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 創生記
太宰無論何時都興於像個病人,他是否已經忘了自己高尚的精神呢?就像這樣,像這個水族館裡的青鱂般,把自己的文章寫成難讀的片假名 [1] ——佐藤爺爺這麼說道。他話語如此憤怒,但心裡卻十分開心。「讓我看看,」他把眼鏡掛上,「嗯嗯,這寫的什麼?」——在海底,穿著青色和服下擺的女學生在昆布的叢林中,坐在岩石上看起來像是想事情。「哎呀,真的呢。」是曾刊登在婦女雜誌上的,潛水員們的座談會,而其他的都是淹死的人,用各種樣子在思考著。穿著白色浴衣的大叔,在懷裡放了一堆石頭,果然在海底,他也是會在沙地上盤腿坐著擺威風呢。打開沉沒的汽船的客房房門,有五個死人,就像是現在要從房間裡出來似的。但在河流里淹死的人,都站著,男人們都垂著頭,女人們都挺著胸,仰著頭,腳則像是讓沙礫輕擦過般踮著。他們看起來就像是順著河川的流向般,緩緩地走著。那結髮未散的女人,抱著一個塑膠人偶走著。抓住她一看,那是一個嬰兒,他還含著乳房,睡著。
寫到這裡,就寫不下去了。這次,換我思考了。比那昆布的叢林裡的女學生們還安靜地思考著。想了四十多天,一天、一天、寫的東西漸漸地泛濫起來。無論寫了什麼,無論寫得如何亂來,無論寫得如何甜膩,就是不覺得,這是多麼爛的文章——總之,告一段落,算是小說,佳作,總之看起來像是個樣子。這好危險啊。狀況不好,沒辦法只要一打,一定就是安打 [2] ;更沒辦法只要一跑,若非十秒三、十秒四就是十秒五。低潮就像是這樣的東西,熱情在消失,白日下的倦怠、真空管中失重的羽毛,總之,就是無法好好使出全力。我時時刻刻的姿態——或笑,或怒,或不湊巧地燒成一片的臉頰,或如玉蜀黍般臉皺著趴著獨自哭泣。這些都記下來,為了日後那些纖弱卻溫暖又年輕的人們知道文字是如此尊貴不當懷疑,在這怠惰的低潮名下——
夠了吧,太宰。別太過頭。
過善症。
想要振筆疾書的早朝來了。等了十年。十年不晚。
彼不失。
今早,六點,讀林房雄 [3] 氏一文,我不得不悲從中來。有多少悲痛又有多少決斷,從其論中字裡行間清澈地流瀉而出!在這文壇上,已有四五年不見如此文章。這是如此一篇好文章!若你是真實的讀者,則請起立,為了你,來幹上一杯!來握手吧!握到你會想跳起來叫痛!
石坂先生 [4] 是個爛作家。以來十春十秋,日夜輾轉,鞭影克君,九狂一拜之精進。若此工作得以能一掃尊師 [5] 之懸念,吾人又有何可言?只能高聲,明朗且肅然地說出「謝謝」這種謝詞!而這時的你,寫的小說也實在是令人感到極為「失禮」。
吾與妻、子三人,遭逐於家鄉之外,互擁於猛雪之中,毫無目標、彷徨終日,且為眾人蔑視之的。縱是誠實、謹慎、含羞,吾人身有百美,而無一可言!晃蕩於高圓寺附近,一飲咖啡,除注視那不知明日的生命發出嘆息外,別無他法。
當這就是一萬之青年。
我並非在歌頌讚美貧苦!
當這就是那正直、憨笨且不知何為懷疑的弱小卻溫柔者。
他們對你又敬又畏,對你的靈魂宛如消失在那五百張的精進中而震驚,坐起,邊束上自己的兵古帶 [6] 邊奔向書店,像是偷了老婆的私房錢就為了買把手槍似的惴惴不安。一讀,則嗚咽而泣、嘆息三聲,對了無新意又污穢不堪的這身體,只想一頭撞上牆壁。於戲!僅君姿燦然,那太陽花!石坂君,你也笑鶴見祐輔 [7] 不得。只得理解。而無生命。
悄悄出現,如蒼蠅拍,不由分說,一拍而下。五百張。良心。「就看著吧!」說著這種話,亮出匕首像是要復仇般地精進。笨蛋,不如丟了!島崎藤村、島木健作!還是拋了那鄉下人來都市工作的心性吧。背著自己的行囊衣錦歸鄉吧!別裝得好像那酷烈的自我意識讓自己那足以身為被告!吾人才是苦惱者,藏起了刺青的聖僧。想要讓人說出好話的校長先生。想要贏的怪物。為了不被嘲笑而努力。作家們,一言半語就說完了。希望您自己再檢討一下您的作品。看破真偽之良策,乃考量於一作中可失去之物之深邃。「也有殺害兩人的父母」之類的。
你,知道嗎?苦於斷食之時,切勿做出如那偽善者般的悲悽面容。此乃神子之言。那闡述「超人」的膽小鬼、戰戰兢兢的人子,邊笑邊說著嚴肅的內容,那宛如璀璨明珠的哲人,就在自責的吶喊中瘋死了。 [8] 自省若直,雖千萬人——雖然這麼說,不過在那握手之盾牌後方真正的話語是這樣的:「若自省而不直,則縱見一乞丐,也將赤面狼狽、被告、罪人、奔入那酒家。」 [9]
我曾是愛之哲人黑格爾的信徒——哲學並不是對知識的熱愛,而是一種應以真知之型成立的體系知識。黑格爾老師的這句話,是某位前輩告訴我的。若有的放矢而言,吾人開陳思想之體系脈絡已立,而無顯在之矛盾。若能得人首肯,則吾事已成。一開白扇,驅脛上蚊。「原來如此,亦成一理。」日本古來的日常語早已道盡一切:首尾一貫,秩序井然。今天早上的這篇隨意寫寫,也不是純粹的主觀性表白這點,大家也是知道的。著地點。想到你的心情。突然我就不想下筆了。
一切話語皆為真實,一切話語皆為虛假。不過就是在木筏上扭打般,暈來晃去,暈來晃去。無論是你是我,又或是,林先生,在睡夢之間,似亦皆遭激流沖走也。流水、無流之淵、因怒火而冒泡的灘邊、垂吊的瀑布,終究而言,全為一。混而為海,肉體之死亡。是你的文筆會留下,還是我的文采將長存?不滅的真理終將微笑而語:「一長一短。」今早,萬里無雲。彈坐而起,真是斯巴達式的愛情。打你的右臉兩下,或是三下,用力地打。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是因為林房雄這名字正如一陣涼風對我私語,才讓我心浮而動手。那陣陣怒濤,其實不過是愉快的小浪。而這些全都是我的生命。這些東西全都出自我還想再多活一陣子的欲望:要死也想看了東京的奧林匹克大會後再死。想必讀者們也會認同我而點頭,也因此,請勿深究。以上,擱筆。
山上之私語。
「這東西我讀得津津有味。不過、不過、你負得起責任嗎?」
「是,這也不是為了打倒什麼而寫的。您知道嗎,憤怒正是愛的極點。」
「有句老話說,沒有人會因生氣而得益啊。掙扎了十年、二十年,結果還是在那古老的simplicity的網中!哈哈哈哈!那,為什麼要標上注音?」
「是,這是一篇太好的文章,所以故意弄傷了下。看起來十分刺眼,看起來就像是孩子的鎧甲。金線銀線,正像那長腳蜂醒目的配色——而那也是蜜蜂的親切!正因為是帶刺的蟲子,更不能掉以輕心。就朝著這腹部的花紋開槍、開槍!這便是動物學上的警戒色,前輩,我確信這是對石坂先生的,最最微薄的禮儀。」
對於我和我的作品,無論一句的說明、半句的辯解,都是身為作家那致命的恥辱。行文不如,做人不及,深切責備,別無他意。不怨他人而自處孤獨,對自我嚴厲的鞭策,是我身為作家十年來的金科玉律。處於痛苦深底的一夜中,也未曾安慰自己、未曾靜靜地微笑。但即使如此,一夜輾轉,那在我胸懷深處秘藏的——也可說是指剩下的一份悲哀自矜——那年輕生命朝拜倫起誓的約定:「即使孤城將破,也當守護到底。」痛苦的手銬、沉重的鐵鎖,這些東西,都在這刻的豁然一笑後拋諸腦後。給豬珍珠!給豬珍珠!未來永劫,「哎呀,原來是個珍珠啊!」我必將如此嘲諷,而不會真的乖乖地謝罪道「還真是不好意思」——想必我會這麼說吧:哎呀,我之前就知道了喔!我當時就知道這人不是個普通的讀書人,去年的夏天我還分給了他我田裡的七根玉米呢!其實,只給了兩根就算了,更不用說當時還留下了一堆因為薄智淺慧而說出口的謾罵,而且還俯拾皆是!現在我眼前汗水根本就是大珠小珠落玉盤,正如一陣暴雨,為了我們的布朗德斯先生 [10] 可能,在我死後——不!
珍珠之雨、無語的海量包容,要知道這些全都是來自於慈悲、扭曲又倒錯的愛情和無意識的復仇心!平日以自己的貴族出身為傲,那嬌縱的婦人,她的情夫卻一點都不浪漫,可謂物慾充滿的俗物:「給我錢!」「給我錢!」在拜見貴婦那圓臉前,他便已經開始一聲高、一聲低地日夜碎碎念。或許是因為自己的愛情深厚,因而有些自負,她在破滅之下,拋擲了手環,丟砸了頸飾,把五個戒指如散彈般射了出去——全都給你!我怎樣都好!她還是淚流滿面——如果要騙我的話,就騙得更巧妙一點,騙得更完美一點!我想更加地被欺騙、更加地痛苦!在世界上所有軟弱的女性里,我就是苦惱的選手!——她說著這些甚至有點異樣的話,卻完全不忘擺出如母親般溫暖的笑容,那有如麵團捏出來的、造型精巧的鼻頭,現在也在淚水中像辣椒般整個燒紅。而趴在那地毯上,開始撿拾貴婦剛剛拋出來的金銀飾品,虎年出生的、竊笑著的十八歲美丈夫,這時偷看了一下貴婦的臉,他因看到了那個紅辣椒而發出歡呼聲——哇!夫人的鼻子好像豬鼻子!
可憐的貴婦。一下又是珍珠,一下又是豬。終於主客顛倒,她現在開始自暴自棄——無論是出嫁時的髮飾,還是內有那簡直跟白痴無異的情人照片的小墜飾,還有那腰帶上的金飾,全都剝了。給他的時候,還說「沒東西時,安」。然後我在這時開始想起了別的東西,雖然大概只花了不到六十秒,但我卻有如大夢初醒般在稿紙上繼續寫了下去。雖然我寫了這個「安」字,但是我本來到底要寫什麼呢?那在她剛三歲的早春便死去了的女兒,姿容端正、內心溫柔。咬斷釣線而逃走的鲶魚宛如吞舟之大,它咬著五六行字將沉入遺忘的深淵。這是如此重要的關鍵!令人惋惜!快浮上來啊!快浮上來啊!還是不行。
這樣也不行,這樣也不行。給豬珍珠的慈雨之類的事,這可不是既被打了右臉也要給左臉這種某位神說的話的具象。這是由人子的愛欲與獨占所完成的骯髒地獄繪圖。就因那完全不正的心,今天而後,我連一顆珍珠都給不出來。豬先生,這是珍珠喔,不是小石頭或屋頂的瓦片喔!——懇切、誠懇又仔細、對方不了解就不停下來,這一類小家子氣的啟蒙與指導的態度,本來就是一條充滿荊棘的苦難之路。我確信不疑:在這種地方才能見到萌發的新芽、才能見到創生蠢動的氣息。
堂而皇之的「今天而後」。自注其一:在拙文中,偶爾會看到片假名的頁數,那是我自己所開的被告與審判庭。覆於霏霏白雪下的一羽純白雛鶴,依然感寒而縮首,宛如童子。稚嫩的語調、清澈的眼瞳、連神也不畏懼。正因其為無一虛假的心之陳述,故願讀者不厭一字一字,不慣且不易入眼之煩瑣。
「這是,紅色的血。這是,黑色的血。」將被殺死的蚊子那大腹便便的屍骸,一隻又一隻排在枕旁的《晚年》封面上,家人唱著。在睡夢盜汗的洪水之中張開眼,看著宛如正在演戲般的家人,皺起眉頭:「別像是個看來善解人意的賣晚報的。」賣晚報的。孝女白菊。下雪天的賣蜆者,還是趕快被人力車撞倒吧。風鈴的聲音,還有其他的嘲笑話語,在這時都消失了。將枕旁的電檯燈點起來,哎呀,現在是五點前。把它熄了,這時是五點半。不發一語地離開蚊帳,一路拖著兵古帶,前往醫生那裡找醫生。五點半的時候,已有一個護士起了床,在幫玄關旁的八角金盤澆水、灑掃沙礫道,她的眼睛還半閉著。那沉重的門剛好在這時候打開,這還真是一點人味都沒有——開玩笑的!你的睡眼惺忪,你的燦爛笑容,還有那一個白天,你圍裙上的金線頭,那些全都到了我的心裡來,所以我完全寫不了任何小說。不只是你。快寫!快寫!你真的了解我的痛苦?真的?——不自覺地大聲說著,膝蓋也轉了方向,結果看到你就這樣卑佞地笑著稍微保持距離——你懂我的痛苦嗎?
紅色的血、黑色的血。你知道嗎?吸取了家人的血的蚊子,它們的肚子又紅又透,但吸了我的血的蚊子,則整個漆黑,倒在白紙上的它們,也帶著那毒物的味道。「蚊子啊,喝了有麻藥的血,頭暈腳晃。」帶著一點幽默味說著。紅血、黑血,我收到了印刷好的我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晚年》,那個時候的我,整天叫著好無聊好無聊,卻完全不讀它,卻又沒忘了它,睡覺時還是放在枕邊。有個男人來探望,站在蚊帳外看著這幅景象卻哭了。在他的擤鼻聲中,那一夜,病人也知道了這件事。
一、在此起誓:大概也是生涯中唯一一次。今晚,一晚,請沉默,(請別笑)真的,請默默地,去醫生那邊,再跟他要一份來,求求你了。在這一生中,這種事我絕不再做第二次。請相信我。我既非惡鬼,為了你今晚的寬大,我也得把惡癖給拋到一旁。以上,一字一句毫無虛假。這份誓言,還請勿撕碎,敬請保存。十年後、二十年後,將會成為我們家,不,會成為日本文學史的珍寶。年、月、日。
另外,請告訴醫生,明天將以小支票,而非現金付款。在明天之前,我想我必會籌到錢。說來慚愧,因為我無法在家裡端坐,所以只好去海邊散步。如果你願意的話,還請幫我點著玄關的電燈吧。
家人對這些藥品十分地嫉妒。若要問她的話,甚至應該可以立刻得到如此斬釘截鐵的答案:「從二十年前他就已經開始愛撫那些藥品了。」而有時這個可能性,突然來到眼前——千里之韋馱天、萬里之飛翔!在那瞬間,未免離己身太近,一個貼近,便是仰天,那大到讓人有不祥感的巨大黑色蝴蝶,或是那毛皮半冷不暖的蝙蝠!它就在鼻頭前方,飄啊飄地狂舞著!顏面蒼白、全身顫抖、最後更是簡直要讓人失神般的激烈唏噓。老婆婆漸漸有了欲望,甚至開始發想——只要沒有那個藥!某天晚上,希望主人不會發現她心裡的圖謀不軌而試著談談,結果主人彈身而起,端坐於病榻之上,不知道的就只有他了。若是太宰,便會在此處捉襟而閉上雙眼,不禁發出自己的津輕腔之類的無禮流言,便在那虛榮巷中數百間吃茶店、酒店、關東煮店與中國麵館,除此之外還有燒烤店、燒酒店與泡盛間,在不知某處的地方必有一人是笑著的。十目所見、百耳所聞、萬犬之實。那天晚上,他的嘴擰成一線、雙手抱胸,沉思默想,終於開了口——你呀,不能忘了盾牌有兩面啊。有金和銀的兩面。「這張盾牌、是GORUDEN [11] 喔」——你雖用著那虛假的英文,卻依然能表現出你所看到的實像。對於毒藥的惡處,你比我還清楚。不過正因如此,你也該知道那張盾牌還有另外一面——那張盾牌,是金也是銀,同樣地,非金也非銀。它是金銀兩面的盾牌。而你不停地主張,並強調那其中一面的金色。但你不得不做的就是,認同它內側的銀色,而在這認同上才來強調自己的主張。或許你會覺得這是狡猾的心智攻防戰,但這也無妨,因為這才是正確的。既非虛假的主張,也非渾水摸魚的態度。而在這個世間,這樣就行了!在這世上,只有這種客觀的認知,只有經歷過這種虛弱的自問自答者,才是真正有教養的人。畢竟用外文說話什麼的,橫濱的車夫、帝國飯店的侍者、船員甚至伙夫——喂,你有在聽嗎?!是的,我只是對你突然用這種認真的方法說話感到十分好笑,所以在棉被裡忍笑。啊,啊,真是痛苦。家人那拘謹的火焰、清潔的滿潮,那輕易且不關己事地收手的樣子,讓我內心鬆了口氣。那還真是可惜了呢,雖然再對著你念一次也可以——朝著家人,我用右手在自己低低的鼻子前單手做拜狀:我知道了!每次你都念一樣的東西,我也快能背啦!要是喝了酒的話就會出血,沒了這藥我想我早就自殺了,是吧?我回答道。嗯,吾論雖拙亦為盾半面之真理。
有這麼簡單靈巧地結束對話的時候,自然——我到底有多羞恥地在這個壁櫥前呆站著,邊在若有洞真想鑽進去的這種更加強烈的實感下,想要整個人窩進壁櫥里,這種蠢事——不,確實這種感情也是有的,但除了這點,嗯,在這壁櫥里藏著一些不想讓你看見的信件之類的東西。要是真的有那些東西的話,我為何要喜於窩在這狹小的家裡閒待上一整天呢?其實不是的,我現在眼前一片黑,簡直就像是要掉進地獄裡面了一樣。而以我的意志,根本無法叫動自己身體的一分一寸。呼呼,這就是具屍體。無底的墜落。你知道無間奈落嗎?加速度、加速度,跟流星差不多快的速度墜落的同時,少年依然伸著背,在暗黑的洞穴裡邊降落進行著摸索的戀愛。在降落的途中分娩、母乳、生病、老衰,臨死前的生命,一切落下、死亡,不可思議或者悲哀的嗚咽,微微地,那一聲是海鷗的聲音嗎?落下、落下,屍體即腐敗。跟蛆蟲們一起落下。骨頭,風化得無影無形。只有風,只有雲,落下、落下——之類的,開始以令人討厭的語調說起話來。千里之馬,無所止之。如洪水般泛濫不可收拾的話語,此性原本即為愛好富者萬燈之大祭 [12] 的輕薄者。完全不符合自己年紀地用塗漆的筷子敲著自己吃晚餐時用的茶碗,就像狸貓開宴會一樣擊打出難以理解的鏘鏘聲。這樣子異樣地歡喧,之後一定沒好事!我的心裡感到一點不安,在打算稍微停下來的下個瞬間,我家的其他人便說:「別不好意思了,裝得那麼辛苦,說出『請帶我找醫生』不就好了嗎?」
「餵、喂,你啊——」
「忍耐點、忍耐點。」
這是自己的力量所無法抑制的惡鬼。而這是個相對悲傷的事情,我是一個無法自制的愛哭鬼。「忍耐點,好嗎?至少,聲音低些,好嗎?」
「不是我的錯啊,全都如神所想所思!我一點都沒有不好的地方!但是,或許前生是罵了丈夫的女子一類髒到不能再髒的東西,現在我才在這邊受罰吧!只要一靜下來、豎起耳朵,我就好像能夠聽到我那前世的女子的哭喊,從地底深處的深處傳到這裡來的啊!愛就是話語。我們是如此軟弱無能,所以用話語來讓它看起來好一點!除了這之外,我們難道還有什麼東西能夠讓別人快樂嗎?雖然說不出口,但我是很誠實的,對嗎?你從牧野君那裡聽說了嗎?在生命的死路和深淵中,我只剩下誠實不需懷疑,而無論到哪,都拚命展現並訴說自己的誠實,但最後還是成了流浪漢,得住在路邊的大水管里。睜著眼不眠不休地想了三天三夜後終於明白了:毫不懷疑自己的誠實,這種主觀的盲目高傲,正是把那個好人趕進大水管深處的元兇。我呢,連一點可以看的地方都沒有,只有日夜不安、嚴酷的反省才是真正的誠實。啊!果然,愛就是話語!我為了安慰生病的友人,於是我一心一意地想著,也一起病了!但是,就算這麼做也是不行的,全都不行。沒有人相信。差不多同一時間,送了一個友人相當程度的金錢,真心地告訴對方自己這個月的零用錢剛好有剩,結果完全失敗。友人似乎反而覺得我居心不良,接下來一定會有什麼麻煩事拜託——這個推想後來也問了本人並得到證實。雖然他確實把那筆錢拿去喝酒遊興,但心底十分不安,所以也玩得不甚痛快。這樣那樣地,那之後,這件事很長一段時間都被朋友們當作笑柄。連那位生病的朋友,都不能理解我那如火焰般的愛情。無語的愛情表現什麼的,是不是依然在這個世界不允許被證實呢?在那光榮的失敗後又過了五年,果然我的朋友因為那病而入院,但那時的我信奉著巧言令色的德行,於是大概柔撫了他的背一個小時左右,還幫他處理他的夜壺,還甚至試圖為他的未來點起一點微光。我的肉體完全不動一分一厘,全都以話語,將那粥一口一口用銀湯匙讓他啜飲下,將那浮在羹湯上的三葉菜掬起,這些全都是我趴在床上邊看著天花板邊進行的巧言令色。那位朋友打從心底感謝我,而這件事轉瞬之間就成了團體內的美談。這真是令人感到煩躁。這我想你也應該很清楚。不甘心、可惜,這些都說給你聽。知道嗎?真相可不是像這樣子只說好事,要知道故意搞砸也有他的樂趣。「祝你能美美地失敗!真的!」把那隻自覺羞恥而終日不快,無法見光,不知明日何在的瘦狗的生命拖到那太陽金燦燦地發著光的野外劇場上的那種全能!沒有遲疑、更無羞恥,就以自己那趣味的權杖來決定年輕人生涯的行路,且罰、且賞,像這樣只有姿勢的怪物,即便是偷盜,在跟這大人物的惡一比較之下,也淡如無痕。在這世上就算是殺人也會被寬恕,但那到底是毫無悔改的可能、橫行於白晝的大盜,就算將那十萬百萬的紙幣放在他眼前,他也會說著,喔?還真多啊,是香油錢嗎?還是要獻給黨的資金呢?哈哈哈!——就這樣子發出令人悚然的大笑而離開。大概這傢伙生來就是個只練習了在法院擺出堂而皇之的態度的老人吧。將水至清則無魚為絹布,唉,這潔癖!邊說著「萬歲」邊握住陣笠的手,邊虛步著,最後跟他擁抱,連淚水都泛在眼眶,「萬、萬歲!」這還真讓人笑不出來,完全輪不到你來笑這位陣笠。這位陣笠是如此光明正大,在理智、算計或策略之中,這讓愛無所遁形!就讓我告訴你吧!愛,就是話語!山內一豐 [13] 的十兩,我一點都不想要。再說一次,無法用話語表現的愛情,就不是真正的深愛。這一點都不困難,困難的東西才不是愛。只有在盲目、戰鬥與狂亂之中才能找到更多的珍珠。「我——什麼都——」即使是像這樣溫淑地做出招呼,也可以傳遞相當的思念。現在這個世上的人呢,對溫柔的話語非常饑渴。特別是異性對自己的柔情話!就算根本明擺著是假話,還是會想被騙一次呀。這種悄悄的奇願,正是大慈大悲的帝王的禱告啊。已經睡了。穿著那一件布料有點硬的黑色褲子,腳就像海草般晃來晃去。突然,正像是那石井漠先生所設計的海濱亂舞少女的姿勢,突然雙腿張開,一個大跳躍,或許是在做那樣的夢吧?在蚊帳中,也不用擔心蚊群襲擊,隨心所欲地活躍著。作家的妻子,就讓你看看我頭腦清楚的樣子吧!加了一句話,便是失敗的根底。回過神來也已經太遲了,被狠揍了一番。那上唇腫了整整一兩厘米,比那低低小小的鼻子腫得還高了。但阿岩女士睡得好好的,跟昨天晚上一樣熟睡著。看著她的睡臉,毋庸置疑地是個善人。白日喧囂的她,確實也是佛性的愚妻之一了。
* * *
[1] 這一段文字一直到後面的「山上的私語」為止,除了中間空開的三句話以外,皆是以二戰前常見的公開文體:片假名和漢字寫成。
[2] 安打是棒球及壘球運動中的一個名詞,指打擊手把投手投出來的球擊出到界內,使打者本身能至少安全上到一壘的情形。安打可分為一壘安打、二壘安打、三壘安打和全壘打。
[3] 林房雄,活躍於日本昭和期的小說家和文藝評論家。
[4] 石坂洋次郎,作家。
[5] 此處指石坂洋次郎的老師葛西善藏。
[6] 男性的和服用腰帶,較短。
[7] 鶴見祐輔,日本官僚、政治家與著述家。
[8] 即尼采。
[9] 字面上不同,但原典即為《孟子》公孫丑篇的「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10] 布朗德斯(Georg Morris Cohen Brandes,1842—1927),丹麥的文學史家、文藝評論家。
[11] 原文作ゴオルデン ,也就是GOLDEN。
[12] 此處,作者混了兩個典故,日諺「富者萬燈不如窮者一燈」和「萬燈祭」——這邊指的是青森的ねぷた 祭。
[13] 山內一豐(1545—1605),是日本戰國時代、安土桃山時代和江戶時代初期的武將,土佐山內氏、土佐藩初代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