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不及的夢 · 六天

如 果遺忘像一把傘 就讓它隨風而去吧 當你赤足奔跑,在沙灘上 海,正升起千的狂喜 迎你而來 ——方莘的詩《練習曲》 曠野是沒有人去的,那兒也沒有什麼路。 雖然夏天還在過下去,天卻已經涼了。每一次黃昏里去散步,總得穿上毛衣,厚的那種。 風一向吹過高高的穹空,滿天的橘紅,將原野染得更是猙獰。一排排不知用來隔圍什麼的籬笆,東倒西歪地撐著巨大的落日,遠山黑漆漆地連綿而去,沒有盡頭。 今年夏天,我又回來了,從一個島到另一個島。住的地名,俗稱男人海灘,居民卻喊它哀愁海灘,只因這兒一年到頭的大風。 是為著渴想長長的路才回來的,雖然在這片野地上,實在看不出路的痕跡。 一串鑰匙鼓在口袋裡,雙手插進去的時候,總被金屬刺一下。很怕散步不當心,掉了鑰匙進不了家門,而散步和帶皮包卻不可能有什麼關聯。 常常由黃昏走到天黑,黑到海岬的礁岩在星光下成了一堆堆埋伏的巨獸,這才晃蕩著往家的明窗走回去。 出門的時候總是順手開燈。也有忘了的時候,開鎖進門沒有燈在迎人,就覺著天氣更加涼了。 前一天鄰居開車走過,叫說如果又去散步,到了野地里要找找看,如果找到了野水芹,麻煩拔些回來送一把給煮湯。說水芹在涸乾的小溝里。又說海邊住戶只一個人去了台灣,十幾家的野菜和草藥就都短了供應。 去散步也是為了省得鄰居太太串門子,九點十點才給散回來,那時她們正在洗小孩、煮晚飯,也就沒得戲唱了。 天不止是涼,也許因為風的緣故,吹得人簌簌發抖。小溝那邊得爬一段峭壁,平日是不去的。 沒有什麼水芹,到處蔓著爬藤的漿果。果子酸而多汁,吃到口裡會染紫牙齒。這是非常有趣的,尤其在夜路上見了來人,露齒微笑的時候。 既然鄰居說有水芹,便一面采漿果一面閒閒地在草叢裡翻。漿果的細枝是長芒刺的,刮著穿短褲的腿,一道一道淡紅色的印子。這裡根本沒有水芹。 就在那暮靄聚得緊密的草叢,半干半濕的沼泥堆上,觸到了金屬的涼意——一個破鳥籠。翻了一下籠子,裡面吱呀的一聲喊,令我快速地縮了手,一隻活的籠子。它在叫。 身邊什麼時候掠過一隻大鳥,很大的那種,低飛著往人沖。肩膀快被擦到了,連忙蹲下來。那隻鳥往高空打一個轉,對好方向又直撲過來。沒啄到抱著頭的我,悲鳴著再來攻第二次。 「餵——鬼鳥呀!去——死。」抓起漿果往它丟,耳邊滿是大翅膀飛撲的聲音。 接著向天空丟了許多東西。 大鳥飛走了,四周顯得特別地安靜,背脊上一陣一陣的麻冷,還有,那永不止息的風。 我愣了好一會兒,這才蹲下身來,提起了那隻籠子。迎著向海的一面仔細觀察,看見籠里被關了一團東西;一團淡棕色底淺米色斑點的小鳥。伸出手指進鐵絲里輕輕摸觸,小鳥沒命地躲,要把自己擠死了一般擠在角落裡,口裡卻再不叫了。 地是半濕的,小鳥肚腹也是濕的,兩隻爪子滿是泥巴,正在不停地發著抖。 也不懂為什麼手裡拎著一隻活的籠子,而自己正在人跡罕見的野地里。那隻小鳥要死的,正在死去中,這是我得到的訊息:它要凍死餓死了。 沒有再想什麼,提起了小破籠子就往峭壁上面爬。腳下碎石滾落,手上握的是長刺的蔓藤,四野茫茫,我急著要回家。那隻小鳥在鐵絲里翻來滾去,夜風將它的羽毛開成一朵淡色的枯花。 我脫下毛衣,包住了鳥籠,抱著它往家的方向跑,家好似在很遠,怎麼也走不到。緊緊地按住鑰匙,跑跑跑跑跑……我,急成了一隻瀕死的鳥雀。懷中的東西,依然寂靜無聲。 來不及走到屋,車房的布隨手一拿,將籠里的鳥拿出輕輕包裹。 它是那麼地弱小,大紅格子布里一團淡淡的煙雲,沒有重量的。舉起那團淡褐貼在面頰上,還有氣,胸口微微地起伏著。怕燈太亮,用口哈著濕羽毛,人工呼吸似的一口一口送,而它卻不肯暖起來。 那一夜,靠在沙發上,將小鳥窩在胸口的深處,拿體溫暖著。廚房裡一盞微燈,爐子上不時溫一下小鍋里的牛奶,拌著炒麥粉的糊,自己先試一下溫度,每兩小時餵一次小鳥。 它勉強肯吃的,牙籤上挑著一小撮麥糊,牙籤上一顆牛奶珠子。也不張開眼睛,東西到了嘴邊,動一下,很不習慣地扭一扭脖子,然後試一點點,只肯吃十分之一口,等於沒有一樣。始終沒有張過眼睛,在餵它的時候。 天蒙蒙亮的那一剎,我睡了過去。托在胸口的手,醒來時仍是一樣的姿勢,而小鳥,卻不見了。 門是關緊的,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去找,小鳥縮在窗簾下面,背抵著牆,又是一小團棉花球似的鼓著羽毛。 第二天早晨去郵局拿信,局裡的朋友說,那麼小的鳥雀給牛奶和麥糊是可以的,等長大了再餵鳥食。我想,等大了是要叫它飛的。 小鳥沒有精神,總是鼓成難看的一團,米顆的羽毛花斑看上去麻得有些噁心。還是周而復始地給它東西吃,它卻再不肯吞咽了。鞋盒做成了一個巢,小鳥任人放置,總是儘可能往邊邊靠。 「請——你,給我活下去呀!」餵東西餵得手酸,忍不住對小鳥輕輕地喊了一句。也不敢大聲,怕那麼弱小的耳膜受不了大聲。就那麼日日夜夜地守了三天,一盒牙籤都用完了,小鳥沒有再張開過眼睛,它完全放棄了。 「噯呀!是斑鳩嘛!不能家養的,要母鳥來喂,不然活不成的。」 我愣愣地對著寵物醫院的醫生髮呆。原來,鎖在小籠子裡是有用意的,原來,那只在黃昏里沒命攻擊我的大鳥,是 一個母親 。而每天對著被關在籠里的小鳥餵東西,不是要急得斷腸?更何況,籠子又失蹤了。 想到這裡,我覺得非常歉疚,三日來,自己也沒吃什麼東西,一時趴在醫生的子上抱住了頭。 「我說,快放回去,大鳥會來找的,狠心放回去——」 說著說著,醫生便走開了,去看一隻耳朵撕爛的病貓。 說得那麼容易,要狠心,要狠心,天下的事,如果真能狠心,也少了一大半。跟醫生說,看過一本書,裡面講鳥生一種病的時候,會老是把頭埋在翅膀下面,而且鼓成一隻絨球。我的小斑鳩就有這種病。 很想把它留在醫院裡幾天,可是那兒住了好多隻狗,吠個不停。醫生說他沒有時間餵鳥吃東西,又不耐煩地叫我們走。 臨走時我的容顏大概說明了一些無能為力的心情,付錢的時候厚著臉皮再問了一次可不可以餵牛奶和炒麥粉。 「放回去就好了,不要悲傷,沒有病的——」醫生與我握握手,他的語氣轉成溫和的了。 那個同樣的黃昏,我抱著籠子,也用毛衣包著它,身上藏了一小盒牛奶和一個碟子,回到發現斑鳩的曠野里去。 當籠子又藏到草叢裡面的時候,看了那孤伶伶的小身體一眼,才發覺這個將來臨的夜是太黑太長了。 它從來也沒有再叫過,縮在角落,很小很淡的一團。 放下了鳥籠和牛奶,我爬坡到對面的石塊上去坐著。 當海面上升起來的七顆大星已經到了頭頂上時,我丟下了那隻沒有聲音的籠子,快步往家的方向狂跑而去。 夜仍然那麼漫長,太陽沒有一絲消息,吹過曠野的風一樣呻吟過屋檐,我坐在搖椅上,手裡捏著一塊小絨布,反反覆覆地折來折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了,要出門,才發覺一個晚上都穿著綁緊帶子的球鞋,沒有脫下來過。 熱了一些牛奶,口袋裡除了鑰匙之外是一小包炒麥粉,帶著這兩樣東西又往野地跑。跑過很多鄰居的房子,清早上班人家的廚房,亮起了昏黃的燈。 探手進籠子去摸的時候,小斑鳩是涼的,解籠子邊的小門解得辛苦,因為手發抖,因為清晨太冷了。它完全不肯動,輕得有若一團棉花。我將它捧起來,用氣哈,哈了十幾口,累不動了,放到貼皮膚的胸口裡給暖。四下拚命張望,沒有一隻飛鳥掠過,一隻也沒有。海面上一絲一絲淡淡的水痕好似無人的街。 又不敢在籠子邊站很久,怕大鳥看了不能飛下來。可是沒有什麼大鳥,清朗淡紅的天空,只是一句巨大的無言。 我在那塊石頭上,小斑鳩又放回到籠子裡。烈陽下的海灘,開出了許多朵太陽傘,傘下的笑語傳不來這邊。這兒,沒有大鳥飛來的聲音。 不知道是幾點了,日頭下的草叢寂然無聲。 天黑了,山脊的背面染上了蒙蒙的昏黃。苦盼中的大鳥沒有來沒有來沒有來…… 我翻出了籠子,丟掉它,將沒有重量的小斑鳩塞在胸口,不敢跑,怕它受不了大幅的震動,只是儘可能平穩地快走,快到在又來的寒風裡出汗。 也是在車房的燈下,拿著一支牙籤,輕輕撥動小鳥的喙。它閉著眼睛,吃了一小口,又吸了一顆牛奶珠子,又吃了一小口,又吸,又吃……我緊張,很緊張,怕它一次吃得太多。餵著餵著,發覺自己眼眶熱了起來。能活下去,是一件多麼美的事。 就在停了餵食以後沒幾秒鐘,小鳥第一次睜開了眼睛,確定它對著我清清楚楚地深看了一眼,好似有什麼話要傾訴。突然,它整個地張開了,掙脫了我的掌心掉到工作上去,右邊的翅膀奮力撐起了身體,口裡那麼高昂地叫了一聲,一切停在那一剎,不再動了。它半仰地躺著,翅膀沒有收攏,羽毛緊貼在身上,一直是那個姿勢,直到僵硬。 「我說,這幾天一直在等你的水芹下湯呢!」鄰居在大門外的牆邊喚著。 「沒找到。」我迎出去跟她講話。 「你手裡什麼東西?」 「一隻死鳥,找盒子要埋呢。」 「何必裝盒子嘛!就這麼埋了可以做花肥,埋在海棠邊邊去嘛!」 「也好。真的!」 說著我就找了一把小鏟子,一面挖土一面跟鄰居又說起水芹和漿果的事來。 *載於一九八三年十二月《皇冠》三五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