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不及的夢 · 又見笨鳥
笨 鳥王大空的確飛得不算快,平均每四年左右飛出一本書,是比較慢的一種飛行法。
我喜歡王大空的人,也喜歡他的書。這一次,看到他的
新書
《笨鳥飛歌》,心
中說
不出有多麼高興。回憶起來,如何認識王大空的,偏偏怎麼也想不起來。有一回別人問我:「你如何識得王大空先生的?」我順口說:「他好像是我的同學。」
這句話乍一聽上去像是開玩笑的,事實上自有它的因素和情結在。一直把王大空當成好朋友和同學。這種關係,是怎麼產生的也不知道。總之,在任何很不有趣的場合,一旦見到那隻笨鳥朝我微微一笑,我的心情立即會快活起來,也從不加上「先生」兩字,總是連名帶姓地喊得很親近。
我總認為,一個人,文好當然重要,可是「文如其人」就更可貴了。王大空就是這麼一個人。
有一次,在一場很不好玩的酒會裡,我必須要到一下,給主人看清楚,然後才能夠開溜。
那天預測會碰到一位收集小玩意兒的文友,所以在皮包內放了一組蘇俄木娃娃給那個朋友帶去。為了周全,在皮包內又放了另一組同樣的娃娃,萬一有人在酒會裡向我討,那麼這套候補的就派上了用場。
再也沒想到,是那個西裝筆挺的王大空,跑到我身邊來,輕聲問著:「你那套木頭娃娃還有沒有?」
我悄悄地把那一組後備娃娃塞給他,他往口袋裡一放,就沒事人般的跟別人講話去了。
當時,我心裡吃了一驚,這個大空,在骨子裡有著那麼一份固執的頑皮,那份童心未泯,令人震動。他,來討的竟然是娃娃,請看看這隻笨鳥不老的秘密。在他面前,什麼叔叔之類絕對喊不出口,就因為他給我的感覺那麼年輕,只能把他當同學,可是在心中,卻是十分敬愛他的。
王大空會說話,而且說得好,是誰都知道的事。卻很少有人注意到,笨鳥心思好細,做人也灑脫極了,在他身邊,沒有不自在的人。
有一次,也是在一場大聚會裡,一群長輩極善意地問起我:「
三毛
,聽說你有喜事了,是不是快請我們喝喜酒了?」
我愣了一下,笑說:「沒有呀!」
旁邊的人一直認為我是在躲問題,接著又追問了幾次。當時王大空站在我旁邊,接口就說:「沒有的事,如果三毛要結婚,她第一個告訴我。」
就這麼輕輕一句話,王大空把我的「圍」給解掉了。這些小事,他天天在做,我卻真正把他的那份細心,放在心裡感激。一個人會說話並不是件易事,王大空說話,天時、地利加上他的——人和,就不簡單。
在王大空要出第三本書時,我跟他說,那個「笨鳥」兩字不可以拿掉,因為「王大空是笨鳥,笨鳥是王大空」,已經是路人皆知的事,不用這兩字太可惜了。
笨鳥果然一笨、再笨、三笨,真是深得我心。不但笨,這一回笨得連飛帶唱的,看上去十分快樂,可見笨鳥飛行技術越來越高。
《笨鳥飛歌》這本書我一共看了三次。在這本書出版之前,個人正好葉落歸根,回返到這片離開了二十一年的土地上來定居。看見王大空寫的「是歸人,不是過客」中的幾篇文章時,我的眼眶發熱,心裡翻騰,那份與他一式一樣的情懷——對於自己家園的愛,全都被王大空痛痛快快地講了出來。當我看見王大空想發起一個「死在台北」的運動時,恨不能在深夜裡打一個電話給他,對他說:「對啦!對啦!就是這樣啊!王大空,好傢夥,我真是喜歡你。」
這樣精彩的一個人,你能不對他喝彩嗎?
笨鳥說他自己笨,劉紹銘說他不笨,我覺得笨鳥還是真笨。那份純真、那份愛心、那份至今淡泊的胸懷、那份勇於講話的氣度、那份又執著又包容的寬厚,都是「若愚」的笨人才具備的條件。王大空特別提出的「誠實」,在這個人人成精的社會裡,竟也有那麼多人——如我,在這個字上跟他深深地認同。因為我也笨得很可以了。
更可喜的是,看見另一個不同的王大空,在同一本書里,給了我們屬於他的一些愛情故事。
在《笨鳥飛歌》里,有一篇《人生最苦是懺情》,說到當年在上高中的王大空,愛上了一個打籃球的女孩,通了幾封信之後,利用極短的假期,乘船、翻山,走了幾百里山路跑去看那位女孩。我以為,經過這番折騰,到了見面的時候,必然另有一番起伏,沒想到那個少年的大空,只把身上毛衣脫了下來,在空中揮舞,揮完了,兩個人沒有講話,而王大空帶著「我已經看見她了,已經見到她了!」的狂喜,就這麼走了。
這個故事雖然在結局上是令人悵然的,然而看了那一篇之後的好幾天裡,無論我在忙著什麼事,眼前浮現出來的總是那一個高中生,狂跑在操場上,揮舞著那件藍色的毛衣,把那份純真得如同明月一般的情,不說一個字地揮了出去。
那個少年,為什麼在我的腦海里活生生地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呢?那份感動里,有一些東西,純淨的東西,在這個社會裡已是難求了。偶爾看見這份純,心裡總有那麼一絲弦被人輕輕撥出幾個寂寞的音符——噯,也是好的。
笨鳥在這本書中做了好幾次的逃情者,那不止是他個人的問題。處身在當年那個動盪的局勢里,許多生離就如死別一般地身不由主。可貴的是,笨鳥就笨在他的不能相忘和懺情。許多年過去了,如果王大空完全否定了那某一階段的感情,才叫是個冷漠的人。
笨鳥也不完全做笨事的。昔日的女友,明知住在美國洛杉磯,王大空幾度路過,從來不再去看她,只對自己說「相見爭如不見」,也就算這一生。他的那個「爭如不見」是真理,也是看透了人生之後的一種悵然。如果,如果兩人再相見,那才叫畫蛇添足,就不美了。
所以說,王大空還是個有分有寸又懂得情的人。那分寸之間,捏拿得恰到好處,一般人看笨鳥有沒有看出這一點來呢?
再看這本《笨鳥飛歌》,發覺王大空在一篇《風浪馬祖行》中,居然提到一本我個人深愛的書籍——《
幽夢影
》。這又是一驚,亦是一喜。原先,只有一個朋友,可以並談此書,而今發覺王大空亦提這本比較冷門的書,心中深感欣喜,只是沒有時間與他共話。有著這份同感,已經很不容易,在一個忙著賺錢的時代里,還有人如他如我,在那兒幽夢影,可是夠笨了吧!
最後看見王大空在書中對於這個社會,這片家園,提出的愛和責任,讀來深以為是。看得出王大空對這片土地的熱愛是至死方休的。他可以走,他不走。他可以去移民,他不去。他住在一個並不算好的社會裡;甚至可以說,一個總往他頭上傾倒垃圾的環境裡,還在狂愛著這片屬於我們的大地。傾倒垃圾不是形容詞,是王大空一篇叫做《芳鄰不芳》的文章中真實的故事。
最後王大空留給一個讀者如我的,是一個強烈的——「我們的」觀念。這種觀念,作家曉風有,王大空有,另外千千萬萬個我們,也有。
這本書,說出了許多不同而像的觀念和行為,也許它並不如此的文學,可是在字行之間,使我們處身在一個看似昇平,其實不然的社會裡,著實需要這一類的笨鳥多付些苦心,多寫些文章,使我們不能再自我陶醉下去。
笨鳥,笨鳥,請你再飛吧!就算一輩子笨下去,而有那麼多笨人跟你一起飛,我們這個暴發戶的社會,會不會因此起飛到另一個更高的層次上去呢?
我肯定,那是會的。
*載於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日《中央日報·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