 、和枝的襯裡和服還有兩條和服腰帶——其實他們也就只剩下這些東西了。把它們用包袱巾打包,由和枝背著,夫婦倆極其罕見地攜手外出。丈夫並未披著斗篷,而是穿著久留米絣 [2] 制的和服以及獵帽,頸子上搭著深藍紫色的圍巾,只有襪子是又白又新。妻子身上亦無外套,無論是外褂還是和服都是矢絣 [3] 花紋的銘仙 [4] ,那淺紅色的外國制披肩則像是一塊破布般,過大、毫不合身地罩在她的上半身上。在快要到當鋪前,夫婦倆人分頭行動。 正中午的荻窪車站,三三兩兩的人進進出出。嘉七站在火車站前默默地含著菸草,吞雲吐霧。她左顧右盼地尋找著嘉七的身影。當她發現嘉七就在那裡時,她用像是一個不小心就會跌倒般的速度沖了過來:「成了,大成功!」她興奮地說著:「整整當給了我們十五元!真是笨呢!」 不能讓這女人死,不能讓她白白地死,她還有生命的力道,不像我早已經被生活給壓爛了。她是不該死的人,光是「曾經想要尋死」,就足以成為她脫罪於這個世間的理由。光是這樣,便已足夠。這個人將獲原諒,要死的話,我就自己一個人死吧。 「這還真是大功一件呢。」嘉七微笑著讚美她,突然有點想輕拍她的肩膀,「總共有三十元呢!這下就算來趟小旅行也沒問題了。」 買了前往新宿的車票後,在新宿下車,接著跑向藥店,買了一大盒的安眠藥後,又去別的藥鋪買了別種的。和枝在店外等著,嘉七則面帶笑容地去買藥,所以藥鋪的店員們都未曾懷疑。最後,他進了三越百貨,前往藥品的專櫃。或許是店內的熙熙攘攘使嘉七膽子大了些,他向著店員,開口就是兩盒的安眠藥。那位櫃檯人員有著一雙漂亮的黑瞳,一副十分認真的瓜子臉。在聽到嘉七的要求後,她眉間浮現了狐疑的皺褶,露出了厭惡的表情。而嘉七這才回過神來,這時的他連微笑都擠不出一個。女店員冷淡地將藥品交給他——她正看著我們的背影!完全知道這一點的嘉七,刻意跟和枝兩人依偎著沒入了人群中。即使自己覺得這沒什麼,但從他人看來,顯然還是有些異常吧!嘉七忽然感到一陣悲哀。兩人在離開三越百貨前,和枝在特價區買了一雙足袋 [5] ,而嘉七則買了上等的外國菸草。出了百貨的他們搭上出租車前往淺草,進了活動寫真館 [6] ,裡面剛好正在上映《荒城之月》。片頭映出鄉下的小學屋頂和柵欄,而當聽到孩子的歌聲時,嘉七更是哭了出來。 「聽說情侶們啊,」嘉七在黑暗中笑著朝妻子說,「就是這樣看著活寫,然後這樣握著手的呢。」本著一點憐憫,嘉七用右手將和枝的左手拉過來,用他那頂獵帽蓋住後,握了一下和枝那小小的手。但在這夫婦雙方都尷尬的狀態下,嘉七突然感到這動作的不潔和隨後而來的無比恐懼,所以他悄悄放開了她的手。和枝輕輕笑了,她不因嘉七笨拙的笑話而笑,而是為了電影裡無聊的喜劇場面而笑。 這個人,是個光是看著電影就能感到幸福的單純好女人。絕對不能讓這個人死,這種人的死亡,本身就是錯誤的。 「還是,別死了吧?」 「嗯,請自便。」看似陶醉於電影之中,和枝卻回答得十分利落:「畢竟我本來就打算自己一個人死。」 嘉七感到了女人的不可思議。當他們離開活動寫真館時,已是夕暮時分。和枝說想吃壽司,嘉七則討厭壽司的生臭味——而且,今晚總想吃些更貴的東西。 「壽司嗎,這還真有點……」 「可是,人家想吃嘛!」讓和枝知道什麼是「任性的美德」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嘉七自己。他當時便是把忍耐與服從的表情作為不純的例證,大剌剌地「教」了她一番。 ——每個人最後都像這樣報復到了我身上。 到了壽司店,嘉七喝了點酒,點了炸牡蠣。他告訴自己,這是在東京的最後一餐了,接著他不禁露出了苦笑。妻子則吃著鐵火卷。 「好吃嗎?」 「難吃。」她一副打從心底討厭它的樣子,又吃了一個,「啊啊,真難吃。」 兩人沒有說什麼話。 出了壽司店,他們又去看了相聲。裡面客人擠得滿滿的,完全坐不下。觀眾已經回堵到了入口,大家都站著看,但即使如此,人群還是常同時發出「啊哈哈哈」的笑聲。兩人被埋沒在人潮中,和枝已經離了嘉七有五間 [7] 那麼遠。和枝身高不高,所以光是要從人牆間看到舞台就相當辛苦,這也讓她的動作看起來相當鄉巴佬。嘉七雖然被客人淹沒,卻也不停拉長脖子,用視線緊張地盯著和枝的樣子,他看著和枝的時間,比看著舞台還多。和枝的懷中緊擁著黑色的布包,裡面包著藥和一些東西,她不停地動著頭,試圖把表演者插科打諢的樣子收進眼底,偶爾也會轉過頭來,在人群中尋找嘉七的身影。兩人的視線即便偶爾交會,也不會相視而笑,更不會讓兩人表情有什麼變化,但卻令人如此安心。 我受到了這個女人不少的照顧,這件事絕對不可忘記。責任全都在我的身上,要是這世上有任何人要指責她,無論如何我都該挺身擔下。這個女人是個好人,這件事我知道,我也相信。 那這次的事呢?啊,不行、不行,我可沒辦法笑著原諒!不行,只有這件事我沒辦法雲淡風輕地看它!這令人難以忍耐啊! 原諒我吧!這是我最後的自我中心!倫理我還可以忍耐,感覺則否!完全無法壓抑啊! 歡笑的漣漪在館內如波浪般展開。嘉七給了和枝一個眼色,他們一起出了相聲館。 「去水上吧!好不好?」去年,我們在距離水上車站徒步一小時的山中溫泉區,也就是谷川溫泉過了那個夏天。雖然那個夏天是如此痛苦,但那回憶到了現在,反而像是張色彩濃厚的明信片般甘美。如果是在那靄白的驟雨之下的山川,必然能夠死得十分悲悽吧!水上。聽到這個名字,和枝突然變得充滿活力:「呀,這樣的話我要去買甜栗!阿姨一直說她很想吃呢!」和枝非常喜歡對那間旅店的老闆娘撒嬌,同時似乎也很受那位老闆娘喜愛。那間旅館完全稱不上是間專業的旅店:房間只有三間;旅館裡沒有溫泉澡堂,要泡湯也得去隔壁的大旅館;下雨的時候得撐傘,晚上要泡澡就得提燈籠或是點著蠟燭下到谷川,在河畔那小小的露天溫泉入浴。經營旅館的老夫婦似乎沒有孩子,但三間房間還是有可能客滿——這時老闆夫婦就會忙裡忙外,而和枝也會一起到廚房去,只是就不知是在幫忙,還是在幫倒忙了。餐點上會看到鮭魚卵或是納豆之類的,完全不是旅館該端出的料理。即使如此,嘉七在這裡卻感到萬分舒適。某次看著老婆婆牙齒痛到睡不著覺,嘉七給了她阿司匹林,結果藥效卓越,她沒一會就舒適地睡著了。平時很疼妻子的老先生,在旁邊不停走來走去看望著,和枝不禁大笑了出來。某次嘉七垂著頭在旅店附近的草叢晃來晃去,當他抬起頭看向玄關,便發現在玄關樓梯下方那微暗的木板房間裡,老婦人正坐在那裡,出神地望著自己。這可是嘉七尊貴的秘密之一。說是「老婦人」,其實她也不過四十四五歲,有點富態且優雅大氣,至於老先生則像是入贅的一樣。她正是這樣一位老婦人。和枝買了一點甜栗,嘉七讓她再多買了一點。 上野車站有種故鄉的味道。嘉七總是怕會在這裡遇到家鄉的人。特別是當天晚上店裡的職員和女侍們的著衣,看起來就像是剛從鄉下放假回來一般,這讓他更加害怕被人注視。在小賣店,和枝買了《摩登日本》的偵探小說特輯號 [8] ,嘉七則買了小瓶的威士忌,搭上了十點半前往新潟的火車。 兩人面對面坐好後,相視而笑: 「吶,我穿成這樣,阿姨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啊?」 「沒差啦。你就說咱倆去了淺草看活寫,在回家路上,醉得厲害的老公嚷嚷著要去水上,怎麼說都不聽,就來了——這樣就好啦。」 「這麼說,也是呢。」和枝不以為意地說道。 才剛閉口,她又立刻開了口:「阿姨她,應該會大吃一驚吧!」一直到火車開動為止,她都完全靜不下來。 「會喜出望外吧,一定的。」車子開了。和枝突然用一種認真的表情看向外面的月台。這樣就好了!或許是有了些勇氣吧,她解開了放在她腿上的布包,拿出雜誌後開卷閱讀。 嘉七的腳仍有點無力,胸口更是癢得厲害。他像是在喝藥一般吞著威士忌。 要是有錢的話,也不需要讓這個女人死。要是她外遇的對象是更有能力的好男人的話,也不會走到這一步——真讓人看不下去!這個女人的自殺,一點意義都沒有。 「喂,你說,我是個好人嗎?」嘉七唐突地說道,「是不是只想讓自己當個好人,其他都不管了呢?」 嘉七說得太大聲了,這讓和枝有些狼狽,她皺起了眉頭,像是生氣了,不過嘉七隻是無力地笑著說道:「但是啊,」嘉七將自己的聲音又壓得小了點,「你也沒那麼不幸福嘛。畢竟你是個普通的女人,不好也不壞,本質上就是個普通的女人。但我不同,我是個不一樣的人,而且,搞不好還是比普通人更壞的那一種。」 火車過了赤羽、過了大宮,在黑暗中不停奔馳著。或許是由於微醺,也有可能是火車的速度所致的興奮,嘉七開始能言善道了起來:「都已經讓妻子對自己沒有愛了,卻還是毫無辦法地跟在妻子的身邊打轉,這到底有多丟人,我是很清楚的。這實在是太愚蠢了!但是我不是什麼好人。當個好人什麼的最討厭了!我先說『因為我人很好所以常被女人騙,結果因為無法放棄那個女的,所以被她拉著自殺』之類的,一起搞藝術的同伴說我『純粹』,普通人說我是個『柔弱的好人』——我可不是要別人施捨這種廉價的同情啊!我是因輸給了我自己的痛苦而死的,絕對不是為了你而死。我有太多太多不好的地方了:太依賴別人、太相信別人……還有很多很多丟臉至極的失敗,這些我自己都懂。我是如何拼死拼活地想要過個正常人的生活,你難道一點都不了解嗎?抓著那一根稻草,把它當救命索般攀著、活著。就算是那麼一點輕微的重量,都能讓那根稻草看起來像是要斷了!我是如此認真!如此努力!你應該也知道啊!我並不是軟弱,而是痛苦太過巨大了。是的,這是抱怨,是我的怨恨,但要是不切實際地把它說出口,別人,不,連你也會認為我的臉皮如鋼鐵,輕視我,說:『那個男的,雖然每天都在說自己好痛苦、好痛苦,但不過就是在裝模作樣,是在強說愁!』」 和枝好像想說些什麼。 「不,沒關係的,我並不是在非難你——你是個好人,你是如此真誠,是會相信那一字一句原本含義的人。我並不想責怪你,畢竟連比你擁有更多學問的人——那些我的老友們,都不知道我的痛苦,不相信我的愛情!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就是這麼笨拙啊。」嘉七邊這麼說著邊微笑,而和枝則露出了得意的樣子: 「我懂了,那就別再說了吧。要是被別人聽到了,不就更麻煩了嗎?」 「你還是一點都不懂啊。你一定認為我是個無與倫比的蠢蛋吧!我啊,現在還是很痛苦,因為我覺得,大概在我心底的某個地方,還是覺得只要自己好就好了吧!跟你在一起也六七年了。但你一次都沒……不,我不想用這個責備你。這無可厚非,也不是你的責任。」 和枝根本沒有在聽,她默默地讀著自己的雜誌。嘉七擺出了嚴肅的表情,開始對著那黑暗的窗外,像是自言自語般地闡述了起來:「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不可能是什麼好人啊!別人都說我什麼呢:騙子、懶鬼、自戀狂、浪費癖、花花公子,除了這些,還有很多很多可怕的惡名!但是我沉默著,我不為自己做任何辯解,我有我自己的信念!但是,那是不能說出口的,不說出口,它卻又一點意義都沒有。我思考著我在這個歷史上的使命,不能只求自己幸福。我想,我在歷史上扮演的,大概就是個反派角色吧!我覺得我是個會自取滅亡的人,我的世界觀就是這麼告訴我的。我嘗試了一個強烈的對比法:滅亡者越是象徵惡,作為其對立面而誕生的健康之光的光芒也越強烈——我相信這件事,我也希望它發生。我自己怎樣都好,作為反證而存在的我,要是能為接下來的光明做出一點貢獻,我想我就算死了也沒關係。這番話大概無論誰聽到,都只會笑笑而不會當真,但我這個蠢貨確實是這麼認為的。也許我錯了,或許我在某個環節太過自大了,這不過是個天真的夢想,人生畢竟不是一場戲。而我輸了,我要死了,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這句話搞不好也是錯的。捨棄一條生命換來的大餐想必屍臭滿溢,這種東西連狗都不吃。而這份佳肴被端到別人面前時,那人想必也是困擾至極吧!如果不是共存共榮的話,這一點意義也沒有……」窗戶當然是不可能回答他的。 嘉七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了廁所。他走進廁所後,將門緊緊地關了起來,稍微躊躇了一下後,合起手掌。他的姿勢像是在祈禱。 抵達水上車站時是早上四點,周遭還是暗的。積雪也已經消融了大半,只在車站的陰影下靜靜的留有一點鼠灰色的痕跡。嘉七雖然覺得這樣說不定可以步行去谷川溫泉,不過最後還是決定保險一點,把車站前的出租車店給「敲」了起來。 出租車繞著那宛如閃電般扭來扭去的山路爬坡而上,景色也出現了變化,覆蓋了整個山野的皚皚白雪,甚至讓夜空都變得明亮。 「真冷啊。還真沒想到會這麼冷。東京可是已經有人在穿粗梳毛紡 [9] 的衣服了呢。」和枝向司機說明兩人穿得少的原因。「啊,那邊右轉。」 隨著車子接近旅館,和枝變得越來越有活力了:「一定還在睡吧!」這次她朝著司機說,「嗯,再往前面一點!」 「好,就到這裡吧。」嘉七出聲了,「剩下的用走的吧。」前面的路,窄得很。 下了出租車,嘉七與和枝脫掉了他們腳上的足袋,大概走了半條街到了旅館。路面的雪半融不融,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弄濕了兩人的木屐。當嘉七正要敲旅店的門時,走在稍微後面一點的和枝跑了過來:「讓我敲,讓我敲,讓我把婆婆叫起來。」她就像是個要爭功的孩子般。 旅館的老夫婦大吃一驚,他們完全沒有想到嘉七和和枝會在這個時候過來。 嘉七獨自上了二樓,進了去年夏天住的那間房,轉動了電燈的開關。和枝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結果啊,他就說要來阿姨這裡,怎麼說都不聽啊。藝術家啊,真是孩子氣。」和枝好像完全沒有在說謊的自覺似的,用快樂的語氣說著。她又說了一次東京現在已經在穿粗梳毛紡的事。 老婦人輕輕地上了二樓,緩緩地將房間的雨窗撐開,說了這麼一句:「你們能來可真好呢。」 外面已經開始有幾分明亮,那雪白的山腰立刻就出現在眼前。望向谷間,在那靄靄晨霧的底邊,有條黑色的溪水正在流動。 「冷得有點可怕呢。」謊話,嘉七並不覺得冷到了那個地步。「想喝點酒。」 「還好嗎?」 「嗯,身體已經比之前好了,你看我這不也胖了些嗎?」 和枝就在這個時候,獨自搬了一個很大的暖被桌來:「啊,好重!阿姨,我跟叔叔借了這個。叔叔說可以借給我們用。實在太冷了,受不了啊。」異常歡欣的她,連正眼都沒看嘉七一眼。 老婦人離開後,她又遽然認真起來:「我累了。我想先泡個澡,然後小睡一下。」 「下面的露天溫泉這時節還能用嗎?」 「好像可以。聽說叔叔他們好像每天都會去泡呢。」 旅館主人穿上了他那雙大大的稻草鞋,將昨天才剛下的積雪踩了個緊實。和枝和嘉七跟在他的後面,沿著那條被踩出來的小徑,下到了日出前微明的谷底。他們把衣服脫在老店長帶來的草蓆上,讓自己的身體滑入了溫泉水中。在嘉七的眼中,和枝那豐滿勻稱的肉體,完全不像是今晚就會告別人世的東西。 店主離開後,嘉七開口:「那邊怎麼樣?」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依然緩緩流動著濃厚朝霧的雪白山腰。 「挺好,不過雪那麼深應該爬不上去吧?」 「那下游呢?水上車站那邊也已經全都沒雪啦。」 兩人討論著要在哪裡死。 回到旅館時,棉被已經鋪好了。和枝立刻鑽進了被窩裡,然後開始讀起自己的雜誌。她的被窩尾端剛好接進了暖被桌里,看上去十分暖和。嘉七則乾脆把棉被拉起蓋著,盤腿坐在桌前,仰賴火缽的溫暖開始喝酒。小菜有蟹肉罐頭、蘑菇干,還有蘋果。 「你是說,不再延一晚嗎?」 「嗯,」妻子邊看著雜誌邊回答,「怎樣都好啦,不過,錢搞不好會不夠吧?」 「還剩多少啊?」邊問著,嘉七邊感到一陣羞恥。 留戀!還真是不堪啊!這大概是這世上最要不得的了。這樣不行,我這樣磨磨蹭蹭的,是為了什麼呢?難道是為了這個女人的肉體嗎? 嘉七閉上了嘴。 要不要就這樣活下去,跟她重新展開生活呢?借錢!這不負責任的一屁股債,要怎麼辦?污名!被人當作是半瘋的恥辱,又要怎麼辦?病苦!沒有任何人願意相信自己肉體上的痛楚,這又要怎麼辦?然後,血親! 「話說,你果然還是輸給了我的血親呢,看來是這樣的。」 和枝的目光依然盯在雜誌上,回答道:「是啊,反正我就是個不受歡迎的媳婦嘛!」 「不,這個不能完全怪他們啊,你也有你不夠努力的地方。」 「夠了沒啊,我不想聽。」和枝將雜誌丟到一邊,「就是因為一天到晚講這種道理,才會變成討厭鬼啊。」 「啊,這麼說來,你討厭我。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說出這句話的嘉七,口吻一如醉漢。 為什麼我不嫉妒呢?是因為我自戀嗎?是因為我相信對方不可能討厭我嗎?我連憤怒都沒有,是因為那個人太過弱小了嗎?我這種理解事物的觀點,難道不是一種倨傲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想法全都行不通,我到現在為止的生活方式,也全都不對!這也是沒辦法的,為何不能不把它當成一個謎,為何無法單純地去憎恨呢?這樣的嫉妒,才謹慎而美麗吧!綁一起切四塊 [10] ,這種憤怒才是高尚且真誠的吧!被妻子背叛,在那巨大的打擊下死去的樣子,才是真正的悲傷吧!但我又是怎樣呢!又是留戀、又是撲克臉、又是道德、又是借錢、又是責任、又是受到照顧、又是對比法、又是歷史性的義務、又是血親什麼的!啊,這樣不行啊! 此刻的嘉七突然有股衝動,想掄起棍棒砸爛自己的頭。 「小睡一下,就出發吧!」 嘉七大動作地拉了拉自己的棉被,鑽進了自己的被窩裡。 他也醉得差不多了,所以還算是一覺好眠。他朦朧地睜開眼睛時,已經過了中午。在難以忍耐這份靜寂與孤單下,嘉七彈坐而起,邊說著「好冷、好冷」,邊向樓下點了些酒。 「來,該起床了,出發吧。」 睡著的和枝微微地張著嘴,而下一刻,她睜開了眼睛:「啊?哎呀!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才剛過了中午。時間怎樣都好,我無所謂。」 已經不想再想任何事情,只想快點去死。 在那之後的動作非常迅速,嘉七讓和枝跟店主夫妻表示他們兩人想去附近的溫泉區逛逛,然後離開了旅館。用「天空一望無雲,所以我們倆想走路看風景下山」解釋了不搭出租車的理由。走了大概半條街,一轉頭,便發現那位老婦人追在我們後面,跑了過來。 「啊,阿姨來了!」嘉七十分不安。 「這個、這個……」老婦人紅著臉,朝嘉七遞出了一個紙包,「蠶絲棉。雖然是急就章 [11] ,但是這是我們家紡的。總不好讓你們空手回去。」 「謝謝。」嘉七說。 「阿姨,哎呀,居然那麼費工夫。」和枝說。兩人都不知為何鬆了口氣。 嘉七再度往前走。 「保重啊!」 「阿姨也保重!」在嘉七身後,兩人依然在告別。嘉七於是轉過身,「阿姨,握個手吧!」 手被握得緊緊的老婦人臉上顯露出了一點不知所措,接著,她心中的恐懼浮現到了她的臉上。 「他醉著呢。」和枝從旁補充道。 醉著呢。笑著跟老婦人道別後,兩人自在地晃下了山。這趟下山路走得越遠,雪就越淺。嘉七小聲地朝和枝問,那裡好呢還是這裡好呢?和枝總是說,再離水上車站近一點,這樣才不會寂寞。 過了不久,水上的市街開始黑壓壓地在兩人眼前展開。 「已經沒什麼地方可以選了。」嘉七故作開朗地說。 「嗯。」和枝認真地點了點頭。 嘉七緩緩地走進了道路左側的杉木林,和枝跟在後面。地上幾乎沒有殘雪,只有大量的落葉,地面依然濕濕滑滑的。但兩人不管那麼多,快步地往前移動,攀上一個有點陡的斜坡。看來自殺也是需要努力的。兩人最後終於找到了可以一起坐下的草地。那兒可以照得到一點陽光,還有山泉水。 「就這裡吧。」累了。 和枝把手絹鋪在地上才坐下的舉動,讓嘉七笑了出來。相對於嘉七,和枝更沉默。她接二連三把藥品從包袱里取出,開封,而嘉七拿起那些藥:「吞藥只有我才懂,我來看看……你吞這些就夠了。」 「還真少啊,這樣真的能死成嗎?」 「對第一次服用的人來說,光是吞這麼多就會死了。我一天到晚都在用這種藥,因此不吞你的十倍的量我就死不成。畢竟要是真的活下來了,下場可是悽慘得很呢。」要是真的活下來了,就只能蹲苦牢了。 話雖如此,我該不會正在試圖讓和枝活下來,讓我得以進行那卑微的復仇吧?要真是這樣,那還真像是又差又天真得要命的通俗小說!開始有點生氣的嘉七捧著像是要滿出他手掌般的大量錠藥 [12] ,配著山泉水,分了數口將它們通通吞了下去。和枝也用笨拙的動作跟著一起吞藥。 接吻,兩人並排躺下。 「那麼,別了。無論誰活下來,都要堅強啊。」 嘉七知道光是靠著安眠藥幾乎不可能死成,所以他悄悄地把自己的身體往懸崖邊上挪了一點,把腰帶解開後系在頸上,另外一端則綁在那看起來有點像是桑木的樹幹上——這樣的話,就能在睡著的同時從懸崖滑落,順便吊死自己。這個小小的崖上草原,便是自己之前早就已經選定好的地方。啊,睡意。在朦朧的意識中,身體在緩緩地滑動…… 好冷。睜開了雙眼。一片黑暗。月亮已經偏西。這裡是——啊?! 我活下來了。 腰帶確實還綁在那上面,而腰則冷冰冰的。身體落到了水窪里——從現狀得出的結論便是: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從懸崖垂直墜落,而是側滾進了懸崖上的小窪地。泉眼所湧出的山泉灌滿了這個地方,此刻嘉七整個背和後腰,都有如凍結般寒冷。 我活下來了。我沒有死。這是個事實。要是這樣的話,就千萬不能讓和枝死掉。啊!希望她還活著,希望她還活著! 四肢無力,要站起來實屬不易。嘉七使出渾身的力氣,總算是成功地撐起了上半身。他先解開了一端綁在樹幹上,另一端系在自己頸上的腰帶,接著又盤腿在水窪里坐起,看向四周——和枝,不在附近。 嘉七爬來爬去尋找和枝的身影。這時他才發現,懸崖下有一個黑色的物體,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小狗。他艱辛地爬下了懸崖,靠近才發現那正是和枝。他抓了抓她的腳。好冰!死了嗎?接著用自己的手掌輕輕探上和枝的口鼻,沒有呼吸!笨蛋!居然死了!怎麼可以這麼任性!異樣的憤怒涌了上來,猛地抓住和枝的手腕探脈:還有微弱的脈搏!還活著!還活著!再把手掌探入胸口,還很溫暖。什麼啊,這個大笨蛋!這不是還活著嗎!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心中被憐愛所充滿。也是,只喝了那麼一點,怎麼死得成呢?借著那一丁點的幸福感,嘉七在和枝的身旁躺了下來。而下個瞬間,嘉七就不省人事了。 再度醒來時,旁邊的和枝打著響鼾沉睡著。嘉七聽著那鼾聲,甚至有那麼點不好意思了。這傢伙還真強韌呢。 「和枝,醒醒。我們活下來了。我們兩個人都活下來了!」他苦笑著搖搖和枝的肩膀。 和枝依然安穩地沉眠著。深夜的山林中,杉木默默佇立。而就在那尖銳的樹梢上方,冰冷的半月正掛在上頭。不知為何,嘉七開始流淚,開始哭泣。我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啊!為什麼我這麼辛苦呢? 突然,身旁的和枝開始喊叫:「阿姨!我好痛!我的胸口好痛!」喊聲恰似笛聲。 嘉七心裡滿是驚駭,要是有人這時剛好從山麓的道路經過……要是被人聽到,那還得了! 「和枝,這裡不是旅館,阿姨不在這裡。」 和枝當然是不可能聽懂的,她現在邊叫著「好痛啊!好痛啊!」邊痛苦地蜷曲著身體,就這樣開始往下滾動——那緩緩的坡道,看樣子會讓和枝一路滾到山麓的公路上!嘉七於是也不管那麼多了,就讓自己的身體也跟著往下滾,朝和枝的方向追去。一株杉木擋住了和枝的滾動,而她攀在那樹幹上:「阿姨!好冷!拿暖被桌來吧!」她高聲叫道。 嘉七靠近月光照耀下的和枝,發現那已經稱不上是人的樣子了:髮型塌了,散亂的頭髮上現在滿是杉木的朽葉。那披散的煩惱絲既像是獅子的鬃毛,又像是山妖婆婆的頭髮。 就算只有我,我也得振作啊!嘉七舉步維艱地站了起來,抱住和枝努力地將她往杉木林的深處拖去。跌倒又爬起來,滑倒又抓住樹根,刨著泥土,總算是將和枝一點一點帶回了林子的深處——到底花了幾個小時在這渺小的努力上呢? 啊,我不幹了。這個女人對我來講太過沉重!她是這樣的一個好人,我卻承受不了。我是無力的人,我難道就要一生為了這個人如此勞苦嗎?不!我不要!還是分開吧!我已經盡了我的全力了! 那時,嘉七的決心已然明朗。 這個女人不行,她總是賴在我身上。無論要被別人說什麼都好,我要跟這個女的分開。 黎明即將到來,天空開始發白。和枝的動作漸漸地趨緩。朝靄瀰漫在林間。 就回歸單純吧!回歸單純吧!人類除了素樸地活著以外,沒有別的方法了! 嘉七把那杉木的朽葉從在一旁熟睡著的和枝頭髮上仔細挑掉。 我愛著這個女人,愛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而這女人也是我苦惱的根源。但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了,我已經得到了一種莫名的強韌,一種可以邊愛著對方邊遠離對方的力量。若是要活下去,就得犧牲愛情。哎呀,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個世上的人都這麼活著,這麼自然而然地活著。如果要活下去,就只能這樣子了。我不是天才,也不是瘋子。 和枝一口氣睡到了下午。在她沉睡的時候,嘉七脫下自己的濕衣服並將它們曬乾,四處尋找和枝的木屐,把已經空了的藥箱埋進土裡,用手帕把和枝衣服上的泥巴擦乾淨……做了不少事。 和枝醒了。在聽嘉七說完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後,她說:「老公,對不起。」說罷,她低下了頭。而嘉七,笑了。 嘉七已經能走了,但和枝顯然還不行。所以兩人又坐了一陣子,討論了一下接下來該怎麼做。錢的話,還剩下近十元。雖然嘉七表示想要兩人一起回東京,但和枝覺得自己的衣服髒成這個樣子,實在沒辦法搭火車。最後決定:和枝坐小客車回谷川溫泉,等待回東京拿錢和換洗衣物的嘉七來接她。同時得跟阿姨撒個謊,說因為自己在附近的溫泉區散步時不小心跌倒所以才這麼狼狽。此時嘉七的衣服已經幹了,他便一個人離開杉林,去水上的市街買了點煎餅、牛奶糖和氣泡飲料,又回到了山上跟和枝一起吃。和枝才剛喝了一口氣泡飲料,就把它吐了出來。 兩人一直到周圍變暗都還在一起。和枝總算是能走路了,於是兩人悄悄地出了杉木林。嘉七讓和枝搭上車子前往谷川之後,自己搭火車回了東京。 之後嘉七向和枝的叔父坦白了一切,並麻煩他善後。那位寡默的叔父只說了一句:「真可惜啊。」 他確實露出了一臉可惜的表情。 叔父將和枝帶回來後,就這樣讓她住在他家。 「和枝她啊,就像是那間旅館老闆的女兒一樣,睡覺的時候把棉被鋪在老先生和老婦人中間,睡得很安穩呢,還真妙。」叔父說著這段話的同時,縮著頸子笑了。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沒提。 這位叔父是個好人,即使嘉七與和枝離婚,他還是跟嘉七保持著可以喝酒遊興的情誼。不過偶爾,他會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說出這一句—— 「和枝她啊,也真可憐呢。」 嘉七每聽這句話,總是十分狼狽。 譯者記 背景上《姥舍》雖然是一九三八年刊出,但其創作時間在《創生記》的半年後。《姥舍》的男主角嘉七可以替換成太宰治,女主角和枝則可以替換成小山初代(太宰治的妻子)。 一九三七年三月,初代出軌的事露餡,兩人於是決定上谷川溫泉吞藥尋死。二人自殺未遂這件事確實發生過。而文中提到的「雖然(去年的)那個夏天是如此痛苦」自然便是《創生記》里那個一九三六年在谷川溫泉等待芥川賞發表結果卻發現自己沒有得獎。 * * * [1] 套在和服外面穿的寬袖棉袍。 [2] 主要由福岡縣久留米市所出產的一種經緯棉織品,通常以深藍配白色花樣為主。為太宰治所喜歡的布料之一。 [3] 矢絣(やがすり )即箭羽型的格子花紋。 [4] 銘仙為一種平織的絹織品,在大正、昭和年間為常見的女性日常穿著。 [5] 日式的二指襪,通常用來搭配木屐或草履。 [6] 活動寫真,簡稱「活寫」。日本西化初期,也就是明治、大正年間對電影的稱呼。「映畫」這個現代日語拿來指稱「電影」的用詞在大正晚期、昭和前期才開始被廣為使用。 [7] 「間」為一九五八年底廢止的長度單位,一間約1.818米。 [8] 《摩登日本》,原文為《モダン 日本》,為1930年由菊池寬在文藝春秋社創辦的娛樂雜誌,1951年廢刊。 [9] 原文為「セル 」,語源為荷蘭文的「Serge」,現代中文一般譯為「嗶嘰」。在昭和前期的日本,這種布料通常拿來做稍薄的和服。 [10] 「綁一起切四塊」的原文為「重ねて四つ 」,為江戶時期對私通男女的刑罰:綁在一起後斬斷兩人的腰部,讓兩人上下身分離成四塊。不過實際上往往是庭外和解為多。 [11] 為了應付需求,匆忙完成的作品或事情。 [12] 製成錠子狀的小塊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