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走 · 第24章 人比人

張恨水 《牛馬走》
在這一陣歡笑聲中,區老先生卻在暗中著實生了一些感慨。人總是這樣:「凡所難求皆絕好,及能如願又平常。」這老褚能夠把這話說出來,究不失為一個好人。他心裡如此想著,臉上自有了那同樣的表示,不住地將手摸嘴唇上下的胡楂子,只管微笑。老褚見區莊正一高興,就再三約請作東。區家父子在他這樣盛情之下,只好去赴他這個約會。老褚已略知李狗子如何款待老師,因之他這頓晚飯,辦得更為豐盛。他又知道今天中飯幾位陪客,不大受客人的歡迎,因之除了李狗子外,並無其他外客。 醉飽歸來之後,感慨最深的自是當公務員的區亞雄。沒想到發揚民族精神以血肉抗戰之後,大大占著便宜的人,卻是賣熱水和拉人力車的。當晚在寄宿舍里,做了一整夜的夢。次日起來漱洗之後,免不了到斜對門,那所斜著十分之三四的灰板小店裡,去吃油條豆漿。他也覺著有些奇怪,接連吃了幾頓肥魚大肉,這早點已減了滋味,喝了大半碗豆漿,一根油條,就不想吃了。 到了辦公室,並沒有什麼新公事,只把昨日科長交下來的公事,重新審核了一道,便可呈復回去。這科長與他同一間屋子辦公。這裡共有三張桌子,當玻璃窗一張寫字檯,是科長所據有的。亞雄和另一個同事,卻各坐了一張小桌,分在屋子兩邊。科長姓王,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青年,曾受過高等教育。他覺得這同辦公室的兩位同事都是老公事,雖然地位稍低一點,他倒不肯端上司的牌子。他來得稍微晚一點,進門以後,一面脫那件舊呢大衣,取下破了一個小窟窿的呢帽子,和大家點了點頭。他上身穿的倒是一套半新的灰呢西服,卻是挺闊的腰身。亞雄笑道:「科長這套衣服,是拍賣行里新買的嗎?」他搖搖頭笑道:你想,我們有錢買西裝穿嗎?一個親戚是在外面作生意的,送了我這一套他穿得不要了的東西。又有一個同鄉是開西服店的,說是西服店,其實一年不會做一套西服,無非做做灰布中山服,半毛呢大衣而已。念一點同鄉之誼,要了我三百元的手工,在粗製濫造之下,給我翻了一翻,將里作面,居然還可以穿。碰巧我昨日理了發,今天穿上這套衣服,對鏡子一照……」另外那位姓趙的同事,就湊趣說道:「年輕了十歲。」王科長掛好了衣帽,坐在他的位子上。迴轉頭來笑道:「那也年輕不了許多。再年輕十歲,我是十八九歲的人了,那豈不是一樁笑話。」說著,他迴轉臉去,聳了兩下肩膀,從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和一盒俗稱「狗屁牌」紙菸,放在桌上。他且不辦公,先取了一支煙,放到嘴裡,劃了一根火柴,將煙點著。 亞雄坐在他側面,見他深吸了一口煙,向外噴出一團濃霧,頗為得意。本想也打趣他兩句,卻見勤務匆匆地走了進來,低聲道:「部長來了。」說話時,臉上現著一分驚異的微笑。王科長也「咦」了一聲道:「今天怎麼來得這樣早,有什麼特別的事嗎?我們倒要提防一二。」說著,向兩位同事微笑了一笑。 亞雄於是停止了打趣的意思,將兩道公事稿子送到王科長桌上去,趙同事也有一張草稿送給科長看。因為這間屋子小,容不了多少人,其餘同科的,在別間屋子裡,都陸續的來來去去,空氣立刻緊張。他們越是怕有事,偏偏就發生了事,部長已著勤務叫王科長去談話。在公事場中,這本是常事,亞雄並未介意,坐著等新公事來辦。把今天的日報取來,看不到三條新聞,遠遠一陣喝罵聲傳了過來。這聲音耳熟能詳,正是部長的聲音。他們和部長的屋子,同在一層樓上,且在一條甬道之間,相隔不到十丈。這裡無非是竹片夾壁的假洋房,並不怎樣遮隔聲浪。大聲說話,自是聽得到一部分,亞雄不覺放下了報,側耳聽著。那位趙同事,坐在對面桌子上,作一個鬼臉,伸了一伸舌頭。亞雄放下報站了起來,低聲笑道:「怎麼回事?我們大老闆來的這樣早,專門為了發脾氣來的嗎?」於是悄悄地走了出來,向夾道口上站著,聽到他們的頭兒在那裡罵道:「你們懂得什麼?我看你們簡直是一些吃平價米都不夠資格的飯桶!國家的事就壞在你們這些飯桶身上!」亞雄心裡一動,他想「飯桶」上面,加上「一些」的字樣,這顯然指的不是一個人。不用說,自己也在「飯桶」之列呀。自己吃平價米的資格,還不夠嗎?然而這幾日,天天吃著肥魚大肉,人家口口聲聲的稱著大先生,要自己去幫忙,就怕是不肯去呢。他這樣想著,又聽到那邊大聲罵道:「你們不干就滾!」亞雄聽到這個「滾」字,也覺得一股無名怒火直冒出來,心想這位大爺,近來脾氣越來越大,把下屬當奴才罵,我們這位科長無論怎麼著,是一位大學畢業生,照理他可以稱一個「士」字,「士可殺而不可辱」,為了擔兒八斗的平價米,值得讓人喝罵著滾嗎?想到這裡臉就太紅了。 這時王科長已走了過來,臉比他更紅,眼睛裡水汪汪的,簡直淚珠要奪眶而出。他見著亞雄勉強裝笑,點了個頭道,「活該!我是自取其辱。我畢業之後,能去擺個紙菸攤子最好,若怕有辱斯文的話,到小學裡去當名教員,大概也不難,為什麼向這個大門裡走!我已口頭辭職了,現在立刻寫辭呈。」他說著已走進屋子來,鼻子裡哼著,冷笑了一聲,然後坐在他的位子上去。 亞雄走過來,順手帶上了房門,低聲道:「算了,科長,我們的頭兒是這股子勁!」王科長道:「是這股子勁,把我當奴隸嗎?區先生,你是老公事,怎麼樣的上司,你都也看見過,自己談革命,談民主,談改變風氣,而官僚的排場,比北洋軍閥政府下的官僚還要大,這是怎樣講法!我並非不堅守崗位,半途而廢,但是要讓這班大人物,知道我們這當小公務員的,不儘是他所說的飯桶那樣。我們應當拿出一點人格,抗議這侮辱。可是我當面還是和他很恭順的口頭辭職,免得又有了妨礙公務之罪。現在我立刻再書面辭職,無論准與不准,遞上了呈子立刻……」亞雄向他搖搖手笑道:「科長,你的處境我十二分同情,可是人家鬧意氣,我們犯不上鬧意氣,事情不乾沒有關係,萬一他給頂帽子你戴,你吃不消呀!再說,重慶百多萬人,哪裡不是擠得滿滿的,辭了這裡的科長,未必有個科長缺等著你,生活也應當顧到吧?」 王科長已經擺開了紙筆預備起草辭呈,左手扶了面前一張紙,右手將半截墨只管在硯池裡研著,偏了頭聽亞雄說話,亞雄說完了,他既不回話,也不提筆,老是那個姿態,在硯池裡不住的研墨。亞雄見他臉色紅紅的,料著他心裡十分為難,便道:「這事不必定要在今天辦,明天不晚,後天不遲。」王科長搖搖頭道;「明天?後天?後天我就沒有這勇氣了。千不該,萬不該,去年不該結婚。如今太太肚子大了,不能幫我一點忙。家庭在戰區,還可以通郵匯,每月得寄點錢回家。重慶這個家裡,還有一位領不到平價米的丈母娘。這一切問題,都逼得我不許一天失業,其實失業是不會的,擺紙菸攤子,拉車,賣花生米,我都可以混口飯吃,可是面子丟得大了。我丈母娘總對人誇說,她女婿年輕輕的就當了科長,她覺得很風光呢,卻沒有知道人家罵我飯桶。」說時,他還在研墨。亞雄還想向他規勸兩句,勤務進來說,「劉司長請。」他放下了墨,跟著勤務去了,這是司長要向他詢問一件公事,約莫有二十分鐘,王科長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把面前擺著的一件公事仔細閱看。亞雄偷看他,料著已是無條件投降,什麼也不用提了。屋子裡靜悄悄的,空氣里含著一分怨恨與憂悶的氣味。亞雄心裡頭倒著實憋住了一腔子苦水。到了下班吃午飯的時候,自己一口氣跑到亞英旅館裡,卻見門上貼了一個紙條,上寫:「宏業已到,我們在珠江酒家和他接風。雄兄到,請快來。」他向那字條先笑了一聲道:「還是他們快活自由。」說畢,再也不耽誤,立刻趕到珠江大酒家。那帳房旁邊的宴客牌上,已寫了「區先生蘭廳宴客」一行字。他心想,為香港來的人接風,就在乎廣東館子這一套排場,這必是二小姐要壯麵子,好在她丈夫面前風光風光,闊商人就是當代的天之驕子,一切和戰前一樣。他一面想著,一面向樓上走。 這珠江大酒家是重慶的頭等館子,亞雄雖然也來過兩次,那不過是陪朋友來吃早點,在樓下大敞廳里坐坐罷了。樓上的雅座,向來未曾光顧過,今天倒是第一遭闊這麼一回,由夥計的指引到了雅座門口,早聽到林宏業在屋子裡的哈哈大笑聲。他正說著:「拿出一百五十萬來,這問題就解決了。」亞雄不免暗中搖了搖頭。二小姐在屋子裡先看到了,笑道:「大哥來了,讓我們好等!」亞雄走進去時,看見這位妹丈穿了一套英國式的青色薄呢西服,頭髮梳得烏亮,圓圓的面孔,並沒有風塵之色。他迎上前來握著手道:「你好。」亞雄笑道:「托福,躲過了無數次的空襲。」二小姐替他接過帽子,掛在衣鉤上,笑道:宏業給你帶些東西來了,就有一頂好帽子。」亞雄道:「那自然,我們重慶人總是要沾香港客的光的。」 林宏業將他讓在旁邊沙發上坐了,將香港帶來的三五牌香菸掀開了聽子蓋,送到他面前,笑道:「先請嘗支香港煙。」亞雄抽著煙,向對座的區老先生笑道:「爸爸,我們都是兩重人格。你回到家裡,我回辦公室里,是一種人。遇到了李經理褚經理以及二妹夫,又是一種人。」老太爺捧了蓋碗茶喝著,搖搖頭笑道:「怎樣能把宏業和褚李兩人相提並論?」宏業笑道:「可以的,我也是個拉包車的。不過我只拉這一位。」說著指了二小姐。亞雄這就知道他們已經談過李狗子的事了。二小姐笑道:「你當了我娘家人,可不能說這話呀。我沒有先飛重慶,協助你事業的發展?」區老先生道:「中國人的生活,無非是為家庭作牛馬,尤其是為父母、妻室、兒女。到了你們這一代,慢慢的出頭了,對父母沒有多大的責任,夫妻之間,少數的已能權利義務相等了。至於對兒女的責任,恐怕你們比老輩輕不到哪裡去。最不合算是我們這五六十歲的人,對父母是封建的兒子,對兒子呢,可要作個民主的老子。要說拉一輩子包車,還是我吧?」於是大家都笑了。二小姐笑道:「那麼,我們今天小小的酬勞一下老車夫吧。」宏業笑道:「嚇!此話該打。」二小姐想過來了,笑著將舌頭一伸。大家正說笑著,一個穿緊窄中山服的茶房,拿了一張墨筆開的菜單子,送給林宏業過目,他點點頭道:「就是這樣開上來吧。」 亞雄望了他笑道:「宏業真是手筆不凡,一到重慶,這大酒館的茶房,就是這樣伺候著。」宏業道:「你有所不知,我給他們柜上帶了些魚翅鮑魚來,還有其他海味,他們大可因此掙上幾大筆錢,能不向我恭敬嗎?而且我特意自備了一點海味,交給他們作出來請請伯父,就算我由香港作了碗紅燒魚翅帶來吧。」亞雄不由得突然站起來,望了他道:「我們今天吃魚翅?」二小姐看看屋子外面沒人,拉了他坐下,笑道:「我的大爺,你那公務員的酸氣,少來點好不好?讓人看到了笑話!」於是老太爺也忍不住笑了。果然,茶房向圓桌上擺著賽銀的匙碟,白骨的筷子,只這排場,已非小公務員幾年所能看到一次的。 這是個家庭席,恭請區老太爺上坐,小輩們四周圍著。茶房送上一把賽銀酒壺,向杯子裡斟著橘紅色的青梅酒,接著就上菜。第一道菜是五彩大盤子,盛的什錦滷味,第二道是細瓷大碗的紅燒魚翅,第三道是燒紫鮑,第四道是清蒸豉汁全魚,全是三年不見面的菜,不用說吃了。亞雄加入了這一個快活團體,又面對了這樣好的名菜,也就把一天悲思丟入大海,跟著大家吃喝起來。直至一頓飯吃完,一個小茶房將銅盤子托著一盤摺疊了的熱氣騰騰的手巾進來,亞雄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向亞英問道:「你手上有表,看看幾點鐘了?」亞英笑道:「你又該急著上班了。你就遲到這麼一回,拚了免職丟官好了。」林宏業也是站起身來將一大盤切了的廣柑,送到他面前,微彎了腰,作個敬禮的樣子,拖長了聲音道:「不……要……緊……用點兒水果,假如你這份職務有什麼問題,我先付你三年的薪津。」 亞雄只好起座,站著取了一片廣柑,笑道:「也許我是奴隸性成,我總覺得干此事,行此禮,總以不拆爛污為是。」老太爺坐在一邊沙發上,架了腿吸菸,點點頭道:「他這話也對,就是不干也要好好的辭職,不必這樣故意瀆職。」亞雄一手拿了廣柑在嘴裡咀嚼,一面就到衣鉤子上取下帽子在手,向林宏業點著頭道:「晚上我們詳談,晚上我們詳談。」說著很快地走了出去。 二小姐坐在老太爺旁邊,搖搖頭道:「這位好好先生,真是沒有辦法。」因掉過臉來道:「伯父,你可以勸勸他,不必這樣傻。」老太爺哈哈笑道:「我勸他作官拆爛污嗎?這未免不像話了。」大家也都跟著笑了起來。老太爺接著站起來道:「我倒是要走了,我要帶亞英回去看他母親,同時也先回去讓家裡預備一點菜,希望宏業你們夫婦明天一早下鄉,我們好好的團聚一番。」說著,向亞英望了望道:「我無所謂,作兒子的總要體諒慈母之心。」亞英見父親注意到了自己,滿臉帶上一分懇切希望的樣子,左手夾了雪茄,向空舉著,右手垂下,呆呆的站定。亞英因林宏業新到,相聚不過三四小時,有許多話不曾問得,本來要在城裡多耽擱一半天,可是一看到父親這樣對自己深切的關懷,便不忍說出「今天不下鄉」那句話了。 老太爺取了帽子要走,亞英便叫夥計拿帳單子。二小姐走上前一步,將手輕輕地拍了他的肩膀道:「兄弟,你難道還真要會東?你知道這裡的經理,是宏業的朋友?」區老太爺道:「總不能叫宏業反請我們這久住重慶的人,我們柜上去付帳。」說著先走。亞英也跟了走。可是二小姐心裡就想著,這一頓午飯,價目著實可觀,憑亞英這一個小資本商人,身上能帶多少錢,不要讓他受窘,於是也就一路跟著出來。剛到了樓梯口上,見到一個有趣的會晤,便是黃青萍小姐與亞英面對面地站著說話。 黃小姐已換了裝束,手上斜抱著一件海勃絨的大衣,上身穿著寶藍色羊毛緊身衫,領子下面橫別了一隻金質點翠的大蝴蝶,一條紫色綢子的窄領帶,一大截垂在胸前,下面穿著玫瑰紫的薄呢裙子,頭髮已改梳了雙辮,戴著兩朵翠藍大綢花。她看到二小姐笑道:「來晚了,沒有吃到你們這一頓。」二小姐笑道:「那不要緊,我再叫菜請你就是了。」她笑道:我有人請,改日叨擾吧。我有兩張話劇票,是最前排的,送你姐弟要不要?說著她就把提包提出來。見亞英站在身邊呆望著,便笑道:「二先生請你幫個忙。」說著,她也不問亞英是否同意,便把身子一歪,將脅下挾著的這件大衣,向他面前一擠。亞英也來不及說「遵命」兩字,忙將大衣抱過。青萍笑嘻嘻地打開提包,在裡面取出兩張紅色的戲票,向亞英面前一舉,說了一個「哪」字。亞英抱著那大衣在懷裡,只覺得一陣脂粉香,心裡頭說不出有一種什麼快慰。唯其是心裡去欣賞大衣上那種脂粉香去了,連青萍把戲票直伸到他面前來,他都沒有看見。她見亞英沒有聽到,又繼續說了幾聲,直把票子舉到他鼻子尖下,向他拂了幾拂,他才醒悟過來,笑道:「謝謝,票子是給我的嗎?」青萍笑道:「送你姐弟兩個人,票價我已代付了,並不敲竹槓。」亞英一手接著戲票,一手依然抱住了那大衣。二小姐在一邊看到,便笑道:「把大衣交還人家吧,你儘管抱著它幹什麼?你想給黃小姐當聽差嗎?老實說,我看你那樣笨手笨腳,就是給黃小姐當義務聽差,人家也不要呢。」青萍瞧了二小姐一眼,又瞅了亞英一眼,微笑道:「為什麼那樣言重呀!再會!」說著,她接過了大衣,向樓梯前走,這裡只留下了一陣濃厚的香氣。 二小姐見她去了,因笑道:「你看她漂亮嗎?」亞英笑道:「當然漂亮,這樣的人,難道我還能說她不漂亮嗎?」一言未了,青萍卻又迴轉來了,笑道:「你姐兒倆說我呢。」二小姐道:「沒有說你壞話,說你漂亮呀!」她伸一個染了蔻丹的紅指頭,指著亞英道:「晚上看戲要來的喲!我到戲座上找你們。」說著,又走了。亞英笑著下樓,兩張戲票還在手上拿著。區老太爺正在櫃前站著等候。二小姐道:「你請走,這東你會不了的,柜上我早存下錢了。今天不下鄉去,明天一路走好嗎?」老先生道:「你伯母希望早早和亞英見面,今晚上不回去,她會掛念的。」二小姐向亞英笑道:「今晚上戲看不成了,票子給我吧。你不用會東了,給我這兩張戲票,就算你請了客。」說著將手伸了出來。亞英含著笑,只好把戲票交給她。她笑道:「黃小姐那裡,我會代你致意的。」區老太爺道:「哪個黃小姐?」二小姐笑道:「就是剛才上樓去的那一位,伯父看到沒有?很漂亮,又滿摩登的,我介紹她和亞英作朋友。」老太爺搖搖頭摔了一句文道:「多見其不自量也。」亞英將話扯開道:「你真不要我會東,我也無須虛讓。以後我再請吧。」於是他悄悄地隨著父親回到了旅館。老太爺忙著收拾了旅行袋,就要亞英結清旅館裡的帳。亞英道:「不必結帳,這房間留著吧,我已付了一星期的錢了。假如我們趕不上長途車子,我們還可以回來。」老太爺望了他笑道:「你還掛念著今天晚上的話劇。城裡到疏散區,一天有無數班的長途汽車,怎麼會趕不上呢?」亞英雖然沒有辯駁,但他始終沒有向旅館結帳,委委屈屈的跟父親走了。 到了下鄉的汽車站,卻見站棚下列停著幾輛客車,搭車的人亂鬨鬨的擁在車子外面。站裡面那個櫃檯上,人靠人的擠滿了一堆,有的索性把兩手扒住櫃檯,昂頭來等買票。看那櫃檯里,兩位賣票先生,各銜了一支菸捲,相對著閒話。只隔條櫃檯,外面的人擠得站立不住腳,搖動不定。有人連連喊著,「什麼時候賣票?」那櫃檯里並沒有反響,最後被問不過了,板著臉向外道:「有時刻表,你不會看嗎?」說畢,他又掉轉臉去閒話。老先生是遠遠的在人堆後面站著,正打量一個向前買票的機會。亞英道:「爸爸,就在這裡等著吧,我擠都擠不上去,你老人家是奉公守法的,我看這有點不行。」老太爺道:「我早知道離買票至少有二十分鐘,要你擠上去作什麼?票子總是買得到的,不過遲上車要站著而已。這樣擠半點鐘,求得車上一個座位,也未見得合算。」亞英還沒有坐過這一截路的車子,既是父親這樣說了,也就只好站在這裡不動。可是只有五分鐘的遲疑,那人堆外面,又加上了幾層人,外圍的人,已經站到身邊來。亞英笑道:「這個樣子,不擠不行了,你老人家站在這裡等一會兒,我擠上去買票子。」老太爺看看這車站內外的人,已非一輛車子所能容納得了。想著,要是不擠,那這班車子就休想上去,於是點了兩點頭。 亞英數好了兩張車票錢捏在手中,便看定人堆的縫隙,側著身子向里挨進了兩步。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邪氣,突然後面的人一陣發狂,將人堆推動著向前一擁,不是前面有人,幾乎倒了下去,然而已被人踏了幾腳了。兩個路警搶了過來,大喊:「守秩序,不要搶先!」才算把腳站定。然而看看前面,到買票的櫃檯子邊,已站了好幾十人。回頭看身後,也有一堆人。自己卻擠在人叢中,兩隻手縮著壓在人背上,自己背上,可又被人壓著。那櫃檯里賣掉一張票,人堆才向前移動一點,約莫是十來分鐘,擠近了櫃檯。卻平地用木棍夾了個雙欄干,買票的人,要由這雙欄干口裡進去。亞英緊緊地跟著面前的人,又是好幾分鐘才穿過了這欄干,到了賣票處。那櫃檯很高,又有欄干攔著,只開了個賣票的八寸長方窗戶。亞英見那前面買票的一位,拿了票子,還是不走,望著裡面說道:「買兩張!」 賣票員瞪了眼,喝道:「不懂規矩嗎?」亞英倒也不介意,自伸了手把鈔票送到櫃檯的欄杆裡面,可是還不曾開口,裡面卻把亞英的手推出來,一面說道:「票子賣完了,不賣了。」旁邊有一個買票人,問道:「通融一張,可以不可以?」他理也不理,早把那個賣票的小窗戶關閉了。前前後後許多買票的人,都無精打彩的縮回手來,扭轉身去。亞英心裡想著,買不到票也好,今天晚上可以去看話劇了。那位黃青萍小姐,真是一位時代女郎,和這種女郎交個朋友,真是青春時代一種安慰。他如此想著,站在那賣票的櫃檯下,等了一會兒。忽然有人由棚外叫進來道:「有兩個人退票,還可以賣兩張。」老太爺已是追了過來,站在身後,便道:「好極了,我們買兩張吧。」這櫃檯下面的買票人,都已經走開了,只有他父子兩人在此。亞英自可從從容容地把鈔票送到櫃檯上去。那櫃檯上卻也打開了窗門,將鈔票拿了進去。正有一隻手將兩張車票要送出來,卻有一個穿西服的胖子,氣勢洶洶,走到櫃檯邊,手上舉了一張硬殼子的東西,高叫道:「特約證,特約證!」於是柜上那隻手縮回去了。裡面有人向那胖子道:「這趟來晚了,三張票嗎?」那胖子點了個頭,連說快點,伸了一卷鈔票,取了三張票走了。櫃檯裡面把一卷鈔票伸出來。賣票人說道:「沒有票子,你的錢拿去。」說著,將鈔票放在欄干縫底下,將窗門關上了。亞英只好取回鈔票,叫起來道:「這不是開玩笑嗎!時而有票,時而沒有票,我票都拿到手了,把我的票拿回去,賣給後來的人,大家都是出錢買票……」他不曾說完,一個穿青呢制服的跑來,向他道:「你吼啥子!你不看到別個有特約證嗎?」亞英道:「我看到的。他只有一張特約證,怎麼賣三張票給他?」那人道:「你怎麼知道他只有一張特約證?」亞英道:「就算他有三張,你們賣兩張票就滿了額的,為什麼又賣三張給他?」那人道:「我們願意賣三張給他,你管不著!」亞英道:「呔!你對人要有禮貌一點,這樣說話!」區老先生站在一邊,也是氣得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就沒有對亞英加以攔阻。 他兩人正爭吵間,卻聽到身後有人道:「亞英,吵什麼?走不了,我們另想辦法吧!」他回頭看時,是二小姐同青萍小姐。這真是出人意料的事。青萍小姐怎麼會追到汽車站上來的呢?二小姐道:「我把宏業安頓好了,到旅館來看你們,知道你們走了。一出門就遇到了黃小姐,她約我到溫公館去,沒有坐車,一路溜馬路玩。不想走到這車站附近,老遠就聽到你的聲音,所以我們走近來看看。」亞英笑道:「見笑見笑,我實在也是氣不過。」說著,迴轉身來向青萍點了個頭,笑道:「這是家父,爸爸,這是黃小姐,和亞男很要好的。」他說著話,指了黃小姐向區老太爺微笑著。青萍倒是兩手按了衣襟,向老太爺深深地一鞠躬。老先生看到人家這樣執禮甚恭,自也微笑著一點頭。 青萍對車站上看看,又對汽車上看看,見車站上固然是擠,就是那汽車裡面,也是黑壓壓的沒有一點空隙。因皺了眉向區老先生道:「這個樣子,你老人家如何能擠得上車?便是擠上了車,也太不舒服了。」老太爺笑道:「能擠上車已是萬幸了,怎麼還能說舒服不舒服的話。」青萍道:「老伯,你一定要在今天下鄉去嗎?」老太爺覺得她這稱呼太客氣了些,便不能不向她說出一點原由,因道:「亞英有好幾個月出外,內人一直惦記著,特意讓我進城把他帶回去。若是今天不回去,讓內人在家又惦記一天。青萍笑道:若是這樣,老伯可以在附近茶館裡坐會子,我去替你想個法子試試看。」亞英道:「黃小姐在車站上有熟人嗎?」她笑道:「我不敢說一定可以想到辦法,但假如想得到的話,保證老伯和二先生,一定很舒服的到家。若是辦不到的話,可別見怪,今晚上就請老伯也看話劇去。」亞英聽她這話音,分明有意留著看話劇。雖然她說是去想辦法,料著不過是句轉圜的話由罷了。心裡一高興,就笑著向父親道:「那我們就在對過小茶館坐一會兒吧。萬一沒辦法,再打主意。」老太爺估計著,今日至少還有一次班車可開,這位黃小姐既是自告奮勇來想辦法,大概沒有問題,就隨了亞英到車站對過小茶館裡來。二小姐看到這小茶館裡亂七八糟,什麼人全有,站在門外沒有進來。青萍倒送了他父子兩人落了座,卻向亞英點點頭,笑道:「務必請你陪令尊坐一會兒,我不來,可別走開。」亞英笑道:「那自然,多多費神了。」青萍笑著,和二小姐一同走了。 這裡父子二人守著兩杯茶,不住地看那對門車站。先前的那輛班車,自然是走了。這裡又醞釀著開下一班車,車站外成堆人在擁擠。老太爺皺了眉頭:「這位黃小姐去了相當的時間,還不見回來,恐怕沒有多大的辦法吧?為了周全起見,你還是到那裡去擠上一擠。她若想著辦法來了,我會去叫你。」亞英對父親這個提議,十分不贊成,可是又不便違背,便慢慢地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出茶館去,總怕黃小姐來了看不到自己,讓她怪自己失信。 恰好走出店門,就遇到一個舊日同學畢竟成。他穿了一身青布短衣服,身上背了一隻小小的竹背篼,他先叫了:「這不是老區!」亞英笑道:「是我啊!多年不見,怎麼這樣一身行裝?」竟成指了旁邊站的一位老者,穿一件灰布棉袍兒,一大把半白鬍子,光著頭,也是滿頭蒼然,笑道:「這是家父,我送他老人家下鄉去。」亞英向那老人鞠個躬,然後向竟成道:「車票實在是不好買。」他笑道:「我根本沒有打算買車票。」說著指了腳下一隻新草鞋道:「我們決定走下鄉去。約摸四十多里路,又有五分之四是公路,我們慢慢地走吧。便是走一截黑路,也不要緊,買個燈籠,總也可以混到家。」 亞英道:「老伯走得動麼?」他在那邊手摸了摸鬍子,笑道:「走得動,走得動。」競成道:「我也顧慮到這一點,特意到站上來看看有沒有機會買到票子。我一看這擁擠的情形,只好趕快走了。老區,你住在什麼地方?我想到鄉下去找你。」亞英把住址告訴了他,他點著頭,和他父親笑嘻嘻地走了。 區老先生坐在茶座上已聽到了他們說話,這就起身迎出來,問道:「他們也是爺兒倆個,這位老先生幹什麼的?」亞英道:「我這位同學是個中學教員。他的老太爺,現在幹什麼不知道,但在南京的時候,聽到他也是在教會學校教書的。他們家全是基督教徒。」老先生道:「看這位老先生鬚髮蒼白,大概比我年紀大得多,人家能走,我們為什麼不能走,我們一同走下鄉去,好嗎?」亞英微笑著,沒有敢答覆。老太爺道:「你以為我不能走,假如買不到票子的話,我決計試上一試。」 正說著呢,一輛烏亮流線型的小座車,已悄悄地開到面前停下,車門開了,卻是青萍笑嘻嘻地走下來。她笑道:「老伯,幸不辱命,把事情辦到了。請上車。」老太爺呀了一聲道,「用小車子送我們下鄉嗎?」青萍笑道:「我許久沒有到郊外去,想到郊外去玩玩。我聽說……」說著左右望了一望,低聲道:「溫公館今天下午在打唆哈,一定有不少的汽車停在他們公館大門口。所以我就到他公館裡去,要求溫五爺介紹我到賭博場上去,和那些客人見一見,溫五爺說:『你也有意思要加入嗎?』我說:『那不是開玩笑,輸贏幾百萬,我有什麼資格參加。門口有的是汽車白放著,打算借任何一位的汽車坐兩三小時,到郊外去看一位鄉親。溫五爺就說了,這樣的事情何必問別人,把他的車子坐去好了。」區老先生是知道溫五爺的,便把手摸摸嘴上短短的鬍子道:「那不太好吧!」說時,望了望車上的汽車夫。青萍笑道:「老伯,你客氣什麼?」說時,伸著手向老太爺身邊攔著,笑道:「老伯請上車吧。」老太爺看到車停在面前,自不能再加拒絕,只得笑道:「這太勞神了。亞英,你去把茶帳會了吧。」於是彎腰就坐進車子去。亞英進店去會茶賬,青萍卻還靜立在屋檐外等著。亞英提著旅行袋上了車,青萍隨著上車。於是老太爺坐在一邊,亞英坐在中間,青萍緊傍了亞英坐著。亞英就立刻覺得有一種極濃厚的香味,送入鼻端。同時看到黃小姐的大衣襟,壓在自己身上,也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愉快。似乎青萍已告訴了車夫,車子是應當開向哪裡了,車子一掉頭,已順著市區幹路向北郊直跑了去。老太爺是個長輩,未便向黃小姐多問。亞英雖極願和她談談,可是怕引起父親的誤會,又不敢說話。大家沉默了一會。還是黃小姐先開口道;「老伯,交通這樣困難,不常進城吧?」老太爺道:「這是第二次進城。我是個落伍的老年人了,城市對我沒有多大的興趣。這次不是為了來會敝親和找亞英回家去,我也不會來的。」青萍笑道:「二先生由哪裡來,是安南還是香港呢?」這是亞英說話的機會了,因笑道:「我哪裡也沒有遠去,實不相瞞,我只是在附近鄉下作點小生意而已。」青萍瞧了他一眼,笑道:「有二先生這樣作小生意的。」亞英道:「我原是學醫未成的一個人,但自信比江湖醫生還好些。可是我在衛生機關里當個醫藥助手,飯都吃不飽,只有改行了。我想穿了,不去和什麼發橫財的人求教,自己努力,自己奮鬥,要說我們不如人,卻不服這口氣。」青萍笑道:「人是不能比人的。消極點來個君子安貧,達人知命,也就心平氣和了。不過『命運』二字,是貧賤者消極的安慰自己而已。富貴人家,卻不說一切享受是命運,他們以為是靠本領掙來的。其實富人貴人,我看得多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他想得到的,我們也想得到,我向來不認為我不如有錢的人。」區老先生在一邊聽著,沒有作聲,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亞英笑道:「這個也不盡然。譬如我們現在沾了黃小姐的光,坐著這小汽車下鄉,我們也只有相信運氣好。碰到了黃小姐,決不敢說是我們比那兩位步行下鄉的父子教育家有本領。」青萍笑道:「這樣說,二先生也就很相信命運了。」亞英道:「這是黃小姐說的話,我站在貧賤的那一方面,理應該是相信命運的。青萍笑道:「二先生雖不富貴,也不能算是貧賤吧!」亞英笑道:「我的朋友中間,有的是莫名其妙的發了財,有的是流盡了血汗,吃不了一碗飽飯。把我和那些朋友來比,我總是站在這中間的。只是這樣鬼混,實非所願,將來如有一點辦法,我還想讀一點書。」青萍聽到讀書這兩個字,有點兒不對勁,頭不曾側過來,眼風斜瞟了他一下,微微地笑著。亞英不知道她這一笑含著什麼用意,可是見她點漆似的眼珠一轉,又見她那鮮紅的嘴唇里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只覺得實在是美極了。正想回答她一句什麼話,區老先生卻輕輕地咳了兩聲,他立刻感到心裡所要說的這句話,有老父在前,或會引起什麼問題,便也莫名其妙地向她笑了一笑。在兩人咯咯一笑之後,彼此就默然了。 這時,汽車已馳上了郊外的大道。青萍隔了玻璃窗向外看著,無話找話的,笑著作了一個讚美的樣子道:「四川真是天府之國,一年到頭,郊外都是綠的。」亞英正想找一句話來附和,忽然這車子向路邊一閃,戛然一聲停住。老先生也吃了一驚,以為這車子撞上什麼了。那時很快,只覺一陣風捲起了路上一陣飛沙,大家順了這飛沙過去,向前看著,倒不是什麼怪風,照樣的也是一輛很漂亮的汽車,從旁邊飛也似的跑了過去。汽車上的喇叭嗚啦怪響。老太爺道:「咦!好快的車!」司機由前座迴轉頭來,笑道:「老先生,你明白了我為什麼煞車吧!這條路有這輛怪車,你遇到了它,非讓開不可。你碰了它,那自然是不得了,它碰了你,你也不得了。」老太爺道:「這是誰家的車?」司機道:「是鼎鼎大名的二小姐呀。她就是這樣由鄉下進城,由城下鄉,要跑快車,不快不過癮。現在更壞了,她不在車上,那車子也開得飛快,好像這快跑是那車子的商標,撞了人屁事沒有。」說著,他又開車。亞英道:「一位小姐就這樣橫行,這國家的前途還說什麼?憑你怎麼說,一滴汽油一滴血,還是有人把汽油當長江里的水使。說到這裡,我們也就該慚愧,我們憑著什麼功績,可以坐這小車子下鄉呢。」青萍竟忘了區老先生在座,將手輕輕地在亞英腿上拍了一下,笑著把嘴向前面司機座上一努。亞英會意,也就不說了。可是在兩三秒鐘之後,他回憶到黃小姐在自己腿上拍著的時候,卻讓人有一番舒適,一種微妙不可言喻的感覺,便低聲笑道:「我明白。」他覺得這「明白」兩字,含有雙關的意思,說著的時候,很快地向黃小姐看了一眼。她倒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地一笑。亞英覺得今天的遭遇真是意外的幸運,既有這樣好的小汽車可坐,而且還有漂亮的黃小姐同車,心裡頭那番不可言喻的愉快,時時的在臉上呈現出來。而且也因為這過分的愉快,鬧得不知說什麼是好。 車子在他們高興的當中,向前飛跑,二十分鐘後,緩了下來。這裡正是一個「之」字路形,彎彎曲曲的圍著一個山坡繞。老遠的看到隔一道路環的路途中間,站了一大群人。老太爺呀了一聲道:「有車子出險了。」大家隨了向前看去,自己的車子也就停在路邊。這位司機是一個好熱鬧的青年,他已開了車門,跳下車去看熱鬧。大家看時,這路邊靠山坡有兩部車子,一部是大客車,車頭撞了個粉碎,車身半倒著,壓在山坡的斜石壁上;另一部是流線型的米色小座車,車頭碰爛了半邊,一隻車輪子落進了公路邊的流水溝,車尾高高舉起,滿地都是碎玻璃片。一個穿黃皮外套的人,頭上戴了青呢鴨舌帽,左手臂流著血,將白綢手帕子包了。他斜靠了山坡,坐在深草上,橫瞪了眼睛,望著那群人道:「賠我們一百萬也不行,我們這車子如今在仰光都買不到,是我們主人在美國定做的,我身上受的明傷不算,暗傷不知道碰在哪裡。我是一個獨子,家裡有七十歲的老娘,若要喪了我的性命,我們這本帳不好算。」他這樣的說著,沒有人敢回他的話。看那樣子,是開小座車的司機了。 這一大群人中有的穿長衣,有的穿西服,都相當的漂亮。那大車上有公司公用車字樣,想必這班人都是公司里的高級職員。有兩個受著重傷的人,周身是血漬,頭面上包紮了布片,躺在路邊深草里,這時就有一位穿西裝的走向車邊來,對老太爺道:「我們撞車了,還有兩個同事,一個司機受著重傷,可不可以請你帶我一截路,讓我到前面車站上去打個電話?」老太爺便開了車門讓他進來,擠坐在一角里,這車上的司機,看到這是惹是非之地,沒有敢說一字,上車就開走了。 老太爺等車子走了一截路,問道:「你們這兩部車子,都是車頭上碰壞了,是頂頭相撞嗎?」那人嘆了一口氣道:「可不就是。我們車子下坡,又是大車不容易讓路,恰好又在一個急轉彎上,要讓也不可能。這部小車子可像動物園裡出來的野獸一般,橫衝直撞的奔上山來。向我們撞個正著。所幸我們這車子靠里,若是靠外的話,車子撞下坡去,我們這一車子人全完了。」老太爺道:「那麼,不是你們的錯誤。」他苦笑了一笑道:「怎敢說不是我們的錯誤。我們看到這部小車子,照理應當停在路邊,讓他過去的。」青萍插嘴道:「怪不得我們這車子在路邊停了一停,讓一部飛快的車子跑過去,大概就是這部小車子了。」那人又苦笑了一笑。老太爺道:「剛才那位司機碰傷了,在那裡罵人,要你們賠一百萬,你們的司機怎樣呢?」那人道:「他暈過去了,恐怕有性命之憂。他哪裡能說話,就是能說話,他也不敢說。司機不一樣,有的就是司機而已,有的可無法去比他的身份。」 青萍笑著回過頭來向亞英道:「這就是人不能比人的明證了。」老太爺沒有理會他們,繼續問道:「這事的善後很棘手吧?」那人道:「但願賠車子、出醫藥費能夠了事,也就算菩薩保佑。今天不幸中還算大幸,這小車子上並沒有主人,否則吃不了兜著走,我們想不到這事是怎樣的結果。」老太爺見他不說出車主,就連他們是什麼公司的人,也不便問。大家默然地坐著,車子就很快的到了一個車站。那人就下車去了。 車子繼續向前,老太爺嘆了一口氣道:「黃小姐,你說的話不錯,這個世界人不能比人。」青萍被老先生贊了一句,自是高興,而亞英聽了比她還高興,向她笑道:「黃小姐,你比我家亞男還要小兩歲吧?而她對於社會的見解,就沒有你看得這樣透徹,今天可以到舍下去寬住一晚嗎?亞男對你會竭誠招待的。」青萍微笑道:「你忘了,我們坐的這輛車子,並不是我的。」亞英道:「有什麼要緊?讓車子先回去就是了,明天我送黃小姐坐公共汽車回來。」青萍沒有說什麼,只是微笑。老太爺道:「孩子話,人家看了我們擠不上公共汽車,想法子親自把小車子送我們下鄉。我們叫人不坐現成的小車子,讓人家由公共汽車擠回來,你家那個茅草屋,有什麼可留嘉賓的,值得教人家明天在公共汽車裡擠?」亞英被父親說紅了臉,強笑著無可說的。青萍笑道:「照說到了鄉下,我實在該到府上去拜訪伯母。只是我向溫五爺借了車子,應該回去給他一個交代,下次有工夫,我願意到府上去打攪幾天。在城市住久了,實在也需要到鄉下去住幾天的,讓在城裡住得昏咚咚的腦子清醒一下。」說著將她那染著蔻丹指甲的細嫩白手,在額頭上輕輕捶了兩下。亞英道:「黃小姐的公館在哪裡?是在很熱鬧的街市上嗎?」青萍微笑著,嘆了一口氣道:「我哪裡有公館,我也是流浪者呀!」亞英道:「客氣客氣!」青萍道:「我的身世我也不願談。亞男她知道我。林太太也知道我,可是……」她又笑著搖搖頭道:「不必說了。」老太爺坐在一邊,臉上卻透著一點微笑。亞英不知道父親這微笑,含有什麼意思,不敢接著說什麼,大家又默然了一會,車子便停在一個鄉鎮口上。 老太爺說聲「到了」,開了車門,引亞英下車。青萍卻也跟著走下車來。老太爺向她連連道謝。她向老太爺鞠了個躬,又伸手和亞英握了一握,笑道:「二先生再會了。我們在城裡可以會到的。」老太爺對汽車上看了一看,見那司機正劃著火柴吸菸,便低聲問道:「黃小姐,我可以奉送這位司機幾個酒錢嗎?」青萍笑道:「不必了,我們常常給他錢花的。」老太爺笑道:「正是如此。我想我們盡力奉送他一點款子,也許他卻認為那是一種侮辱。」她點著頭微笑了一笑,又道:「那倒不,只是不必破費。」老太爺就取下頭上的帽子,向那司機點頭連道:「勞駕!」然後催著亞英取下車上的旅行袋和籃子,向黃青萍告別後由公路走下小路。亞英原走在老太爺前面,站在路邊一猶豫,卻落在後面了。他走了一截路,便回頭向公路上看來。這黃小姐正不慌不忙,還站在那裡呆望著。亞英一回頭,她卻舉起一隻手來在空中揮著一條花綢手絹。雖然隔著那麼遠,還看到她臉上帶著很招人樂的笑容。 亞英點著頭將口張了一張,雖然也想把手招上兩招,無如左手提籃,右手提袋,無法舉起,只得彎著身子鞠了半邊躬。他只看遠處的黃小姐,卻忘了近處小路的缺口,一腳插下去,身子歪著向路邊一斜。幸是自己將腳撐住了地,手又帶著袋子撐住了腳,總算不曾倒下去。老太爺聽到後面一聲響,回頭問道:「怎麼了?」亞英伸腰站起來笑道:「一條花蛇在路邊一溜,嚇我一跳。」老太爺道:「現在的日子會有蛇?」亞英悄悄地道:「四川的天氣,大概終年會有蛇的。」 老太爺不知道聽到這話沒有,板著臉自在前面走了。亞英又走了一截路,再回頭看看,見那小車子在公路上滾起一陣塵煙,這才算安下了這條心,隨著老父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