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二回 一棺附身萬事都了 三心兩意各顯神通
且說美仁醫院著人到萬國殯儀館,叫溫如玉急忙趕去,說是你們這裡太太病重。如玉既要在此送殮,又要到醫院送終,急得如玉聲聲叫苦。心中暗怨爸爸媽媽,真好不識相,為什麼要同時身死,累得自己東奔西跑,一刻都沒有空閒。好在阿二的汽車停在門外,如玉便趕忙跳上,叫阿二快速開到美仁醫院裡去。不多一會兒,汽車早到院門,如玉匆匆下車,奔到特等病房,即有看護出來道:
「是不是溫公館裡來的?」
如玉點頭。看護遂領如玉到院長室,見過院長馬平伯,平伯便向如玉叫道:
「密司脫溫,你的姨娘熱度實在非常的高,鄙見非得將她小腹剖開,鉗出子彈,一時恐難見效。但敝院章程,如遇解剖等割症,非得本人親族簽字,不能擅施手術,為此請你過來問一聲,究竟是否開割,還請你定奪。」
如玉道:
「這個我們是個外行,實在做不來主,你先生是要割的,就割是了,好歹我終給你簽個字,其實就是你割好後,我再簽字也不要緊。」
平伯一聽如玉說得這樣馬虎,便也笑著說道:
「並不是這樣說,因為敝院的章程如此。」
如玉道:
「既然如此,我們就照章程辦事好了。」
平伯聽他十分爽氣,毫不顧慮,這樣的下輩,自從解剖病症以來,倒還只有第一次瞧見。因急忙叫了看護把證明單取出,送到如玉面前。如玉在台上提起筆來,便歪歪斜斜地簽了一個字,又問平伯:
「還有什麼手續?」
平伯道:
「現在沒有事了,密司脫溫,請你回去好了,待這裡施過手術,病象如何,再行打電話給你好了。」
如玉兩手一抱,道了一聲感謝,也不到病房裡去瞧瞧姨太,遂即匆匆回身,又跳上汽車,回到萬國殯儀館來。
等到如玉回到館裡,百篇早已把五樓衣衾棺槨,通通備辦舒齊,單等四點鐘一敲,便是大殮的時辰。這時眾賓午飯早已用過,有幾個客氣的都已紛紛回去,而下午來的弔客,又車馬盈門、絡繹到來。如玉雖然肚餓,也只好站在靈房答禮,心裡連叫晦氣。
這時孝帳內坐著三姨太和如玉夫人王意心,左右首分開,因為上午是叫曼曼代哭,下午若自己再不哭幾聲,心中究竟有些過意不去,而且三姨太的心中,胸有成竹,別有用意。當每一個弔客到來,她必先把帕兒掩著半面,那兩雙俏眼卻偷偷打量著,見有風流瀟灑、容貌出眾的美少年,她就秋波盈盈很注意地和人家做媚眼,一面卻哀哀地啼哭著道:
「我是一個年紀輕輕的人呀,你怎麼好狠心地就丟下我去呀,你叫我依靠哪一個好呢?我的喲,你要明白地告訴我,我是已變成一個孤苦伶仃的人兒了,有誰再知道我的心呀?」
這樣沒有眼淚地哭了一會兒,倒好像是在唱《四季相思》的曲兒。坐在對面的意心聽了,心中也不覺暗暗好笑。一會兒,三姨太見弔客退了,她便叫曼曼暗中去調查這個的姓名、那個的年歲,和我們老爺是個怎樣的交情。曼曼一聽她吩咐,便穿梭似的向百篇或是士仁探聽,有的百篇知道,有的士仁認識,倒也給她調查得很詳細。
這時一陣吹打,又是一陣西樂,如玉雙手扶著五樓的頭,楚寶雙手捧著五樓的腳,一面由館中人扶著,倒已把五樓遺體殮下棺去。三姨太和王意心縱聲號哭一陣。一時蓋棺設靈,眾人忙碌一陣,又把五樓半身相片高高供在中間,眾親朋又各祭奠一回。棺材的左右滿滿陳列著花圈花籃,定一七之後,先行下葬,擇日重行舉喪。各事完備,早又黃昏時分,那時賓客已散,少芹便對如玉說道:
「表弟,這裡事備,你先回去吧,因為家裡沒有人。醫院那邊,待我給你去瞧姨娘。」
如玉聽了,很是感激,因為自己有幾個夜裡一連地在堂子裡玩,沒好好兒地睡,今天又忙碌了一天,此刻很覺有些兒支撐不住。今聽少芹這樣照顧他,心裡怎不感激呢,因答道:
「這樣有勞表哥了,回頭請你到舍間來。」
少芹答應,如玉和楚寶遂先坐車回去。這時大門外停著好多輛汽車,都是溫公館裡備著接送客人的。三姨太和意心這時也早改了全身縞素,一個扶著曼曼,一個扶著盼盼,方從裡面娉娉婷婷地出來。抬頭忽見大門外又進來兩個徐娘半老婦人,一個身披元色軟緞斗篷,白緞繡花鞋子,臉上滿塗著雪白香粉,還畫著細細兩條眉毛,看過去只不過三十歲左右光景;一個身穿海虎絨大衣,手中還挈著一隻小小的黑漆皮匣,腳上穿一雙咖啡色平底皮鞋,臉上還架著一副眼鏡,年紀也不到四十。一見了三姨太遏雲和意心,便加快了幾步,伸出手來把兩人的手握住,口中便連連地喊道:
「我的三阿姨,我的大嫂子,怎麼幹爹會憑空地遭了這個禍事,我們前幾天不是還大家好好兒地打過牌嗎,統共不到四天,再也想不到就沒有見面了。」
她兩人一面說,一面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下來。遏雲見這兩人,一個穿繡花鞋的是叫小腳阿金,穿大衣的是叫藍橋別墅,從前都是堂子裡紅倌人。現在小腳阿金變作了老鴇,她自己開個堂子,那藍橋別墅則已嫁給百和洋行買辦朱小利做小。因此遏雲和意心也叫聲「阿金姐」,又叫聲「朱少奶,快請裡面坐」。
「可不是,我們老爺真死得好苦。」
這兩個人為什麼也會到溫公館來弔孝呢?原來也有個緣故,因為五樓在日,到堂子裡去吃花酒打撲克差不多天天是有應酬的,因此就認識了這兩人。阿金姐和藍橋別墅見五樓是個有財有勢的人,而且又是個色中餓鬼,要想騙他金錢是非犧牲色相不可。所以兩人商量,竭力巴結五樓,暗地裡果然都已搭上了手,後來一探聽,五樓已討了好幾個姨太太,心裡倒冷了一半。因此又想出一個法子,五樓雖年已半百,卻是膝下沒有一個親生兒女,兩人便再三要五樓認作乾女兒。五樓本是愛著她們,因自己年已衰老,若再把兩人討來,未免被族中人笑話,今聽兩人情願拜自己為乾爹,心中十分喜歡,當然滿口答應。從此乾爹乾女兒叫得非常親熱,五樓倒也被兩人著實騙去幾個錢,可是乾爹的權利,在乾女兒身上別人所享不大到的,五樓卻享受了去,所以雙方都非常願意。後來藍橋別墅雖然嫁了人,但他們乾爹乾女兒依然常親親熱熱地往來走動。今天他們兩人得到五樓被盜槍殺消息,所以便匆匆趕來。況且這裡三姨太和少奶奶同她們平日感情,原也很是投機。這時小腳阿金和藍橋別墅走到靈前,先向五樓遺像行了個禮,後來又走到棺材邊哭了幾聲。曼曼、盼盼擰上手巾,讓兩人擦乾了眼淚。小腳阿金又問二阿姨傷勢怎樣。遏雲道:
「也是很危險,現在住在醫院裡。」
談了一會兒,遏雲又要兩人同到家裡去,小腳阿金說這幾天院裡很忙,藍橋別墅說今天小利要回家,改日一定再來拜訪。一時四人遂各分手,跳上汽車回去。
再說少芹走到醫院裡,見過院長馬平伯,問二姨太的傷勢究竟如何。平伯道:
「溫太太的腹上因有一粒子彈嵌在皮里膜外,所以那膜便日漸潰爛,身體的熱度也就日見增高。後來我用愛克司光一照,知非開割不可,所以叫家族前來簽字。現在業已把受傷地方用局部麻醉,開刀進去割去腐肉,把子彈鉗出,再用藥線把它縫好。此刻她沉沉睡去,大約要過兩個星期,方可完全脫離危險,萬一又有別的現象,好在公館裡隨時可打電話通知。」
少芹聽了,心中略為放心。因問沉沉睡去,是否不好現象。平伯搖頭道:
「這是我給她打安神針,故意叫她睡去,因她流血過多,若再不休息睡眠,恐怕精神方面夠不到。」
少芹一聽,又連囑竭力設法,若能脫離險境,定當重謝,便回身別了平伯,又匆匆到溫公館來。一問如玉,盼盼告訴大少爺和孫少爺都在書房打盹。少芹因便到遏雲房中,只見她仰躺在席夢思上,兩指夾著菸捲,望著天花板出神。見了少芹,便坐起來叫道:
「表少爺,你此刻打從哪兒來?今天可叫你辛苦了。」
少芹道:
「說哪兒話來。」
一面又把二姨娘的傷勢詳細告訴給她聽。一會兒曼曼又開上飯,意心便也姍姍而來,向少芹叫聲表伯。盼盼走過來告訴說,大少爺、孫少爺睡得正濃,不便叫他醒,請姨太太、表少爺、大奶奶先用吧。三人用畢飯,洗過臉,遏雲、意心有說沒說地和少芹搭訕著。少芹不便多坐,遂回身到外面賬房間來。只見百篇和士仁對面對地坐在寫字桌旁,正在覆核日間用去的賬目。少芹見他結數共計用去大洋一萬二千五百元,不覺伸了舌頭,表示著駭異。百篇見了,心中一跳,口裡叫著道:
「少芹兄,怎麼啦,你奇怪這數目用得大嗎?你不曉得,槍死的人和病死的人洗濯屍體是兩樣的,不但手術非常麻煩,而且一切費用比平常例須加倍。再單就拿今天這一口沙枋棺材的價目,也已要用去八千元,此外一切開銷,真要算極節省極節省呢。」
士仁道:
「等到出殯那天,恐怕要比今天還要多用好幾倍了。」
百篇道:
「這個自然,老太爺辛辛苦苦掙了這許多家私,死後自該給他出出風頭。」
少芹心想:我並沒開口,你們兩人就要避清白,可見賊膽心虛。現在姑父死了,好歹讓你們胡鬧是了,因笑了笑道:
「你們可有預算嗎?」
百篇道:
「今天怎來得及,這事是只好過了明天,大家再商量吧。少芹兄,你今天是不能回去了,好在這兒床鋪多,我們聚在一起,既可商量,也就不覺得寂寞了。」
士仁道:
「少芹兄剛才不是從醫院裡來嗎?你瞧瞧二姨太的傷勢,究竟要不要緊?」
少芹道:
「據院長馬平伯說,本來是很危險,現在他於下午已把子彈鉗出。如能挨過三五天沒有變化,那就無礙了。至於完全復原,非兩個星期不可。」
百篇道:
「論起來,一個人家少不了老年人支持的,現在公館裡老太爺既然沒了,要算二姨太是個當家人。她今年到底是已經四十有零的人了,比不得三姨太和少爺、少奶、侄少爺,都是年紀輕輕,一些事兒都不曉得。」
少芹道:
「對呀,二姨太實在是溫家一個要緊人哩。」
三人談談說說,不覺已過半夜。卜士仁見少芹一連串打了好幾個哈欠,三人遂各自歸寢。等到各人上床,三個人便左一轉側,右一翻身,各人倒又睡不著了。原來這三個人,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此時睡在床上,一反一復地想起來,所以大家都睡不著。
先來說趙百篇的心事吧。原來百篇是溫家的老賬房,年紀倒也有五十開外,戴著一副近視眼鏡,心裡很是陰險。五樓家中一切收支以及地產房租收入,統統歸他掌管。此刻五樓已死,二姨太又病在醫院,如玉年輕,平日又浪費無度,家中無人做主。他想乘此機會大大地舞一下弊,撈一筆外快,所以他轉的念頭是在金錢上面。
卜士仁是公館中一個西席,五樓恐楚寶被人綁票,所以請了西席,教他在家裡念書,不給他上學校去。誰知楚寶雖然年紀只有十四歲,但身材倒是生得很高大。如玉每晚等到五樓睡後,他便偷偷地約著楚寶,一同到堂子裡去胡調。如玉為什麼要帶著侄子一同去白相堂子呢?說起來實在是如玉的一個傷盡天良的計策。如玉的本身父母,原是一個極貧苦的人家,如玉過繼到五樓家裡,如玉還只有生下三個月。後來慢慢長到十六歲,五樓突然又過繼一個孫子楚寶,那時如玉以為多了一個道伴,心裡倒頗喜歡。不料這天,學校里幾個同窗好友名叫阮學海、唐仲義的無意中對如玉說道:
「如玉,你的家財一半被你的侄子派去了,你此後快不要再浪費吧。」
如玉被這兩人一言道破,他想這話倒真的不錯。從此他便深恨楚寶,可是又不好意思怎樣奈何他,因此他便常常記在心裡,要把楚寶害死。直到今年,給他想出一個極惡毒的美人計,就是每天晚上引誘楚寶到堂子裡去,一面叫倌人把楚寶迷住。楚寶這時是一個發育未全的人,就是智識也還幼稚,他只曉得玉叔待他真好,夜夜和他同玩,不要叫他花費一個錢。誰知如玉的存心是要破他童身,竭他精髓,使他成為一個童子癆,那五樓的家私,他便可獨個享有,這在楚寶當時又哪裡想得到。
卜士仁原是一個寒士出身,但為人也頗有心計。他見楚寶,好像見了財神一般,什麼話都不敢得罪他。所以表面上雖是個先生,實際上等於僕役,不過趨候少爺,終日陪太子讀書而已。士仁對於教書既然一些不要用心,他憑著自己還只三十歲左右的人,倒也長著一副白淨臉兒,因此便用心到五樓的兩位姨太太身上去。那晚他睡在床上,所轉的念頭就是要怎樣才能夠把二位姨太太勾引到自己身上來。三姨太也許自己還夠不上資格,對於二姨太,我想她已四十多歲的人了,像我這樣的能夠竭力奉承她,夜夜陪伴她,她是一定樂意的。倘若能到手成功,那真是人財兩得的好機會。因此士仁便也終睡不著。
那麼少芹他到底是在轉怎樣的心事呢?原來少芹因為和五樓是在一個洋行,他當的又是會計員,現在姑父歿了,行中要換一個買辦,自己的位置究竟會不發生問題。就是幹下去的話,那會計部分,老買辦要移交給新買辦,這個手續將來也是很麻煩。因此他也左睡不著右睡不著。
三人的心事,雖然不同,但大家都是睡不著,真好像是個同病相憐。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