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戰爭 · 第十一章 雜聞

厄尼·派爾 《你的戰爭》
突尼西亞中部是一片沙漠一樣的鄉村。它有許多山脊,山脊之間有寬闊、平坦、肥沃的山谷。山脊上有高高的冷杉樹,但山谷里除了農作物和齊膝高的灌木外沒有別的植被。因此,山谷並不是隱藏大型機動部隊的理想之地。唯一能提供自然掩護的是橄欖林或仙人掌地。 有些仙人掌是野生的,有些則像其他作物一樣成排種植。它們有人肩膀那麼高,長著又大又厚又多刺的葉片。它們的刺有1英寸(2.5厘米)長,看上去兇狠、可怕。仙人掌是用來餵駱駝的,我真的看到過駱駝吃仙人掌的葉子。我不知道它們是怎麼做到的,因為那些刺像鋼針一樣硬,掰都掰不斷,但駱駝似乎並不介意。 士兵們學會了在仙人掌地上小心行走,因為那些刺可能會帶來嚴重的問題,比方說感染。有一天,我看到一個士兵被送到後方,他的手臂腫得很厲害,不得不用個架子托住。我自己也經歷過一次。好幾天來,我覺得右膝很疼,當我彎下腰打包鋪蓋捲兒時,膝蓋根本使不上一點力。但我以為是在石頭上磕傷了,沒太在意。直到我回到城裡,幾周來第一次脫掉衣服,我才看到膝蓋上腫了一個大膿包。所以,我像個鄉下男孩一樣,把它擠破,拔出了一根半英寸(1.3厘米)長的仙人掌刺。 一兩天後,疼痛消失了。換做是別人,可能會失去一條腿,但我過著乾淨而清苦的生活,我的血液清澈,身體強壯有力。 看到我出發去戰鬥,身上只帶著一把鏟子時,士兵們都笑了。在戰爭中,它似乎是一種很荒謬的工具,但我早就想明白了。等到我們上了前線,大兵們聽到子彈呼嘯而過的噝噝聲,我的「武器」就被證實再好用不過。他們再也笑不出來了,因為,兄弟,當你遇到俯衝轟炸機突襲時,用鏟子挖掘就成了人的本能。 我聽說過,俯衝突襲是那麼可怕,已經躺在戰壕里的士兵會用手指把壕溝挖得更深一些。我知道,有很多人今天還活著,是因為他的身邊碰巧有別人挖的散兵坑。鏟子萬歲! 美國軍隊中有一些不同尋常的人。例如,我認識的一位下士,他能背誦《凡爾賽條約》,還能旁徵博引自普法戰爭以來的所有重要軍事條約。他就是來自印第安納波利斯西紐約街1105號的威廉·尼科林下士。尼科林28歲,有一顆金牙。他在美國生活了14年,在歐洲生活了14年,他差不多能說那裡每個國家的語言。雖然他出生在美國,但他說英語時口音反倒很重。 尼科林先後在巴特勒學院和哥倫比亞大學上過新聞系,然後去了歐洲,拿到了貝爾格勒大學政治史碩士學位。六年來,他在歐洲許多家報社工作。他非常了解巴爾幹半島,實際上,他的思維方式更像巴爾幹半島的而不是美國的。 1939年,尼科林回到美國,因為他看到戰爭即將來臨,而他不想參與。他對事態的發展感到失望和悲傷。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回歐洲。他決絕地轉身離去,隨後卻被徵召入伍,徑直回到了那片土地。他很樂意地去了,成了一名優秀的士兵,非常勤勉、認真。在我們的軍隊登陸時,他可能會很有價值。但尼科林看到的遠不止這些。他想為和平建設出一份力。他想在這裡退役,留下來報道和平會議。他覺得自己特別適合這項工作。 除了其他職責外,他還是兩名軍官的私人助理,他們分別是底特律的查爾斯·米勒少校和密蘇里州墨西哥城的托尼·隆普金上尉。尼科林像照顧嬰兒一樣照顧他們。他們在壕溝里搭了一個帳篷,裡面有一個煤油爐。每天晚上睡覺前,他們加熱一些豆子,做點巧克力,叫尼科林進來,然後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討論世界大事。 我們這些記者對突尼西亞的中央山谷有著許多瑣碎的記憶。比方說,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們四個人和著名的傘兵隊長埃德森·拉夫上校以及他年輕的副官傑克·波格中尉一起吃晚飯。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拉夫,我對他有點敬畏,但他很平易近人,所以我很快就放鬆下來。拉夫和波格都穿著傘兵制服,帶著手槍。坦克在外面隆隆作響,地面和工事都在搖晃,蠟燭在桌子上「跳舞」。 波格中尉和我聊了聊,原來,在新墨西哥州時,他就住在離我家不遠的山那邊。他來自艾斯塔尼亞,阿爾伯克基後面的山谷,離我家只有大約40英里(64.4千米)。所以在突尼西亞的沙漠裡,我們花了幾個小時回憶我們家鄉那片特殊的沙漠。 我第一次搭帳篷時,當然,得有人幫忙,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把那些東西組裝在一起。那一次,我的幫手是布魯克林76街401號的沃爾特·希基中士。戰前,他是一名職員。希基中士和我在一道傾斜的山坡上挑了一個很平坦的地方,先拔掉一小片灌木叢,騰出一塊空地,在一棵冷杉樹下搭起了帳篷。帳篷搭起並用木樁固定好後,我才看到地上爬滿了螞蟻。原來我們拔掉灌木叢時,無意中碰到了鬆軟土地下一個巨大的螞蟻窩。所以我們不得不把整個帳篷拆掉,再把它放在另一棵樹下。 不過,沒過多久,我就可以獨自搭帳篷了,在黑暗中,在狂風呼嘯、雙手都凍得很難伸出來的時候。 有一天,在公路上被掃射時,我們出了點小事故。三個士兵坐在吉普車裡,敵機俯衝而下。后座的士兵面沖後方,為的是盯著後面的情況。吉普車飛馳過田野,敵機跟在後面。后座的士兵不停地喊「右!右!」或「左!左!」,給駕駛員指方向。但掃射太激烈了,前面的小伙子們只好跳車,讓吉普車自己往前沖。我們的英雄獨自一人,坐在無人駕駛的吉普車後,對著空氣大喊「左!右!」,子彈卻依舊四處飛射。最後,他轉過身,想看看司機為什麼不聽他的指令。接著他也跳了車。 我們基本上沒聽說過人們用「義大利人」這個詞來稱呼義大利士兵。人們要麼喊他們「義大利種」,要麼是「南歐小子」,要麼是「義大利佬」。士兵們不用這個詞是有原因的。有一次,山上一個瞭望員報告說,「三個義大利人(Italians)」正往山上走來。聽到這個消息的軍官,以為說的是「三個營(battalions)」,於是下令對那個地區進行猛烈的轟炸。瞭望員打來電話詢問,為何要如此猛烈地襲擊,誤會才得以澄清。從那時起,這個分隊里的所有士兵都被要求將義大利人稱為「義大利佬」。 我看到過一輛吉普車的殘骸,它悲慘地被一枚500磅(226.8千克)的德國炸彈直接擊中。裡面有三個士兵,他們被炸得四分五裂,沒有屍骨可以埋葬。但去搜尋的士兵發現現場有零散的硬幣、刀和衣服碎片。其中一個犧牲的士兵原本身上有一本袖珍的《聖經》,現場發現還剩下一半的書頁。另一個身上有許多鈔票,對半疊了一下。爆炸後,鈔票粘在了一起,再也分不開。我們用小刀都揭不下來一張。爆炸讓它們硫化在一起,上面一個破洞都沒有。 小東西在戰時變得很重要。在前線,我是唯一一個有開罐器的人,但人們對它的需求卻源源不斷。我不得不把它放在工作服口袋裡,以免被偷。有一天,有人偷了我的梳子。當一個人急需的東西被拿走時,偷竊就不再僅僅是偷竊。我從未偷過任何東西,但在條件有利的情況下,我是不會放過的。 我隨身帶著一把指甲刀,有一天,有些路過的士兵問我有沒有指甲刀或剪子,我借給了他們,先後六次。冰冷的水,還有寒冷的天氣,讓我們的雙手備受摧殘,我們的手指變得僵硬,指甲周圍都是倒刺,指甲也總是開裂。 儘管衛生設施簡陋,但我們的部隊還是努力地保持乾淨、體面。空軍允許他們的士兵留鬍子,但其他部隊並非如此。因此,士兵們還是得刮臉,不管有多不方便。 士兵在戰時變得非常注重實用性。一位神父檢查過在戰鬥中陣亡的十位美國士兵的口袋後說,他們身上帶的都是衛生紙。有些粗心沒帶衛生紙的士兵,等到要用的時候,就只能用20法郎的紙幣了。 每樣東西都是如此稀缺,只要有人給,不論什麼,我們都欣然接受,不管是否需要。有人遞給我一支煙,我趕緊收下,雖然我已經抽了一支。我還喝葡萄酒,雖然我不愛喝,但有人分給我,我也就喝了。不管是誰,給我什麼糖果、香菸、衣服或其他任何東西,我都毫不客氣地收下。我們都學會了按照拉夫上校的原則生活:「我從不拒絕任何事情。」 就算有人給我一瓶蓖麻油,我都會收下,藏起來。 前線的士兵樂於分享自己擁有的一切。一個普通的士兵,發了一筆「橫財」——收到家裡寄來的一包糖果——他一定會分給他的朋友們。這種分享,在這個艱難的時代,是難能可貴的。 一天深夜,我作為臨時訪客,在一家美軍前線醫院留宿。快要睡時,一個士兵走過來做了自我介紹,問我要不要來點水果蛋糕。我並不是很喜歡吃水果蛋糕,但正如我說過的,我什麼也不捨得拒絕,因此我和他一起去了,吃了三塊水果蛋糕和半磅(226.8克)巧克力糖,在睡覺之前。 這位士兵就是萊斯特·格雷下士,戰前他住在芝加哥法威爾大街2443號。他結婚兩年了。我們吃的水果蛋糕是他妻子做的。順便說一句,這是她做的第一個蛋糕。顯然,這個蛋糕的成功沖昏了她的頭腦,因為格雷下士說,還有五個這樣的蛋糕已經在來這裡的路上了。 格雷是這家醫院的實驗室技術員。戰前,他是一家珠寶批發公司的推銷員。自從他在非洲登陸以來,他就穩定不斷地跟每一個老顧客寫信。這是一種什麼銷售素養! 有一天,在部隊駐紮的一片橄欖林中,我看到一隻美麗的德國牧羊犬在四處搜索。原來它是士兵們一路從美國帶來的。我們在非洲的士兵養了許許多多的狗當作寵物,但它是為數不多的幾隻從家鄉遠道而來的狗之一。 最開始,她屬於明尼阿波利斯的愛德華·穆迪中士,他在一次事故中喪生。他死後,炮兵連收養了她,把她當作吉祥物。她經歷過兩次長途運兵之行,分別在愛爾蘭和英格蘭服役,還在突尼西亞前線參加過幾次戰鬥。從英國來這裡的路上,她生了八隻小狗。 她的名字叫「小姐」。士兵們最初找到她的時候,她只有三個星期大,所以她的一生都是和穿軍裝的士兵們一起度過的。她對平民總是持懷疑態度,看到穿便裝的人,她就會狂叫不止。儘管軍旅生涯很長,但這位「小姐」還是很害怕槍炮。每次大炮開始轟鳴,她就渾身發抖。小伙子們希望她能克服恐懼,和他們一起沖向戰場。 我還認識另一隻從美國遠道而來的狗。他是一隻黑白相間的史賓格獵犬,出生在佛羅里達州聖彼得堡的流浪狗收容所。最開始,收養他的是兩名飛行員,他們分別是新澤西州東奧蘭治的理察·伊斯特中尉和印第安納州傑弗遜維爾的哈羅德·塔夫特中尉。他們給他起名叫達克沃斯,為的是紀念他們在飛行學校三人組的第三名成員,來自波士頓的約翰·斯圖爾特·達克沃斯中尉。達克沃斯坐過七種不同的飛機,他飛越過大西洋,兩次飛越非洲。他喜歡飛行。 我聽說,有一位飛行員養了一隻寵物貓,在第一次飛行時,它的鼓膜破裂,徹底聾了。但小伙子們在達克沃斯的耳朵里塞上了棉花,所以他的耳朵沒事。他有一個小小的儀式,每次一下飛機就繞著左輪跑,再撒上泡尿,跟大自然母親正式問個好。 而跟他同名的達克沃斯中尉,當時在德克薩斯州的蘭道夫空軍基地,因為沒能來海外作戰而懊惱。而這條狗的主人之一,伊斯特中尉,在突尼西亞執行一次任務時再也沒有回來。因此最後,這條狗只屬於塔夫特中尉一人。他取笑「他」,咒罵「他」,卻又為「他」感到驕傲。 他說達克沃斯是非洲最有女人緣的「男人」。 一天晚上,我和八個空軍軍官在費里亞納的小旅館裡吃晚飯。餐廳的另一張桌子上坐著一群法國軍官。我們吃東西,吵吵鬧鬧的,他們吃東西,也吵吵鬧鬧的,兩張桌子的人都不在意對方。 我們快要吃完的時候,幾個美國人開始唱歌。我不得不說,他們可能是我聽過的最糟糕的歌手。他們唱得太難聽了,最後唱不下去了,我們自己都嘲笑自己。 看到我們這樣,法國人舉杯向我們敬酒——我想這是一次善意的嘗試。然後我們相互敬酒,他們站起來,我們也站起來,來回敬酒,直到每個人都感到尷尬。最後,法國人說想給我們唱首歌,這才緩解了緊張的氣氛。他們真的會唱歌,就像一個專業的歡樂合唱團!三個人是一戰中受過傷的老兵,身上還戴著勳章。其中一個看上去像是「魔鬼島」[1]上的逃犯。一個是牧師,他還只是個年輕人,但留著兇猛的長鬍子,聲音低沉,像是收音機里「唱歌的山姆」[2]。 那些法國人唱了一個小時,唱的不是普通的歌曲,而是戰鬥的團歌,還有一些朗朗上口、節奏像叢林音樂的曲調。煤油燈在他們的臉上投下陰影,就好像書里舊世界的景象。 令人感動的是,最後,那個看起來像魔鬼島逃犯的軍官過來告訴我們他們聚會的原因。他們的分隊在兩周前就已經來前線了。那天他們出來,是倖存的人聚在一起,為了懷念那些沒有回來的人而吃飯、喝酒、唱歌。上前線的一共25個人,聚餐的只有11個。 戰區的美國帳篷醫院是記者們最喜歡去的地方。他們說這絕對不是因為那裡有許多美國護士。三個記者剛剛住進一家醫院,把那裡變成了他們的辦公室,待了好幾個星期。他們白天開著吉普車在鄉村漫遊,晚上回到醫院,就好像住旅館一樣。 我最喜歡兩家醫院,偶爾會去那裡吃頓飯或過夜。第一家是我認識的小伙子們所在的醫院,它總是在戰場後方大約80英里(128.8千米)或更遠的地方。那裡的工作人員主要來自紐約羅斯福醫院。另一家是機動外科醫院,通常離戰場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他們是在北非占領之日登陸阿爾祖的,護士們是第一批登陸北非的人員。 我先前提到過的來自波士頓的瑪麗·安·沙利文,就是這個分隊的。我還認識那裡的幾個女孩,她們是來自肯塔基州路易斯維爾市埃里森大道929號的米爾德里德·科林、喬治亞州布萊斯的艾米·尼科爾斯、北卡羅來納州韋恩斯維爾的瑪麗·弗朗西斯、費城北33街1821號伊娃·薩克斯、德克薩斯州休斯敦市沃克斯頓大道2932號的凱特·羅傑斯。 和士兵們一樣,她們也不斷地想念家鄉,談論家鄉,她們很想回家。但正如艾米·尼科爾斯所說,如果有人告訴她可以回家,她反倒不會回去。其他人都有同樣的感覺,百分之百都是如此。 作為第一批登陸非洲的護士,作為一直最靠近前線的護士,她們為自己感到驕傲,打算留下來。除了蓄意或意外的轟炸外,她們實際上沒有什麼危險。 特里·艾倫少將是我最喜歡的人之一,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地獄和洪水,因為他活得比大多數人都多姿多彩,因為他是空軍以外我唯一能直呼其名的將軍。 如果說艾倫活在這世界上只為了一件事,那就是戰鬥。他在一戰時中過槍,但現在他似乎毫不在意會再次中槍。這可不是紙上談兵。他憎恨德國人和義大利人,就像憎恨害蟲一樣。他取勝的路數很簡單:長驅直入,殺他個片甲不留。艾倫的演講非常生動。沒有一個記者能寫下來,因為他說起話來特別地粗鄙,根本沒法用白紙黑字寫下來。 一戰時,艾倫被打中了下巴。傷口讓他在緊張時發出奇怪的噝噝聲。他是用牙齒間的縫隙來呼吸的,聽上去就像是輪胎在漏氣。他要是去了日本鬼子的地盤,這種倒吸的噝噝聲無疑能夠迷惑他們。 在最初的登陸中,是艾倫將軍的分隊拿下了奧蘭。接著,上面認為有必要將他的部隊駐紮在那裡,幾個月來,艾倫像是發瘋一樣,坐在奧蘭的橄欖林里,從遠處觀望戰爭。最後,他再也受不了了,去了最高指揮部,他說:「這是私人戰爭,還是誰都能參與?」至少傳說是這樣的,聽起來很像他的風格。不管怎樣,艾倫參與進去了,他立刻像百靈鳥一樣歡快起來。 他到前線後,我開車去看望他。當我終於找到他時,他說:「不用費心搭帳篷了,今晚你睡在我的帳篷里。」 將軍的邀請就是命令,所以我把鋪蓋卷搬進將軍的帳篷里。我朝里看去,地上有一個鋪蓋,占了帳篷的一半。另一半是一個5加侖(18.9升)的水桶,水桶下的岩石堆里燃著汽油火,旁邊還有一張粗糙的、未上漆的摺疊桌。 我不知道他想讓我睡在哪裡。但到了晚上,將軍的勤務兵把一切都解決了。他拿走了水桶,用沙子把火撲滅,把桌子搬走,再把我的鋪蓋卷鋪在了將軍的旁邊。 據我所知,特里·艾倫是突尼西亞唯一睡在地上的將軍。別的將軍都帶著摺疊床。艾倫將軍不允許他的下屬睡在帆布床上。他說,如果他的指揮所每個人都有帆布床,那就需要再有幾輛卡車來運送,而這些卡車本來會有更大的用場。不管怎麼說,他就是喜歡粗暴地戰鬥。 艾倫是騎兵出身。當他需要裝扮時,他依舊會穿他的花邊高筒騎兵靴。人們都說他是部隊里最出色的馬球運動員之一。在非洲,他沒有馬可騎,但每個星期有好幾次他會在早餐後在山間徒步3英里(4.8千米),以便保持體型。他總是叼著一根煙。他娶了一個埃爾帕索姑娘,把那裡當成家鄉。他把妻子和15歲兒子的照片放在皮夾子裡,並深深為他們感到驕傲。 那天晚上,我和艾倫的幾個手下去遠處狩獵,回來時已經是午夜了。他給我留了燈,風吹得帳篷吱呀作響,但艾倫睡得像個孩子。 塵土吹進來,打在我們身上。我的床鋪就在原先燒火的地方,這是幾個星期以來我第一次睡得很暖和。訓練有素、警覺靈敏的哨兵在我們帳篷的前後站崗。天哪,我真的有受到保護的感覺了! 第二天早上7點,一個哨兵進來叫醒了艾倫將軍。艾倫將軍咕噥了一聲,又睡著了。5分鐘後,另一個哨兵進來,單腿跪在旁邊,不停地喊:「將軍,長官,將軍,長官」,直到艾倫答應著起身。 我睡覺時沒有脫外衣,將軍穿著他的睡袍。我們倆身上都是大風過後的塵土。我們花了大概30秒的時間穿衣服,然後走出帳篷去吃早餐,沒有洗漱什麼的。 在前線,將軍的生活就是這樣。 [1] 法屬圭亞那沿海島嶼,1895 年至 1938 年為法國的囚犯流放地。 [2] 哈里·弗蘭克爾(1888—1948),吟遊歌手、雜耍演員和廣播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