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走 · 第23章 雅與俗
在笑聲里,大家緩緩地走向李狗子的辦事處。這辦事處就是遠遠看到的三層樓的洋房,彎曲在山崗子下面的水泥馬路,直達到這洋樓的牆下。亞雄道:「有些日子不來,這裡改了許多樣子。看這樣子,我們不必下坡,坐著人力車,也可以到達這裡了。」李狗子笑道:就是為了有這條馬路,我們才在這裡設辦公室。下坡子呢,那倒不去管他,上坡子的話,可以由大門裡面坐了汽車出來,那就便當多了。」老太爺道:「那麼,貴公司就在這幢洋樓里了。」他微笑道:「單在表面上來看,這總可以說得過去吧?」他說著這話胸脯挺了起來,臉上微微地笑著,充分的表現出他的得意。
就在這時,有兩個穿灰布中山服的漢子,搶步迎了來,垂了兩手站在路邊。等一行人到了面前,他們深深地一鞠躬。李狗子正著臉色問道:「都預備好了沒有?」其中一個很鄭重而又和軟的答著:「已經預備好了。」李狗子道:「先去教他們泡上幾杯好茶。」回頭又向另一個人道:「向陶先生那裡拿錢去,到大街上買一點好水果來。」吩咐完畢,他在前引路。到了那洋樓的大門口,側身站在一邊,笑道:「請樓上坐吧。樓下是職員們的辦事地點,回頭自然要請老太爺指導指導。」區老先生嘴裡和他謙虛,心裡也就在想著,到底是受了一番金銀氣的薰陶,到了這公司門口,他也就是一番經理的排場和口吻了。
於是以區老先生為首,大家踏著鋪了繩毯的梯子,走上了二層樓。早有一位穿著西裝的朋友站在一間房門口,面帶笑容,點頭引進。這裡是兩套大沙發和烏漆茶桌構成的小客廳。這自也不足為奇。所可注意的,就是這裡牆壁上也掛著字畫。正壁上一幅米派的水墨煙雨圖,落著「仙松先生雅正」的上款。旁邊有一副五言對聯,乃是唐詩「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另外左壁上配了一張橫條幅,草書寫著,「有酒時學仙,無酒時學佛」。上款都寫著「仙松先生雅玩」。此外是兩幅小油畫,無法落款,掛在旁邊。但是木框子上都用松濤箋裁了小紙條,貼在上面,楷書寫著「仙松先生雅存」。
區家父子都是讀書人,而對於李狗子之出身,又知道得那樣徹底。對於這字畫上的稱頌,不能不在賞觀之下,發生著一種反感。老先生是個君子人,他不能有什麼喜怒形於色。亞雄亞英看到這字畫上的字,就覺得這是個絕大的嘲笑。李狗子這種人,周身無一根雅的毫毛,那都不去管他,他根本不認識三個大字,「雅正」「雅玩」「雅存」是從何說起。於是兄弟兩人,各各微笑了一笑。
李狗子見他們未曾坐下,先賞觀了一番字畫,便也迎上前來指著那「明月松間照」的一副對聯道:「這裡面嵌了一個字,掛在我家裡,倒是很合適的,你看那字寫得多好。據說,這是用明朝的古墨寫的,所以字寫得那樣黑。如今宣紙也貴的不得了,比布的價錢還貴。」
老先生笑道:「這是你拿紙托人寫的呢,還是人家寫好了送你的呢?」李狗子說道:「都是人家送的。送的字畫很多,畫我是不懂。人家說這幾幅畫,都是名家畫的,我就挑選了掛在這裡。這對聯和橫條,是我自己的主意,拿來掛的,因為對聯裡面有一個『松』字,橫條裡面有個『仙』字,恰好把我的號都用在裡面了。老先生,你明天替我寫一副字,把『李萬有』這三個字,都嵌在裡面,好不好?」
老太爺笑道:「我根本不會寫大字。」李狗子迴轉頭來向亞雄道:「那麼大先生和我寫一副對聯吧。」亞雄笑道:「我也不會寫字。」李狗子笑道:「這我就不相信,大先生在機關里,天天辦公事,怎麼不會寫字呢。亞雄笑道:「寫公事是寫公事,寫對聯是寫對聯,那根本是兩件事。你若要『等因奉此』的東西,我當然可以代勞。」李狗子道:「為什麼不要呢,你寫一張給我作紀念,也是好的呀。我就掛在這客廳里。」
亞雄聽他這樣說了,倒不好怎樣答覆。寫一張公事稿子給他吧,決無此理;說不給他寫吧,自己是答應在先了。正苦於不知怎樣置詞,一個穿灰布制服的茶房,將搪瓷托盤送著現泡的三蓋碗茶來了。李狗子點了頭笑道:「老先生請用茶,這是我們生意上有人從浙江帶來的真龍井,後方不容易得著的。」區老太爺借了這個喝茶機會,著實的誇讚了一陣好茶,打斷了他們談論字畫的這一段雅評。
就在這時,有三個人在客室門口站了一站。李狗子起身道:「來,來,來,我給三位介紹。這是區老先生,是我的老師,人家可是老教育家呀。這是老先生的大師兄二師兄,都是知識分子。」區老太爺覺得在他口裡說出來的「教育家」與「知識分子」這類名詞,都生硬得很,然而人家這都是善意的恭維,就讓他叫了一聲「老師」,在人家盛情招待之下,還有什麼法子否認不成。於是起身相迎,伸出手來和這三人握手。其中一位是穿川綢絲棉袍子的,年紀約莫有五十上下,尖削的臉兒,嘴上有點小鬍子。其他兩位,都穿著西裝。介紹之下,穿長衣的是文書主任易伯同,穿西裝的是會計主任屈大德與營業主任范國發。賓主坐定。
李狗子又把區老先生的身份介紹一番,因道:「老先生在北京當了多年大學教授,到了南京又作了多年中學校長。他的學生,比孔老夫子三千弟子還要多好幾倍呢!在南京我就和老先生住在一條街上,熟的不得了。他們家裡的書,你猜有多少,堆滿了兩間屋子。那古書有一尺多長一本,字比銅錢還大,那些書都是上千年的,還有許多外國書,英文、美文、法國文、比利時國文都有……」
亞雄在一旁聽到,覺得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便笑道:「李經理還是這樣喜歡開玩笑。」易伯同微笑了一笑。李狗子原是在沙發上側了身子坐著的,這就把胸脯挺著,坐得端正起來,面孔也正著,好像他充分的表示著他絕對尊師重道。因微微地點了一個頭道:「大先生,我不開玩笑,像老先生這樣的人,讀過那樣多的書,慢說在這大後方重慶,就是全國也找不出幾個來。」區老太爺笑道:「論讀書呢,也許我讀得不算十分少。可是讀了書不明世故,那不過是個書呆子而已。如今跑海防跑香港的大商家,誰是讀了多少書的。」
那易伯同在茶几上紙菸聽子裡,取了一支煙,銜在嘴角,劃著火柴吸了。他手持菸捲,慢吞吞噴出口煙來,點頭道:「老先生這話一針見血。這個年月,讀書識字的人,最為無用。無論什麼問題來到當前,自己先須考慮考慮,是不是與自己身份有關。老實說一句,如今可以發橫財的事,哪一件又會是無傷讀書人身份的。唉!我們生當今之世,只好與雞鶩爭食了。」他這些話雖是平常的一般憤慨語,可是他當了這位不識字的老闆說是「與雞鶩爭食」,便顯著這不是罵他主人,也是罵他主人了。區老先生便從中一笑,把他的話攔住道:「就一般的來說,易先生的話是對的。只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我們也不可這樣一概抹煞。古今多少英雄豪傑,都是不識字的。西晉那個石崇,是最有名的富戶了,而且也是當時的知識分子,可是他為人依然一文不值。」易伯同雖知道石崇是一個有名的古人,然而他在什麼朝代,又有這一些什麼故事,卻不大十分清楚。老先生這樣說了,便連連的應了幾個「是」字。
李狗子對於區老先生的話,雖不明白,但是所說的大意自己是知道的,無非是替不識字的人辯護,便笑道:「我雖然識字沒有幾個,可是對於知識分子我一向是很敬重的。現在的知識分子確是清苦,可是將來抗戰結束了,國家還有大大借重的地方。你看重慶,不是有個考試院嗎?如今還在打仗,國家忙不過來,戰事將來平定了,考試院一開考,讀書的人又是一舉成名天下知了。」屈大德插嘴道:「不,考試院現在也考的。前幾個月,我有一個朋友就去考過文官考試,據說考中了就可以做縣長。」李狗子笑道:「你看,我們究竟是生意人,國家開考,我們也不曉得,戲台上做知縣的人,都是兩榜進士,如今的博士,大概就是考試院考的吧?可以做縣長了。」
老太爺本想對於現時的考試制度解釋一番,可是那樣說著,形容得李狗子越發沒有知識,更顯得這位文書主任說「與雞鶩爭食」的「雞鶩」,指的就是李狗子了,因笑道:「我們既然來叨擾了,乾脆就請賞飯吧。叨擾了之後,我們各人都還有點私事。」李狗子迴轉頭來向范國發道:「范先生,有勞你去指點他們,把席擺好。」范主任站起來笑道:「早已預備好了,就請入席吧。」李狗子站起來,兩手虛卷了捲袖頭子,笑著抱了拳頭拱了兩拱道:「就在隔壁屋子裡。請請請。」大家站起身來,將區家父子讓到隔壁。
那裡也是像這邊的客室那樣的長方大屋子,四面掛了些字畫,正中一張大圓桌子,蒙了雪白的桌布,四周擺下了賽銀的杯碟,和銀子包頭的烏木筷子,四個冷葷盆子,上面用細瓷碗蓋子蓋了。桌子下方四隻大小酒瓶子,一列的擺好。瓶子上都是外國字的商標。
老太爺笑道:「都是外國酒,了不得。」李狗子兩手互搓著,表示他躊躇滿志的樣子,笑道:「這些酒,有的是用過的,有的是沒有用的,兩瓶白蘭地,兩瓶威士忌,是朋友帶來的。」老太爺笑道:「我們喝點花雕好了,不必這樣客氣。」李狗子笑道:「有好酒不請老師,還留著款待哪一個呢?你老人家還是喝點白蘭地吧。」說著,拿起只白蘭地酒瓶子,拔開了瓶塞,就上座的一個酒杯子裡斟下去。一面點著頭笑道:「老師,請上面坐。」
老先生看那瓶子,還是滿滿的,因道:「那裡還有開了封的,你又何必再開一瓶?這樣會走了香氣,喝酒的人就是這樣愛惜酒。」李狗子道:「雖然是這樣說,但請老師用開過封的酒,那就太不成敬意了。」老先生聽他一再說到「老師」,覺得不能不略加申辯,否則人家將加以疑心,幾十年的老教育家,怎麼會教出這個胸無點墨的李狗子來呢。便笑道:「李經理,你是越來越客氣了,你還是以『老先生』相稱吧。」
李狗子放下酒瓶子,兩手一抱拳,笑道:「其實我應當叫『太老師』才對,因為我已經和大先生商量好了,請他教我的書。再說,在南京的時候,附近的鄰居哪個不叫你老人家一聲『區老師』,所以我們這樣叫法,倒不是胡亂高攀,請老師上坐。」老太爺向這位易伯同主任笑道:「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亞英在一邊看到,覺得自家父親有點過於拘執,便擠向他父親身邊低聲笑道:「恭敬不如從命。」老太爺對他這一說,不知道是指著坐首席而言,還是作老師而言呢。因此沒有答覆。那易主任卻從中插了嘴道:「老先生既是老教育家,當然講個『有教無類』①,敝經理這番誠意,老先生是卻之不恭的。」區老太爺覺得「有教無類」這四個字,又有些嘲笑主人,這個問題,頗不便再往下討論,因拱了拱手笑道:「有僭了。」屈大德兩手垂著亂點頭道:「好,好,大勢定矣,大家可以坐下了。」亞雄兄弟也都覺得再不能給予主人以難堪了,便傍了父親左右坐下。①有教無類:見《論語·衛靈公》章,意思是說,不分貴賤種類,一律可教。
范國發坐在李狗子旁邊,彎曲了身子,滿臉帶了笑容道:經理還是喝花雕嗎?我已經預備了三斤,叫廚房裡燙上。」李狗子笑道:「我當然陪區老師喝白蘭地。」老太爺笑道:「論到吸紙菸,我還不一定愛國。若是喝酒,無論山東高粱,山西汾酒,貴州茅台,以致紹興花雕,我都覺得與我有緣。」李狗子不覺拍掌笑道:「好極了!好極了!在吃喝上我總是提倡國貨的。」亞英笑道:「這話也不見得。李經理每日也在大餐館和咖啡館裡進進出出,怎能說你不喜歡舶來品?」李狗子笑道:「這是今天商界的一種時髦玩意,你不這樣干,人家說你不開眼,那有什麼法子呢。我吃西餐,哪一回也沒有吃飽過,十回吃西餐,九回吃的是口味不對,有一次口味對了,上一盤子,只夠我吃兩三口的。上五道菜,也只夠我吃十五口。你說吃麵包,至多他們和你預備兩片,你看我這樣一個大個子,吃十來口菜,兩片麵包,就能弄飽肚皮嗎?」於是全席人都被他引得大笑起來,便是在屋子裡的兩個茶房,也都笑嘻嘻地站著。
大家在這歡笑聲中,揭開了菜碗蓋,開始吃喝。那位易伯同主任,見這位不識字的經理,一定稱區老先生為「老師」,便也現著這有三分搬取救兵的意思。老先生究竟是不是大學教授,中學校長,這還不容易判斷,至於這位區大先生那滿身寒酸的樣子,料著就是一位老公事的公務員,老公事未必是文學家,可是書總念得不少。經理說已經和他有約,要請他教國文,他微笑不言,並沒有否認。假使這事成功了,經理自不會一讀書就能認識好多字,可是他有了這樣一個正式老師,許多文字方面的事,都有了個顧問,就不能像已往那樣可以挾制他了。心裡雖有這樣一個不愉快感想,便覺得自己的神色不能自如,因此心裡更轉了一個念頭:果然如此,那會給這位洞明世事的老先生看小了的。因之故意的裝出毫不介意的樣子,時時露出笑容來。
當自己面前那杯白蘭地,已經三巡之後,易伯同便將那隻賽銀杯子,向首席舉了一舉,笑道:「盡杯子裡這些,奉敬老先生喝完,我再拿國貨相陪。」區老太爺道:「好,我們都改喝花雕吧。」易伯同迴轉手來向站在身後的茶房招了兩招手,笑道:「把大杯子拿來。」茶房隨了這話,捧著一疊敞口大杯子到桌上。老太爺拿過了一個杯子,是要看看它的容量。那位范國發主任,也拿起一隻杯子來用五個指頭抓住杯子沿,翻過杯子底,將頭偏到右邊看看,然後又偏回到左邊看看,笑道:「老先生,你看這個杯子的胎子多麼細,有多麼白,這藍色花紋是雲鉤子吧?最難的是每個鉤子畫得都一樣粗細,這是康熙瓷杯子,底上有字記著年號的。這杯子的年月大概有五百年了。」
那位屈大德主任表示他深知歷史,點了頭道:「有了五百多年了。康熙是清朝最初一個皇帝,外國人都喜歡康熙瓷,現在的東洋瓷,中看不中吃。」易伯同聽他兩人討論杯子年代,只是微笑,就接著嘴道:「你這個講法,怎樣解釋?」屈大德道:「東洋貨無論什麼,都不經用,瓷器也是這樣。」范國發道:「我有一個朋友從外國來,說他們把我們畫龍的菜盤,用木架子嵌著掛在壁上當陳列品,你看我們中國瓷多麼吃香。」易伯同笑道:「那倒是奇談。」亞雄望了他笑道:「這倒是真事,甚至他們把我們打破了的瓷瓶,鋸去半邊,嵌在牆上。這從賞鑒東方的藝術一點來說,這個辦法也不算為奇。」范國發見亞雄附和其說,十分高興,因道:「我在上海的時候,就親眼看到一批外國人,拿我們的彩花飯碗當畫帖用,描摹那上面的山水,就是一層,西洋的顏料發光發得太厲害,沒有我們瓷器上畫得那種顏色,古色古香。」屈大德笑道:「對了,譬如我們的綢緞,顏色都很大氣,西洋綢料,就是太亮了。外國人所以也很喜歡中國綢衣服,團花綢緞,他們更喜歡。只是印八卦的,他們只覺奇怪,不懂這裡面精微奧妙。本來中國人有幾個懂陰陽八卦,有道是前朝軍師諸葛亮,後朝軍師劉伯溫。」
范國發已放下了杯子,茶房正提了一大壺花雕來在各人面前杯子裡斟著,這已斟到他面前那個杯子裡。他就笑道:「真的,一個人要看通了《易經》,能畫陰陽八卦,那就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也能夠奇門遁甲。會遁甲的,借著這杯子裡一杯酒,就會借著水遁,立刻無影無蹤。」屈大德不覺唉了一聲道:「現在若有個會奇門遁甲的人,就好了。不說諸葛亮,就是有個劉伯溫,抗戰也早已勝利結束。劉伯溫呼風喚雨的本事,不下於諸葛亮,只是比不上姜子牙罷了。」
區老太爺聽他兩人說話,真覺得有些不堪入耳,可是看他們穿得西裝筆挺,三十上下年紀,臉腮剔的胡樁子也沒有,頭上烏黑的頭髮,也梳得溜光。心裡也就想著,在人的衣冠上,實在是看不出人的知識上下來的。他心裡想著,臉上不免發出一陣陣的微笑,手裡扶了斟滿著黃酒的杯子,待拿不拿。
這時茶房已把所有的杯子都斟滿了,那易伯同主任已看出老先生討厭這兩位主任討論陰陽八卦,笑道:「此夕只可談風月,來,老先生我們浮一大白。」說著舉起杯子來,在杯口上對老先生望著。老先生實在也不願聽這套陰陽八卦,正好借了喝酒牽扯過去,於是和他對喝了一杯。易伯同幹了這杯黃酒,笑道:「老先生,這和讀《漢書》下酒的滋味如何?」老先生笑道:「易先生談吐風雅。」易伯同見他如此誇獎,笑道:「不可與之言而與之言,失言,可與之言而不與之言,那就失人了。」說著回頭向茶房道:「滿上滿上。老先生你看這酒味如何?」區老太爺點頭道:「很是醇厚。」易伯同道:「喝酒有三個原則:苦最佳,酸猶可,甜斯下矣。」
亞雄兄弟見這位先生,一連串抖著斯文,也笑了一笑。易伯同笑道:「我訂的這個原則如何?」亞雄道:「當然是對的。」易先生的杯子還沒有滿上酒,他把空杯子翻弄著看,右手拿了杯子,左手伸出了個食指在杯子裡,畫了一畫,笑道:「你看有點兒掛杯。這酒雖未入室,已升堂矣。黃酒要能夠掛杯,非有相當的年月,是不能辦到的。」
李狗子見話都讓三位主任說了,自己透著寂寞,可是他們說的自己又不懂,無可置喙。現在談到酒的年月,他是略知一二的了,便笑道:「我和幾家酒坊,都喝出了交情。他說我們現在喝的都是二十年陳釀。還有幾壇三四十年的。好幾家銀行經理,和他定了,他都不肯拿出來,將來只有開壇,四處分賣一點。他說若是那幾家銀行經理有陳酒喝,我也一定有得喝。說起來,有一條新聞,有位趙主席,也愛喝花雕。他手下有一個科長,和我認識,他勸我得了好花雕,送趙主席一壇。趙主席的字寫得好,可以把酒去換他一張字。我說,只要趙主席肯和我寫一副對聯,落上我仙松仁兄的款。我就拚命也去弄一壇四十年的花雕來送他。這事讓朋友知道了,都說我這話風雅得很。我倒不知道什麼風雅不風雅,我們生意做大了,公司客廳里,也應該有些闊人的字畫,張張門面。老師,你說,你看我這話怎樣?」他說時,臉朝了區老太爺,靜等他的答話。
老太爺當他說話的時候,已經是不住地微笑,這時他直逼了問話,怎樣能夠不答覆,可是真要把個人的態度來答覆這句話,那又是難於恰到好處的。便舉起大杯子來先喝了大半杯酒,在這個猶豫的期間,他腦子裡很快打了一個答話底稿,笑道:「你老哥究不失爽直。」這話頗是含蓄,可以隨便讓李經理怎樣的解釋,李狗子笑道:「老師,我這話是真的。我們是做生意買賣,總也要和政界來往,才可以抬高身份。而且有些地方,也要找政界裡人幫忙。科長司長我認得很多,局長我也認得幾個,只是有些兒缺點,特任官我一個也不認識,所以我有這點私心,想高攀一兩個有面子的人。」
老太爺沒想到由風雅二字上一轉,卻轉到這種話題上來了,雖然李狗子說這種話,字字都是由他心眼裡掏出來的,可是生平最討厭聽這種言語。便迴轉頭來對亞英道:「你反正下午沒有什麼事,代我敬李經理一大杯,亞雄是要去上班的,我下午也要去看兩個朋友,不敢多喝。」
亞英自了解他父親之意,立刻借了這話風,把問題轉到酒上。而老先生在飲食之間,卻問了兩次什麼時候。李狗子以為他父子們真有事情,便不敢再把閒話多說,平平常常的將這頓飯吃過去。
而那位易伯同先生,卻在言語之間揣測出來,區老先生還和一位闊人的封翁相好,曾介紹一位心理學博士,到仰光去做販汽車的大生意。又因為在這桌上吃飯,區老先生和他談話最多,倒有垂青之意。飯後,大家同到隔壁客室里休息,他特地在區老太爺旁邊的沙發上架了腿坐著,搖撼了身子道:「老先生,『於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何時再入城,請賜我一個信,小可當專誠拜訪。真是『何當共剪西窗燭,再話巴山夜雨時』。」說到這兩句詩,他故意將聲音拖長,又把身子同時搖撼著。
區老先生笑道:「好的,我最喜歡坐小茶館,擺擺龍門陣,只是卻沒有西窗剪燭那種雅人深致。」易伯同笑道:「老先生客氣客氣,就以不屑視我了。哈哈,我正有一事請教。」說著他匆匆地走了。不過一會,他手裡捧了一本精裝的書來,雙手送到老先生面前,笑道:「請指教。」區老太爺接過來看時,是鵝黃色虎皮裱糊的書面,用絲線訂著,封面上有條玉版筆的書籤,寫著大篆「淡廬詩草」四個字。這才知道是他的一冊詩稿。翻過來一看,裡面也是上好宣紙,朱絲欄的書頁。第一二兩頁,是自題的一首序文。再翻過去數頁,便是他的詩了。用蠅頭小楷謄寫著,多半是七絕或五絕,也有幾首七律。古風卻沒有。詩旁邊圈圈點點,不知是自加的,或別個加的,這朱絲欄有天地格,上眉常常有些眉批。那字跡,卻各各不同,大概是朋友的贊語了。
老先生翻了幾頁,還不曾說話,易伯同又笑道:「請老先生多多指教。」區老先生被他這樣問著,不能不掀著那書頁看著,其間有一頁,詩題的字,寫得特別大,很可注意。便先看那一首。見那題目寫的是「元旦日恭和錢司令原韻,敬獻富部長」,詩是七律一首。頭兩句詩是:「巴山宇水說陪都,樓上堆樓似畫圖。」這兩句詩,似乎作者覺得起得很有勁,在句子旁邊大圈圈套著小圈圈一直下去。
易伯同直立在旁邊,看區老先生正注意這首自己加大題目的得意之作,便笑道:「老先生,也賞鑒兄弟這一首詩。這是和韻,用人家的韻,說自己的話,實在難與暢所欲言。而這個都字的韻,也實在不好押。錢司令的原句是『雲山萬疊壯陪都』七個字,把重慶形勢說盡了,而都字除了用為陪都,又實在不能做別的用,所以兄弟也只好這樣說著。老先生覺得如何?」
區老太爺看了這十四個字之後,已經覺得有點毛骨悚然,根本就不願再向下看。現在這詩翁偏要逐句討論,真是個虐政,便笑道:「這樣說是對的,而根本我也不懂舊詩。」易伯同笑道:「那是老先生太客氣了,這第二句詩,卻是兄弟經驗之談。我一次由海棠溪過江回來,看到重慶的房子,一疊一疊的建築著,所以有了這個想法。詩眼是這個堆字。」他說時,伸了個食指向詩草上遙遙圈著。接著又道:「古人『山外青山樓外樓』之句,是平看,我這是仰視。」老先生連連的點著頭。本來他覺得應當說幾個好字敷衍人家面子,可是自己生平不喜歡謊話,當了自己兩個兒子的面,也不能這樣自欺欺人,所以他除了點頭之外,卻不好作別的表示。而這位易先生詩興大發,又不便過於掃了人家的興致,只有一面點頭,一面翻翻詩稿看,其實這詩稿上說些什麼東西,他根本也沒有印到腦子裡去。
亞雄在一旁看到父親這樣子,心裡十分明白,便笑道:「我是個俗人,我要說一句掃興的話了,快兩點鐘了,我們該走了。」老太爺將詩卷掩上交給易先生道:「閣下這樣的佳作,當在明窗淨几之間,緩緩賞鑒,這樣走馬看花,那怎可領略好處出來,而且也未免辜負大作。我下次進城,再約了易先生暢談吧。」易伯同接了他自己的詩稿,雖覺得相當掃興,可是沒有強迫人家看自己佳作的道理,也只得連說「好好」。
他們談時,李狗子在一邊是無可插嘴的,現在見他們話說完了,卻把手扯著老先生的袖子道:「老師,我有一句話和你說,請到這邊來一下。」老太爺倒沒有想著他會有什麼秘密話,只得隨了他走。他們走去的地方,是門上掛著牌子的經理室,自也布置得和別家的經理室一樣,有寫字檯,寫字椅。李狗子讓老太爺在旁邊沙發上坐下,自己打開抽屜取出了支票簿,填寫了一張,再在身上掏出圖章盒子加了印鑑,再取了一個洋紙信封,用鋼筆慢慢在上面寫著字,總有五分鐘之久,才把這信封寫完,然後把那支票塞在信封里,兩手捧了向老先生作了一個揖,笑道:你老人家是知道的,李狗子不會抖文,在人家面前我不能不裝一點樣子,避開人家還不說實話嗎?你老人家不要見笑,就看我這點心。」說著把那信封遞過來。
老先生看他滿臉鄭重的樣子,不是吃午飯時在桌上那副功架了,先有三分感動,接過那信封來一看,見上面歪歪斜斜像螞蟻爬的痕跡似的,上面有六個字,乃是「學貝公上老帥」,其下另一行小字,「李萬有邦上」。他的字體既惡劣,又不可理解。先是一怔。但凝想了一下,那「學」字一筆不苟,寫著有銅元大,雖下面「子」字脫了節,依然看得出來。由這「學」字推測,加上知道這信封里是支票。那麼,可以猜出「貝」字是「費」字之誤。這個「費」字猜出來了,「公」字是「恭」字之別寫,也毫無疑問。他不懂得用「贄敬」或是「束脩」等字樣,所以乾脆寫著「學費」,難為他「老帥」兩個字知道抬頭另寫一行,「老帥」之為「老師」,又是很好明白的了。這上款猜出了,下款也就不難懂得,「李萬有邦上」之「邦」,乃是「拜」字之別了。
這個信封,雖寫得十分可笑,可是想這樣一個字不識的人,居然能寫出這樣一個信封來,那是費了多大一分誠心,便道:「呵!李老闆,你何必還和我來這一套?」李狗子笑道:「雖然說起來數目好聽,但是也買不到什麼東西。」老太爺本不便當面抽出支票來看,只是他自己說了數目好聽,這卻不能含糊收了,將支票由信封里掏出,卻見寫的是一萬元的數目。老太爺不覺「呀」了聲,兩手捧了支票,連拱著幾下,因道:「可不敢當,太重了,太重了!」李狗子也拱手站在一邊道:「老太爺,你不忙,聽我說,有道是『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爐香』。」說到這裡,他一面走去,把經理室的房門掩上,然後迴轉身來道:「老太爺,我現在錢是有了,只要不遭什麼橫禍,大概這一輩子不成什麼問題,就是差著少識幾個字,到處受人家欺侮。我李狗子什麼出身,瞞不了你老人家,我哪裡能夠認你老人家作老師?但是我要裝裝面子,非攀交兩個讀書的先生不可,只要你老人家含糊答應是我的老師,我就大有面子了。還有一層,欺侮我的人,知道我有這樣一個老師,遇事就要留些地步,那你老人家照顧著我的地方就多了,好處哪會止一萬塊錢?」
說到這裡,他臉上帶了三分笑容,低聲道:「你看今天那位易先生,對你老人家那一分請教的情形,就替我出氣不少。我敢說,從此以後,無論是你老人家自己,或是大先生,只要一個禮拜肯到我這裡來一次,欺侮我的人就要少得多了,你老人家若是不肯圓我這個場面,那自是怪我出身太低,我也沒有什麼法子,若是肯圓這個場面的話,這筆錢你老人家正是受之應當,只是怕少了。」他說著話時,臉上現出十分為難的樣子。接著又作了兩個揖道:「你老人家一定要賞臉收下,我才能放下這條心。」老太爺先皺了一下眉,接著又微笑道:「你這麼一說,真叫我沒什麼話可以回答。就怕我幫不了什麼忙,要辜負你這番盛意。」李狗子道:「我不是說了嗎,每個禮拜,只要你老人家能到我公司里來一次,幫我的忙就大了。」老太爺看到他這種樣子,真是不忍拒絕了,便笑道:「我倒有些不相信了,我每星期來一次有什麼用處呢?」
正說話間,外面在敲門,李狗子開了門,見是亞英來了,他道:「我們該走了,林宏業也許是今日下午到海棠溪,大哥不得空,我應當過江去接他一下。」老太爺還想說什麼,李狗子笑道:「你老人家暫時收著,晚上我到旅館裡來奉看,再說吧。晚飯恐怕來不及預備了。」老太爺看他那種樣子,料著他不肯收回,只好靜悄悄點了個頭,將支票藏在身上,和他告辭。李狗子和那三位主任都恭恭敬敬的將他父子三人送出大門,而且預備好了三乘轎子。直等他們三人的轎子走開,方才回去。
亞雄自去辦公。老太爺與亞英在旅館裡休息。因把身上支票掏給亞英看,說是這一萬元,不受,是讓李狗子心裡不安,受了是自己心裡不安。亞英笑道:「我要說一句不怎樣合理而又極合理的話,我們受著毫無不安之處。有道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像他這類暴發戶,都是害苦了像你老人家這種安分守己的人。用他幾個錢,等於把他榨取的脂膏,撈一些回來,毋寧說那是理之應當。」老太爺笑道:「豈有此理。若憑你這樣說,那還有人肯講交情嗎?」老太爺是斜坐在那張沙發上說話的,說到這裡,他突然坐了起來,將頭昂起嘆口氣道:「我不想在李狗子這種人身上,會尋出尊師重道的行為來!看到李狗子以攀交我這樣一位老教書匠當老師為榮,仿佛這粉筆生涯不可為而又大可為了。」說著又笑了起來。
亞英看到父親有點高興了,便笑道:「我也有點計劃,還是念書的好,打算再作它兩年生意,儲蓄一筆學費,到了戰後,我也想出國留學三四年,回國之後,作一個徹底為社會服務的醫生。」老先生在身上取出了一支雪茄,正擦了火柴要點。聽了這話,卻把火柴盒敲著茶几,冷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這分明是一種大不以為然的樣子了。亞英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意思,倒未免呆了一呆。老太爺接著道:「讀書,自然是好事,你這個預備讀書的計劃,卻根本不好,你說再作兩年生意,等戰後去念書。一個作生意的人,胃口會越吃越大,我是知道的。現在你覺得所掙的錢,不夠將來作學費用的,你再作兩年生意,你把學費掙夠了,你又會想到不夠舒舒服服的念書,不免再作一兩年生意,等那一兩年生意作滿了,你以為你就肯把生意歇了,再回頭念書嗎?那個時候,你年歲越發大了,或者你已結了婚,你的室家之累,逼得你會更想發財了。讀書是苦事,也只有苦讀才能成功,天下有多少坐在沙發椅子上讀書,會把書讀通的!」
亞英聽了這些話,心裡頭自有一百個不以為然,可是他轉念一想,無論這重慶的市儈氣,對他怎樣引誘,他始終不贊成晚輩在市儈堆里鬼混,可是不贊成儘管不贊成,他又時時刻刻被這種空氣所包圍,所以他心裡那種理智的判斷,往往就會衝動了情感,發出一種哭笑不得的態度,這實在是應該充分體諒的。他這樣想過之後,臉上立時呈現出好幾種氣色,他靠了桌子站著,兩手插在衣袋裡,將頭低著,總有五分鐘之久,不曾說出話來。
區老太爺緩緩地坐了下去,擦著火柴,將雪茄燃著了,又緩緩地吸了幾口。他對這位野馬歸槽的兒子,本來既惋惜又疼愛,再見他那一份委屈,更是有些不忍,便仰著臉放出了一種慈愛的微笑,因道:「這又發獃幹什麼?我這樣說,無非是希望你們好,希望你們更好。現在你又不是馬上就要去讀書,被我攔著。你說去接林宏業的,你就過江去吧,我多喝了兩杯酒,要在這裡休息一下,我覺得還有許多話要和你說,可是一時又想不起該從哪裡說起。」說著,他指了亞英的頸脖子道:「領帶打歪了,自己整理一下吧。」亞英沒想到父親的話鋒一轉,關心到了自己的領帶,這就手撫著衣領,把領結移正了。老太爺抽著雪茄,向他望著微笑道:「可以向茶房借把刷子來,將你那西服刷一刷,見了人家香港來的人,也不要露出內地人這份寒磣相。」
亞英被他父親慈愛的笑容所籠罩著,便叫茶房拿衣刷子,恰是茶房不在附近,叫了好幾聲也沒有人答應,他只得自己走出來叫茶房。他這房間外面,是一帶樓廊,正是旅客來往行走之地。出來未曾張口,卻有一道紅光射人。定睛看時,是一位穿大紅長衣的女郎走來,她穿件紅衣,已是夠艷麗的了,卻又在衣服四角釘著彩色的絲編蝴蝶。最奇怪的,是這個年頭,無論城鄉,已不見穿長衣的女人,還會在衣服下擺露出長腳管的褲子。而她不然,卻把絲襪里的大腿藏起,穿了條墨綠色的綢褲。重慶市上的摩登女人,家境無論怎樣寒素,總會在長衣上罩一件長或短的大衣,而她卻沒有,就是這樣紅滴滴地露著一件紅綢袍子。她也沒有穿皮鞋,更沒有高跟,是一雙紅緞子平底繡花鞋,套在白絲襪子上。如說她周身還有些別的顏色的話,那就是這雙襪子了。這一種大紅大綠的穿法,可說是荒僻地方的村俗裝扮,在大後方摩登世界的重慶,應是人人所唾棄的。
亞英看到,著實的驚異了一下。這驚異還不光為了這衣服顏色之俗,驚異的卻是這位穿紅綠衣褲的女人,長得很是漂亮,在通紅的胭脂臉上,兩道纖秀的眉毛罩了一雙水汪汪的眼珠。她走得急了一點,樓板微微地滑著,她腳步不穩,身子略閃了一下。她看到有人站在面前,不覺露齒一笑,嘴唇被口紅抹得流血一般,也覺得傖俗,只是在她這一笑之餘,露出雪白的糯米牙齒,才顯得嫵媚絕倫。她卻毫不留意別人觀感怎樣,平平常常由亞英面前走過去了。
亞英卻呆了一呆,心想哪來這樣一個俗得有趣的女人。他醒悟過來之後,兀自嗅到身前後有一種很濃厚的香氣。他又想著這不會是都市裡的摩登女郎,哪個摩登的女人肯穿紅著綠?但說她來自田間,可是她態度又很大方,一瞥之下覺得她的頭髮還是電燙過的,剛才只管去揣度她的衣服,卻不曾留神她到哪個房間去了。不然,值得研究研究,他如此出神的想著,忘了出來是叫茶房拿刷子的,空著手走回房去。老太爺對他望了望道:「你為什麼事笑呀?」亞英道:「我看到一個鄉下女人,穿紅著綠,怪有趣的。」老太爺笑道:「我就常聽說有穿陰丹大褂,赤著雙腳的人,在西餐館裡請客,如今穀子這樣貴,鄉下大地主的兒女,一般是小姐少爺,他們又什麼花樣不能玩?」
亞英自也不敢再說這個女人的事,戴上帽子,便過江到海棠溪去接二小姐的丈夫林宏業。在車站上遇到了二小姐,她笑著抓了亞英的手道:「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我們一路過江去痛快地聚回餐吧。我遇到你姐夫的同伴,說他的車子要明天下午才到呢。」亞英道:「為了接宏業,父親也到城裡來了,現時在旅館裡休息。」二小姐道:「那我們趕快回去,別冷落了他老人家。」她一面說著和亞英走路,一面向他周身上下打量,笑道:「我在伯父口裡知道了你的消息,覺得你有些胡鬧,但見面之後,看到你的西服穿得這樣整齊,不是我想像的那樣小生意買賣人,那也罷了。你有了女朋友了嗎?」亞英笑道:「多年不見,二姐還是這樣愛說笑話。」二小姐道:「這並非笑話呀!漂亮青年是摩登女子的對象,時髦商人也是摩登女人的對象,你有找女朋友的資格呀!」亞英笑道:「我一項資格也沒有。若是你覺得我到了求偶的時候,你就給我介紹一位吧。」姊弟兩人談笑著,不知不覺搭上輪渡過了江,因碼頭上恰好沒有轎子,亞英就陪著二小姐慢慢走上坡去。
約莫走了一半路的時候,忽聽到有人嬌滴滴叫了一聲「林太太」。他順了叫的聲音看去,不覺大吃一驚,一個穿紅衣的女郎站在兩層坡子上向二小姐嘻嘻地笑著,不是別人,正是在旅館裡看到的那個俗得有趣的女子。她那身打扮還是和先前一樣,只是肩上多了一條花格子縐紗圍巾。二小姐已迎上前去握了她的手,向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今天為什麼這樣大紅大綠的穿起來?看你這樣子,也許是要過江,怎麼大衣也不穿一件呢?」她道:「我這是件新作的絲棉袍子,走起路來已夠熱的了。」說話時,她看到二小姐身後一個穿西服的少年,不免瞟了一眼。二小姐也回頭看了一下,向亞英點頭道:「來,我和你介紹一下,這是黃青萍小姐。」她迴轉頭來手指了亞英,向青萍道:「這是亞男的二哥,亞英。」青萍笑道:「哦!區二先生和亞男相貌差不多。」她說著走向前伸出手來。亞英看到這副裝束,沒想到她是這樣落落大方的,趕快搶向前接著她的手,握了一握。她抿了嘴微微地笑著,向他點了點頭。二小姐笑道:「看你收拾得像一隻紅蝴蝶一樣,你是去看李大成嗎?」她臉腮上小酒窩兒微微一漩,眼皮低垂著,似乎有點難為情,笑道:「我去看我師母。」二小姐道:「你果然是要去看西門太太的話,我勸你就不必去,她和二奶奶下鄉看梅花去了,還不曾回來呢。」青萍道:「也許她回來了,既然到了江邊上,我索性過江去一趟。——你怎麼不叫乘轎子?」
二小姐覺得她這話是有心撇開本題,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讓她走了,好像這微笑之中,已含著很深的意義。在一面點頭的時候,她一面走著,已跨上幾層坡子了。亞英隨在後面連連地低聲問道:「她是誰,她是誰?」二小姐沒有作聲,直等走上了平坦的馬路,才立定了腳向他笑道:「你怎麼這樣冒昧,人家剛一轉身,就只管打聽人家是誰,你急於要知道她的身份嗎?」亞英笑道;「我這樣問是有原因的。因為我在旅館裡的時候,看到她穿這樣一身大紅大綠,就奇怪著,不想二姐會認得她,而且亞男也認得她。」二小姐又對亞英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若論你這表人才,也沒有什麼配她不過。不過在她認識了李大成以後,我無法和你介紹作朋友了。」亞英道:「二姐這話說得有點奇怪,我也不至於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女子,就有什麼企圖。」二小姐笑道:「我簡單告訴你吧,她是一個極摩登的女郎。反正有人送錢給她作衣服,她有時高興穿得像位小姐,有時又高興穿得像少奶奶,有時又像……反正是穿那種富於挑撥性的衣服罷了。」亞英笑道:「好久不見面,見了面我們應多敘敘別況,二姐老和我開玩笑。」二小姐笑道:「哼!這位小姐,幾乎每日和我在一處,當然有和你見面的機會。我這是預先和你說明,乃是一種好意呀!」亞英不知道是何用意,也就不再說了。
兩人到了旅館裡,區莊正老先生拿了一張日報在消遣,在等著他們來。一見二小姐便問道:「宏業到了嗎?」二小姐道:「明天才能到呢。現在伯父難得進城來的了,我作個東吧,今天怎麼娛樂?」老太爺望了她,搖搖頭笑道:「香港來的太太,究竟是香港作風,只惦記著怎麼消遣。」二小姐強笑了一笑,倒不好再提起,只是陪著老先生談些閒話。
不多時,亞雄也來了。老太爺倒是相當高興,為了剛才給二小姐碰了一個釘子,正待約著這一群晚輩到一個地方去晚餐,卻聽到外面有一個南京口音的人,叫了一聲老太爺,回過臉向窗戶外看時,他又有一點小小的驚異,「呀」的一聲,站了起來,向外點著頭拱了兩拱手。早有一個人不斷作著長揖走了進來。亞英看時,就是原在南京開老虎灶的老褚。二小姐在一旁頗注意這人,見他穿了一件灰色嘉定綢的紫羔皮袍,手裡拿了嶄新的灰呢帽,禿著一顆大圓頭,透出一張紫色臉,一笑嘴裡露出兩粒黃爍爍的金牙,在皮袍上,他又罩上禮服呢的小背心,左面上層小口袋裡露出一截金表鏈,環繞在背心中間紐扣眼裡,而同時,又在他拿帽子的手上,戴著鑲嵌鑽石的金戒指。她想這是十餘年前上海買辦階級的裝束,這人要在舞台上扮一個當年上海買辦,簡直不用化裝了。
老先生立刻讓迎他進屋,他看到亞雄亞英,又作了兩個揖笑道:「上次在漁洞溪會到,沒有好好招待,聽到李仙松說,老太爺進城來了,特意來奉看,並請賞臉讓我作個小東。」老太爺給他介紹著二小姐,他又是一揖。老太爺笑道:「褚老闆發了財了,越發的多禮了,請坐請坐。」老褚笑著搖搖頭道:「談什麼發財,窮人乍富,如同受罪。談不上發財,混飯吃罷了。我這就覺得東不是,西不是,穿多了嫌熱,吃多了拉肚子,一天讓人家大酒杯子灌好幾次,我倒是不醉。」說著哈哈一笑。他一張口,遠遠的讓人聞到一股酒氣。亞英笑道:看褚經理這個樣子……」老褚將身上的衣服連拍了兩下,笑道:「二先生,你覺著我這一身穿著,不大時髦嗎?我這樣穿是有個原因的,往年在上海的時候,看到人家穿這樣一身,羨慕的了不得,心想我老褚有一天發了財,一定也這樣鋪排鋪排。如今不管發財沒發財,反正弄這樣一身穿著,總是不難,所以我就照十多年前的樣子作了這一套穿著。我本來還有兩件事要照辦,後來一想,不必了。第一,是作一件狐皮大衣;實不相瞞,我這件皮袍子穿得我就熱不過。裡面只有一件小褂子襯著,做了一套絲綿短襖短褲總不能穿,這狐皮大衣哪裡穿得住。第二,是弄部人力包車,漆黑的篷子,配上白銅包頭的車把,車上按一個頂大的銅鈴鐺子,讓包車夫拉在街上飛跑,腳下踏著鈴子一陣亂響。記得上海當年一班康白度在馬路上跑著,威風十足,不過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十多年前就改了坐小汽車,因之我也沒有把這心愿還了。」
在屋子裡的人,聽了這話,都心中暗笑。當他形容包車在街上跑的時候,兩手作個拿車把的姿勢,一隻腳在樓板上亂點,仿佛已經坐在人力包車上踏鈴子。亞英笑道:「褚經理,你沒有把我的話聽完,我是說你吃酒的樣子,不是說你這身衣服。自然,你現在大發其財,要什麼沒有?」說著,斟了一杯茶送將過去。老褚兩手將茶接著,笑道:「發財呢,我是不敢說。我們這幾個資本,算得了什麼。不過當年看到人家有,我沒有的東西,心裡就很想,如今要設法試一試了。記得往年在南京,看到對面錢司令公館,常常用大塊火腿燉鴨子,又把鴨子湯泡鍋巴吃,我真是看得口裡流清水。」說著,他舉起手上茶杯喝了一口,接著道:「去年我第一批生意掙了錢的時候,我就這樣吃過兩回。因為廚房裡是蒸飯,為了想吃鍋巴,特意煮了一小鍋飯,烤鍋巴,你猜,怎麼樣?預備了兩天,等我用火腿鴨子湯泡鍋巴吃的時候,並不好吃。我不知道當年為什麼要饞得流口水。」說著,他手一拍腿,惹得全屋人都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