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不及的夢 · 暗室之燈——送別顧祝同將軍
敬 愛的顧伯伯,當那天,電視新聞中播報出您逝世消息的當時,我正在廚房中幫忙母親洗碗。父親高聲叫我快去客廳,我衝到電視機前,正好聽見新聞的尾聲;證實您已走了。
證實了您的遠行,我將雙手清洗乾淨,回到自己的房中,將門輕輕關上,在暗室里靜坐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始在心中反覆為您默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
顧伯伯,知道您府上虔信佛教,而我卻生長在一個基督教的家庭里。在這個時刻——您的靈魂還不遠的時刻,我唯有將全心全意的念力,以這四個佛家的字,反覆誦念,只願在這不斷的梵音里,使您這條路走得更安穩更安詳。
念了幾千句「阿彌陀佛」之後,想到此時顧伯母的心情,還有您孩子的心情,我跪在地上,將臉埋在手中,唯有向沉默不語的上天哀哀祈求,請他在這最艱難的一刻,安慰顧伯母、安慰這一群從此失父的孩子,也安慰跟隨了您——顧伯伯一輩子的那些老部下憂傷的心靈。
那一個晚上,想念著您們全家,徹夜不能闔眼——那個樸素而有著深厚教養的可敬之家。
不,我不要在那時候立即打電話過去。這種時候,是屬於你們最親密的全家人,絕對不能打擾。而我,只有在心中默默地悲傷,不停地把今生對您的敬和愛,在誦念中傳遞給已經上路的您。顧伯伯,也許,您已經不記得我了,可是讓我——一個渺小的小輩,也悄悄伴送您一程吧。
過了十天左右,這才打電話到您府上去,接電話的是八妹的女兒,我跟她說:「請媽媽來聽電話。」八妹接聽的當時,我們在電話中哽咽不能成聲。問她:「顧伯母怎麼樣?」八妹哭說:「媽媽很傷心。」又問:「那我的老師呢?什麼時候回來?」妹妹說:「就是這幾天,哥哥會趕回來。」
「八妹,請你告訴我,我可以做什麼?」問出來這句話時,內心是那麼地感到無力,明知做什麼也取代不了喪夫、失父的劇痛,這明明是白問的,雖然出於一片至情。
掛上了電話,想到我的恩師顧福生,想到他乘飛機趕回來向父親告別的心情,我又疼又惜。只恨自己受恩一輩子,對於這家人,卻完全不能報答於萬一。
想起小時候的情形,那些日子和長長的歲月,就如電影一般地在眼前再次流過。
自閉症,我的,經過了多少心理醫生都治不好,是我的老師——顧福生,在每周一次的畫室里用耐心和愛心,經過了一年整的時間慢慢開啟了我對外面世界的窗、門,還有路。
當時,總是在星期五去學畫畫,有時,心理障礙又來,就走不出去,老師也沒有逼過我。也是在一個星期五的黃昏,那天,我一個人在畫室中畫一堆靜物,天暗了,已近黃昏。老師平日並不守在我背後一筆一筆地釘住我,那會使我緊張,老師總是到其他的房中去,每隔幾十分鐘,才來看一下我的作品。
那個黃昏,在一幢日式房子後院搭出來的畫室中,顧伯伯,我第一次看見了您。
畫室的光線暗了,我一個人靜靜地坐著,是您,顧伯伯,推開了紗門,進來,含笑著對我點點頭。當時,我見來的是老師的父親,立即站了起來,向您輕輕彎了一下身。不知要說什麼,心裡嚇得不得了,而我面對的卻是一個如此可親的長者。
「為什麼不開燈呢?畫完了嗎?」您問我。
我想告訴您,顧伯伯,如果一開燈,那堆靜物的光影會改變,可是我不敢說。您又對我笑一笑,把畫室的燈,替我點亮,然後走了。
四顆星星的上將,為著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點亮了一盞燈——那生命中第一盞引路的燈。
一年之後,恩師去了法國,本以為這一來又要長門深鎖,再也不出門去。沒有想到,老師的妹妹:一對雙胞胎——七妹八妹,主動地伸出友愛的手,在我沒有一個朋友和同學的閉塞日子裡,做了我少年時代的好友。
再見到顧伯伯您的一次,已是七妹八妹高中畢業的時候了。那天,我也被邀請去參加那場畢業典禮。當我打扮好自己,坐三輪車趕去您府上的時候,正聽見顧伯伯您說:「可以去了吧?」而顧伯母在回答:「還有陳平沒有來呢,再等一等。」那時,我走進門,看見顧伯伯您穿上了神氣萬分的軍裝,七妹,站在父親面前為您輕輕做最後的整裝。那一次,我好似是您們全家活動中唯一的外人,而我所受到的愛護和照拂卻是極友愛又親切的。
七妹、八妹高中畢業之後進了輔仁
大學
,雖然我們三個非常渴望一起去做同學,結果命運卻將我安排去了文化大學——當年的文化學院。從那時開始,我的心理障礙慢慢地減退,沒到兩年半,我離開了台灣,由一朵溫室中的花朵,徹底改變成為一個克勤、克儉、刻苦的青年。
許多年住在國外,心中常常想念顧伯伯您們全家。這份想念,與其說是思念,倒不如說是今生今世心中默默的感恩,因為這份感恩無以回報於萬一,常使我在異國的深夜裡悵然而自責。
幾次回台,來去匆匆,沒有顧伯伯您們家的消息,也去過當年的泰安街,尋找、打聽。只聽說搬家了,尋找不著。
直到前數年,恩師顧福生,首度回台舉行畫展,才知道了顧伯伯您的新地址。那一日去拜望老師的時候,再見到顧伯母、七妹、八妹還有我姐姐的少年好友顧永生——該是六妹吧。那種恍如一夢的感觸中摻雜著多年不見的悲喜和激動,什麼時候,除了我,這批當年的女孩子,都做了母親。可是我們見面時,仍然快樂得好像當年的一群小孩。
而直接救過我生命的恩人:我的老師,我還是對他情怯又敬愛。顧伯伯,也是那一日,我在您的新家,您當時正在接受一場電視訪問,大家在另一間輕輕低聲說話,唯恐出了高聲影響收音的效果。
您,顧伯伯,在那時候仍是那麼地健朗,您的孩子——我的老師,又把我向您提了一句,說是二十年前的學生。您對我含笑點點頭,就去客廳錄影了。我不敢問您,顧伯伯,當年,您替我點過一盞燈,也給過我生命中啟蒙的那另一盞燈——您的兒子。這是您的善心,您一生行善太多,不可能去想起。而這對我來說,您的一家人,影響了我半生的發展,這份恩情,我不能就此忘懷。
在您過世十日以後的那一天,我在電話中對八妹說:「沒有你們全家,沒有今日的我。」說時熱淚盈眶,追問顧伯伯的告別式是在哪一天。八妹問我:做什麼?我說要去靈前跪拜。再說了一次:「我的恩人,是顧伯伯的孩子,沒有顧伯伯,就沒有顧老師,沒有顧老師,沒有後來你們的友情,沒有這一切因果,沒有今日的我。您們全家,都是我承恩的人。」說到這裡,才痛哭出來。
顧伯伯,今日您遠走了,撇下了熱愛著您的家人、朋友、部下和您盡忠了一輩子的「國家」。我要去您的靈前向您下跪,向您在今生也是最後一次,在心中、在最最真誠的跪拜下,再一度表示我無以回報的感恩。
顧伯母,喪夫之痛,痛如澈骨。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我們愛您,深深地愛著您,可是這份劇痛,沒有人有資格與您分擔。親愛的顧伯母,請您切切節哀,一切安慰您的話,在這個時刻都沒有太大的效果。顧伯母,請為著愛您一生的丈夫、兒女,堅強起來,這個家,需要您做支柱,需要您,把這份親密的家庭之愛再綿延下去。
二月八日是我們向顧伯伯在這世上告別的時候。有一天,我們在另一個空間,必然再度和親愛的人相會。一旦我們存著這一種信仰,生離、死別,都不能將我們對親人的愛隔離。顧伯母,請您節哀,請您堅強啊!
顧伯伯,雖然您是我恩師的父親,在稱呼上不應稱您伯伯。可是自小跟七妹八妹做朋友,在這份友情的根據上,就喊了您伯伯。想來您是不會怪責我的。
小時候,常常在您府上吃點心、吃飯。在當時,您的家,是我唯一肯去的地方。也為著您全家人對我的關愛,使我看見了一個樸素、有禮、絕對長幼有序、井井有條而又親密和氣的中國家庭。這份潛移默化,是我一生的影響,至今受用無窮。
那些深愛著您的部下,一生追隨您,不肯離去。那份軍中之忠,多年之後成了家族之愛。顧伯伯,如果不是您一生做人寬厚慈愛,不可能有那麼多的子弟忘我地緊緊跟住您、愛您、敬您、惜您、忠心於您。這一切,都因為您的行為和操守,令人不肯舍您而去——他們太愛您。
您一生的事跡,您的回憶錄——《墨三九十自述》正在《傳記文學》這本雜誌上開始連載。
當我讀到第二章——《童年生活》時,才知在您的童年已經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依靠著祖母相依為命。顧伯伯,您的一生,是一篇刻苦、勤學、向上,沒有一絲家庭背景而成為一位成功人物最明確的見證。
在這兒,我想借用《傳記文學》中對您的介紹,做為這篇送別您遠行的結束。
顧伯伯,英靈不遠,在這兒,在一盞燈下,請讓我默默的用心陪著您,一同走一段永生之路吧。
* * *
陸軍一級上將顧祝同將軍,字墨三,江蘇漣水人。顧氏保定軍校畢業後,自基層排長起,逐步升至軍長、集團軍總司令、戰區司令長官等,後曾多次出任行營主任、行轅主任、綏靖公署主任等要職。
來台前集「國防部長」、「參謀總長」及「陸軍總司令」於一身。顧氏出生寒素,無任何憑藉。顧氏治軍(無論「中央部隊」或所謂「雜牌部隊」均服膺其指揮)與從政(曾兩任江蘇省主席、一度兼任貴州省主席),為人與處世,均有他人所不及之特長,口碑與人望俱佳,有「軍中聖人」之譽。
將軍一八九三年生,一九八七年元月十七日逝。享年九十六歲。
*載於一九八七年二月七日《中國時報·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