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走 · 第14章 對比
西門太太得著這一番教訓,聞所未聞,不僅是知道了天下事有許多巧妙,而且十分有趣。聽了二奶奶的話,笑嘻嘻的望了她。二奶奶笑道:「你望著我作什麼?我有什麼話騙過你嗎?」青萍小姐從中插嘴,兩手握了二奶奶的手笑道:「二奶奶,你這個澡洗得痛快吧?可不可以讓我們跟著出一身汗?」二奶奶手扶了她的肩膀,輕輕地拍了她幾下,笑道:「好的,好的!你要什麼?還是要衣服穿呢?還是要吃的呢?讓我買個洋娃娃給你玩呢?」她一面說著,一面又摸摸她新梳的一雙小辮子。青萍笑道:「你以為我不好意思玩洋娃娃嗎?你就買兩個小洋娃娃,給我試試看。」二奶奶笑道:「你們窮藝術家,欠缺著什麼,我知道的,回頭我開張支票給你就是。」青萍笑道:「我和你鬧著玩的呢,真的,難道我向二奶奶借錢?」二奶奶挽了她的手笑道:「不好叫二奶奶,要叫我二姐。走,我們上樓打牌去。」說著笑嘻嘻地帶了一群女賓上樓。
他們家傭人,向來是有訓練的,聽了主人一聲說打牌,早已在小客廳里擺開了場面。青萍站在牌桌子角邊,望了二奶奶笑道:「姐姐要我陪著打牌,我自然遵命,可是我沒有帶瓜子胡豆來。」二奶奶一時沒有懂得她的意思,望了她道:你還要一面吃胡豆,一面打牌嗎?「青萍笑道:我輸了,把什麼錢給呢?記得小時候,過年和小朋友擲骰子玩,就是輸贏著分得的花生豆子。」二奶奶將手掏了她一下臉腮道:「你和你老姐姐來這一手。」說著,自到臥室去了。不多一會,提著一個小提包出來,將袋子打開,掏出一沓鈔票,大概有一千幾百元,向她手上一塞道:「囉!拿去當花生豆子吧!」
青萍接著她的鈔票,倒不推卸,向她笑道:「這不成了我有心敲你的竹槓嗎?」二奶奶笑道:「你二姐洗個澡,一星期,就敲人家三四十萬,你就算敲我一下竹槓,這勁頭子也小得很,我毫不在乎。何況是我明知道你沒錢,要你打牌,我不給你墊賭本,誰給你墊賭本?」青萍向她勾了一勾頭,算是謝了的意思,笑道:「那也好,但別把你這錢輸光了,多在腰裡收著兩天,去去窮氣。」
西門太太在一邊看著,覺得二奶奶的氣派果然不同,不想無意之間,給青萍辟了一條生財之道。論起自己夫婦,對她的印象根本就不好,西門德還常說,這水性楊花的女人,應該讓她多嘗些苦味,不料反是引她嘗著大大的甜頭,心裡這樣想著,不免呆了一呆。
二奶奶已經在桌上的牌堆里揀出了東西南北風,要拈風打座,看了她笑道:我知道,西門太太又該客氣兩句了,牌大了,打不起,是不是?「西門太太笑道:你說破了,我倒不好意思再說。」二奶奶將手和攪著牌,笑道:「來吧,來吧,我和二小姐商量著,要你合夥,作一票生意,若是成功了,打這樣的小牌,夠你輸一年半載的。」西門太太聽了,滿臉是笑,笑得肩膀顫動了幾下,問道:「什麼生意?沒有聽得你先和我說過呀!」二小姐坐在她對面,也在手摸換著牌,皺了眉道:「打牌吧,現在不談這些。」
西門太太雖覺二奶奶是不可拂逆的,但她時刻想履行西門德那個計劃,要得著虞家的幫助到仰光去,承買大批汽車。虞家這條路線,不能直接,還要仰仗區家,仰仗區家,就要這位香港來的紅人作保。因之二小姐也是不可拂逆的。心裡一橫,想著預備著兩三千塊錢奉陪一場,送個小禮。便笑道:「二小姐性急什麼,性急是要輸錢的!」二小姐道:「昨晚上給二奶奶陪客,輸了小一萬,今天還會輸許多嗎?」西門太太聽了這話,倒抽了一口涼氣,兩三千塊錢奉陪,還差得遠呢!
二奶奶倒沒有理會她的態度,卻向青萍笑道:「你不要信她陪客,看陪什麼客,和你打小牌,也要來一兩萬的輸贏,那不是開玩笑!你要能打那樣大的牌,也不會蹦蹦跳跳,到台上去掙那碗苦飯吃了。」青萍笑道:「你別瞧我窮,我倒是不怕輸!」二奶奶道:「好哇!你倒埋沒了我這番苦心,願意打大牌,你能保證贏嗎?」青萍笑道:「我有我的算盤,贏了自然是更好,輸了呢,我把我自己作押帳,押在溫公館當丫頭,你看……」說著她將手向屋子四周指了幾指,接著道:「這樣好的房子,過著舒服的生活,有人運動還運動不到手呢!」二奶奶笑道:「哦!你還有這樣一個算盤。可是有一個問題,你沒有顧慮到,我們家這位溫五爺,頂不是個東西,假如他家裡有了這樣一個漂亮丫頭,他拿出主人的家法來,我不能和你保險,他若是硬要收房……」青萍兩手正在摸牌,這就丟了牌鑽到二奶奶懷裡來,抓住她兩手,將頭在她懷裡亂滾,鼻子哼著道:「你占了我的便宜,我不依你!」二奶奶卻只是格格地笑。二小姐笑道:「你這麼一個進步的女子,卻是這樣小家子氣。你還是打牌,還是打滾?若是打滾,我就退席,我還要出去看個朋友。」經她這樣的說了,二奶奶才推開青萍,坐下來正式打牌。
這牌好像是有眼睛,專門輸著沒有錢的。八圈的結果,青萍將二奶奶給的賭本,都輸光了,西門太太也陪客,陪了一千五六百元。她算是如願以償,果然送了一個小禮,心裡雖然有些可惜,但是想到要和二奶奶交朋友,並托她幫忙發財,就不能贏她的錢,教她掃興。反過來說,要她高興,就怕送禮送得太少了。因之在表面上,對於這一場輸局,竟是坦然處之。
霧季的天氣,八圈牌以後,早已深黑了,大家自然是在溫公館裡吃夜飯。光陰在二奶奶這樣的人身上,往往是成了累贅,怎樣才能消耗過去呢?在香港那不成問題,看一場電影,看一場球賽,那是極簡單的娛樂,隨便也可以消磨大半日,其餘的有趣場合,多得很。到了重慶,就沒有了辦法,只有話劇一項,是比香港更新鮮一點的。此外甚至可徘徊片刻的百貨公司,也找不到一所。二奶奶為了這個,每日都得打算一番。這一天,正因為和青萍在一處瞎混,把這件大事忘記過去了,一直到吃晚飯以後,大家坐在小客廳里喝茶吃水果,才把這事想了起來。她坐在沙發上,拍腿哦了一聲道:「是我大意了,我們這大半夜怎麼樣消遣呢?」
西門太太抬起手臂來,看了一看手錶,笑道:「已經九點鐘了,坐一會子,我們就可以睡覺。」二奶奶連連地搖著頭道:「這哪裡可以!我不到一點鐘,不能睡覺。」二小姐笑道:「今天我本來要去看票友的義務戲的,被你一拉著打牌,我就忘了。」二奶奶笑道:「好!我們去看京戲。我們五爺,就是個戲迷。他說重慶雖沒有什麼名角,可是各處到重慶來的票友,行行俱全,值得一看。」青萍坐著微笑,沒有說去,也沒說不去。西門太太笑道:「我是不論京戲話劇都願意看,可是今天晚上總是白說,已經把戲唱了一半了,還可以買到四個位子的票嗎?」二小姐笑道:「我一個人去不成問題,亞男在那裡當招待員,她必定會找個位子我坐。青萍,你也不成問題。」西門太太道:「怪不得不看見她,她又服務去了。那麼,大家去。義務戲總是這樣的,榮譽券座位上,空著許多椅子。」二奶奶道:「我們家五爺,每次義務戲,總要分銷幾張券,到他寫字檯上去找找,也許現放在那裡呢。」說著她立刻起身向書房裡走。去不多一會,她手拿兩張戲票笑嘻嘻地走了來,笑道:「去吧,去吧!我這裡有兩張票。二小姐是可以找著她妹妹想法子。只差一個位子,怎麼也可以對付過去。」說時見女僕站在面前,便向她道:「到外面對小張說,開車子,我們去看戲。對廚房裡說,我們也許要到一點鐘才能回來,點心弄好一點。」西門太太笑道:「既是要去聽戲,我們立刻就走,不必化妝了。」二奶奶將手掌在臉腮上拍了一下,笑道:「撲點粉吧,五分鐘內可以出門。」她這樣說了,其實這幾位太太小姐,並非超現實的女人,女人出門,所要辦的事情,她們都得辦。一直混過十五分鐘,還是開特別快車,方才料理完畢。
一車子坐到戲館門口,當這來賓擁擠已過的時候,門禁已不是怎麼森嚴,半數的糾察和招待員,都已去聽正登場的好戲,坐在門口的收票員,遙遙望到四位華貴的女賓,坐了一輛漂亮汽車前來,料著決不會是聽白戲的,先就沒有存盤查的心。及至二奶奶到了面前,交過兩張榮譽券來,就笑著點頭道:「四位?」二奶奶道:「還有兩張票子在招待員區小姐手上。」查票員「哦」了一聲,絲毫沒有加以攔阻。二奶奶由一位穿西服的招待員,引到最前面的榮譽座上。果然,西門太太的話不錯,還很有些空位子。她們自由自在的找到位子坐了。青萍照例是和二奶奶挨著坐。
這時亞男才從人叢中走過來招待,笑道:「你們坐吧,這幾張榮譽券的來賓,他們根本沒有工夫看戲。眷屬又在成都,今天是第二天了,這位子一直空著。」她交代了這句話,轉身就走。西門太太道:「你也在這裡坐吧。」亞男將手指指胸面前懸的那綢條子,依然走了。這時,台上唱著全本《雙姣奇緣》,正演到「拾玉鐲」那一段。那個演花旦的票友,年輕貌秀,描摹鄉姑思春的那些動作,刻畫入微。全座的男女來賓,看得入神,聲息均無。
這時有一兩聲咳嗽,由場中發出。西門太太回頭看時,有兩個老頭子坐在身後。其中一個就是區老太爺。他也看見了,向她點了個頭。她看著戲,忽然想起來,區老太爺雖然可以銷兩張票,也不會整百元的拿出來坐著榮譽座,必是另一個老頭子請的。那另一個老頭子又非別人,必是虞老太爺。有這個機會,今天最好是請區老太爺介紹一下了。這麼一想,她倒無心看戲,只顧暗中打主意,要怎樣去和這位老太爺談上交情。
這《雙姣奇緣》唱完,下面是一出武戲,已將近十二點鐘,一部分來賓離座了,她也就離開了座位,到戲館的門廊前去站著,預備半路上加以截攔。誰知她這番心理測驗,卻沒有測得準確,她等了有半點鐘上下,戲館子裡已經快要停戲了,這兩位老先生,卻依然沒有出來,她又怕得罪了二奶奶,只得又走了回來。她進入戲場的時候,兩眼先向區老太爺那座位上看去,還好,他們還是坦然坐在那裡,於是她也回到座位上來。
這時,亞男也在旁邊空位上坐著,西門太太便問道:「大小姐,和令尊在一處的,是虞老太爺嗎?」她答說「是的」。西門太太笑道:「你引著我去介紹一下吧,老德要和虞老先生談談,我趁便去先容一聲。」亞男道:「散了戲再過去吧。老先生們聽戲,聽得正有趣,不要打攪他們。」西門太太看到二奶奶也對自己望著,這話就不便追下去了,只得又忍耐了一會子。可是她已沒有心看戲,兩隻眼睛,只管射向兩個老者的座位上。
戲唱到快要完的時候,座位上總是鬧轟轟的。西門太太看到看客都大半站了起來,就站著向亞男道:「去吧去吧!回頭人家走了。」又向二奶奶道:「我和兩位老太爺說幾句話,馬上就來。」亞男看她那份情急,笑了笑,引著她走過去了。二奶奶向二小姐道:「我也本應當和令伯去見見,可是這戲座里亂嚷嚷的,我不去了,明天見了令伯,代我致意。」二小姐笑道:「你倒不必客氣,我自己也沒過去打招呼呢!西門太太是要見那位虞老先生,其實這也不是接洽事情的時間和地點。」二奶奶道:「果然的,我看她有什麼急事似的。」二小姐笑著,咳了一聲道:「她異想天開,想到仰光去販買一批車子。她自然沒有那樣大的資本,想替人家包販一批,要借人家的力量與資本,作成這筆生意,然後她從中落下一兩部車子。依我想,這樣便宜的事,不容易撿到。可是她的博士推算出來,只要這位虞老先生的令郎能夠在運輸上和他想點辦法,他認為就可辦到,所以她夫妻兩人,都想認識虞老先生。現在虞老先生就在這裡聽戲,她為什麼不藉機會認識一下呢?」二奶奶道:「原來如此。我也仿佛聽到人說過,這辦法有人作過,可是人家得不著比他更大的好處,人家為什麼要幫他發財?」二小姐道:「我也是這樣想,而且我這位伯老太爺,又是個吃方塊肉的人,作投機生意的事,要請他從中作個介紹人,那也是問道於盲的事。」二奶奶道:「不過她這個人,倒是很和氣的,在可能的範圍內,我也可以幫她一點忙,只是販賣汽車的事,我就愛莫能助了。」
兩人說著話,這滿戲場的人,都已走光,空蕩的椅子叢里,但見西門太太站在旁邊座位上,和兩位老先生絮絮叨叨說話,一面說,一面點頭鞠躬,像是十分客氣。二小姐道:「怎麼老是談話,這戲場裡人,快要走光了。」便站著連向她那邊招了幾招手。西門太太這才和那虞老先生鞠了一個躬,然後走過來。笑向二奶奶道:「對不住,我讓你們二位久等了。」二小姐笑道:「這虞老太爺很客氣的樣子,一定可以替博士幫忙的。」西門太太道:「我也沒有那樣冒昧,一見人家老先生,就請人家援助,我只介紹我們老德和他談談。」二奶奶沒有作聲,只是帶了一點微笑。
西門太太恐怕二奶奶誤會,到了她們公館裡,就笑向她道:「這作投機生意的事,我們還是干不來,自有了這個意思起,心裡就掛上這一分心,晝夜轉了念頭,總怕失去了機會。不像二奶奶這樣安安穩穩在家裡住著,一掙就是好幾十萬。」二奶奶笑道:「我也不過是鬧著好玩,若真要作生意,像我這個樣子,自由自在住在家裡,自然是不行。我知道,你在進行著一件什麼事,你只管去辦,辦不通的時候,我另替你想法子吧!」二奶奶見她再三約著和自己幫助,自不是順嘴人情。當晚夜深,宵夜已畢,各自安歇,不再談論。
次日一早起來,西門太太就要回家去通知西門德。但是不願向二奶奶告辭,以致驚擾了她的早睡。因之叫女僕拿紙筆來,好給二奶奶留個字條。女僕拿了來時,卻是毛筆和薄紙,她向來因為毛筆字寫得太壞,總是用鋼筆寫字,寫得日子久了,現在簡直拿不來毛筆。想著青萍身上,帶有自來水筆的,她睡在溫家大小姐屋裡,這大小姐到成都去了,屋子是空著的,悄悄地在她衣襟上取下來用上一用,自無不可。於是她也沒有通知女僕,就向那屋子裡走去。到了那裡,房門倒是掩的,推開門來一看,床上被褥未曾疊著,屋子裡卻沒有人。心想,她也是個愛睡早覺的人,不想這樣早,她就走了。正待回身,卻又看到青萍的長衣與大衣,都掛在衣架上。那麼,她是在洗澡間了。這屋子後面,便是洗澡間,就向裡面叫了一聲青萍,隨著這聲叫,還伸頭向洗澡間裡看了一看。這裡的洗臉盆和洗澡盆,都是乾乾的,更也沒有人。西門太太神經過敏地想了一想,立刻臉上發生一陣紅暈,這屋子裡停留不得,趕快退了出來。
回到原來屋子裡時,女僕在這裡等著她,向西門太太臉上看了一看,問道:「西門太太,是看區小姐去了麼?」她隨便答應了一聲「是」。因女僕很注意著自己,便又笑道:「我想告訴她一句,我回去了。我一想,還是不驚動她吧,回頭你代我也向她通知一聲,我要回南岸去了,也許明天我能再來。」說著搭了大衣在手臂上,提著手提包,匆匆地下樓。下樓梯的時候,低頭看手錶,一面移步向下走。無意之間,卻和一個人撞了一下。看時,正是青萍小姐。
青萍小姐穿了一件溫大小姐的花線睡衣,斜靠梯子扶欄站著,一手插在衣袋裡,一手理著披在臉上的亂髮,望了樓下出神。她看到西門太太,先呦了一聲,接著問道:「怎麼起來的這樣早呢?」西門太太很快地向她臉上望了一眼,見她臉上泛出一種壓制不住的紅暈,眼皮下垂,遮蓋了她一種怯懦的眼光。
為了對溫公館的禮貌,西門太太決不能與她任何一些些難堪,便假裝出匆忙又毫不理會的樣子,向她答道:「我有點事,急於要回去一趟,再會!」說著,再也不去看她,就向樓下走去了。
扶梯是在一個過道上面,鋪了毛地毯。這上面若有什麼白色東西,是很容易發現的。西門太太老遠就看到一條白綢手絹,落在地上面。她毫不思索的,料著這是誰落下的物件。她的好奇心,教她不能不彎腰下去,將兩個手指,捏了一隻手巾角,提了起來。這手巾不但是乾乾淨淨的,而且還有一陣香氣。而隨了這手絹一端的展開,卻有一張紙條落在地面。西門太太將手絹隨意塞在衣袋裡,再撿起那張紙條來一看,卻是一張支票。支票不曾抬頭寫受款人姓名,數目卻相當的大,那是一萬五千元,開支票的戶頭,寫的是溫雪記。她想著,這是誰開的支票?不會是溫二奶奶吧?這支票上的字,是墨筆寫的,筆記很健,不像是女人的字。哦!溫五爺號雪門,這應該是他開的支票吧?再看支票的日期,就是今日。現在銀行還沒有開門,立刻到銀行里去,這一萬五千元可以沒有問題的拿到手上。她站住出了一會神,但也不過兩三分鐘,她又轉了一個念頭,雖然支票上沒有寫姓名,可是兌付一萬元以上的款子,銀行似乎不能過於隨便。假如問起來,露出馬腳,大為不便。
她正這樣猶疑著,樓梯上有腳步響,回頭看時,青萍兩手提了長睡衣的下擺,臉上帶了驚慌的樣子,匆匆地走下樓來。她老遠就看到西門太太手上拿了一張支票,便情不自禁地向她微笑了一笑。西門太太已全部明白了這個遇合是怎麼回事。便將手上的支票舉了一舉,低聲笑道:「你失落了什麼東西沒有?」青萍已搶步到了她身邊,胸脯閃動一下,似乎喘過一口氣,笑道:「多謝多謝!若不是師母撿著了,這東西被別人拾了去,那是我一個致命的打擊,還不光是損失而已。」她很久沒有叫過師母了,西門太太有點感動。正說著,有個女僕經過,兩個人相對默然地站了一會。
直等女僕走盡了扶梯,西門太太才低聲笑道:「你請不請客?」青萍道:「請客!當然請客!」說著向前後張望了一下,又皺了一皺眉,低聲道:「師母,老師是知道我的。我家境很窮,我父母都已半老,哥哥不知去向,弟弟又小,他們在前方,一點沒有接濟,怎麼得了?我下了最大的決心,要把他們接到大後方來,只好向五爺借上一筆債。一萬五千元,也許不夠呢。可是借多了,慢說人家不願意,我又把什麼還人家呢?」西門太太悄悄地把支票塞到青萍手上,又向她做個輕妙的微笑。青萍接到支票,向衣袋裡塞著,情不自禁地向西門太太鞠了一個躬。西門太太笑了一笑,就在衣袋裡拿出那方手絹,又塞到她手上,不知何故,青萍把臉上的紅暈,漲到耳根後去,她很快地把手絹又塞到衣袋裡去。西門太太笑道:「收好啊,別再丟了,若是……」青萍隨了她這話,立刻又伸手到衣袋裡去,把那張支票掏出來看了一看,依然捏在手上,向她低聲笑道:「師母,這件事千萬不可告訴二奶奶知道。」西門太太聽了這句話,她也是失去了莊重,伸手掏了青萍一下臉腮,笑道:「我也不是個傻瓜,難道這一點事,我還不知道,你放心得了。」說著向前便走,已經是走過一截夾道了。青萍喊著師母師母,又追了上前來。西門太太聽了,只好迴轉身來,向她望著,向她嘻嘻一笑。西門太太握了她的手,搖撼了兩下,因道:「我很知道你的苦衷。這件事,我絕不會告訴第三個人。」青萍道:「這個我放心的,我是說過兩天,我要去看看老師,請師母先給我帶個口信去。」西門太太連說好的好的,就走出大門了。
西門太太趕回到南岸家裡,卻見西門德伏在寫字檯上寫信。因道:「這一大早起來,你就來寫信,寫信給誰?」西門德放下了筆,先看著太太臉上有幾分笑意,便道:「消息不壞吧?二奶奶要給你作成一筆生意了。」西門太太將手裡的皮包,放在茶几上,在上面拍了兩拍,因道:「你以為帶了這裡面一點東西去,就夠得上搭股份嗎?」她口裡說著,走近了寫字檯,見上面一張信紙,是接著另一張寫下來的,第一行只寫了幾句,乃是:「合併薪水津貼,以及吾兄之幫助,每學期可湊足一萬五千元,就數目字言之,誠不能謂少……」西門太太道:「這一萬五千元有什麼希奇呢?你信上還說誠不能謂少!」她笑著嗤了一聲道:「這不算少,早五十分鐘我就送了人家一萬五千元,什麼稀奇?」
西門德正把桌上新泡的一杯紅茶端起來喝著,聽了這話,立刻將杯子放下,睜了眼望著她道:「昨晚上你輸了這多錢?」西門太太倒是將杯子接過來,坐在旁邊沙發上,慢慢地抿著玻璃杯子口沿,兩腿伸著絞起來,微微地搖曳著兩隻新皮鞋,笑道:「若是送的話,這有什麼稀奇?」
西門德臉色沉下來道:「你真不知死活,我們……」西門太太笑道:「別著急,並非我輸了錢,是我撿著一萬五千元的支票,我又還了人家了。」西門德望了她道:「真話?」西門太太笑道:「有什麼不真?若是在馬路上撿到的,我當然會拿了回來。」因把在溫公館的事說了一遍。
西門德站著把這話聽完,才點點頭道:「這在人情之中,你把那支票拿著到銀行里也兌不到現。溫五爺知道支票失落了,他會打個電話到銀行里去止兌。」
西門太太道:「你看一萬五千元有什麼稀奇呢?你信上還說誠不能謂少。」
西門德這才緩過一口氣,在抽屜中取出一支雪茄,點著火吸上了,架腿坐在圍椅上,微笑道:「我難道不知道一萬五千元是不足稀奇的事?可是這在教育界看來,依然是一樁可驚的數字。劉校長在兩個禮拜以前,就寫了信來,要我到教育系去教心理學。他信上說,正式薪水和米貼每月可拿到二千元,他再和我找兩點鐘課兼,又可湊上數百元。每學期可以有一萬五千元的收入。他雖然是好意,這個數目教我看起來,還不如我們轉兜一筆紙菸生意,一個星期就有了。這樣一想,我簡直沒有勁回他的信。一天拖延一天,我就把這事忘了。昨天晚上,我一個人在燈下看書,想起了這事,在友誼上說,應當回人家一封信,又怕一混又忘了,所以今天早上起來,沒有作第二件事,立刻就來回這封信。不想你回來得這樣早,又給我打上一個岔。」說著把雪茄放在菸灰碟上,拿起硯台沿上放的筆來,笑道:「不要和我說話,讓我把這封信寫完。」
西門太太道:「先讓我把這消息告訴你,昨晚上我會到虞老先生了。今天上午,他在城裡不走,約你到虞先生辦事處去會面。」西門德正伸了筆尖到硯池裡去蘸墨,聽了這話不由得將筆放了下來,望著她問道:「你約的是幾點鐘?」西門太太道:「他說在今天上午,無論什麼時候,都不離開那辦事處。」西門德看看桌上擺的那架小鍾,已是九點鐘,於是凝神想了一想,以一點鐘的工夫渡江和走路,到辦事處就是十點鐘了,便將毛筆套起來,硯池蓋好。西門太太笑道:「你不回復劉校長那封信了?」西門德將未寫完的信紙和已寫完的信紙,一齊送到抽屜里去,然後關上。笑道:「反正不忙,今天下午再把這封信寫好吧。」西門太太笑道:「你不是不要我打岔,好把這封信寫起來嗎?」西門德道:「談入本題吧!你和虞老先生談了一點情形沒有?」西門太太道:「好容易在戲館子裡捉住一個機會,請區老先生介紹過了。哪裡有工夫談生意經?我這樣子作,二奶奶就在笑我了。一個作太太的,能夠初次和人家見面,就談起商業來嗎?那位老先生一臉的道學樣子,就是你今天去見他,也要看情形,不能走去就談生意。」
西門德和太太談著話,已把大衣穿好,手上拿了手杖和帽子,走到房門口,笑道:「這還用得著你打招呼嗎?區老先生是不是和他住在一處?」西門太太道:「我沒問。你最好請請客。」西門德帽子放在頭上,早已將手杖戳著樓板,近一響,遠一響,人走遠了。西門太太退到欄杆邊來,見她先生已出了大門,便自言自語地笑道:「世事真是變了,我們這位博士,鑽錢眼的精神,比研究心理學還要來得努力。」西門德出了大門,果是頭也不回,一直趕到江邊。這次輪渡躉船上,人比較少,他在前艙,從從容容地找到一個位子坐下。
今天有個新發現,見這裡有個販賣橘柑的小販,有點和其他小販不同。那人身上穿了一套青布襖褲,雖也補綻了幾處,卻是乾乾淨淨的,鼻子上架了一副黑玻璃眼鏡,一頂鴨舌帽子,又戴得特別低,那遮陽片,直掩到眼鏡上,擋住了半截臉,西門德覺著這個人是故意掩藏了他的面目,分明是一種有意的做作。他這樣想了,越發不斷地向那小販打量。那人正也怕人打量,西門德這樣望著,他就避開臉子了。
不多一會,有一個穿短衣的胖子,匆匆走了來,在艙外面叫道:「小李,你今天記著,兩天沒有交錢了,今天不交,就是三天。這樣推下去,我們又要再結一回帳了!」西門德順了聲音看去,那說話的人穿了一套工人單褂褲,小口袋上拖出一串銀表鏈子,手指上夾了大半支香菸,臉上紅紅的,塌鼻樑,小眼睛,越是讓這面部成了一個柿子形。只是在兩道吊角眉之下,又覺得他在這臉上,劃下了一道能強迫人的勇氣。
那小販很謙和地迎上去兩步,笑著答道:「嚴老闆,你放心,無論如何,今天晚上,我會給你送錢去。不騙你,我病了兩天,今天是初上這個碼頭作生意。」那人將夾了紙菸的手指,指著他道:「你今天晚上,若再不送錢來,我也有我的辦法!」他說話時,沉下了臉腮上兩塊肥肉,和那兩道吊角眉背道而馳,正是緊張了這張臉,更不受看。那個小販道:「我說話,一定算數,在這個碼頭上作生意,敢得罪你老闆嗎?」那胖子哼了一聲道:「有什麼得罪不得罪,殺人抵命,欠債還錢,你欠我的債,你就當還我的錢,別的閒話少說。晚上我們見!」說著他舉起了拳頭在鼻子旁邊向外作兩個捶擊的姿勢,然後走了。那小販呆呆在艙里站著,望了那人遙遙走去,伸著脖子嘆了一口氣。
西門德坐在一邊,看出了神,越看他越像是熟人,便喊了一聲買橘柑,向他點了兩點頭。那小販眼鏡遮不下全臉,透著有點難為情的樣子,只好走了過來。到了面前,西門德看到他肌肉有些顫動,臉上的面色,泛著蒼白,分明是要哭,可是他,還是露著牙齒笑了。他鞠著躬,低聲叫了一聲「老師」。西門德道:「哦!你果然是李大成,你不念書了!」李大成道:「老師,我沒臉見你,你一上躉船,我就看見你了。可是……船來了,老師請過江吧。」說著他扭身要走。」
西門德一把抓住他橘柑籃子道:「別走,我要和你說幾句話。」這時來的渡輪,靠了躉船,等船的人,一陣擁擠,紛紛向船口擠去。西門德依然抓住了橘柑籃子,等艙里人全上渡輪了,西門德見這艙里無人,才低聲問道:「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你令尊現在……」李大成將籃子放在艙板上,一手托著黑色眼鏡,一手揉著眼睛,很悽慘地答道:「他……過世了。」西門德道:「他是到四川來了,才去世的嗎?」李大成道:「到四川來了兩年多才去世的。老師,你想我父親才只有我一個兒子,家鄉淪陷了,孤兒寡母,無依無靠,我怎麼還有錢念書!」西門德道:「你父親死了,機關里總可以給點撫恤費。」李大成慘笑了一笑道:「老師,你以為拿了撫恤費,我們可以吃一輩子!不瞞你說,我父親的棺材錢,還是同鄉募化的。我父親死的時候,倒是清醒白醒的。他說,早曉得要死,不如死在前方,丟下三個人在前方討飯,也離家鄉近些!」西門德道:「丟下三個人,還有一個什麼人呢?」李大成彎下腰去,檢理著籃子裡的橘柑,低聲答道:「還有一個妹妹。」西門德道:「那我明白了,你是為了家裡還有兩口人的生活,不能不出來作買賣。」李大成蹲在艙板上,輕微的「哼」了一聲。
西門德道:「那也難怪。你一個人作小生意,除了自己,還要供養一大一小,怎麼不負債!剛才那個人和你要錢,你借了他多少債?」李大成道:「哪有好多錢,一千五百元罷了,只夠現在闊人吃頓飯的錢。這一千五百元,還是分期還款。每天還三十元,三個月連本帶利,一齊還清。」西門德道:「三三得九,三九兩千七,他這放債的人,豈不是對本對利?」李大成突然站了起來,拍著兩手道:「誰說不是?你看,我每日除了母子兩個人的伙食,靠這一籃橘柑,哪裡能找出三十元還債?所以我母親也是成天成夜的和人洗衣服補衣服來幫貼著我。她一個做太太的人……唉!」他說到這裡,垂下頭,臉上有些慘然。
西門德聽了這話,心裡頭也微微跳動了一下。因望著他道:「你妹妹有多大?她可以幫著你們作點事嗎?」李大成被他這樣一問,臉色更是慘澹了,他的嘴唇,又帶了抖顫,向西門德低聲道:「我們養活不起,她到人家家裡幫工去了。」西門德道:她多大了?能幫工嗎?「李大成頓了一頓,向躉船艙里看了一看,這時,過渡的人,又擠滿了一艙。他提起果籃靠近了西門德一步,眼望了自己手上的籃子,低聲道:「唉!押給人家作使喚丫頭了,替我父親丟臉!」說時,在那黑眼鏡下面滾出了兩行眼淚。他將不挽籃子的手,捏著袖頭子去揉眼鏡下面的顴骨。
西門德聽了這話,想起一件事來,記得在南京的時候,李大成的父親,為兒子年考得了獎,來道謝過一次,西裝革履,一表人才,沒想到他身後蕭條到這種樣子,便也覺得心裡一陣酸楚。在他這樣發怔的時候,第二次渡輪又要靠躉船了,因握著李大成手道:「我非常地同情你,我現在有點事情,要過江去一趟。今天晚上五六點鐘,你到我家裡談談。你不要把我當外人。我是你老師,而且不是一個泛泛的老師。」說著因把自己的住址詳詳細細告訴了他,李大成見他十分誠意,也就答應了。
西門德渡過了江,已是十點多鐘,他沒有敢耽誤片刻,就向虞先生的辦事處來。大凡年老的人,決不會失約的,虞老太爺和這位區老太爺,找了一副象棋子在臥室里下棋,等西門博士。門房將名片傳進來了,他為便於談話起見,約了在小書房裡相見。他的大令郎,頗盡孝道。為了老太爺常進城,把自己的辦公室,擠到與科長同室,騰出一間臥室和一間小書房,給老太爺。所以到老太爺這小書房裡來,必要經過虞先生的辦公室。
西門德經過那門口時,正好虞先生出來,西門德曾在會場上見過他,一見就認識,立刻取下帽子來,向他點頭道:「虞先生,你大概不認識我吧?我是西門德。」虞先生「哦」了一聲,伸手和他握著笑道:「久仰,久仰!家嚴正在等著博士,改日再約博士暢談。」西門德很知趣,聽了這話,知道人家事情忙,沒有工夫應酬,也就說了一句「改日再來奉訪」。這虞先生見他如此說,益發引著他到老太爺小書房裡來,他自去了。
區老太爺已先起身相迎,就介紹了和虞老太爺談話。西門德見這間小書房,布置得很整潔,兩隻竹書架,各堆著大半架新舊書,有兩張沙髮式的藤椅,鋪了厚墊子,還有一張長的布面沙發,沙發上還有個布軟枕,就想到虞老太爺的兒子,頗為老人的舒適設想。一張紅漆寫字檯上,除了筆硯而外,有一瓶鮮花,一盒雪茄,一把紫泥茶壺,一盤佛手,糊著雪白的牆壁,只有一副對聯,懸在西壁,寫的是「乾坤有正氣,富貴如浮雲」十個字。正壁也只懸了一軸小中堂,畫著墨筆蘭石。北壁下面是藤椅。一副小橫條,寫了八個字:「老當益壯,窮且益堅」,下款書「卓齋老人自題」。西門德很快地已看出了這位老太爺的個性,加之這位老太爺穿了大布之衣,大布之鞋,毫無作現任官老太爺的習氣,心裡更有了分寸了。
虞老太爺讓坐之後,先笑道:「區老先生早提到博士,我是神交已久的了。博士主張不分老少,自食其力,這一點,我正對勁,很想識荊呢!」西門德只好順了老太爺的話談上一陣。心裡估計著要怎樣兜上一個圈子,才可以微微露點自己的來意。正好虞老太爺向他遞來一支土雪茄的時候,他拿著雪茄看了一看,笑道:「老先生喜歡吸雪茄,我明天送一點呂宋菸來請您嘗嘗。」虞老太爺笑道:「哦!那是珍品了!」西門德道:「不!進口商人方面,要什麼舶來品都很方便。」虞老太爺嘆了一口氣道:「這現象實在不妙。我就常和我們孩子說,既幹著運輸的事業,就容易招惹假公濟私,兼營商業的嫌疑。一切應當深自檢點。」西門德笑道:「那也是老先生古道照人。其實現在誰不作點生意?」虞老先生坐在藤椅上,平彎了兩腿,他兩手按了膝蓋,同時將大腿拍了一下道:「唉!我說從前是中華兵國,中華官國,如今變了,應該說是中華商國了!」西門德道:「正是如此,現在是功利主義最占強,由個人到國家,不談利,就不行!」虞老先生手摸了鬍子,點頭道:「時代果然是不同了,那沒有什麼法子,你沒有錢,就不能夠吃飯、穿衣、住房子。國家沒有錢,就不能打仗,更不能建設。」
西門德聽了這話,心中大喜,這已搭上本題的機會了。正想借了這機會,發揮自己要談功利的主張。只見一個勤務匆匆忙忙地走進屋子來,沉著臉色道:「報告老太爺,有了消息了,處長說,已經吩咐預備小車子送老太爺和區先生下鄉。」
虞老先生曾在南京和長沙受過幾次空襲的猛烈刺激,對於空襲,甚是不安,平常不肯坐公家汽車,一是警報,倒是願受兒子的招待,於是立刻站起來道:掛了球沒有?「勤務道:消息剛到,還沒有掛球。」他便向區老先生道:「趁著時間早,我們下鄉吧。」西門德看這樣子,根本不是談話的機會,便向老先生握著手道:「那麼,晚生告辭,改日再談。」那虞老先生點著頭,連說「好的好的」,說著他已是自取了衣架上的大衣和帽子。博士看了他那一份慌亂,和區莊正點頭說聲「再會」,也只好匆匆的走出了辦公室。
大街上走路的人,還是如平常一樣的來往不斷,似乎不見什麼異樣情景,且雇了一輛人力車,坐到江邊。因為一切如常,也就沒有什麼思慮。倒覺得人生在世,多少倒有點命運存焉。費了許多周折,好容易才得著機會和虞老先生會面,不想沒有談到幾句扼要的話,又被這空襲的消息所打斷。他一面沉思著,一面走路,下了碼頭,走上渡輪,還是繼續地想,不知不覺地,在船艙里人叢中站著。忽然聽到岸上轟然一聲,接著躉船和渡船上,也轟然了一聲。在轟然聲中,抬起眼皮來看人,才知道是大家同聲說了一句「掛球了」。就為了這個,渡輪雖然是離開躉船了,還有人由躉船那邊向渡船上跳過來。」
最後一個跳過來的是位摩登女郎,她一手夾了大衣,一手提了皮包,腳下還穿的是半高跟皮鞋。當這渡輪離開躉船,空出尺來寬江面縫隙的時候,她卻大著膽子向這邊一跳,將提皮包的手抓住渡輪船邊的柱子。雖然她跳過來了,可是她兩隻腳,還只有一隻踏在船邊上,那一隻腳,還架空提著呢。在船上看到的人,都不禁轟然一聲的驚訝著。西門德看到,也暗暗地說了兩聲「危險」。可是她也很警覺,身子向前一栽,預備倒在船艙上,以免墜落到江里去,這樣,她被船艙壁撐住了,不曾倒下。那第二隻腳,也就落實地踏著渡輪艙板了。過渡的人,看到她是一位漂亮而摩登的女郎,大家都不忍罵她,只是彼此接連的說著「危險」。那女人也紅著臉,站了喘氣,向她面前幾個人,作了一個勉強的微笑。
在她這一笑之時,西門德正由人叢中走了過來,輕輕地「咦」了一聲。她笑道:「哦!西門老師。」說著,收了笑容,向他行了個鞠躬禮。西門德道:「青萍小姐,有兩年不見面了。你好?」她走近了一步笑道:「師母沒有和老師說過嗎?我要來看老師。巧得很,在這裡遇到了,免得我問路了。」西門德對她周身上下很迅速地看了一遍,發現她全身華麗,花格綢的袍子,青呢大衣,手上戴著寶石金戒指和小手錶,領襟上還夾了一枝自來水筆。太太以前常看她票戲,說是在後台看見她,相當地窮,這樣子,是個窮女人所能享受的嗎?青萍似乎看出了老師的審查態度,臉上微紅著,伸頭向艙外看了一看,迴轉頭來道:「還是掛一個球。」西門德道:「沒關係,我那裡洞子好得很。」青萍點頭道:「我曉得,重慶好房子,是包括洞子算在內的。我早就想來,可是總被事情纏住了」。西門德低聲笑道:「你現在認了一個有錢的乾姐姐。」她笑道:「怎麼這樣說?老師總是老師,就怕老師嫌我不成器,不肯認我。」
西門德向艙外一看,見船已快靠躉船了,便道:「提起這話,過幾分鐘,我指一個人你看看。」青萍見老師臉上的笑容,帶了幾分嚴肅的樣子,便望了他,連問幾聲誰,西門德笑道:「也許你不認識他了。」青萍道:「是誰呢?我的記憶力相當不錯。」西門德道:「不用問,到了那時再說。」青萍也並沒有把這個問題看得怎樣重,站在輪渡艙里,且和老師說些閒話。
十多分鐘,輪渡已靠了江岸,因為已是掛預告警報球的時候,過渡的人,都急於登岸,好去找一個躲空襲的地方。因之輪渡一靠躉船,人就搶著向艙口上擠。西門德一手抓住青萍的衣服,且向後退了兩步,因道:「不要忙,只是十來分鐘的工夫就到了。我家有洞子可躲。」青萍笑道:「我什麼樣子的空襲都遇到過,我不怕。」西門德聽她如此說,就越發從容地等著。一直等到船上人已走盡,然後和她走上躉船。
到了江灘上,博士四周一望,擺零食攤子的人,正在收拾籮擔,行人也沒有停留的,因道:「我要引你見見的這個人,沒有機會了,掛了球,他不會來了。再說吧!」青萍猜不出他是什麼意思,且隨了他走,走了大半截江灘,又聽到人聲轟然一下。西門德道:「放警報了。」看那江灘上的行人,都昂頭向迎面山頂上看去。那裡正有一座警報台,山頂一個丁字木架上,是掛球的所在。這時,那上面掛了一隻長可四五尺的綠燈籠。這是解除警報的表示,所以大家都在歡呼。這樣,兩人越發從容地走去。
當面就是一重六七十級的坡子,博士是無法對付,正四下地看著,忽然笑著招手道:「李大成,來,來,來!正找你呢!」隨著這聲音,走過一位提橘子籃的青年。他叫了聲「老師」。看到青萍,怔了一怔,身子還顫動了一下。西門德笑道:「彼此都認識嗎?」青萍道:「李大成,老同學呀!」李大成苦笑著,點了點頭道:「黃小姐,你還認得我,我落到這步田地,沒有臉見人。」青萍對他望著,正也有些愕然。西門德就把他的境遇,簡單說了幾句。青萍點點頭道:「這樣說,密斯特李倒是個有志氣的人!」他沒有回答什麼,低頭「唉」了一聲,長長地嘆口氣。
西門德道:「我正要詳細地知道你的情形,難得又遇到老同學,都到我家裡去暢談一番。」李大成低頭看看自己衣服,又看看青萍,搖頭道:「老師,我改天去吧。」博士道:「為什麼?」他道:「我太窮了,替老師和同學丟臉。」西門德道:「只要不傷人格,師生有什麼不能見面之理?窮,難道是有傷人格的事情嗎?」青萍也笑道:「若是那樣想,慚愧的倒應當是我,我顯然沒有你這樣吃苦耐勞。」李大成點了點頭。微笑道:「好吧,我跟著你們去。」他隨了這話,跟在二人後面走著。」
西門德回家這一截山坡,是他肥胖的身體所最不耐的事,可是自己若坐上轎子,這位女高足同意,男高足決不肯提了販橘柑的籃子,去作一位乘客的。若是和女高足坐轎,讓男高足……他正自焦愁著,路邊歇著轎子的轎夫,攔住道:「西經理,西經理,我抬你回公館。」他們認得博士這老主顧,但不知道他是博士,也不知道他複姓西門,每天見他夾了皮包來往,又住在那富商的洋房子裡,就以為他姓西,是作闊生意的經理。
西門德將手杖撐著斜坡上的沙土地,有點喘氣,他搖搖頭道:「不坐轎子。」青萍走在一旁看到老師吃力的樣子,便笑道:「老師還是坐轎子去吧。」兩個轎夫迎著青萍,彎著腰道:「大小姐,大小姐,我抬去。」李大成很知趣,便走上前一步道:「老師和黃小姐坐轎子去,我放下籃子,隨後就到。」青萍未加考慮,因道:「那麼,大家坐了轎子去。」
這路邊停了一排轎子,穿著破爛衣褲的轎夫,三三兩兩,站在土坡上。在他們黃蠟的面孔上,都睜了兩隻大眼,看誰需要他的肩膀當馬背。其中有個年老的,在這一群里,似乎已在淘汰之列,像一個病了十年的周倉神像,臉上的黑鬍子,像刺蝟的毛,圍滿了尖臉腮。他兩手抱在胸前,護著有限的體溫,不讓他跑走。兩隻肘拐下破藍布襖子的碎片和破棉絮,掛穗子一般在風中飄搖著。他將兩隻木桿似的瘦腿,一雙赤腳在沙土上來回顛動。希望在運動里生點熱力。但他的眼睛,依然在行路人裡面去找主顧。
這老人見這位摩登小姐,這樣說了,有點飢不擇食,跑了步迎著李大成道:「賣橘柑的下江娃兒,來嘛,我抬你去。」這一句「賣橘柑的下江娃兒」,引得所有土坡上的轎夫群,轟然一陣大笑。有一個穿得整齊而身體又壯健的轎夫,笑道:「王狗兒老漢,你抬這下江娃兒去嗎?要得嘛?他沒有錢,送你幾個橘柑吃!」於是其餘的轎夫們,看著李大成和王狗兒老漢,又是哈哈一陣大笑。王狗兒老漢迴轉臉來,向大家瞪了一眼,嘰咕著道:「笑啥子!這下江娃兒是這大小姐的老傭人,大小姐會替他付轎錢的。」這老頭子一句善良的解釋,像刀子戳了李大成的心一樣,他站不住,幾乎要暈倒在沙土坡上了。
西門德已看出李大成這份難受,便退後一步,拉了他的籃子道:「我們慢慢走吧,談著也有趣味些。」青萍自理會得這意思,便在前面走著。李大成默然隨了老師同學,同到西門公館。進得大門。博士通身是汗,紅了面孔喘氣。李大成終於忍不住心裡那句話,向他苦笑道:「為了我,把老師累苦了。」
西門德將夾皮包大衣的手,帶拿了手杖,騰出手來,取下帽子,在胸前當扇子搖。他由院裡進屋,還要上樓,只聽他的腳步踏在板梯上,一下一下地響著,可以想到他移動腳步的遲慢。到了他書房裡,他將手裡東西,抱在懷裡,便坐在沙發上,身子往後一靠,向兩位高足笑道:「身體過於肥胖的人,是一種病態,二位請坐,不必客氣。」
李大成把他的小販籃子,先放在寫字檯下,然後來接過西門德的帽子、大衣、皮包、手杖,都掛在牆角落裡衣架上。安排好了,在桌子角邊站著。青萍本來在一旁椅子上坐著的,看到同學這樣講禮節,她又站起來了。西門德道:「你們坐下,我們好談話。」說時,劉嫂兩手端了兩玻璃杯茶進來,將茶杯放在桌上,先把兩手捧了一杯,送到青萍手上,然後再捧了一杯到西門德手上。
博士已知道她有了誤解,不願說破,只好起身把茶杯放在桌上,轉敬了李大成,向他笑道:「你喝茶。」偏是這位劉嫂還不理解,她道:「你怎麼把橘柑帶到屋子裡來賣?」李大成笑道:「我不賣,送給你主人家吃的。」西門德道:「別胡說,這兩個都是我學生。」劉嫂向著賣橘柑的下江娃兒和那帶金戒箍穿呢大衣的漂亮小姐,各看了一眼,徑自去了。
西門德脫了中山服,露著襯衫,兩手提了西服褲腳,再在沙發上靠下,向大成指著椅子道:「你坐下,這年頭,只重長衫不重人。對她這無知識的人的說話,不必介意。」李大成笑道:「其實,她並沒有錯誤,我本來是個賣橘柑的。」青萍看到他沒有坐,自己坐下了,又站了起來,因向西門德道:「我進去看看師母去。」西門德笑著搖搖頭道:「假如她在家,聽了我們說話,那就早出來了,大概她又打小牌去了。坐下坐下,我們來談一談,趁此並無外人,我可以替大成商定個辦法出來。」李大成見青苹頗是不安,便在桌子邊坐了,聽了老師這話,只微笑著嘆了一口氣。
青萍道:「剛才在路上談著你那些困難,我還不得其詳。大概最大的原因是眼前經濟情形太壞了。你可以告訴我,我也可略盡同學之誼。」李大成搖搖頭沒作聲,西門德就把他借了一千五百元的債,天天籌款還債的事,說了一遍。青萍道:「這個放債的人,就是下江所謂放印子錢的手法了。倘若不到期,要還清他的錢,那怎樣算法嗎?李大成笑道:借這種閻王債的人,誰有本領不到期還得清?就是要還清,放債的人也不願意。」西門德道:「那沒有這種道理。他能逼你借著債,讓他慢慢來訛你嗎?」大成道:「借這種債,半路還錢的人也有,多半是請人到茶館裡去臨時講盤子。大概債主子收回了本錢的話,利錢可以打個折頭。若沒有收完本錢,那麼,除了以前還給他的不算,你總要一把交還他那筆本錢。」青萍兩眼凝望著他,肩峰聳著,很注意地聽下去,接著搖搖頭笑道:我不懂。」大成道:「當然難懂,我舉個例吧:我借那姓嚴的一千五百元,議定每日還三十元,三月還清,現在不過按日還他二十天,只有六百元,對原來本錢,還差的遠。若要一筆了事,就得除了那二十天,每日白還了他三十元不算,現在一筆還他一千五百元。又比如說借人家一千五百元,約定每日還三十元,三個月還清,共總得還他二千七百元。還過了五十天,就達到本錢一千五百元了。那麼,所差一千二百元,可以打個折頭,預先一筆還他。我是只還了二十天的人,只有照第一項辦法,除了白還六百元之外,現在得一筆還他一千五百元。」
青萍點點頭道:「我明白了。」西門德燃上了一枝雪茄吸著,噴出一口煙來,嘆口氣道:「這樣的債,你借他幹什麼?真是飲鴆止渴。」那青萍小姐卻沒有說什麼,站起來把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提包取了過來,打開,她半側了身子,拿出兩疊鈔票,捏在手裡,趁放下皮包的時候,向前一步,靠近了西門德,低聲笑道:「老師,我幫他一個忙,可以嗎?」說著將鈔票悄悄塞到她老師手上。西門德瞥了那鈔票一眼,全是五十元一百元一張的,倒愣住了,望了她道:「這是多少?」青萍道:「除了替他還清那筆款子而外,另外送二百元給他令堂買點葷菜吃,不成敬意。」
李大成「呵」了一聲,站了起來,兩手同搖著道:「那不敢當!那不敢當!」青萍向他笑道:「驚訝什麼?這數目到如今已不足為奇,只夠有錢人吃頓館子罷了。」西門德將鈔票數了一數,果是一千七百元,便走著送到李大成面前,因道:「她既有這番好意,你收著。」他並不伸手接錢,倒向後退了兩步,垂了兩手,搖搖頭道:「這個我不能接受,我不便接受。」西門德望了他道:「為什麼不能?又為什麼不便?」他望了屋子裡的兩個人,笑了一笑。青萍向他點點頭道:「我諒解你的話,可是我倒可以坦直的說一句,我拿出這些錢來,並不妨礙到我的生活,也決不有玷你的人格。這樣好了,你不願無緣無故接受我的義務,那就算借款得了,你借別人的是借,借我的也是借,這總可以。不過我不要利錢,我也不限你什麼時候還清,沒錢,到戰後再還我,也不要緊。」西門德道:「她這種說法,就說得很透徹了。你還有什麼不接受嗎?要不,我從中作個證明人,證明你是向她借錢,不是要她白幫助。」
李大成看到老師臉上,義形於色,有點面孔紅紅的,這倒不便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只好將鈔票接過,向青萍點了個頭道:「黃小姐,那麼,我就感謝你的盛意了。我現在沒有什麼報答你的。你在輪渡上來往,有什麼大小行李卷,要人扛的話,我多少可以盡……」青萍笑道:「密斯特李,別再這樣說下去了。我們有這樣一個好老師在這裡,我們得借著老師的幫助,繼續地把書念下去。」
西門德笑道:「那麼,黃小姐你也打算念書?」青萍抬起手臂來,看看她的手錶,低頭沒有作聲。李大成道:「黃小姐,現時在哪裡工作?」西門德剛說了一個「她」字,青萍立刻接了嘴道:「過去瞎混,現時我在一家大公司里弄到一個書記的位置,大概一兩天之內,我就要上工去了。你若是不願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也可以去找個書記之類的工作。」
李大成想說什麼,望著她看了一看,又把話忍回去了,只是笑笑而已。他想著自己跟著老師來到公館,那是偶然的事,青萍小姐,隨著老師一同過江來的,也許還有什麼重要的事,亟待商議。他便把籃子裡橘柑一齊放到桌上,笑道:「老師,這可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而已。留著你解解渴,我暫告別,過一兩天再來。」西門德也怕青萍有什麼話要說,只好由他走了。
西門德在他去後,第一句話,就夸著她道:「你實在仗義,我有愧色!」青萍搭訕著看看牆壁上掛的中國畫,一面笑道:「其實,我也是借來的錢。不過我和溫二奶奶很說得來,有了機會,還可以向她借。」說到這裡,她坐正了,向著西門德臉上帶了些鄭重的樣子,因道:「我有一點兒好消息要告訴老師。今天在溫家吃早點的時候,溫五爺、二奶奶,還有香港來的區家二小姐,我們都坐在一桌。二小姐提到有人兜賣車子的話,溫五爺說,若是仰光有現成的車子的話,他願收買一二十輛。我就說老師馬上要到仰光去,路上有車子。」
西門德笑道:「小姐,你做生意是外行。那位溫五爺是個生意經中的生意經,我們玩票式的商人,怎能在他手上賺錢呢?」青萍道:「可是他為人很慷慨的,交起朋友來,十萬八萬的耗費,全不在乎。」西門德笑道:「我承認你的話,那也正是他的生意經。」青萍見這番好意,老師並不接受,面孔紅紅的倒有點難為情。她又低下頭來,看看她的手錶。西門德笑道:「可是,他自然也要人合作。好,過兩天我專誠去拜訪他,和他談談。今天你在我這裡,回頭和你師母一路過江。」
正說著,西門太太在屋子外面笑道:「稀客,稀客!貴客,貴客!」她滿面春風的走向前來,握著青萍的手,因道:「我沒有想到你會來,要不然,我要到江邊去接你了。」青萍笑道:「那豈不折煞了我?」西門太太笑道:你老師還歡迎著你一路渡江嗎。我為了你來,牌都放下了。」青萍笑道:「那更不敢當!師母在哪裡打牌?我能去嗎?師母還是繼續工作,我去看牌好了。」西門太太笑道:「今天我的牌,全是一種應酬作用。」說著把聲音放低了一些道:「我們連房子帶家具,都是人家借給我們的。並沒有租錢。這位房東太太,就好打牌,我們是牌友。為了我們常在一處打牌,交情還不錯,她先生老早不願我們住下了,就為了太太說不好意思,沒有向我開口。區老先生那裡有一幢小洋房,只賣五萬元,我就想買了來。」西門博士在旁插嘴笑道:「你想買了來,錢呢?」他太太道:「把這票生意作好了,就有錢了。」青萍聽了這話,心想,一個人要變,變得就這樣徹底。西門老師向來是很清高的,如今是夫妻合作,日夜都計劃著賺錢。不但心裡這樣想,而且口裡還不斷說出來。那溫五爺一賺幾百萬,終日逍遙自在,也不見他和人談過一句生意經。她這樣想著,坐在老師當面,不免呆了一呆。西門太太道:「你想什麼?打算要走嗎?我們這裡雖沒有溫公館那樣舒服,既來之,則安之,怎麼委屈,你也在我這裡寬住一夜。你別看我們是窮酸,只要一票生意作成功了,我們也可以好好的招待你一陣。」青萍想到她心裡念著的話,嗤嗤地笑了起來;但為了這一笑,她倒怕老師會疑心,只得在此留住下了。
這日晚上,博士夫婦正招待青萍小姐吃晚飯的時候,先聽到窗子外面有人說了一聲「還在這裡」。大家正覺得這句話來得突然,都停住了筷子,向外望著,只見李大成引著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婦人走了進來。她雖是穿一件舊藍布大褂,可是渾身乾乾淨淨,並無髒點,短短的青發,也梳得光滑不亂。她先站在門口,李大成搶先一步,點著頭道:「老師,這是我母親。這是老師,這是師母,這是黃小姐。」他站在桌子邊,一個個指著介紹給他母親。這位太太,一人一鞠躬,對青萍行禮的時候,還特地走進了一步,說道:「承黃小姐幫我們一個大忙,我真是感激不盡,特意來向西門老師打聽黃小姐住在哪裡?我們好去面謝。在這裡那就更好了……」但「更好了」之後,她也說不出個什麼下文來。
博士笑道:「一切不必客氣了,全不是外人。李太太大概還沒有吃晚飯……」李太太點頭道:「老師,你請坐下用飯,我們叨光黃小姐這款子,請那姓嚴的吃過一頓小館子了。」青萍道:「那麼,債算還清了。」李大成笑道:「不但把債還了,這頓飯還是吃得他的。因為我說起老師住在這裡,那姓嚴的說,怪不得你有錢還債,西門經理是你老師,住在那高坡上洋房子裡的人,誰不是家產幾百萬,幾千萬的人?你要發財了,我們交個朋友吧。」這一說,大家全笑了。
於是博士請他們母子在小書房裡先坐著,他們自去吃飯。這黃小姐愛的就是個面子,見大成母子親自冒夜來謝,她十分高興。飯後,到房裡來陪客,因問道:「李太太,我聽說,你還有個小姐。」李太太聽了這話,臉色動了一動,眼睛裡似乎含有一包淚水,立刻搭訕著咳嗽兩聲,背了電燈光,牽理著自己衣襟,嘆了一口氣道:「真是慚愧,送到人家作使喚丫頭去了。我倒不是押了,也不是賣了,只是放在人家幫點小工,混口飯吃。大概和人家另借了二三百塊錢,和她作了兩件衣服穿,作了半年工了,就是不還主人家的錢,把她接回來,人家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只是回來之後,就多了一個吃飯的人了。」
西門太太被青萍的豪舉刺激著,義氣勃發,這時也在屋裡坐著,她立刻接嘴道:「李太太,你若是為了怕添一口人吃飯的話,把你小姐放在我這裡住著好了。我喜歡出去打個小牌,讓她來給我看看家好了。那筆小款二三百元,我代你還了,這裡到你家裡近,你隨時可以叫她回去。」李太太站了起來道:那太好了,我怎麼感謝你呢?「西門太太在衣袋裡一摸,摸出一疊鈔票,笑道:今天打小牌贏的,還不到三百元,你拿去吧。最好你明天就把她引來。」
李太太將手輕輕擦著衣襟,笑著望了兒子道:「你看怎麼辦?」李大成坐在一邊笑道:「那我們只好拜領了。」李太太鞠著一個躬,把錢接了過去。西門德口銜雪茄,坐在旁邊。他看到人家左一點頭,右一鞠躬,就聯想到當年和李先生握手言歡,也是一表人物。一個人的身後,不免妻子托人,怪不得有些人這樣想,總要有點遺產。他微昂了頭,口銜雪茄,這樣想著,頗是有點出神。
西門太太恐怕他有點誤會,便笑道:「大成是你的學生,這位小姐也就等於你的學生,你覺得我這辦法委屈了人家嗎?」西門德笑道:難道我還有什麼不同意的嗎?我想救人須救徹,放在我們家裡還是我教她的書呢?還是你教她的書呢?不教書留她在家裡看門,人家也會疑心我們是使喚丫頭。所以我的想法,我也盡一分力,替她找個學校念書,最好是工讀性的。」青萍道:「那更好了,這件事最好讓區亞男去辦。她是一個在社會事業上活動的人。」
李太太坐在一邊,聽到他們都願意幫助自己孩子;雖說人家這種同情心是應該感激的,轉念一想,為什麼得著人家這樣同情,不免有些慘然,只得苦笑,望著大家。西門太太回過頭來問她道:「李太太對於我們這類建議,還有什麼不同意的嗎?」她看了看她的兒子,才笑道:「只怕我們承受不起。」
西門德道:「大成,我也有點事托你,你明天替我送一封信到區家去,順便就把令妹的事托一托大小姐,為了一日之間,可以趕上來回的汽車,你可於明天大早到這裡來取信,對這件事沒有問題嗎?」李大成道:「若老師有事差遣我,今晚上我都可以去。若為舍妹的事,倒不必那樣忙。」西門德道:「若是如此,你明天早上八九點鐘到我這裡來就是了。」李太太母子謝了一番,告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