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 逆行

太宰治 《逆行》
蝶 他並不是個老人,只是過了二十五歲,但依然是個老人。普通的人一年一年過,這人卻總是三倍地三倍地在過。曾經兩度自殺失敗,而其中一次更是殉情。也曾以思想犯的身份被關進拘留所兩三次。沒有任何一部作品賣座,但也寫了超過百篇的小說。但這些都不是老人認真寫的東西,而算是他的餘興。至於現在還能讓這個老人已成槁木死灰的胸口重燃鼓動,讓那焦黑的雙頰再度明亮且陶醉的只有兩件事:一飲而醉或是望著不同的女性而馳想……不,或者該說,是兩件回憶吧!那早已遭頓挫的胸膛和焦黑的臉龐都並非謊言:老人在這天死了。在老人那漫長的生涯中,唯二並非謊言的,便是誕生與死亡了——他到死為止,都在說謊。 老人現在臥病在床,因遊興過頭所染的病而臥病在床。他擁有足以讓他不愁吃穿的財產,但卻不足以令他得以吃喝玩樂。老人並不覺得死於現在很可惜——省吃儉用這種事,這名老人是無法理解的。 當一般人臨終時,往往會不停注視著自己的一雙手掌,或是抬頭望著近親的雙眼,但這名老人,大部分時間卻選擇將眼睛閉上或用力地閉上或使眼皮緩緩地顫動,就只是這樣子而已。他說他看見了蝴蝶。藍色的蝴蝶、黑色的蝴蝶,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水色的,數千數萬隻蝴蝶在額頭上群群翩舞。他特地這麼說著。十里遠有一大群蝴蝶,那百萬隻蝴蝶羽翅的拍擊聲正似正午的蠅虻。大概這是在戰爭吧。磷粉、折斷的蝶腳、眼睛、觸角、它們的長舌,如雨般落了下來。 有什麼想吃的嗎?都幫你弄來。老人聽著,回答道,紅豆粥。老人十八歲開始寫小說時,曾寫過有位臨終的老人低語道想要吃紅豆粥的片段。 紅豆粥煮好了。這是在粥裡面放進煮好的紅豆,再用鹽進行調味的東西。在老人的故鄉,這是相當的佳肴。他閉著眼,仰躺著,以匙吃了兩口後,說道,不吃了。還有什麼嗎?被問到時,老人淺笑了一下,答道,還想再去遊興啊。這位老人他人好又年輕,失學但聰穎且美麗的妻子在周遭一群近親的眼前紅了臉——並非嫉妒,而是握著粥匙,低聲哭了出來。 盜賊 [1] 今年想必又要落榜,但還是要應考。那毫無回報的努力是如此美麗,而我的心被那份美所深深吸引。今天早上我特地一大早就起來,穿上那一年沒穿的學生服,帶著戒慎恐懼的心情通過那道菊徽閃閃發亮的高大鐵門。夾道歡迎的銀杏樹映入眼帘:右邊十棵、左邊十棵,每棵都是巨木。葉子繁密時,它們能讓這條路暗得宛如地下道,不過現在一枚葉子都沒有。這條道路的尾端,便是那巨大的赤紅色磚造建築。這是講堂 [2] 。我只有在入學典禮時進去過一次。感覺就像間寺院。而我現在抬頭望向這座講堂的塔上的電力時鐘——到考試開始,還有十五分鐘。用慈愛的眼神望著那偵探小說家的父親的銅像 [3] ,走下右側那緩緩的長坡,便到了庭院 [4] 。這邊據說本來是某位大名 [5] 的庭園,池子裡有鯉魚、緋鯉以及鱉。直到五六年前為止,還有一對鶴也在這邊遊玩。而到了現在,草叢裡也有蛇。雁和野鴨一類的候鳥,會在這個池子裡稍作休息。這個庭園雖然其實不足700平方米,但放眼望去,總能讓你以為有千平之巨,可謂造園技術登峰造極的結晶。我在池畔的山白竹上坐下,讓背靠上古老的青岡櫟樹的「根株」,並讓兩腳往前自然地伸直。隔著小徑的另一側,散置著大小凹凸的岩石,而在它們身後,便是一泓廣闊的池水:在陰天下這池面倒是波光粼粼,漣漪更是交叉重疊。輕輕地將右腳置於左腳之上,我低聲自語: ——吾乃盜賊。 一列大學生們通過了我眼前的小徑,宛若流水般毫無間斷地經過了這裡。每個人都是當地的才俊、被選上的英才。每個大學生都讀著一模一樣的筆記,試著努力地把那裡面每份都一模一樣的內容全都背誦下來。我從口袋裡拿出香菸,叼了一根入口後,發現沒有火柴。 ——借個火吧。 我選了其中一位可說是美男子的大學生,朝他搭話。一身淺綠色外套的他停了下來,從文章上把視線移開,把他叼著的金口煙 [6] 就這樣給了我。他把煙給了我後,就這樣緩緩地晃著離開了。看來在大學也有能與我匹敵的男人呢。我將那外國的金口煙點燃的部分接上我那廉價的菸草,站了起來後,將那根金口煙用力地丟在地上,用鞋底不停地猛踩。接著,我從容不迫地現身於考場中。 考場中有超過百名的大學生,大家都往後面擠,顯然是擔心如果坐在前面的話,會沒辦法好好寫答案吧。我像是個英才般坐上了最前面一列的座位,稍微顫抖著的手指夾著香菸,吞雲吐霧。我既沒有可以在桌下閱讀的筆記,也沒有任何可以小聲討論的友人。 終於,整張臉漲紅的教授拎著他那過於豐滿的包包,慌慌張張地衝進了考場。這個男人是日本的法國文學研究第一把交椅 [7] 。而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身材高大壯碩,他眉間的皺褶讓我一瞬間感到有點難以呼吸。他的高徒里似乎有日本第一的詩人 [8] 和日本第一的評論家 [9] 。日本第一的小說家……邊這麼想著,我不禁悄然臉紅。當教授正在黑板上振筆疾書這次的考題時,我身後的大學生們大部分都在竊竊私語有關滿洲最近景氣如何的話題。黑板上出現了五六行的法文,而教授看似愜意地坐在講台上那張有扶手的椅子上,似乎很不開心地跟大家說道: ——出這種問題,你們想不及格都難啊! 大學生們無力又低聲地笑了,而我也笑了。教授吐出三言兩語的、難解的法文後,開始在講桌上寫東西。 我一點都不懂法文。所以決定無論黑板上是什麼問題,都回答「福樓拜是僧侶」。我深深地思索了一陣、輕閉上眼、拂落短髮上的頭皮屑、望著自己指甲的顏色……我終於拿起了筆,開始作答: 福樓拜是個僧侶,而他的徒弟莫泊桑是個大人。藝術的美說穿了不過就是侍奉市民的美。這種悲哀的諦觀,福樓拜一點都不懂,但莫泊桑完全知道。福樓拜為了一雪他的處女作《聖安東的誘惑》完全不受歡迎的屈辱,而浪費了他的一生。正所謂刳磔之苦:每當他寫完了一篇又一篇的作品,無論世人怎麼評斷他的新作,他那屈辱的傷痕總是更加激烈地發癢、生疼。而他心中那永遠不會被填平的空洞更是漸漸變深,最後他也因此逝去。他被傑作的幻影欺了眼,幻惑於永遠的美而漂浮,最後他不僅無法拯救自己的至親,更連自己都難以救贖。福樓拜正是這麼一位僧侶。以上。 我是不會寫「老師,請讓我及格」之類的話的。把這段話重讀了兩次,確認沒有任何錯字後,左手拿起外套和帽子,右手拿起那張答案紙,站了起來。我身後的精英們因為這起立而一陣騷然。我的背現在正是這名男人的防風林。啊,這像是兔子般惹人憐愛的精英的答案紙上,寫著新晉作家的名字。我對這新晉作家的狼狽感到一點可憐的同時,對著那老氣橫秋的教授行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禮,然後把答卷交了上去。我靜靜地走出了考場,而一踏出考場的門,我便像是滾落階梯般地往下狂奔。 出了戶外,這名年輕的盜賊突然心頭湧起一陣薄薄的悲傷。這份憂愁是什麼?又是從何而來的呢?他抬頭挺胸,昂首跨步地走在那被銀杏樹列隊夾著的沙礫道上。顯然,就是我肚子餓了!盜賊自答。二十九號教室的地下有個大餐廳,我便往那個方向去。 空腹的大學生們像是從地下室的大餐廳里滿出來了一樣,排隊的人潮從入口開始便成了一條長長的蛇,從地下到地上,而那蛇尾差不多就到了銀杏的大道上。在這裡,只要花十五錢就能夠得到相當不錯的午餐,也因此隊伍大概至少有一丁 [10] 那麼長吧! ——吾乃盜賊,百年一出的怪人。過去的藝術家不殺人、過去的藝術家不偷盜。我是眼明手快、心機敏銳的小同伴! 我在大學生們之間穿梭,終於到了餐廳的入口。入口處有張不大的紙,上面寫著以下的內容: 今天,敝食堂在各位的光顧下迎來了創業三周年。作為紀念與祝福,希望各位讓敝食堂聊表謝意。 而那些所謂的「謝意」,就陳列在入口旁的玻璃棚里:赤紅的日本對蝦在香芹的葉下休憩,而那對切的水煮蛋上,則十分新潮地用藍色的寒天寫著「壽」的文字。試著探頭張望餐廳裡面,在端著這些佳肴的大學生所形成的黑色密林中,女侍們——那些穿著白色圍裙的少女們正穿梭來去,翩翩飛舞。啊,天花板上,竟有萬國旗。 在地上讓人聞香的藍色花朵,正是令人有點害羞的消毒。這還真是選在一個好日子來到這裡了。同祝之!同祝之! 盜賊宛如落葉般輕飄飄地後退,舞回到了地上後,將自己的身體沒入長蛇的尾端,漸漸地沒了蹤影。 決鬥 這並不是在模仿外國人,毫不誇張地,這是來自欲殺害對方的想望。但究其動機,也並非多深遠的東西:因為這個男人沒有跟我很像,所以我們也不須憑著「這世上同樣的東西不需要兩個」的理由憎惡彼此。這個男人以前也未曾跟我的妻子好上,並以自然主義式的陳述法向鄰居吹噓一些他的事跡——對方不過就是跟我當天在咖啡廳 [11] 偶然碰面,穿著狗皮衣的年輕農民。我偷了他的酒,動機也就僅止於此。 我是一名在北方城下町的高等學校就讀的學生。雖喜愛遊樂,但在金錢上卻意外地吝嗇。平常總是抽著朋友的煙,也不去剪頭髮。只要努力存到五塊日元,我就會一個人悄悄到城裡去把它們全都花光。而在這一夜中,必不花掉超過五元的錢,也不花少於五元的錢——所以我花的那五元,似乎總是花得物超所值,達到它的最大效果。我首先將我存的那些硬幣拿去跟朋友換成五元的紙幣,而這張紙幣若是新的像是能割傷手一般,我的心跳便更加迅速。但我卻又將這紙幣隨意地塞進口袋裡,就這樣去了鎮上。我就是為了這一個月一次到兩次的「外出」而活的!當時,我為不知從何而來的憂愁所苦,那是絕對的孤獨和對一切的懷疑。啊!用嘴巴說出來是多麼污穢!跟尼采、比隆跟春夫比起來,莫泊桑和梅里美以及鷗外還比較像真貨。我可說是為了這五元的玩樂在消耗生命。 就算我走進咖啡館,也不會擺出一副毅然決然的樣子,相反地,我會散發出像是玩累了般的感覺。如果是夏天的話,就點冰啤酒;如果是冬天的話,就來杯溫熱的酒。我想讓人認為,我喝酒也純粹是季節的關係。用著開心不起來的表情啜飲著酒,我對美麗的女侍更是一眼都不看。無論在哪邊的咖啡館,總是有那一兩個毫無美貌可言,看起來欲望深厚的中年女侍。我總是只對這種女侍打開話匣子,聊些天氣和物價之類的話題。而我確認那些被我喝得朝天的酒瓶共需多少錢的速度,更是連神都比不上——只要桌子上有啤酒六瓶、日本酒的小酒瓶十瓶,我便立刻像是想起什麼般倏地站起,低語道「結賬」,且絕對不會超過五元。我會故意在身上的口袋裡東伸伸西探探,像是真的完全忘記自己把錢放在哪一樣——直到我「想起」長褲的口袋,並把右手伸進那裡面不停翻攪,像是在從五六張紙幣中選要拿哪一張般地,最後從裡面抽出一張紙幣,再做出確認這到底是十元紙幣還是五元紙幣的樣子,交給女侍。找回來的錢自然是少的,但我完全不屑一顧地將剩下的零錢全都給了女侍,接著便會鬆了松肩膀,外八地走出咖啡店。回學校的宿舍途中,我一次都不會回頭,而從隔天開始,我又會繼續一個硬幣一個硬幣地開始存錢。 決鬥的當晚,我進了一間名為「向日葵」的咖啡店。我披著深藍色的長披風,還戴著純白的皮手套。我通常不去同一家咖啡店,因為怕總是掏出五元紙幣這件事讓人覺得奇怪。上次來到這間「向日葵」,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那時我的外觀正像某個身為電影演員的異國青年,所以我也開始受到女性的注目。當我在那家咖啡店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時,這家店的四名女侍,穿著各式各樣的和服並排站在我的桌前。當時是冬天,所以我說了「熱酒」,然後像是有點冷般地縮起了頸子。跟那位影星相像或許也能帶來好處:一名年輕的女侍送給了毫無要求的我一根煙。 「向日葵」又小又髒。東牆上有張海報,上面有個結著束髮,大概有一尺或兩尺的女性的臉,慵懶地用手撐著頭。她微笑著,那宛如胡桃般的大牙展露出來。在海報的底邊,黑壓壓地橫印著「加武登麥酒」 [12] 的字樣。對著那張海報,西側的牆壁上掛著一面約莫一坪大小的鏡子,為塗了金粉的鏡框所圍繞。北邊的入口處則掛著一條紅黑條紋,稍微骯髒的棉布門帘,在門帘上方的牆上,有張照片——照片裡有個在沼澤旁的草原躺著的西洋裸女在大笑——被大頭釘釘著。南側的牆壁則黏著一個紙做的大泡泡,而那東西就在我的頭的正上方。這家店的毫無調和性簡直到了一個令人生氣的程度。三張桌子、十把椅子,正中央是爐子,地面更是只貼了木板。我知道這家咖啡廳總是讓人靜不下心。萬幸的是,這家咖啡廳照明實在不怎麼好。 那天晚上我受到了異樣的歡待:當我正要喝完中年女侍為我倒的第一瓶溫熱日本酒時,剛剛送給我一根煙的年輕女侍突然把她的右掌伸到了我的鼻頭前。我故作鎮定地緩緩抬起頭,望向她那小小的眼睛深處。「請幫我看看我的命吧。」她說著。而我就在下一個瞬間知道了:即使我保持沉默,我的身體現在也散發出預言者那高貴的氣息。我並沒有握上她的手,只是望了一眼,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道:「昨天,剛分手。」中了。真正異樣的歡待從此開始——其中一名胖胖的女侍甚至開始稱呼我為「大師」。我開始看起大家的手相:十九歲!虎年生!戀著一個太好的男人,很辛苦!喜歡薔薇花!你家狗狗剛生小狗,生六隻!——鐵口直斷,百發百中。那位身材消瘦,眼神清澈的中年女侍,在被說到已經失去了兩名丈夫之後,緩緩地把頭低了下去。這令人不可思議的命中,是各個「占斷」里讓我最興奮的一個。我已經喝掉了六瓶日本酒,而這時,那名穿著狗皮製皮衣的年輕農民出現在這家店的入口。 農民在我的鄰桌坐下,用皮衣的背後對著我,說了聲,威士忌。那狗皮衣的模樣是斑點狀。因為這個農民的出現,我這張桌子的絕頂狀態宛如被潑了一盆冷水,而我對於日本酒竟已被我喝掉六瓶這件事開始漸漸地感到悔恨——還想再更醉一點!還想讓今晚的這種歡喜更加誇張!但我,只剩下四瓶能喝了,這樣不夠!那麼就偷吧!偷他的威士忌!女侍們想必也會覺得我不是為了金錢而偷,而把這當作是預言者那出人意料的玩笑,送上一陣陣喝彩吧!這名農夫,大概也會覺得這只是一個醉鬼的惡作劇而露出苦笑吧!偷吧! 我將手伸出去,拿起了鄰桌的威士忌杯,鎮定地一口喝光!沒有任何喝彩,店裡一片死寂。這位農夫面向我,站了起來:「給我出來。」他說著便朝入口走去。而我也笑嘻嘻地跟著他走了出去。再經過那金色鏡框的鏡子時,我看了一下我的臉,真可謂一個瀟灑美男子!鏡子的底部沉著一個一尺或是二尺的笑容。我取回了心靈的平靜,帶著滿滿的自信揮開了那棉織的門帘。 我和農夫在那四角的、用黃色羅馬字寫著THE HIMAWARI的店門燈下停了下來。而四名女侍則從稍暗的門口探頭,讓四張白白的臉從黑暗中浮了出來。 我們兩個開始了如下的爭論。 「別當我是白痴。」 「沒有把你當笨蛋,而是在撒嬌。不好嗎?」 「我可是農民,你對我這樣做,讓人生氣。」 我重新看了一下對方的臉:剃掉兩側頭髮的小頭,淺淺的眉毛和單眼皮的三白眼,甚至可說有點藍黑的皮膚。身高大概比我矮了五寸吧!我決定打哈哈到底。 「因為我想喝威士忌啊,看起來很好喝。」 「我也很想喝,而我只是覺得我的威士忌被你喝了很可惜,就只是這樣。」 「你很老實,真可愛。」 「口氣真大啊?不過就是個學生,還往臉上搽脂抹粉的!」 「不過我可是占卜師呢,是預言家呢,你嚇到了嗎?」 「你別借酒裝瘋!給我下跪道歉!」 「要理解我最需要的是勇氣,這真是句好話!我就是弗里德里希·尼采!」 我望眼欲穿地等待女侍們阻止我們。不過女侍們看來只是冷眼等待著我被揍,而我被揍了。對方的右拳從旁邊揮來,我立刻縮起了脖子,大概被揍飛了十間左右的距離——我那白線的帽子成了我的替身,我微笑地緩緩走向那頂帽子,打算把它撿起來。由於每天下雨,路也整個爛泥一片。我蹲了下來,撿起帽子的下一個瞬間,開始思考要不要逃跑——可以賺到五元,然後在別的地方繼續喝!我跑出了兩三步後,滑倒了。正像是被踩爛的青蛙一般。而這醜態讓我怒火中燒。手套、上衣、褲子和披風全都滿是泥巴。我搖搖晃晃地起身,抬著頭走回了農民的眼前。女侍們圍著那名農民護著他——竟沒有任何一個人是我的同伴!這份確信喚醒了我的凶暴。 「看來得好好回禮呢。」 淺淺地笑著,我脫掉了手套,甚至把更貴的披風都丟到了泥淖里。而我滿足於自己簡直像是個大時代人物的台詞和動作。快來個人阻止啊。 農民則脫掉了他那身狗毛皮衣,把它交給剛剛給我香菸的那名美麗女侍。接著,他把手伸進了自己的懷裡。 「別干骯髒事啊。」 我警戒地朝他說道。 他的懷中出現了一把銀色的笛子。那銀色閃爍地反射著店口的燈光,它接著被交到了那位失去了兩位丈夫的中年女侍手上。 這名農民的樣子讓我神魂顛倒。這並非是小說,而是現實,我想殺了這名農夫。 「出招吧!」 邊喊著,我朝著他的小腿用那滿是泥巴的靴子全力踢了過去。踢倒後,再把他那清澈的三白眼給挖出來。不過那泥靴只是划過了空氣,而我發現我自己是如此笨拙時,我頓時感到一陣悲傷。此時,那微暖的拳頭從我的左眼打來,揍上了我的鼻子。我看到的眼中噴出赤紅的怒火。接著右耳和臉頰吃了一記響亮的耳光。我終究是在泥地上跪倒了下來,接著,咬了他的腳。他的腳是如此的堅硬,就像路旁的白楊木樁般。我趴在泥巴中抽泣了起來,但更可悲的是,我連一滴淚水都流不出來。 小黑人 在籠子裡有個小黑人。在一坪左右大小的籠子中,它就坐在黑暗的深處,在那張原木製成的小凳子上刺著繡。在這黑暗之中又能繡出怎麼樣的東西呢?少年像是毫無破綻的紳士般,讓鼻翼產生皺紋的同時撇著嘴笑著。 日本雜耍團帶了一隻黑人來,整個村莊都大為吃驚。據說會吃人,還長著紅色的角,全身上下更有花的紋路。少年完全不相信這些傳言,而他也認為,村民也並非打從心底相信那些謠言。大概平常就是過著毫無夢想的生活,才會在這時任意捏造,然後假裝自己相信而沉醉其中吧!少年每當聽到村民們在說這種廉價的謊言時,都會咬牙覆耳,飛奔回家。少年們認為這些村民的話簡直就是傻話:這群人明明就有更要緊的事情,可怎麼他們就是不討論呢?這黑人聽說還是母的呢。 雜耍團的音樂隊在村莊的窄道上排成一列前進,還不到六十秒,整個村莊從這角到對角便已全都宣傳完了。說是村莊,也不過就是一條道路兩側大概三町的距離並排著茅草屋罷了。樂隊即使離開了村莊,也未停下他們的腳步;他們不停地奏著「螢之光」的曲調,沿著菜花田的邊緣走著,接著到了正在插秧的田地;他們在狹窄的田埂上,成一列縱隊前進著。在讓村裡的所有人都因他們而興高采烈之後,他們過了橋,穿越了森林,去了離這裡有半里之遙的鄰村。 村莊的東端有間小學,而小學的東側有個牧場。牧場大概有百坪大,裡面是滿滿的白車軸草,兩頭牛和半打的豬在這個圈子裡嬉戲。雜耍團在這牧場裡搭建了鼠灰色的帳篷,而牛和豬則暫時移到了飼主的倉庫里。 到了晚上,村人們戴著頰巾 [13] ,兩三人一群地走進了大帳篷里。今晚的表演大概有六七十人的觀眾。少年邊追著大人們,邊往前擠啊擠的,總算是擠到了最前排。他把下巴靠在那圓形舞台的周邊張著的粗繩上,一動也不動,偶爾輕輕地閉起眼,裝作很陶醉的樣子。 雜耍的表演項目開始了。木桶、毛織物、鞭子聲,接著是金襴 [14] 、瘦老馬、有點長的喝彩和電石燈。大概有二十盞小瓦斯燈以隨意的間隔掛在這小帳篷中,夜晚的昆蟲在它們旁飄飄地舞著。或許是帳篷的布不夠吧,頂端有個三十平方米左右大小的大洞,觀眾可以看到星空。 小黑人的牢籠在兩個男人的推送下,出現在大家的面前。牢籠的底部似乎裝著輪子,所以它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滑上了舞台。那些戴著頰巾的客人們發出了怒號與拍手,而少年則以複雜的表情,挑起眉頭靜靜地觀察起了籠子裡的樣子。 少年臉上那蔑笑的表情消失了。小黑人的刺繡是日之丸旗。少年的心臟開始撲通撲通、悄悄地響起:並不是因為她像是個士兵或是她跟士兵有什麼共通點,而是因為小黑人並不是為了討好少年,她真的在刺繡。日之丸的刺繡並不困難,在黑暗中也能摸索著完成。這真是太好了。這個小黑人是誠實正直的人。 接著,穿著燕尾服,留著仁丹胡 [15] 的主持人告知客人這位小黑人的來歷。接著,他叫了兩聲「克魯立!克魯立!」並把自己右手上的鞭子耍帥般地揮了揮。鞭子的聲音尖銳地刺進了少年的胸中,他開始嫉妒這位主持人。而小黑人站了起來。 在鞭音造成的恐懼下,小黑人緩緩地開始表演起兩三個動作。這對少年來說是如此下品淫蕩,但其他客人根本不管那麼多,他們心中只在意這個小黑人是不是真的有一雙紅色的角、會不會真的吃人而已。 小黑人的身上只穿著一件青色的草裙,或許是塗了不少油,所以它從頭到尾發出了閃閃的光芒。在表演的最後,小黑人唱了一出謠曲,而伴奏便是主持人的鞭子音,所使用的則是「夏繃」「夏繃」,這種簡單的話語。少年愛上了那首歌謠的聲音。無論話語如何不堪,只要有那顆悲傷的心,也能夠讓人感動——少年邊這麼想著,又閉上了雙眼。 那天晚上,少年想著小黑人自瀆了。 隔天早上,少年上學。他翻過教室的窗戶,跳過學校背後的小溪,朝著雜耍團的帳篷沖了過去。雜耍團的人們在舞台上鋪了很多的被子,大家就像毛蟲般睡著。學校的鐘響了,要開始上課了,但少年卻不為所動。小黑人沒在裡面,找也找不到她的人。學校安靜了下來,大概是已經開始上課了吧。「第二課,亞歷山大大帝與醫師菲利浦。在從前的歐洲,有一個叫作亞歷山大大帝的英雄……」少女用朗朗的聲音讀著,音調清晰入耳,但少年卻完全不動。少年相信著:那個小黑人是個普通的女生,想必平日的她會離開牢籠、跟大家一起玩吧!或許澆水,或許吸點菸,或許還會用日文生氣,就是這樣的女生——少女的朗讀已經結束,而教師那令人不快的聲音開始響起:「信賴便是美德,亞歷山大大帝正是因為這樣才能好好走完他的人生,各位同學。」少年還是完全不動。不可能不在這裡!牢籠應該是空的才對。少年縮著,緊張了起來:或許正在自己這樣偷看的時候,小黑人便會悄悄來到自己的背後,緊緊地抱住自己也不一定!所以自己也不能鬆懈,要把自己的肩頭縮一下,讓她剛剛好可以抱住才行。小黑人一定會把她那刺繡的日之丸旗給我,那我這時就可以毫不露出一點弱點地說:所以,我是第幾個人啦? 小黑人最後還是沒有出現。少年離開了帳篷,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額頭的汗,緩緩地回到了學校。我發燒了、我的肺不太好——少年成功地欺騙了那個老男人,那個穿著和服下擺和草鞋的老老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後,少年不停地假咳著。 據村人所說,小黑人還是被關在籠子裡,被放上那破爛的馬車後離開了村莊。而那位主持人則為了護身,把手槍藏在自己的口袋裡。 * * * [1] 太宰治進入東大文學院以後由於熱心創作,很少出勤。本作品的主角「盜賊」無疑就是太宰自己。 [2] 即東京大學大講堂,俗稱「安田講堂」。 [3] 銅像的人物為濱尾新,日本政治家,子爵。據稱他設計了東大正門、銀杏樹道和大講堂。「偵探小說家」則是活躍在昭和前中期的濱尾四郎。 [4] 即東大本鄉校區的三四郎池。 [5] 日本古時對領主的稱呼,由比較大的名主一詞轉變而來,所謂名主就是某些土地或莊園的領主,土地較多、較大的就是大名主,簡稱大名。 [6] 用金色紙包覆吸側的香菸,基本上被視為一定程度的奢侈品。 [7] 辰野隆。太宰於其東京生活錄《東京八景》中便曾自述「就算不懂一個法文單字也想聽他授課,十分敬畏」的學者。 [8] 三好達治。太宰入學東大前後,開拓了新的抒情風格,在文壇嶄露頭角。 [9] 小林秀雄。太宰入學前後開始在《文藝春秋》進行文藝評論,風格辛辣。 [10] 約109.09米。 [11] 昭和時期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為止,日文中的カフェ (Cafe)往往是寫作「咖啡廳」,念作「女侍陪您喝酒」,性質上也比較像是現在的情色酒吧,這點從本篇接下來的描寫便可一清二楚:主角到「咖啡廳」從不喝咖啡的。 [12] 自一八九八年至一九四三年,由丸三麥酒株式會社開發、始釀的啤酒品牌。 [13] 類似頭巾,但主要的遮蓋部位為臉頰,用以禦寒。 [14] 織了金線的絹或棉織品。 [15] 即八字翹胡。「仁丹」是日本森下仁丹株式會社所販售的一種口服成藥。商標上便是穿著海軍軍裝的八字鬍軍人。這個說法與「品客胡」這種以商標為面部特徵命名的說法有異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