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帶 · 紐帶
人物
瑞典當時的縣一級法院包括受過法律教育的法院院長和十二名非法律人士組成的陪審團,每年開庭三次,既審理本地區的各種案件,也處理其他方面的重要問題。
縣法院院長 二十七歲
牧師 六十歲
男爵 四十二歲
男爵夫人 四十歲
十二名陪審團成員
書記員
省政府的官員,在省長的領導下在鄉村扮演公訴人和追繳各種債務的角色,還參加縣一級的法庭審案,監督法律的公正執行。
檢察官
檢察官助理
律師
亞歷山德松 莊園主
阿爾瑪·雍松 女管家
女傭
穀場長工
眾人
場景
指法律公正女神的形象,她一隻手拿著寶劍,另一隻手拿著天平。
〔地方法院大廳。背景為門和窗,透過窗子可以看到陵園和小教堂的鐘樓。右邊是門。左邊為審判台,其形式像教室里的講台;講台上有寶劍和天平之類的裝飾物 。審判台的兩邊擺著陪審團坐的椅子和桌子。大廳中央放著旁聽者坐的靠背椅。兩邊的牆上鑲著柜子,人們可以看到貼在柜子門上官方制定的價目表和各種告示。
第一場
〔檢察官和檢察官助理。
夏季庭審一般在沃爾帕吉斯節(4月30日)與仲夏節之間開,是每年三次庭審中的一次。
檢察官 你過去看到過夏季庭審 有這麼多人嗎?
檢察官助理 (以下稱助理)沒有,自從十五年前阿爾舍謀殺大案以來,從來沒有過。
指以色列所羅門王,以聰明、睿智而聞名。
檢察官 啊,這也是一個故事,跟弒殺父母同樣精彩。男爵和男爵夫人離婚這件事本來就已經是個災難了,再加上親戚們為財產和土地互相爭吵,人們可以想像出,事情肯定會鬧得沸沸揚揚。他們為那個孩子發生的爭吵,莎洛美王 親自出馬也斷不清這個案。
助理 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部分這樣說,另一部分人那樣說,究竟是誰的責任?
檢察官 不像人們說的那樣。有時候雙方無緣無故爭吵,有的時候雙方爭吵是一方的責任。比如我的那位潑婦,聽說我不在家時,她自己跟自己吵。順便說一句,這件事不是什麼吵嘴,而是刑事訴訟,在多數情況下是一方起訴,即受傷害一方起訴,另一方應訴,即犯罪方應訴。在這起案件中,究竟責任方是誰,還真不容易說,因為雙方都起訴,雙方都應訴!
助理 對對!不過這些日子真奇怪;好像女人都發瘋了。我的老婆心血來潮,說我應該生孩子,說這樣才公正,好像上帝不知道他怎麼造了人一樣。她給我講了很長很長的故事,說她也是一個人,好像我過去根本不知道,或者說不是一樣,還說她沒有興趣當我的女僕,實際上我是她的長工。
檢察官 是嘛,你家裡也有這種麻煩事!我老婆經常閱讀從莊園裡弄來的一種報紙,有一天她給我講了一件特別奇怪的事,說一位達拉那省女人開始當瓦匠壘牆,另一天講一個老娘兒們突然攻擊和暴打自己生病的丈夫,但是她似乎對我是個男人很生氣!
助理 對,真是太出格了!(請吃鼻煙)天氣真好!黑麥長勢喜人,像獸毛一樣,下霜的夜晚很客氣地走了。
檢察官每次參加評估和拍賣都要提成。
檢察官 我地裡邊什麼也沒長,好年景對我來說是壞年景。沒有財產評估,沒有拍賣 。你認識今天出庭的地方法院院長嗎?
助理 不認識,不過聽說他是一個年輕的紳士,剛剛通過考試,首次主持審判。
檢察官 這樣的話他就不會是宗教狂。——嗯。
助理 哎呀,哎呀!今天的法庭宣教拖得夠長的!
檢察官 (在書記員的桌子上放一大開本《聖經》,在陪審團十二名成員前邊各放一小開本《聖經》)離結束可能不會再拖很長時間了,因為他們已經進行了差不多整一個小時了!
助理 教長是一個傳教能手,講起來沒完沒了。(沉默)夫妻雙方親自到庭嗎?
檢察官 兩個人都來;這回可有好戲看了……(外邊響起小教堂的鐘聲)那裡的宣教完了!把桌子上的塵土擦掉一點兒,我想我們該開始了!
助理 墨水瓶里的墨水不稀吧?
第二場
〔前場人物,男爵和男爵夫人。
按照當時瑞典離婚程序法典規定,要求離婚的夫妻,先判一年分居。
男爵 (小聲地對男爵夫人說)在我們被判分居一年 之前,我們在所有的問題上都達成了一致!首先我們不互相指責!
男爵夫人 你相信當著一群鄉巴佬我願意把我們的私生活全盤托出嗎?
男爵 好!再有:在分居的這年,你帶著孩子,條件是,在我願意的時候,孩子可以去看我,按著我提出的原則去教育孩子,這些原則你已經接受了吧?
男爵夫人 完全接受!
男爵 在分居的這一點當中,我從我的收入中拿出三千克朗給你和孩子,對嗎?
男爵夫人 這一點已經達成協議!
男爵 那我就沒什麼補充的了,只是請求對你說再見!我們為什麼分開,只有你我知道;為了我們的兒子,不讓別人知道。為了他的原因我也麻煩你:不要挑起戰爭,以免我們生氣和辱沒他父母的名字。但是很可能還會發生,他在殘酷的生活當中可能會觸及他的父母離婚的問題。
男爵夫人 只要我能要到孩子,我就不會挑起戰爭。
男爵 那就讓我們多為孩子著想,忘掉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吧!啊,還有一件事,如果我們為了爭奪孩子,互相拆台、揭短,法官可能把孩子不判給我們倆任何一個人,而把他交給宗教狂,教育他仇恨和蔑視自己的父母!
男爵夫人 這不可能!
男爵 完全可能,親愛的朋友,法律就是這樣!
男爵夫人 那是一種愚蠢的法律!
男爵 但願如此,但法律仍然有效,它也是為你而制定的!
男爵夫人 這違背天性!我永遠不會屈服!
男爵 你也用不著屈服,因為我們已經決定互不揭短。我們過去從來沒達成過一致,但是在這一點上我們取得了一致:我們分開,但不仇恨!(對檢察官說)允許男爵夫人在這間屋子裡等嗎?
檢察官 請進吧!
〔男爵隨男爵夫人走到右邊的門,隨後從背景走出。
第三場
〔檢察官、檢察官助理、律師、女管家、女傭。
律師 (對女管家和穀場長工)你看,我的朋友,你偷了東西,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但是剛才你的主人無法舉證,所以你是無辜的。因為你的主人叫你是賊,所以侵犯了你的名譽權。因此你成了原告,他變成了被告。現在請你記住這個規則:一個罪犯的首要權利就是抗辯。
女管家 好,但是辯護律師剛才說,我不是罪犯,罪犯是主人。
律師 你犯了罪,因為你偷東西了,但是你請了律師,所以還你清白和讓你的主人承擔責任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因此,也是最後一次:抗辯!(對證人)證人,你們想證明什麼?聽著!一個好的證人要實事求是。因此請你們特別注意,這不是阿爾瑪偷沒偷東西的問題,而僅僅是主人亞歷山德松說過沒說過她偷了東西,因為,請特別注意,亞歷山德松沒有權力這麼說,但是我們有。因此,真見鬼!不過跟你們沒關係。歸根到底:把嘴裡的舌頭放好,手指拿好《聖經》!
女傭 我的耶穌,我很害怕,因為我不知道我應該說什麼!
穀場長工 我說什麼,你就說什麼,這樣你就不會說假話了。
第四場
〔前場人物,法院院長和牧師。
院長 謝謝您的宣教,教長先生!
牧師 用不著謝,院長。
院長 啊,如您所知,這是我第一次開庭審案。我確實有些害怕,真是趕著鴨子上架,一方面法律不夠健全,審判不準確,另一方面人性充滿謊言和虛偽,我多次懷疑,法官有沒有勇氣做出宣判,今天您又引起我的顧慮!
牧師 認真負責當然是一種義務,但優柔寡斷不得。當地球上很多其他事情也不健全的時候,我們也不必考慮法官判案要完美無缺。
第一次是單獨進行,第二次是在教區委員會進行。
院長 那好吧,不過這仍然無法阻止我感到有無限的責任,因為有很多人的命運掌握在我的手裡,我的宣判詞會影響幾代人。我是指最近男爵和男爵夫人的離婚案,我一定要問您,您在教區管理委員會 向夫妻雙方兩次進行警告,在他們內部關係和相互責任方面,您的真正意圖是什麼?
牧師 這就是說:院長想讓我充當法官,或者對我的證詞做出判定。然而我只能讓您看宗教管理委員會的紀要。
院長 好,看紀要,紀要我了解。但是紀要上沒有我想了解的東西。
牧師 夫妻倆在我單獨問話時互相指責的內容是我的秘密;再說:我怎麼能知道誰說了真話,誰說了假話呢。我一定要告訴您我對他們說的話:我用不著相信一方而不相信另一方。
院長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您也能對此事做出判決?
牧師 當我聽了一方的理由以後,我就做了一個判決,當我聽了另一方的理由以後,我又做了另一個判決。一句話:在這個問題上我不可能有一個固定的看法。
院長 但是我必須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做出判決。
牧師 這就是一位法官沉重的使命,我永遠沒有能力承擔。
院長 不過我可以傳喚證人吧?取證!
牧師 不行,夫妻雙方不公開進行指責。還有:兩個虛假的證人就是一個完整的證據,一個偽證也起這樣作用。您真的相信,我的判決是根據女僕的流言飛語、鄰居的嫉妒言詞和七姑八姨的報復做出的嗎!
院長 你是一位可怕的懷疑論者,牧師!
牧師 當了四十年牧師,活了整整六十歲才修煉成這樣。謊言是人與生俱來的,我相信所有的人都在說謊;人會像小孩子一樣因為害怕說謊、因為利害關係和生存需要說謊,人老了的時候,會自動停止,我知道一些人說謊純粹是因為仁愛。前面的例子,就這些夫妻而言,我相信您很難斷定誰說得更真實,我僅僅想提醒您,不要讓任何先入為主的想法偷偷鑽進您的腦子裡。您自己剛剛結婚,處於那位年輕女子的魔化狀態下;因此您很容易成為那位迷人的年輕女士的俘虜,她是一位不幸的妻子,也是一個不幸的母親。另一方面,您剛剛為人之父,因此不可避免地會被已經離了婚又失去惟一的孩子的父親打動;請您注意,不要同情任何一方,因為同情一方就意味著傷害另一方。
院長 然而有一件事減輕了我很大負擔,那就是,夫妻雙方在主要問題上看法一致。
牧師 不要相信這種事,因為大家都這麼說;當他們來到審判台前時,他們滿肚子怨氣。只要遇到一點兒火星,就會燃燒起來!陪審團來了!我們暫時再見!我會留下來,坐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第五場
〔前場的人物、書記員、十二名陪審團成員。檢察官拉響開著的後門上的鈴。法庭成員入座;觀眾擁入。
院長 根據地方法院法庭秩序的第十一章第五、六、八款規定,我宣布開庭。(慢慢走向書記員;隨後說)請新當選的陪審團宣誓。
〔陪審團成員起立,把手放在《聖經》上,然後依次報出自己的名字。
我,亞歷山大·埃克隆德
我,埃馬努爾·維克貝里
我,卡爾·約翰·舍貝里
我,埃里克·奧托·布曼
我,埃倫弗里德·瑟德爾貝里
我,來自維克的奧洛夫·安德松
我,來自貝爾亞的卡爾·彼得·安德松
我,阿克塞爾·瓦林
我,安德士·埃里克·魯特
我,斯文·奧斯卡爾·艾爾林
我,奧古斯特·亞歷山大·瓦斯
我,路德維格·厄斯特曼——(隨後大家異口同聲、有節奏、語調低沉而聲音適中地說)在上帝和他神聖的福音書前宣誓,我將盡職盡責地根據上帝和瑞典制定的法律,公平審判,貧富無欺;(語調和聲音略高一些)不因親朋好友、個人好惡而徇私舞弊、貪贓枉法,威武不屈,潔身自好,不吃不貪,在任何情況下,決不顛倒是非,混淆黑白。(語調再高一些)此外,不管是在宣判之前,還是在宣判之後,我都不會向參加審判過程的人或者其他人透露法院在休庭期間合議的任何情況。作為忠誠、率直的陪審團成員,我願意並將信守這一切,而不欺詐和編造……(沉默)願上帝護佑我的生命和靈魂!(陪審團全體成員坐下)
院長 (對檢察官)傳控告東家亞歷山德松的阿爾瑪·雍松到庭。
第六場
〔前場人物、律師、亞歷山德松、女管家、女傭和穀場長工。
檢察官 (高聲地)控告東家亞歷山德松的女管家阿爾瑪·雍松到庭。
律師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起訴方阿爾瑪·雍松的全權代表。
院長 (檢查全權證件,隨後)女管家阿爾瑪·雍松要求自己的前東家亞歷山德松因侵犯名譽而承擔責任。他稱她為小偷,但無法舉證,也找不到證人,根據刑法第十六章第十八款,要判亞歷山德松六個月監禁或罰款。亞歷山德松有什麼要申辯的嗎?
亞歷山德松 我是稱她為小偷,因為我看見她偷東西了。
院長 對她偷東西亞歷山德松有證據嗎?
亞歷山德松 沒有,我正巧沒有帶什麼人可作證,因為我經常一個人走路。
院長 亞歷山德松為什麼不為這件事起訴這位姑娘?
亞歷山德松 因為我從來沒有參加過訴訟!此外,我們農民從來不講家裡丟東西的事,一方面這類事很平常,另一方面他們也不想毀掉僕人的前程。
院長 阿爾瑪·雍松,你對此有什麼要回答的?
阿爾瑪·雍松 啊啊……
律師 你別說話!在這起案件中阿爾瑪·雍松是起訴方,不是應訴方,因此請求證人出庭作證,因為控告亞歷山德松侵犯名譽權應該有證據!
院長 當亞歷山德松承認有侵犯名譽權的時候,我不再要什麼證人。相反,對我來說重要的是要知道,阿爾瑪·雍松對這種過失是否有責任,因為如果亞歷山德松的講話有某種理由的話,就可以從輕判決。
律師 對不起,我反對法官提出的量刑從輕的說法,依據刑法第十六章第十三款規定,侵犯他人名譽權而又提不出正當理由的要受到懲罰。
院長 原告、被告、證人和聽眾退場,法庭進行合議(除陪審團外,大家都走了)
第七場
〔法庭。
院長 亞歷山德松是一個可信而體面的男子漢嗎?
陪審團 亞歷山德松是一個可信的男子漢!
院長 而阿爾瑪·雍松,名聲怎麼樣?她是一個誠實的僕人嗎?
埃里克·奧托·布曼 阿爾瑪·雍松去年因為在我家裡小偷小摸被辭退。
院長 現在我還是要對亞歷山德松處以罰款。對這種事沒有辦法!他窮嗎?
路德維格·厄斯特曼 他欠國家很多稅,去年又歉收,罰款他可能承受不起!
院長 但是我仍然找不出推遲宣判的理由,事情已經很清楚,而亞歷山德松拿不出任何證據。誰還有補充或者反對意見嗎?
亞歷山大·埃克隆德 我只想表達一個公眾的看法:在這樣一個案件中,不僅是無辜者,還有受害者,都受到懲罰,小偷被平反,恢復了所謂的名譽,此舉很容易導致這樣的結果,人們對類似的人更加不寬容。訴訟將成為家常便飯。
院長 這完全有可能,但是公眾的看法不屬於法律規定,他們必經受到懲罰。我只想問陪審團,按著刑法第十六章第十三款規定,亞歷山德松是否被認為有罪?
陪審團 有罪!
院長 (對檢察官)傳雙方當事人和證人。
第八場
院長 在阿爾瑪·雍松狀告主人亞歷山德松的案件中,亞歷山德松被判侵犯名譽權,罰款一百克朗。
亞歷山德松 好吧,不過我確實看見她偷東西了!我因為寬容才沒有提出控告。
律師 (對女管家)你現在看到了吧!只要抗辯就行得通!亞歷山德松愚蠢,沒有抗辯。如果我是他的律師,對起訴人進行抗辯,我就能很快揭穿你的證人,你在那裡偷了東西!我們現在出去吧,了斷這件事。(與女管家和證人走出)
亞歷山德松 (對檢察官)我現在大概該給阿爾瑪做離職鑑定了吧,說她誠實,工作細心周到。
檢察官 這跟我沒關係!
亞歷山德松 (對鄉村警察)因為這件事,我不得不離開莊園和出生地!人們怎麼能夠想像,公正被弄成這個樣子,小偷獲得了榮譽,而被盜者卻受到懲罰!活見鬼了!走,我們去喝一杯咖啡加白蘭地,厄曼。
鄉村警察 我隨後就到,不過別瞎吵吵!
亞歷山德松 幹嗎不吵,大不了再坐三個月牢,不吵心裡不痛快,見鬼去吧!
第九場
〔前場人物,然後是男爵和男爵夫人。
院長 (對檢察官)傳離婚案中的斯普倫爾男爵和他的妻子,她的娘家姓馬爾姆貝里。
檢察官 傳離婚案中的斯普倫爾男爵和他的妻子,娘家姓馬爾姆貝里。
〔男爵和男爵夫人上。
院長 斯普倫爾男爵在對妻子的起訴書中宣稱,不想繼續目前的婚姻,並說教會委員會在警告無效的情況下,已經判決分居一年。男爵夫人對此有何異議嗎?
男爵夫人 對離婚我沒有異議,我只要求孩子歸我。這是我的條件。
院長 法律不承認本案中任何先決條件,孩子的問題要由法院決定。
男爵夫人 這太奇怪了!
院長 所以法官了解引起夫妻不和的原因非常重要,在這個基礎上才能判定是否批准離婚。從教會管理委員會的記錄看,似乎妻子要承認自己有時候愛吵架,脾氣不好,相反,男方沒有什麼過錯。男爵夫人看來已經承認……
男爵夫人 這是謊言!
院長 我很難接受教會管理委員會的記錄有什麼錯誤,那是由會長和其他八名誠實的成員證明的。
男爵夫人 上邊寫的情況是假的!
院長 在法庭上講這樣的話要受懲罰。
男爵 在我可以探視孩子的條件下,我同意孩子歸男爵夫人。
院長 我再重複一次我剛才說的話,要由法官而不是由雙方當事人來決定這件事。這就是說男爵夫人否認自己導致夫妻不和吧?
男爵夫人 對,我否認!兩個人吵架根本不是什麼錯誤。
院長 這是犯罪不是什麼吵架,另外,男爵夫人似乎顯示出厲害和愛吵架的脾氣。
男爵夫人 那你們是不了解我的丈夫。
院長 請您解釋清楚,因為我不能對此事的真假做出裁判。
在上層階級中還有另外一種離婚辦法,即一方跑到外國去,剩下的一方如果提出離婚會很快得到批准。
男爵 在這種情況下我請求撤訴,以便我能通過其他途徑解決離婚問題!
院長 已經立案,不能半途而廢!男爵夫人辯說,是丈夫的原因導致離婚。能出示證明材料嗎?
男爵夫人 能,能出示!
院長 請出示證據,不過請你仔細考慮,這關係到剝奪男爵的父親權和財產權。
男爵夫人 他早就該失去這個權利,特別是當他不讓我睡覺,不給我飯吃的時候。
男爵 我不能不說幾句,以正視聽,我從來沒有不讓男爵夫人睡覺;我只是請她不要睡懶覺,睡到中午,家裡亂七八糟沒人打掃,孩子沒有人看管。對於吃飯問題,我一直讓她決定吃什麼,我只是取消了幾次豪華的宴會,因為這個衰敗的家無法承擔這類開支。
男爵夫人 他讓我有病臥床,卻不請醫生給我看病。
男爵 男爵夫人一氣不順,就說自己病了,但是這種病很快就會過去的。後來我從城裡請來一位醫學教授,他說沒什麼病,是裝的,後來男爵夫人又生病了,因為我給她買的穿衣鏡比她想要的便宜三百克朗,我沒再請醫生了。
院長 這一切都不是判決一個如此嚴肅案件所要採信的。一定還有更深的原因。
男爵夫人 一位父親不讓母親教育自己孩子應該算作一個原因吧。
男爵 首先,男爵夫人讓女僕帶孩子,而她自己帶孩子時,孩子就發瘋了;其次,她希望把男孩子培養成一個女人,而不是一個男子漢;所以四歲之前,她一直讓他穿女孩子的衣服;直到今天他已經八歲的時候,他還留著長長的頭髮,被迫縫補衣服,玩娃娃,這一切我認為對於孩子正常發育成一個男子漢很有害。另一方面她喜歡把僕人的女兒們打扮成男孩子,頭髮剪得短短的,讓她們從事男孩子應該從事的工作。一句話:當我發現這些病態現象以後,我插手對兒子的教育,人們過去曾經看到其後果與刑法第十八章相牴觸。
院長 在這種情況下,你仍然願意把孩子交給母親照料對嗎?
男爵 對,因為我從來沒有要把母子分開的殘忍想法,同時這位母親也保證要改正,我的保證是有條件的,即在不受法律制裁的條件下;但是當我們進入訴訟過程以後,我一改初衷,特別是當我由原告變成被告以後。
男爵夫人 這位一向標榜信守諾言的人就是這種貨色。
男爵 我的諾言像其他人的諾言一樣總是有條件的,只要條件得到滿足,我就會信守諾言。
男爵夫人 他曾經答應我在婚姻中享有個人自由……
男爵 在不違反現行法律的前提下當然享有,但是超過所有的界線,在自由的名義下,偷偷地加進去專橫跋扈,我認為我的諾言也就無效了。
男爵夫人 因此他就用荒謬的醋意來折磨我,經常使家庭無法協調生活。他甚至荒唐到吃醫生的醋。
男爵 為了化解我的醋意,我辭退了聲名狼藉、大話連篇的按摩師,女人們經常用按摩減輕酸痛,我想男爵夫人大概不是指我趕走那個在我的客廳里吸菸,向男爵夫人無恥敬煙的管家吧。
男爵夫人 既然我們談到了難以啟齒的話題,最好就把真相全盤托出:男爵犯了通姦罪。那他肯定沒有資格單獨教育我的孩子了吧?
院長 男爵夫人能證明嗎?
男爵夫人 能,我能證明,我這裡有信!
院長 (接過信)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男爵夫人 一年以前。
院長 起訴的有效期雖然過了,但是證據本身對丈夫來說相當有分量,此事會給他造成對孩子和夫妻各有對方一半財產權利的部分損失。男爵承認犯有通姦罪嗎?
男爵 承認,羞愧難當,但是考慮到當時的情況,應當從輕處罰。由於男爵夫人有意裝作性冷淡,我被迫禁慾,儘管我低三下四地請求她給我溫存,這是法律賦予我這個合法丈夫的權利;對於用金錢買愛情這件事,我感到很遺憾,她當時在我的婚姻中搞賣淫活動,開始她用自己的姿色換取權力,然後換取禮物和金錢,最後我認識到了,在男爵夫人表示同意的情況下,我被迫與她建立一種鬆散的關係。
院長 男爵夫人贊同嗎?
男爵夫人 這不是真的!我要求證據!
男爵 這是真的,但是我無法證明,因為惟一的證人——我的妻子否認這件事!
院長 無法證明的事情不一定是謊言,但是像這個違反現行法律的協議,是一個壞協議,是無效的。男爵說的一切仍不採信。
男爵夫人 當男爵以羞愧的心情承認犯了罪的時候,我從被告變成原告,請求法庭現在就進行判決,進一步的細節已經沒有必要。
院長 我以法院院長的名義向男爵提示,您還有什麼事情為自己辯護或至少要推翻的嗎?
男爵 我剛才已經承認了通姦罪,考慮到具體情況請求從輕處罰,一方面,發生這樣的事情是被逼無奈,結婚十年以後突然覺得又成了光棍漢,另一方面,此舉是男爵夫人自己同意的。現在我有理由相信,這一切不過為我設的一個圈套,為了我的兒子,我要走下去,這是我的義務……
男爵夫人 (不由自主地喊)阿克塞爾!
男爵 是什麼事情導致我犯了通姦罪,那就是男爵夫人的不忠。
院長 男爵能證明男爵夫人不忠嗎?
男爵 不能!因為我要顧及家庭的名譽,我銷毀了我手中的一切證據,但是我敢說,男爵夫人在這裡一定還承認她曾經向我做的懺悔!
院長 男爵夫人承認在此之前自己的通姦有可能導致男爵後來邁出錯誤的一步嗎?
男爵夫人 不承認!
院長 你們敢保證,你們對這樣的控告是無辜的嗎?
男爵夫人 敢保證!
男爵 我的耶穌?不能!她不能保證!不能因為我的原因做假證!
院長 我再問一遍:男爵夫人敢保證嗎?
男爵夫人 敢!
男爵 請允許我說明一點,男爵夫人眼下是起訴方,起訴方是不能做這樣的保證。
院長 當您指控她的時候,她就成了被告。陪審團有什麼看法?
埃馬努爾·維克貝里 當男爵夫人是本案的一方時,我似乎認為,她可能很難為自己的事做證人。
斯文·奧斯卡爾·艾爾林 我似乎覺得,當男爵夫人能為自己做證時,男爵也應該能為自己做證,但是當一方證言與另一方證言相矛盾時,整個事情就黑暗了。
奧古斯特·亞歷山大·瓦斯 這裡不是什麼證人證詞的真假問題,而是辯護詞的真假。
安德士·埃里克·魯特 這大概就是首先要決定的問題。
阿克塞爾·瓦林 法庭的合議是不公開的,控辯雙方不能在場。
卡爾·約翰·舍貝里 陪審團的言論自由是不受保密限制。
院長 由於大家眾說紛紜,我已經拿不定主意。但是當男爵的罪能夠被證明,男爵夫人的罪不能證明的時候,我採信了男爵夫人的辯護證詞。
男爵夫人 我早就該如此!
院長 不,等一會兒!男爵真的不能為自己的辯詞出示證據或找來證人嗎?
男爵 我既不願意,也不可能,因為我不希望我的不光彩傳得沸沸揚揚。
院長 法庭辯論暫停,我去找宗教管理委員會主席去交換意見。(從審判台走下,進右邊的門)
第十場
〔陪審團的成員小聲地交談著;男爵和男爵夫人站在後面;眾人仨一群倆一夥地議論著。
男爵 (對男爵夫人)你不後悔?
男爵夫人 為了我的孩子,什麼都不後悔。
男爵 但是如果我有證據呢?
男爵夫人 你不可能有!
男爵 信是燒掉了,但我保留了複印件。
男爵夫人 你騙人,你在威脅我!
男爵 為了表明我是多麼愛我的孩子,為了至少可以挽救孩子母親,現在我官司打輸了,這樣——拿走這些證據吧;但是不能忘恩負義!(把一疊信遞給她)
男爵夫人 你是一個騙子,我過去就知道,但是你竟讓人複製信件,如此的惡棍行為我真不敢相信。
男爵 一報還一報!但是現在我們倆都輸了。
男爵夫人 對,讓我們倆同歸於盡,這就是爭鬥的結果。
男爵 讓孩子失去父母,讓他在世界上孤單一人難道更好嗎……
男爵夫人 永遠不會出現這種事!
男爵 你荒謬的想當然使你相信能凌駕於法律和其他人之上,從而誘使你發動這場爭鬥,爭鬥中惟一可以肯定的受害者是我們的兒子!你難道沒有想到會激起對方的辯護?你從未考慮孩子!你想的是報復?報復什麼?因為我觸及你的罪惡!
男爵夫人 孩子?當你站在那群烏合之眾面前往我臉上抹黑時,你考慮孩子了嗎?
男爵 海蓮娜!我們像野獸一樣互相廝咬得鮮血淋淋,在所有幸災樂禍的人面前丟醜,因為大廳里沒有我們一個朋友,我們的孩子從此不敢講自己體面的父母,再也不會帶著父母殷切的期望走入生活;他看到的是家庭的破碎,老人孤苦伶仃,最終他會離我們而去!
男爵夫人 那你想怎麼辦?
男爵 把家園賣掉到外國去!
男爵夫人 然後我們再互相廝咬!我知道會怎麼樣:你八天之內馴服可愛,然後就開始傷害我。
男爵 想想看啊,法庭裡邊此時正決定我們的命運!你不能指望剛才被你稱作騙子的那個牧師會說你一句好話;我也不會指望得到任何憐憫,因為他把我看成野蠻的異教徒。啊,我多麼想趴在森林中的樹根底下,把頭扎進石頭縫裡——我沒臉見人。
男爵夫人 說得對,牧師對我們兩人都恨,可以照你說的去做,現在你就去跟他說!
男爵 說什麼?說調解?
男爵夫人 說什麼都行,就是不能錯過時間!啊,錯過時間就壞事了!——那個總是偷偷地跟著我們轉的亞歷山德松想幹什麼?我很怕這個人!
男爵 亞歷山德松是一條好漢子!
男爵夫人 對你可能很好,但是對我不是!我過去看到過這種目光!你現在快到牧師那裡去吧;但是先握住我的手;我很害怕!
男爵 怕什麼,我的朋友,怕什麼?
男爵夫人 我不知道。怕所有的東西!怕所有的人!
男爵 但不是怕我,對吧?
男爵夫人 現在不怕了!我們現在就像被卷進磨房的風車裡,所有的衣服都纏到輪子上!而所有不懷好意的人都在看我們的笑話!我們做什麼了?在我們生氣時我們做了什麼?想想看啊,他們在看脫光衣服的男爵和男爵夫人在互相廝打——啊!我覺得自己站在這兒好像赤身裸體,一絲不掛。(她扣上大衣的扣子)
男爵 請你安靜點兒,我的朋友!此處不是交談的好地方,我過去就說過:只要有一位知己和一個家,我們就可以重整旗鼓!上帝保佑!不能,我們不能。我們走得太遠了——一切都結束了!這是最後的機會!因為有前面發生的種種事情才導致這個結果。不,我們一輩子都是敵人!你帶著孩子走吧,我放你,這樣你就可以再婚,我現在已經看出來;那時候我的孩子會有一個後爹;我將看到另一個人領著我的妻子和孩子,也有可能我自己挎著另一個女人!啊!不管是你還是我,其中必有一個要受到懲罰!你或者我!
男爵夫人 一定是你!因為我讓你把孩子領走,以便你能再婚,我會看到另一個女人,作我孩子的母親!啊,想到這一點,我真想殺人!殺我孩子的後娘!
男爵 你過去就有過這個想法,但是當你看到,為了掙脫與你的愛情鎖鏈我是怎麼樣廝咬時,你就相信了,我不會再愛其他的女人。
男爵夫人 你相信我還會愛你嗎?
男爵 相信,至少還有一次!就是當我對你不忠的時候!那個時候你的愛情會達到頂點。你裝出來的對我不屑一顧的情緒會大大加強。但是在你犯罪之後你會尊敬我!你最崇拜的是雄性還是罪犯,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兩者都有,因為你是我看到過的最真實的女人!你對我想像中的但是不存在的妻子早已經醋意濃濃!你成為我的妻子是多麼大的傷害!作為我的情婦,你一定會取得無可爭辯的勝利,而你的不忠只能是我新釀的酒中的一股芳香。
男爵夫人 對,你的愛情永遠是肉慾的!
男爵 所有精神方面的東西都是肉慾的;所有肉慾的東西都是精神方面的!有些東西對你來說是我的弱點,它是我力量的源泉,它使你確信,只要你比我更惡劣、更野蠻或更殘酷,你才是強者。
男爵夫人 你,更強?你隨時要變,兩分鐘都等不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男爵 不對,我很清楚想要什麼,我知道什麼時候恨你,什麼時候愛你,這一分鐘我愛你,下一分鐘我恨你!現在就是我恨你的時候。
男爵夫人 你現在也想孩子嗎?
男爵 對,無時無刻不在想!你知道為什麼?因為他是我們愛情的體現。他是我們美好時刻的記憶,是連結我們靈魂的紐帶,是我們不期而遇的地點。因此即使我們想離婚,我們也永遠無法分開。啊!我要能像我想像的那樣仇恨你該多好啊!
第十一場
〔前場人物,院長和牧師邊走邊談著話上;在背景前停下。
院長 我覺得要主持公正和弄清誰是誰非已經完全沒有希望。法律對我來說,好像落後公正觀念幾個世紀。我甚至不能不給無辜的亞歷山德松定罪,而又不得不給犯偷盜罪的女僕恢復名譽!就目前這樁離婚案來說,此時心中無數,我不忍心對他們做出判決。
牧師 但是必須做出判決!
院長 不是由我!我要辭去官職,另覓前程!
牧師 哎呀!這樣的醜聞只能使您變成笑柄,它會阻斷您所有的前程。再堅持幾年判案吧,然後您就會看到,毀掉人的命運比打雞蛋還輕鬆。順便說一句,如果您想當和事老,就請陪審團對您的判決進行裁決,好壞由他們自己負責。
院長 這是一種辦法,但是我相信他們會相當一致地反對我,因為在這件事情上我有一種觀點,儘管我覺得它對,但是我還是不敢相信——謝謝你的建議!
檢察官 (與亞歷山德松講完話以後走向院長)我請求以公訴人的身份宣布,東家亞歷山德松是斯普倫格爾男爵夫人罪惡的證人。
院長 是那樁通姦罪?
檢察官 對!
院長 (對牧師說)有了一個解決問題的新方法!
牧師 高人處處有,就看抓得住抓不住。
院長 看見相愛的兩個人互相揭老底,還是讓人覺得可怕。給人的印象就像參觀屠宰場!
牧師 這就是愛情,院長!
院長 在這種情況下,仇恨什麼呢?
牧師 有愛就有恨,就像衣服要有里子。
〔院長走過去與陪審團成員交談。
男爵夫人 (走到牧師跟前)救救我們吧,牧師!救救我們吧!
牧師 作為牧師我不能,也不應該這樣做!此外,難道我沒有警告你們不能把這類嚴肅的事情當兒戲嗎?對你們來說,離婚很容易!現在就離!法律不阻止你們,不要辱罵法律!
第十二場
〔前場人物。
院長 法庭辯論重新開始!公訴人維貝里檢察官宣布,現在有一位針對男爵夫人的證人,他證明她犯有通姦罪。東家亞歷山德松!
亞歷山德松 到!
院長 亞歷山德松,怎麼能證明你的證詞是真的呢?
亞歷山德松 我目睹了全過程。
男爵夫人 他說謊!他一定要拿出證據來證明。
亞歷山德松 證明?我現在不就是在證明麼!
男爵夫人 空口無憑,儘管人們暫時稱它為證明!
亞歷山德松 證據要有兩個證明人,而兩個證明人不是需要新的證據嗎?
男爵夫人 對,當人們想知道,他們是否共同說謊時,可能需要!
牧師 亞歷山德松的證詞很充分!請允許我將控辯雙方的爭辯材料全部交給審判官,這些材料充分證明男爵夫人犯有通姦罪!副本在應訴人手裡。
〔男爵夫人突然驚叫起來,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院長 男爵夫人還堅持剛才所作的宣誓嗎?
男爵夫人 我沒有這樣宣誓!此外,我認為,我們可以分開,男爵和我。
院長 我們不能以罪頂罪!自己的債自己還。
男爵夫人 這樣的話,我就同時要求揮霍了我陪嫁財產的男爵償還債務,但是履行了法律手續的。
院長 如果男爵揮霍了男爵夫人的陪嫁財產,現在就有理由清算。
男爵 男爵夫人在結婚時帶來六千克朗,就是賣不出去和分文不值的股票。她在結婚的時候是一個電報員,她宣布自己不需要丈夫養活,並進行了婚前財產登記,根據協議,雙方自食其力,不需要對方養活。但是結婚以後,她失去了工作,爾後便由我養活她,對此我沒有任何怨言,但是現在她提出要算賬,我就不得不明算賬了。總共三萬五千克朗,占我們婚姻存續期間家庭開支的三分之一,我承擔其餘的三分之二。
院長 男爵有書面文本嗎?
男爵 沒有,我沒有書面文本!
院長 男爵夫人有對方花掉陪嫁財產的欠款證明嗎?
男爵夫人 我當時覺得,與體面的人打交道不需要什麼書面的證據!
院長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不考慮怎麼辦!請陪審團到小議事廳進行討論和做出決定!
第十三場
〔陪審團和院長從右邊下。
亞歷山德松 (走到檢察官跟前)這種法律公正搞得我暈頭轉向!
檢察官 我建議你最好現在就回家,不然馬利亞城那位農民的命運就會落在你的頭上。你聽說過此事嗎?
亞歷山德松 沒聽說過!
檢察官 啊,事情是這樣:他到法院去旁聽;作為證人被捲入案件,變成案件的一方,最後被打二十鞭子!
亞歷山德松 見鬼!不過我相信他們!我相信他們能處理好一切。(下場)
〔男爵走向前景中的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 你很難離開我吧?
男爵 海蓮娜!我砍倒了你,我自己也血流不止,因為你的血就是我的血……
男爵夫人 多可怕啊,你婚後竟然記起賬來!
男爵 不對,我是針對你的算賬才有此舉!你的大膽舉動是彷徨無奈和判了死刑人的舉動,當你離開這裡的時候,你也就崩潰了。因為你不再有我為你承擔痛苦和債務,那時候你會受到良心的折磨。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殺死你嗎?
男爵夫人 你不敢!
男爵 是不敢!不是因為害怕受永久的折磨,我不相信,而是另有原因——我想:如果你也要了孩子,五年以後你就死了,這是大夫說的;這時候孩子既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你想想看,孩子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多麼可怕!
男爵夫人 五年!這是謊言!
男爵 五年以後,我就同樣會單獨與孩子在一起,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男爵夫人 你辦不到!這時候我的親戚就會通過法律手段從你手裡要回孩子!我死不瞑目!
男爵 罪惡永遠不會死亡!說得對!不過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麼不相信我會對孩子好,而孩子也需要我呢?是僅僅出於惡意,還是出於報復而懲罰孩子?
〔男爵夫人沉默。
男爵 你知道嗎,我曾對牧師說,我覺得你可能由於孩子的血統而擔心,因此你不願意把孩子交給我,這樣的話,我的幸福是建立在虛假的基礎上。對此他回答說:不,我相信她不是這樣,真是奇思妙想。我不相信你自己知道,在這一點上你是多麼盲信和固執,但這是一場延續生命的戰鬥,它逼迫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我們兒子的肉體是你的,而他的靈魂是我的,你無法根除他的靈魂。你一定能從他身上認出我,你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你會從他身上感受到我的思想、我的傾向和我的激情,因此有一天你會像仇視我一樣仇視他!這是我最擔心的!
男爵夫人 你似乎還有某種他會變成我的靈魂的擔心!
男爵 作為母親和女人,你在那群男士法官面前有一定的優勢,儘管公正在擲色子時總是蒙著眼睛,但色子底上總會有一點兒鉛供人作弊。
男爵夫人 在我們離婚的時刻,你還能講禮貌;你可能不像你想像的那樣仇恨我吧?
男爵 說真心話,我認為更多的是愛面子,而不是仇恨你,儘管也仇恨。為什麼會有這種可怕的仇恨呢?可能是因為我忘記了,你已經快四十歲,忘記了在你心裡有一個男人在生長。可能在你的親吻,在你的擁抱中,我發現了這個男人,對我來講他太可怕了!
男爵夫人 可能是這樣!因為今生我的一大缺憾就是我生而為女,而不是生而為男,這你可能不明白。
男爵 這可能變成了我今生的缺憾!你現在通過自然的遊戲進行報復,想把親生兒子教育成女人!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嗎?
男爵夫人 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嗎?
男爵 答應有什麼用嗎?答應了我們也不會遵守!
男爵夫人 對!讓我們不再答應任何事情!
男爵 你願意真心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男爵夫人 即使我說真心話,你也會認為我在說謊。
男爵 對,我會這樣!
男爵夫人 你看到了吧,事情結束了,永遠!
男爵 永遠!就像我們曾經發誓永遠相愛一樣!
男爵夫人 被迫做出這類發誓令人心裡難過!
男爵 為什麼難過呢?這類事情當中總是有一條紐帶。
男爵夫人 任何紐帶我都承受不住。
男爵 你真的相信,我們之間沒有紐帶會更好?
男爵夫人 對,對我來說是這樣。
男爵 對此我持懷疑態度!那就是說你對我沒有任何牽掛。
男爵夫人 是你對我沒有牽掛。
男爵 這像一道算術題,一約簡就一樣了。這就是說:不是法律的錯誤,不是我們的錯誤,也不是其他人的錯誤!但我們還是有罪的!(檢察官走過來)好啦!現在該宣判了。再見吧,海蓮娜!
男爵夫人 再見!——阿克塞爾!
男爵 真是難捨難分!又不能在一起共同生活。但是不管怎麼說,總是偃旗息鼓了!
男爵夫人 但願如此!我此時擔心烽煙再起!
檢察官 法庭合議時,雙方當事人退席!
男爵夫人 阿克塞爾!有一句話現在說還不晚?孩子有可能被人從我們身邊帶走!因此趕緊回家,把孩子送到你母親那裡,我們倆溜之大吉,越遠越好!
男爵 我覺得你又在騙我!
男爵夫人 不,我不想騙你。我不再考慮你,也不再考慮我或者報復。就是為了救孩子!你聽我的!趕快行動!
男爵 我一定去做!即使你騙我那也好,我一定去做!(迅速下場)
〔男爵夫人通過背景下。
第十四場
〔檢察官和院長上場後各就各位。
院長 此案已經結束法庭辯論,在宣判之前,我請陪審團先發表自己的意見。按照我的看法,當夫妻雙方對造成離婚負有同樣的責任時,我沒有理由不把孩子判給母親,母親通常被認為比父親能更好地照顧孩子!(沉默)
亞歷山大·埃克隆德 按照現行法律,妻子享受丈夫的地位和條件,而不是相反。
埃馬努爾·維克貝里 丈夫是妻子法定保護人!
在負責婚姻登記的教會的手冊中,沒有這樣的規定。
卡爾·約翰·舍貝里 根據給予婚姻某種約束力的婚姻法規定,妻子對丈夫要惟命是從 ,由於這個原因,我似乎認為丈夫有優先權。
埃里克·奧托·布曼 孩子的教育一定要經過丈夫首肯。
埃倫弗里德·瑟德爾貝里 由此可以看出,孩子應該跟隨父親,而不是母親。
來自維克的奧洛夫·安德松 不過從目前這個案子看,夫妻雙方同等犯罪,根據已經查明的各種情況看,雙方都無法判為有資格教育孩子,我認為孩子應該從父母身邊帶走。
來自貝爾亞的卡爾·彼得·安德松 同意奧洛夫·安德松的觀點,由此我想到,法官在這種情況下提名兩個好心的人託管孩子和財產,讓丈夫、妻子與孩子一起受益。
阿克塞爾·瓦林 既然如此,請允許我推薦兩位好心人亞歷山大·埃克隆德和埃倫弗里德·瑟德爾貝里,這兩位都以真誠、善良而聞名。
安德士·埃里克·魯特 同意奧洛夫·安德松關於讓孩子脫離父母的觀點,也同意阿克塞爾·瓦林關於推薦兩位好心人的觀點,他們的善良特別適合做孩子的撫養人。
斯文·奧斯卡爾·艾爾林 同意剛才這種觀點。
奧古斯特·亞歷山大·瓦斯 同意!
路德維格·厄斯特曼 同意!
院長 現在看來,多數陪審團成員的意見與我的意見相左,我請求陪審團進行表決,我大概應該把奧洛夫·安德松的建議作為議案,即孩子脫離父母,交給好心人撫養。這是陪審團一致的意見嗎?
陪審團 是!
院長 如果有人反對這個議案,請舉手。(沉默)陪審團的意見勝過了我的意見,我把自己對此議案的不同意見寫入紀要,在我看來這個議案對他們太殘酷了。夫妻雙方被判分居一年,如果在此期間他們試圖互相接觸就有坐牢的危險!
第十五場
〔前場人物、男爵夫人及眾人上。
院長 斯普倫爾男爵怎麼還沒到?
男爵夫人 男爵很快就到!
院長 遲到者要自負其責,縣法院已做出下列判決:斯普倫爾夫婦被判分居一年,孩子脫離父母,交好心人撫養,對此法院選擇和安排陪審團成員亞歷山大·埃克隆德和埃倫弗里德·瑟德爾貝里為撫養人。
〔男爵夫人尖叫一聲,癱倒在地。
〔檢察官及助手扶起她,讓她坐在一把椅子上。眾人下。
男爵 (入場)法官先生!我在外邊聽到法院判決以後,一方面我請求罷免陪審團所有成員,他們是我個人的死敵,另一方面我反對好心人亞歷山大·埃克隆德和埃倫弗里德·瑟德爾貝里當我孩子的撫養人,因為他們沒有作為撫養人的經濟條件;此外我還要指控法官玩忽職守,糊塗判案,一方先破壞婚姻才導致另一方破壞,因此不能說雙方都是婚姻破裂的始作俑者。
院長 對此判決不服者可在法定期限內上訴到中級法院!請陪審團成員就社區委員會評估員的案件去視察牧師會館!
〔法院院長和檢察官從後幕下。
第十六場
〔男爵、男爵夫人和眾人從法院衝出來。
男爵夫人 (站起來)埃米爾在哪兒?
男爵 他不見了!
男爵夫人 你撒謊!
男爵 (靜了一會兒)對!我沒有把他送到我母親那裡,因為我不相信她,我把他送到牧師公館去了!
男爵夫人 送到牧師那裡去了!
男爵 他是你惟一信賴的敵人!啊!除了他我還敢相信誰呢!我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從你剛才的眼神里看出,你有可能殺死自己和孩子。
男爵夫人 你看出來了!哎呀!我讓自己上了你的當。
男爵 你對此有什麼要說的?
男爵夫人 我不知道;我太累了,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了。我真想一死了之。
男爵 隨後而來的事情你想過沒有:你的兒子將由兩個農民進行撫養,他們會用粗野和惡習慢慢把孩子折磨死;他會被迫生活在他們狹窄的範圍里;他的智慧將被宗教迷信窒息;他將被灌輸鄙視自己的父母……
男爵夫人 住嘴!別再說了!因為我已經麻木!我的埃米爾將生活在不知道洗澡的農婦家裡,她們的床上長滿虱子和臭蟲,不知道梳子要弄乾淨!我的埃米爾!不,這不可能!
男爵 這完全是現實,而你只能自作自受!
男爵夫人 賴我?好,那我又賴誰呢?是誰向我灌輸了惡習、播下了仇恨和野蠻的種子?哎呀!誰剝奪了我與他們鬥爭的力量和決心?當此時此刻我看到自己時,我覺得自己真可憐!難道不是嗎?
男爵 對,是這樣!我們倆都很可憐!我們曾竭力避免婚姻觸礁,我們採取同居而不結婚的辦法;但我們還是發生了衝突,我們失去了生活中最大的享受和人們的尊敬,後來我們結婚了。我們本來想用社會的法律欺騙社會;我們本來不想在教堂舉行婚禮,而是選擇世俗的婚姻;我們互不依賴對方,不把錢放在一起,彼此不互相占有,結果還是走了老路!儘管沒有舉行婚禮,儘管有婚前財產登記!一切都破滅了!我原諒了你的不忠,為了孩子我們過著一種鬆散的分居生活——非常鬆散!我已經厭倦了把我朋友的情婦當作妻子介紹,我們必須得離婚!你知道為什麼嗎?你知道我們在和誰鬥爭?你稱他為上帝,我稱他為天意!這個主宰挑動我們互相仇恨,他還挑動人類互愛。現在我們註定要互相傷害,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中級法院的重新審理,退回原機構複審,教區委員會聽證,教區的聲明,最高法院的裁決!然後我向國會司法行政與民政檢察官申訴,我申請監護人資格,你要求換檢察官和重審:從一個斷頭台和恥辱柱到另一個斷頭台和恥辱柱!無法找到心慈手軟的劊子手!院落荒蕪,經濟破產,孩子失去受教育的機會!我們為什麼不結束我們這兩條苦難的生命呢?因為孩子在往回拖我們!你在哭,而我已經不能哭了!我不止一次地想將要降臨在我們破敗家裡的那個夜晚!而你,可憐的海蓮娜,你將重新回到你母親身邊!你曾經歡天喜地離開自己的母親而去自己的家!嫁出去的女兒又回來了……這可能比當妻子更糟糕!一年!兩年!很多年!你覺得這樣的生活我們還能忍受多少年?
男爵夫人 我永遠不會再回到母親身邊!永遠不會!我將漫步在大路和森林之中,躲到沒人的地方,對著讓地獄般的愛情來到人世折磨人的上帝呼叫,當夜幕降臨時,我就躺到牧師公館離我孩子很近的倉房裡去睡覺。
男爵 你今天夜裡還想能睡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