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走 · 第35章 抬轎去
這個說話的女人,是亞英堂姐妹林太太區二小姐。後面跟著一位穿長袍子,扶著手杖的老人,卻是他父親。西門太太「喲」了一聲道:「老太爺來了,這是稀客呀!」老太爺將頭上的呢帽子取下來,和手杖一把抓住,另一隻手卻拿了手絹,不住的去擦抹頭上的汗珠。亞英老遠看到父親還有些氣喘喘的,必是過江來上這個坡子有些吃力。便奔下樓來,直跑到院子裡來迎著父親。笑問道:「你老人家什麼時候進城來的?」老太爺老早地瞪了兩隻眼睛望著他,總有四五分鐘之久,然後微微地搖撼著頭道:「你這個孩子。哎,你這個孩子。」博士也迎下樓來了,笑道:「老太爺也沒有雇乘轎子,上山來,請上樓休息休息吧。」老太爺和博士握了手,搖著頭笑道:「可憐天下父母心!」仍斷章取義的就只說了這七個字。博士自覺得他感慨良深,但不知這感慨由何而來了,並很恭敬地將客人引到樓上客室里來。老太爺坐下,只是打量屋子,笑著點頭說:「這地方很好。」主人主婦忙著招待茶煙,用人們卻在隔壁屋子裡送上了飯菜。二小姐和老太爺雖是匆匆而來,但他們坐定了,倒並不作什麼表示。西門太太卻是忍不住,握了二小姐的手問道:「你們是找亞英來的吧?」她答道:「這事你自然明白的,我們是怕青年人太任性。現在他既在這裡,那就不必再說什麼了。」西門德聽了這一篇話,那就知道他們是為著什麼事的了。於是向老太爺點著頭笑道:「好在是極熟的人,大概說一句遇茶喝茶,遇飯吃飯,是不嫌怠慢的,先請吃便飯吧。」老先生坐著喝了一杯茶,幾自沒有把爬上山坡的這口氣和緩過來,因此也是默然的沒說什麼。主人一請,他就將手巾擦著汗,緩緩地站了起來,笑道:「飯倒是不想吃,請再給我一點開水。」
亞英這已料著父親是追尋自己來了,但為什麼這樣焦急的追尋有點不明白。而老人家這樣驚惶未定,透著受了很大的刺激,於是站在一邊呆了,說不出話來。主人笑道:「不必喝茶,有很熱的雞湯。我看你老人家也是累了。」老太爺微微一笑,隨同著主人入席吃飯。在飯桌上,西門太太就問著:「為什麼老伯不坐轎子上來。」老太爺笑道:「我那一會子,也是心不在焉。急於要和博士伉儷晤面一談,也就忘了坐轎子了。」她偏著頭向二小姐道:「為什麼這樣急呢?」她笑答道:「說起來是一件笑話,事情過去了,也就不妨說出來。是青萍離開重慶的第二天,我曾寫一封信給老伯。同時,這天報上登了一條新聞說有個西服男子投江自殺,原因大概是為了失戀。這兩件事,本來不能混為一談。可是就憑我們這位博古通今的老伯大人竟認為這個投江的西服男子就是他。」說著,將筷子尖向亞英點了幾點。西門德笑道:「可能的,這在心理學上是極可能的。這種錯覺在心理上受到新的刺激的人隨時都可以發生的。」西門太太笑道:「這我就明白了。二先生作人還是要講一點孝道,你看作父母的人,是怎樣掛心他的兒女。」亞英只是微笑著吃飯,卻沒有說什麼。西門德因笑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亞英和青萍訂婚的那個時候,我們卻撞著去吃了一頓,答應和他們作個見證人。到了現在,這個局面已是變得很壞。我們雖沒有那個力量,可以讓這個局面好轉,可也不能讓他們再壞。老太爺,你一見面,說句可憐天下父母心,真讓我受著很大的感動。我一定勸亞英去創造事業,把這個女子丟開,他也不是那樣沒出息的人,就為了女人拋棄他而自殺。我正有件事要和他商量,還沒有說出來,老太爺就來了。實不相瞞,陸神洲現在有一件文化事業,委託我辦,我要到香港一趟。在重慶許多不能結束的事,我都想委託他呢。」於是把要運西書到重慶來譯的話說了一遍。
這件事自是搔著區老先生的癢處,連聲稱讚。二小姐也道:「我是神經過敏,怕香港有事,匆匆忙忙飛到重慶來。現在看到大家不斷地向香港跑,我也想再去一趟。」西門太太吃得很高興,夾著紅燒雞塊送到嘴裡去大嚼,眼睛可又望著端上桌來熱氣騰騰一碗蘿蔔絲鮮魚湯。自西門德發了洋財回家,她神經雖然有些失常,而每頓飯菜餚總是很好的。今天得了博士要帶她上香港去的消息,這頓飯更是吃得酣暢淋漓。這時她一口將嘴裡的飯菜咽了下去,望著二小姐笑道:「去呀!最好我們能一路。我也不知道到香港去能遇到一些什麼。你若是在那裡,我就有個伴了。在重慶大轟炸之下,沒有炸死,是白撿著的一條命,應該到香港去足足的玩上一陣。縱然香港有問題,反正撿來……」西門德皺了眉,望著她攔住了道:「得了得了,雖然我們是不講迷信的,可是憑了你這個思想出發點去香港,那也怪掃興的吧?」她笑道:「怎麼怪掃興,人要是想通了才肯盡情去找娛樂。」老太爺也曾聽說自博士弄了一票錢回來,他太太頗有點神經失常。北方人形容窮人發財的話,「有點招架不住」。現在觀察她的言行,果然如此。這就連帶想著,博士若是帶到香港去,那真說不定會產生什麼不幸的事情。立時也沒有說什麼,很願開導開導她。
飯後,西門德留著區老先生長談,沒有讓父子渡江。他自也樂意留下。到了三四點鐘的時候,滿天的雲霧下面,西邊透出一片紅霞,落山的太陽,帶了七八分病態,將那雞子黃的陽光,偷偷看著山城的兩岸。博士就邀著他父子們趁了晚晴,出去散步。
他們這莊屋後面,就是小條石板鋪的人行道。因為這裡私有別墅多,不斷的有著竹和樹林,那石板路順著高山布的崗,在樹竹陰里疊著坡子,曲折前進,頗也有趣。區老太爺,扶著手杖,走了一二十分鐘,遠遠看到這條路,伸入一個山埡里去,便在大黃桷樹下,一個小山神廟的石台上坐著。笑道:「再向前走,可不可能安步當車了。」西門德道:「在沒有開公路以前,川東一帶恐怕根本就沒有車子,當車不當車,那是說不上的。在四川,散步這樂趣,倒是有相當的限制。作個短程旅行,像我們這種腰腿欠缺功夫的人,就要坐轎子,旅行坐轎子,卻又減少興趣,所以我也很少下鄉。」老太爺道:不過根據人道說,坐轎子是不應該的事。中國普遍的用人力拉車抬轎,是民族一種恥辱。我們也是見慣不怪。假如在歐美,人抬著轎子,椅子上又坐著人,這樣的招搖過市一下,那還了得?這不知道是哪一位大發明家發明的,把人當牛馬來用。始作俑者,其無後乎?」西門德道:「老先生也沒有考證轎子是什麼人發明的嗎?」他道:「是什麼人發明的,我還不知道。不過轎子的歷史可遠,在《晉書》上就有肩輿這個名稱,肩輿就是轎子了。有人說,中國沒有農奴制度。我想在井田制度以前,應當是有類似農奴制度存在的。你只看春秋戰國時代士大夫之家,還蓄有大批家童,這可能是農奴制度的遺風。主人對於農奴,當然為所欲為,利用牲口代步,如爬山走小街巷之時,有時會感到不方便的,他們就找農奴來抬了上去的車子,普通叫著輿,即是肩輿,最古的肩輿,可能就是把車子用人抬著。因此我疑心最古用轎子,會是在兩漢。不過在史書上,東晉之時,士大夫還普遍的坐牛車,轎子不會普通使用的。」西門德抱拳頭連拱了兩下,笑道:「領教良多,你老先生對於轎子,根本就認為是一種對付奴隸的殘酷制度,怪不得不肯坐轎子了,大概,人力車也不大坐吧?我很少見你老先生坐著人力車。你老先生自不失是儒家一分子。看你這種行為,又有點近乎佛家了。」老先生一談到學問,他無論在什麼場合,都感到興趣的。於是手摸了兩下嘴唇上的短樁鬍子,微笑道:「這根本談不上什麼家。由布爾什維克到天主教,誰沒有人道主義呀!我們是有知識的人類,就不能不提倡廢除這種以人力代替牛馬的勞動。有人說,這是一個社會問題,大家不坐轎,不坐車,轎夫車夫會感到失業。這是因噎廢食的老生常談。在『五四』時代,那些文化運動的先知先覺,就這樣說過了。有力氣,在什麼地方也可以找一碗苦飯吃。我不信大家不坐轎、不坐車,轎夫車夫就會失業。廣大的農村,哪會就容納不下這批人?這自然是消極的說法,若是有一個有用的政府,利用這些人力,墾荒、開渠、築路,什麼大業不能舉?尤其現在打仗的時候,大家喊著節省人力。大後方把這大批壯丁,作為伺候有錢人的牛馬,這是一個極大的浪費。大後方的轎夫車夫,我想足夠組織十個師的。你又說了,這些人拉去當兵,他們的家會失了倚靠。請問,在前方打仗的那幾百萬士兵,人家都是沒有家的嗎?浪費人力好像是一個問題,怎樣顧全抗屬,那好像又是一個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統而言之,我們沒有把人力當人力,也沒有把人當人。」老先生說得高興,不覺把聲調放高了,連過路的人都站住了腳來聽,遠遠地站有六七個人。老先生說著告了一段落,看到面前站了這些人,這就站起身來,笑著一點頭道:「各位請便,我們是閒聊天,並不是露天演說。回頭警察來了,有點致干未便。」那些人微笑著,還沒有走開,一乘空滑竿,由人後面衝過來。這山城的一切力夫,照例是不招呼前面引人讓路的,下江人感到了不慣。尤其是北方人走路喊著你啦借光,對於這種不禮貌冒失的行為,不肯饒恕。這行人裡面,正有一個北方人被轎槓撞了一下肩膀,便迴轉臉來,向那轎夫瞪了一眼道:「這裡一位老先生,正在和你們叫屈呢。看你這個樣子,讓你抬轎,簡直不屈。」轎夫看這人穿一套深灰布短衣,也並非有地位的人,便站住了腳瞪了眼道:「你吼啥子?好狗不擋路!」這個北方人急了,紅了臉,身子向前一撲,正待發作,滑竿後面擠出一個穿青呢中山服的人,他半鞠著躬,賠了笑道:「對不住,他們無知識的人,不會說話,請不要見怪。」老太爺正感到這人說話有禮,那人卻又打了個哈哈,向前半鞠著躬笑道:「原來是老太爺和二先生,今天有工夫過河來耍耍。」老太爺聽他說話,才想起了他是楊老么,便笑道:「楊老闆,幾個月不見,你又發福了,聽說你的事業很發達呀!」楊老么對眼前所有的人都鞠著躬,看他那套中山服,竟是法蘭絨的,穿得卻也乾淨,只是每個袋子裡都盛鼓鼓的,胸前上下左右,鼓起了四塊,鞠起躬來,四個袋子同時哆嗦,頗不雅觀。他的兩隻手垂下去的時候,齊伸著手指,有個立正姿勢似乎也太嚴肅,而又自然。他行過禮,臉上滿是笑容道:「托各位的洪福,總算不錯,不過現在的生意,也是不好做。」他笑臉上眉毛緊皺,帶上一些愁容。楊老么竟也學會了商人應酬的這一套。亞英道:「聽說你在對岸有一所農場,做得很好。」楊老么笑道:「也沒得啥子好,我們外行喀,我後天還要來。老太爺後天還在這裡嗎?請到我們農場裡耍耍。沒得啥子請客,請吃煙肉,要不要得?」老太爺笑道:「我明天回去了。再圖後會罷。」楊老么面色正了一正道:「老太爺我是誠意呦。你若是肯賞光,我今天就不過河,請今天晚上到我農場裡宵夜,明天早上下山。房子不大好,老式房子,被蓋是乾淨的。」老太爺拱手道:「不必了!我和這裡西門先生還有話講。」楊老么道:「不用爬坡喀,我有轎子接送。我在大先生面前說過多次,老太爺是我楊老么的恩人,我一輩子不忘記。」老太爺拱著手道:「兄台,言重言重,我父子擾過你多次了。我真是無以為報。明天過江,我到貴號里來奉看。」楊老么對他父子各看了一看道:「朗格說,我就不敢當,我明天請老太爺吃中午。」老太爺連說定來奉看。楊老么迴轉身來向亞英道:「請二先生陪老太爺來。硬是要來。十二點鐘以前,我在號里等。」他父子全答應了他才再一一鞠躬而退。
西門德看得呆了,等他走遠,問道:「這是什麼人?請客的態度,真是誠懇。」老太爺笑道:「這個人你該認得。但是今日你相見之下,面目全非,不說破,你也是不會認識的。」說到這裡,他看看談話的地方,行人都已散開,這就笑道:「都是你所猜不出來的,他就是我們剛才所討論著的人物。」西門德一點也不感覺稀奇,因淡淡地笑道:「那是我自然知道的。那轎夫惹了禍,他會上前來排解著,當然是一位有轎階級。」亞英笑道:「若果如此,這還值得特地和博士提出來嗎?幾個月前,他和那抬滑竿的一樣,也許他就抬過博士。」西門德向亞英看看,又向老太爺看看。老先生微笑著點點頭道:「所奇就在此,一點不假。」博士摸摸耳朵笑道:「這就很神秘了,我願聞其詳。」亞英因把楊老么的履歷,略說了一遍。西門德道:「那麼,他由抬轎變成坐轎,不過是承受了一筆巨大的遺產,在歐美,那是十分平常的事情。」老太爺道:「但就這位楊老闆而論,究竟是戰爭之賜。原來他所繼承的一點遺產,不過是一些荒山。他繼承之後,第一片荒山,緊鄰著新辟的工廠區,人家繼續地搶著買。第二片荒山,一邊緊靠了疏散區,一邊環抱著公路。兩片荒山都成了金礦。他不是說從農場上來嗎?原來是幾間破屋,一片荒地,授產給他的這個叔叔,受了人家的指示,改為農場。始而也不過是個擴大的糟坊,釀幾十擔米的酒,養幾頭豬。山上種些樹秧子。樹沒有長上一尺,地皮的價錢,高過了一丈。到了他手上,簡直不必出什麼東西,這地皮自己就放在那裡日新月異了。這若是在戰前,一個窮人,承繼兩片荒山的遺產,至多是可以讓他不抬轎。若說就這樣養起轎班來,不分晝夜抬著,那未免是個夢想吧?」西門德在這石板路上來回的溜著步子,把老太爺的話聽下去。這就突然站住了腳,昂起頭來,向天上望著嘆了一口氣道:「戰爭真是改變宇宙的東西。多少抬轎的變成坐轎,又有多少坐轎變成抬轎。」亞英笑道:「博士慨乎言之。不過坐轎變成抬轎的,怕不多。因為坐慣了轎子的人,必定手無縛雞之力。他窮得討飯,對於賣這份牛馬力氣恐怕有點不可能。」博士還是在石板路上來往的閒踱著步子。他笑道:「你把這句話,太著實的看了。何必要真的去抬轎?而且那樣抬轎,不過是讓坐轎的人,少走兩步路而已,貢獻也並不大。我所說的抬轎的人,是抬人家成名,抬人家得利,抬人家走上名利之道。」老太爺笑道:「這又何必戰時,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回事,被人抬的還不是抬人。」西門德在路上來回地走著,默然了有兩三分鐘,先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隨後笑道:「老太爺,回到我家去煮一杯咖啡,慢慢談談這一問題吧。」老太爺看他的情形,似乎這裡面,藏著一個問題。因道:「博士還有什麼感慨嗎?我覺著我們這兩家老鄰居,今昔相比,可以躊躇滿志了。我是個很知足的人。」說著話,三個人慢步向原路走回來。博士在前引路,笑道:「我又何嘗不是一個知足的人?近來我那位夫人有點兒精神失常。我也就感到生活環境變得太快,也並不是一件什麼好事,我們教書的人,原來真少和人抬轎,偶然抬一抬校長或院長,自己都有點勉強。於今就不行了。」亞英笑道:「那麼,博士是說這回到香港去,是給陸先生抬轎?」他笑道:「同時,也是給太太抬轎呀。太太在重慶住得膩了,要想到世外桃源去玩玩,我得抬她一肩。」老先生笑道:「若把和太太服務,都列入抬轎之列,那就人生在世,無往而不抬轎了。」西門德笑道:「可是這抬轎是個樂子。所有天下的男子,都願和女人抬轎的,你看許多名女伶與交際花之類,不都是男子抬起來的嗎?」他說這話時,還特意迴轉頭來,向走在最後的亞英看了一眼。亞英怕他跟著向下開玩笑,只是偏過頭去,不敢向他正視。西門德微笑著會意,也就默然的在前走。大家順了石板路走,未曾分途走向西門寓所。不大介意的,卻踏上了江邊一條小街。因為是接近過江渡口所在,店鋪相當熱鬧。巷口一家吊樓茶館,鬧哄哄的坐著茶客。因為這很可引起行人的注意,西門德不免停腳向里張望了一下。他原無意尋找那一個人,卻在這時有人高聲喊著老師,隨聲在茶座叢中,站了起來。大家看時,是個穿西裝的小伙子。博士向他點了點頭,他迎著走到屋檐下來,又向老太爺鞠了半個躬,稱聲老先生。老先生問他貴姓時,西門德道:「他叫李大成,到府上去過的呀!」這李大成三個字,卻由亞英耳朵里直打入心坎里去,原來就是他,他不就是在江邊賣橘柑的小孩子嗎?順了這個念頭,向他再檢查一遍。見他身穿淡青帶暗條紋的西服,裡面是米色的毛織背心,拴了紫色白條領帶,手指上還帶了一枚金戒指呢。一個賣橘柑的小販,哪裡來的這一身闊綽?很快的他就想到青萍代自己買衣物這件事上去。他心裡一陣難過,把西門德和他談的話全沒有聽到。及至自己醒悟過來,前面兩個人,已走開好幾丈遠了。李大成呢,也走回了茶座。
他站著想了一想,也就跟著走進茶館來。李大成占著的這個茶座恰好並沒有他人,他徑直的走向這裡。李大成見了他,立刻站起來點頭,臉可漲得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亞英看他這情形,心裡明白了問題的一半。但看他躊躇不安,卻又不忍給予他難堪,便微微地點頭道:「你認得我嗎?」他道:「你是區二先生。」那聲音非常之低微。亞英笑道:「沒事,我不過和你談談。我找你兩三天了。坐著,坐著。」於是兩人對面坐下。
李大成大叫著泡茶來,表示一番敬客的樣子。亞英且自由他,笑道:「你不要疑心,我找你兩三天,並沒有什麼和你為難之處,只是要向你打聽消息!你知道她到哪裡去了嗎?」李大成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在朋友那裡得的消息,說她坐飛機走了。」亞英道:「難道說,事先沒有告訴你一句,臨走你也不知道?」李大成道:「她臨走的那幾天,我只在街上碰到她一次。她說是忙得很,並沒有工夫和我在一處,叫我回南岸等著她。她會過江來找我。過了兩天,我到城裡去才知道她走了。」亞英道:「奇怪,她竟沒有給你一封信?」
說時,茶房送了茶碗來,李大成叫他拿一包好香菸來。亞英望了他,見他面上的紅暈,並沒有退下,兩眼不定神,滿帶了恐懼的意味。因搖搖頭笑道:「不要害怕,我也犯不上和你為難,我們都是抬轎的。」李大成默然,挑選面前一堆殘剩的葵花子,送到嘴裡去咀嚼。茶房送著香菸火柴來了,他抽了一支敬客,並代擦著火柴,起身給客點菸。他自己雖然坐下,並不吸菸。亞英越發就不忍把言語逼他了。因吸著煙沉思了一下,和緩著顏色笑道:「你當然知道她和我訂了婚。可是我很尊重彼此的人格的,小兄弟,你沾我的便宜不小哇。」李大成聽到這裡,臉越發的紅了,紅暈直漲到耳朵根下去。他低聲道:「不,不!我決沒有沾二先生的便宜。她和我原是早已訂婚了的。」說著,他舉起手來,將那金戒指向亞英照了一照。亞英道:「什麼?你們也已經訂了婚的?」說著,睜眼望了他的臉色。他臉色正了一正,似乎覺得理直氣壯一點,因道:「訂婚很久了。不過她不許我告訴人。」亞英道:「你為什麼和她訂婚……」他這句話說出口之後,自己立刻也就覺得荒唐。他又為什麼不和青萍訂婚?姓區的為什麼可以問這一句話?男女之間,到了那個程度,自然要訂婚,訂婚上面,根本沒有為什麼。有之,就是要結婚了。
他這樣一個感想跟著一個感想聯想下來,竟是情不自禁的,隨著一笑。李大成先被他一問,頗有點愕然,及至他自己也笑,更是愕然,望了他不知道他意思何在。亞英接著笑道:「對不起,我是受了刺激很深,言語有點孟浪。你大概知道她和我也已經訂婚的了。」李大成和他談了十來分鐘的話,已發覺他並沒有什麼惡意。因捧起碗來喝了一口茶,接著道:「這件事,她一直是瞞著我。這用不著我說,二先生也會明白。她已經和我訂婚在先,怎能又去和別人訂婚呢?後來我在西門老師那裡得了消息,我非常之奇怪。」亞英道:「你沒有質問她嗎?」李大成又捧起碗來喝了口茶,而且把那盒紙菸在手上盤弄了一陣,眼望紙菸盒道:「我不能瞞你,我一家人都倚靠她挽救過的。起先我沒有那勇氣敢問她,不過在我的態度上,她也看出我有什麼話要說似的。她倒先問有什麼話,到過西門老師那裡沒有?我告訴她去過。她說那我明白了,他們告訴你,我已經和區亞英訂婚了吧?那有什麼關係,是假的呀!」
亞英聽了這話,臉色變動了一下,但是他依然強自鎮定著,微笑了一笑,鼻子也哼了一聲。大成道:「你莫見怪,這是她說的,不是我說的。」亞英笑道:「我知道是她說的,我也不怪你。」說著,很從容的又取了一支紙菸吸著。笑道:「你儘管說,以後你怎樣說呢?」李大成道:「我就問她,怎會是假的呢?而且也有我老師師母作證人。她說的話,更難聽了。她說,那有什麼關係呢?並沒有留下什麼證據呀。這不過教他三個人,抬一頂三個頭的轎子我坐坐罷了。我又問,怎麼是三個頭的轎子呢?她就說,你不用問,事後自知。』而且叮囑我,這話不能對老師師母說,若是說了,彼此的婚約也取消,以後誰不管誰。我不知道什麼原故,非常怕她,她這樣叮囑著,我就沒有告訴過第二個人。一直等她離開重慶了,我才知道讓她騙了。可是憑良心說一句,只有沾她的好處,她並沒有沾我的好處。她也不能算是騙我。不知她可騙了二先生什麼沒有?」亞英淡笑道:「她雖沒有騙去我什麼,可是她讓我精神和名譽上受了莫大的損失。我再問你一句,你相信她是一個處女?」李大成紅著臉笑了一笑,亞英笑道:「她當然不是一個處女,不過在朋友面前,裝著那假面具罷了。我事後打聽,你已經和她同居了,這是真的嗎?」大成道:「沒有,不過彼此常常見面。」亞英道:「我已知道很清楚了,你們不是住一個姓張的家裡嗎?你們同居了多久?」大成道:「二先生當然知道,她是住在溫公館的。」亞英道:「但有時她也住在外面,當然那就是住在張家了。」大成道:「她的行動,我向來不敢問。她寫信叫我到張家去等著,我就去等著。有時候空等一起,她也不來的,她根本也不是一個處女。」亞英道:「但有時你是等著她的呀!」李大成沒有答他話,將茶碗蓋翻過來放在桌上,將茶倒在茶碗蓋里,紅著臉低頭不作聲。亞英臉也紅了,將桌子一拍,輕輕喝了一聲道:「真是豈有此理!」這一下拍的非常之猛,桌面受著震動,將那碗打翻轉來,茶都潑在桌上。李大成的臉,又由紅色變成蒼白,扶起碗蓋來,並不說一個字。亞英默然了一會,笑道:「我也不能怪你。你已是和她訂婚了的,你用著她的錢,穿著她置的衣服,你就算她的奴隸,當然聽她一切指揮。只是她在面前,不該表示那樣純潔。她簡直是騙我抬轎,可惡!」李大成只默然地弄著那煙盒子,卻不敢說什麼。亞英發過脾氣之後,也是默然著。大家約摸沉靜五分鐘,還是亞英道:「我並沒有什麼怪你之處,我不過向你打聽打聽消息。」李大成道:「她不過是玩弄我罷了。她哪裡會向我說什麼真心話,我想這一層,二先生也是知道的。」亞英對他周身看了一下,因道:「那麼,你已經不想念她了。」李大成也微笑道:「那不是空想她嗎?她也不會嫁我這個窮小子。」亞英點了點頭,又喝了口茶。
正沉默著,西門德卻由外面匆匆地跑了來。他老遠的看到兩人正坐在茶桌上喝茶,很隨便的談話,便站在門口,先掏出手絹擦了幾擦額頭上的汗,然後才慢慢地走了過來。這裡兩人,都站起來相迎叫著喝茶。博士向亞英笑道:「一路走著,忽然把你丟了。老太爺大為驚異之下,但是我猜著,你一定在這裡,所以立刻迴轉身來找你。」亞英笑道:我和這位李君談談,雖然……」他笑著看看李大成,可沒有把話繼續說下去。西門德道:「不用談了,你要談的話我知道,無非是越說下去越煩惱,走吧。」說著,他伸出一隻手來,拉了他就走。博士一面向李大成揮著手道:「茶錢就奉擾了。」亞英當然知道博士是什麼意思,老遠的抬起手來向大成叫著道:「同志,再會了。」西門德將他拉到街上,方放手笑道:「你和他還是同志嗎?你雖年輕,卻是胸襟闊大。」亞英笑道:「的確是同志,我們是抬轎的同志。」西門德道:「你還繼續著我們先前的話?」亞英和他走著,並將青萍所說坐三個頭轎子的話說了。西門德笑道:「這倒巧得很,她預先說的話和我們今天所感不謀而合了,連我是她的老師,她都順手玩弄了我一下。從此以後,你可以不必以她為念了。你的前程還遠大著啦。」
這時,區老太爺也由對面路上遠遠的走過來,看他兩人有說有笑,料是未生事故,卻也和緩了一口氣。西門德笑道:「並未發生事故,他和李大成坐在一起喝茶,竟是繼續著我的論證,在商量抬轎。」區老太爺問道:「商量著什麼呢?」他臉上有一點猶豫的樣子,覺得這是一個意外。西門德笑道:「老先生,你以為不可能嗎?他們就在這不可能之下,給黃小姐抬了個相當日期的轎子。」老太爺聽明此一解釋,也就笑了。大家回到西門公館,吃了一頓很好的晚餐。晚上加入西門太太和二小姐圍坐夜話,大家都有點刺激。
西門德夫婦,是覺得陸先生的去香港的條件太優厚。亞英覺得受青萍的玩弄太大,下不了台,應該離開重慶,運動西門老師,要求陸先生,允許他到廣州灣去一趟,那樣,他可以把他們運貨的車子押解進來。區老先生卻受著楊老么的刺激,他一個大字不識的人,幾個月的好運就讓他擁有了雄厚的財產,自己枉然念幾十年的書,自已有個計劃,戰後歸老田園,那就不如楊老么有一片農場。西門博士和陸神洲譯書的工作,自己也願加入,這樣,也可以弄幾個譯書費。西門太太是為了能到香港去,贊成先生去和陸先生幫忙。這隻有區家二小姐是個事外之人,但是聽到大家正很起勁的要到香港去,大概那裡是沒有問題,就是溫二奶奶也在重慶過得膩了,覺得一切不如香港,假使她願意去的話,一路坐飛機去,也可以得到許多便利。於是就把這意思告訴了西門太太。她立刻握著二小姐的手道:「那好極了,我十分贊成。我們明天一路去和二奶奶商量,到了香港,我們三個人又在一處,那是多麼好呢。」
但好在運的那批車子,還在路上走,就是貨到了,也得要脫手,總也要個相當的日子。陸神洲對於這件事,也沒有限定什麼時間辦理,並不催著博士走。而且他對於這件事,也不過是一時的興趣問題,一把這股子興頭過去,就完全丟在腦後。他一隻腳踏在工商業上,一隻腳踏在政治上,其餘的工夫,還要找點娛樂,哪裡還把這毫不干己的文化事業時時記在心上。這裡所著急的倒是西門太太,因為她約著區二小姐和溫奶奶一商量,二奶奶遊興勃發,慨然答應著同走。那邊約好了這個快樂旅行,可是這方面是主體,倒沒有了日期,她又是苦惱起來。是定約後的第四天,西門太太捧著一隻茶杯,板著臉子,靠住樓闌干出神,博士曾有幾次和她說話她都沒有理會。博士也走過來,向樓下看時一切平常,並沒有什麼新奇的事發生,因就笑問道:「什麼事看出了神?」她把手上那杯子裡的半杯水,向樓下一潑,沉住了臉道:「我不和你說話。」西門德「咦」了一聲道:「這就奇怪了,我並沒有什麼事情得罪你呀。」她道:「你好好的和我開一個大玩笑,弄得我下不了台。」西門德道:「你是說到香港去的事嗎?那我已經完全決定了,怎麼會是開玩笑呢?」她道:「決定了,你再過三年,等抗戰結束了再動身。」西門德還要說什麼話時,她已是一扭身子走進屋裡去了。博士自她神經緊張以來,好容易讓她慢慢的又平復過來了,眼見她開始又走上神經緊張的途徑,不能不在心上又拴了個疙瘩。看了她這樣子,也只好隨著走進了屋子來。她已是取了一支紙菸在手,架著腿在長椅子上坐著。這就笑嘻嘻地挨著她身子坐下來笑道:「你就是這樣子性急,你等我慢慢和你解釋。我們到香港去,無非是和人家抬轎子,並非是自己的什麼事業。就是你去,也是去玩一個時期,在香港,我們沒有安身立命的地位。我們這以後的若干年生活費,還是靠這次仰光跑的成績。我所帶回來的,不過是這成績一半,還有一大半在亞傑押運的車子上呢。你打起算盤來,是算得很精細,放在銀行里,少一厘利息也不干。於今能丟了一大半的家產不要嗎?」西門太太口裡斜銜著紙菸,先是偏了頭不聽博士的話,等到博士說過三五句之後,緩緩地醒悟過來,最後將紙菸放下,迴轉身來向博士望了笑道:「我把這件事忘了,這兩三天以來,你怎麼也不和我提上一聲呢?」博士將手一拍她的大腿笑道:「好哇!你把這樣大的事都給忘了。我們指望著什麼呢?」她笑道:「真的,我盤算盤算我們那些錢,和記一筆是五數,順記一筆是七數,西記那一筆是……」她口裡說時,已拋棄紙菸,右手扳著左手的指頭,在那裡一件件的算著。翻著眼皮向上,在默記著哪個銀行里戶頭的存款詳細數目字。西門所怕的就是她要用腦筋,於是兩隻手同搖著道:「不必去記那些數目字了。反正存在銀行里,一個也跑不了。」她笑道:「不是那話。你說亞傑押解回來的貨,還比這個錢要多呢。我倒是要算算究竟兩筆款合起來,共有多少。」西門德笑道:「這很難估計的。若是能在這個星期內趕到,我們所運的東西缺貨,也許要賺個三四倍。」她聽了這話,抓住博士的手道:「真的,你不騙我?」他笑道:「我怎能騙呢?將來我兌不了現,我有法子應付你嗎?」西門太太立刻把兩三天的焦急狀態丟到了九霄雲外,起身向臥室里去,整理化妝去了。博士心想這位太太,實在難於應付。過苦日子,她會瘋,有了錢她也會瘋。雖然到了現在生活有了個小小的解決趨勢,一生一世,得不著個美滿家庭,究竟也是乏味。太太的心理,還了原狀,他卻開始在沉思著。約摸有半小時,太太出來了,燙髮上油淋淋的,臉上擦滿了胭脂粉。可是在染紅指甲的手上,卻夾了一隻滷鴨翅,送到嘴裡咀嚼,含了笑容走來,問道:「老西,你今天下午有什麼事沒有?」她這一問,博士就知道了她是什麼用意,因道:「我還想到陸公館去走一走。」西門太太倒是疼憐起先生來了,很溫和的和他道:「你為這件事,到他家跑了十幾次了。給人抬轎子也犯不上出這樣大的苦力。他就是不和我們合作,我們這些個錢,也有辦法到香港去過個三年兩載。今天休息了罷。我們一路過江玩玩去。」說著益發挨著西門德坐下。博士笑道:「你約著二奶奶去……」她不等他說完,將兩道新畫的彎眉毛,閃動了起來,沉著臉道:「你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西門德抓著她的手笑道:「別急別急,陪你去就是了。」她一甩手道:「不去就拉倒。我說要你陪著呢。」博士也覺得是自找煩惱,和夫人賠上了許多笑臉,自認不知好歹。可是無論怎樣,也不理他。後來匆匆吃過午飯,太太自換好了衣服,穿上了皮鞋,完全是個要出門的樣子,但她並不向西門德打一個招呼。博士自不須她吩咐,立刻穿上大衣拿了手杖,恭候在走廊上。就在這個時候,電報局裡信差,送著一封電報來了。博士一看電報封套上,寫著發電的地址是貴陽,便拿電稿向屋子來,自言自語道:「貴陽有誰給我來電報呢。」於是去找圖章,以便在收電回執上蓋了,打發信差。偏是圖章放失了方向,十幾分鐘沒有找到。西門太太走到走廊上,瞪了眼道:「懶驢上磨屎尿多,我一個人走。」西門德在屋子裡找到了圖章,將收電手續辦完,笑著追出來道:「好消息,好消息!亞傑來電,由貴陽動身了。若是車子不拋錨,三四天之內,一定可到。」說著話看時,太太已下了樓,不見人影了。追到大門外來,叫了幾遍,也不見有人答應。博士覺得太太脾氣太大,正經事也不容人說理。反正她平常是不要先生陪著,自己去遊玩的。也就不去追她了。亞傑快到了,有些賣貨的事,須預為布置。趁著太太不在家,靜下心來,寫好幾封接洽業務的信。混一混天就昏黑了,獨自吃晚飯,料著太太又住在溫公館了,自也不必等候。可是這次出乎預料,只吃了一半碗飯,便聽到她在樓下叫著女傭人的聲音,問道:「先生在家嗎?」她的問話沒有人答應,便快步走進屋子來。看到西門德坐著在吃飯,卻站定了,喘過一口氣,但兩隻眼睛依然滿屋張望。西門德笑道:「又有了什麼問題呢?你不住的在找尋什麼線索吧?」她慢慢地定了神,放下手皮包,脫下大衣,坐在桌子邊,紅著臉笑道:「因在電影院裡看電影,看到那男主角丟了太太私下逃走,我疑心你和那人一樣,也逃走了。」西門德放下筷子,打了個哈哈,拍了掌笑道:「你真是神經過敏了,怎麼會把電影裡那個男主角和我聯想起來的?」她已見著西門德的臉色,好像他這笑聲里,都藏有什麼神秘似的,因沉吟著道:「我神經過敏嗎?那個男主角是和人競選的,那不和你一樣是抬轎子嗎?他太太叫他不要和別人抬轎誤自己的事,他竟不聽太太的話,私下抬轎子去了。」西門德笑道:「難道他也是個博士?」她道:「我不懂英文,中國字幕沒有譯出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博士,不過我看那樣子像博士,就是相貌也有點像。我越捉摸越對,簡直猜著你就走了,我等不及看完電影,匆匆忙忙,就跑了回來。」西門德大笑道:「怪不得你一進大門,就大聲喊問。你是怎樣異想天開的就想到這上面來了呢?」她道:「異想天開嗎?我出門的時候,有封電報來了,我想是亞傑由昆明或者貴陽打來的電報,叫你去接貨,你接了貨,還怕賣不到錢嗎?有了那大批的錢你就好去香港。」西門德笑道:「你七猜八猜,居然猜著一點線索,那電報果然是亞傑由貴陽打來的。」她搶著道:「他約你到貴陽去,拿電報我看。」博士笑道:「你這些想頭,真讓我啼笑皆非。我為什麼要丟了你去和人家抬轎。」她道:「那不行,你拿電報我看。」說著伸出手來。西門德不敢再逗引她,就在衣袋裡掏出電報來給她看。她見電稿譯著現成的,「一貨車平安抵築,即來渝,傑。」西門德笑道:「這可放心了吧,他並沒有約我去。吃飯吧,菜涼了。」她拿著電稿遲疑了一會道:「也許這是密碼電報,譯出來的,全不是這一回事。」西門德笑道:「真是笑話了。這電文是電報局裡代譯的,又不是我譯的,難道我串通了電報局來欺騙你?你如再不信,桌子抽斗里有電報本,你自己校對一下。」
她這才算是放下了心,笑道:「我見黃青萍不聲不響的就飛走了,覺得人心難測。」西門德笑著連說「是了」,便起身拿了碗筷來和太太盛飯,又讓劉嫂將湯拿去熱。她吃著飯笑道:「老西,你待我總算不錯,不過男子們有了錢就會作怪的。你現在可算是有錢了,以後你無論到哪裡去,我都得跟著你,你說可以嗎?」西門德笑道:「豈但是可以,簡直非這樣辦不可,你不放心我,我還不放心你呢。你是越來越年少,而且越漂亮了。」她笑著哼了一聲道:「反正配你配得過。」說時,將筷子頭指點了自己的鼻子尖。博士也就笑了。她道:「既然亞傑有電報來,他就快到了。他到了,我們也就有期限到香港去了。」博士道:「誰說不是呢?我接著這電報,就追著和你報告好消息,可是你已出了大門了。」她笑道:「有什麼好消息,無非是給人抬轎。」西門德道:「我抬轎,也是為你呀。你可以想想。」於是放下筷子,伸手拍了兩拍她的肩膀,她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