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沉重之思 · 第十二講
[169]施特勞斯:你的論文很有思想, 但是太長了些,這意味著你沒有遵從強加的專橫的必然性,以專注於你的論文。因此,結果是,你的論文主要致力於討論第九章的第一組格言,即267或268條格言。你關注的問題是高貴問題與哲學的關係,這個問題是必要的,也是讀這本書必須考慮的問題。但是,你在思考的途中迷失了。你的一些表述表明你已掌握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你沒有詳細闡釋。其中有一處我有不同看法:你說格言292描述的是哲人的傳統定義,我卻認為它完全是非傳統的: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說過格言292說的內容。但是,這條格言也表明它與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哲人的定義的關係。
哲人是這樣一個人:他不斷地經歷、目睹、耳聞、猜疑、期待、夢見非同尋常的東西。(292,頁274)
這意味著哲人與所有人有一些共同點。這絕不是哲人的傳統定義,尤其是最後一條格言和倒數第二條格言(沒時間讓你多談你的論文,因此我們可以說,這門課缺乏組織、缺乏審慎)。但是,毫無疑問,這是一篇好論文。
現在,我們必須在相對短的時間內盡我們所能來理解這一章。我們首先從標題開始。這本書的標題是《善惡的彼岸》,正如我們現在已經知曉的,標題的意思不是超越好和壞,而是尼采提出了另一種好(good)的概念。《道德的譜系》第一章清晰地發展了這種好的概念,我們下一次課就會讀到。我們暫且可以說,善和惡的區分暗示對惡的憤慨,然而好和壞的區分暗示了對壞的蔑視。嚴格來說,你不能蔑視你所憤慨的東西。這與主人道德和奴隸道德有關。
在尼采看來,善與惡的區分屬於奴隸;好與壞的區分屬於主人。好與壞的道德主要是統治階層自覺的道德。這一點在第九章中已經體現的很明顯,更不用說《道德的譜系》。尼採在第九章的格言260(這條格言很長)說,好與壞的道德是統治階層的道德。他在那裡說最根本的區分是主人道德和奴隸道德的區分,當說到主人時,他說主人蔑視奴隸。「奴隸」不必然指一種法律範疇,而是僅僅指被統治者。統治者蔑視被統治者。另一方面,奴隸道德被說成本質上是一種功利道德。
你通過回溯德語原文,非常正確地提出一個要點。Vornehm[出身高貴的]不能等同於noble[高貴的]。德語區分了edel[高貴的]和vornehm[出身高貴的],這兩個詞都可以被譯成英語的noble。在尼采之前,這兩個德語詞的區分至少有一次是由歌德在《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年代》( 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卷五第16章給出的,你們中懂德語的人可能讀過這部小說。[170]那個段落位於第五章倒數六頁之內。我記得可能有一個英語譯本,你們可以查閱一下。我沒法在這裡給大家翻譯。無論如何,edel[高貴]不再與出身或階層有必然聯繫,而vornehm[出身高貴]卻有這層意思。所以,一個人是edel[高貴者]的同時,卻不必是vornehm[出身高貴者]。但是,依照歌德的說法,一個人要想成為vornehm[出身高貴者],就必須首先是edel[高貴者]。讀這一章時一定要牢記這一點。尼采此處關切的是貴族道德,而不僅僅是……(聽不清)認為貴族道德很可能是一種道德高尚的道德,而這種道德與任何社會差別無關。這不是尼采的觀點。
尼采以下述觀點開始第九章:迄今為止人這一族類的每一次提升都是某個貴族社會的傑作,並且人的提升將永遠依照這種模式進行。這一說法是我們在格言188中讀到的內容的另一種表述,在那裡尼采反駁民主的觀點,他稱之為民主的「偏見」,他說:
與放任自流相反,任何道德都是一種對「自然」的暴政,也是一種對「理智」的暴政。
這樣一種不合理的(或不明顯合理的)、長期存在的暴政是人的提升必不可少的條件。因此,格言188與第九章開頭的思想根本上是同一種思想。
我們一定不能忘記此處的自然問題,你也提到這個問題。在格言257中,尼采談到早期的貴族社會,他說到「自然本性尚存的人」(頁245),這裡的自然都沒有加引號。你能擁有一種非自然的本性嗎?尼采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此處的自然一詞是其古老的含義,自然是標準:人有一種健康的本性,其他的本性則是反自然的,病態的,例如尼採在下一條格言中說到的「腐敗」。因此,尼采轉向腐敗的主題,並描述腐敗的複雜性。我們從格言258中間部分開始讀。
朗讀者[讀文本]:
然而,良好和健康的貴族階層的本質特徵卻是,它並不將自己視為功能(既不是王權的也不是國家的功能),而是將自己視為其意義所在和最高理據——因此它會心安理得地接受無數人的犧牲,由於它的緣故,必須將這無數人貶為殘缺不全者,降為奴隸和工具。(258,頁245-246)
施特勞斯:停在這裡。換言之,貴族階層不應把自己視為共同體的僕人,而是視為共同體的目的。且不說統治階層,整個共同體都為他們而存在。實際上,這一觀點與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觀點非常接近,但是你們在此處也看到,被統治階層必須成為奴隸。尼採在這裡沒有提出被統治階層是否應該成為奴隸的問題,他們是否是天然的奴隸的問題。這對尼采來說沒有任何差別,因為這裡的主要論點是,這樣的社會原本是作為一種更高類型的人得以發展的條件而出現的。這一點也不奇怪,但絕對必要說明,這樣的社會尤其反對馬克思[的理想社會]。要是沒有剝削(exploitation)——尼採在這裡(譯按,指格言259)用的就是這個詞——就不會有社會存在,至少不會有有價值的社會存在。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當然,自從馬克思主義誕生以來,我們的經驗還不足以反駁尼采的說法,因為仍然有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剝削者和被剝削者。被剝削者被稱作罪犯,也沒有改變這一處境,[171]因為在古代的貴族社會中,奴隸也被視為下等者,理應得到那樣的對待。
然後就是非常重要的格言260。今天我們推進的速度要快些,原因我剛剛強調過,因為下次我們將開始討論「善與惡」、「好與壞」的問題,那將是我們唯一的主題。尼採在表明兩種道德類型——主人道德和奴隸道德——後,在格言261中用一個例子更清楚地說明這兩種道德,即虛榮的例子。尼采斷言,虛榮與高貴無法共存,因為一切虛榮皆預設對他人意見的內在依賴,而主人的特徵是他們完全沒有這樣一種內在依賴。當然,主人們一定程度上依賴他們的同伴的意見。與此同時,主人區分以傳統為導向(tradition-directed)和以他人為導向(other-directed)的文化。 這一區分與尼采的想法有關,因為貴族道德當然是以傳統為導向的,而非以他人為導向。以他人為導向就意味著不是以傳統為導向。我相信,在以自己為導向(self-directed)、以傳統為導向和以他人為導向之間的區分,能以這種或那種方式追溯到尼采身上,不過我現在沒有時間去追溯。某種程度上,這一區分有尼采的印記。
貴族道德的替代選擇——虛榮引導尼採在格言262中,探究主人道德的對立面,即平庸者的道德,在特定條件下,貴族道德會墮落為平庸者的道德。我認為相當明顯,尼采這樣說時心中想的是蘇格拉底。這與下述事實有關: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中,貴族社會的存在歸因於它原初的危險處境,但在通過勝利和征服克服危險處境後,即當共同體變得安全之後,老一輩的貴族就會喪失他們的權力。例如,雅典在希波戰爭之後……(聽不清)然後,個體出現:阿爾喀比亞德是最偉大的例子。你[譯按,本次課宣讀論文的學生]應該還記得尼採在「論一千零一個目標」中關於個體在民族和群體之後出現的說法。我認為,你有點過於固執。一個社會的出現需要各種條件,例如氣候、它有什麼樣的鄰族等等,在尼采看來,某種程度上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如「論一千零一個目標」那一章所說,問題在於,群體本來是所有成員平等。之後,由於某些勝利或只是一次勝利,一個階層崛起成為統治階層,別人成為奴隸。這導致原初平等的群體發生根本的轉變。這是一個非常抽象的解釋,但是尼采預設了這種解釋。你在論文中說,最終主人和奴隸皆感到恐懼。你有沒有這樣說……(聽不清)
學生:不,我沒有這樣說。
[172]施特勞斯:我知道,不過你在朝這個方向移動。
學生:是的,但我在邊緣處停下了。
施特勞斯:我知道。換言之,暴露於危險之中是人和社會在一切時代、一切地方的本質。問題在於,人和社會面對危險採取何種態度。也就是說,究竟應屈服於對危險的恐懼,還是應向危險挑釁?這個問題還沒有被普遍的事實解決:將永遠存在各種危險。尼採在此處重提他在第五章討論過的主題。功利道德當然不是奴隸道德本身,如他在那裡表明的,但它與奴隸道德有一種親緣關係。如果我們想要理解功利道德,就必須牢記這一點。尼采的觀點是,在現代歐洲出現的這種奴隸道德,即功利主義理論事實上導向一種新的奴隸和新的奴隸狀態。我們現在讀格言263的開頭。
朗讀者[讀文本]:
對等級有一種天生的本能,這本身就是等級高的標誌,比其他一切更能說明問題;對敬畏方面的細微差別有一種樂趣,從這點可以猜出此人高貴的出身和習性。一個靈魂的高貴、美好、神聖會受到危險的檢驗,即在這樣的時候:某種東西從旁經過,這東西上流一等,卻尚無權威的震懾力能使它避免強行觸摸和笨拙舉動,這東西未露頭腳,未被發現,帶著試探,也許有意遮掩和偽裝起來了,宛若一塊活的試金石在走自己的路。(263,頁255)
施特勞斯:這是一種特殊情形,因為在古代主要的貴族社會中,上流階層的東西會受到「權威的震懾力」的保護。我認為,尼采想的是像他自己這樣的現象和他自己的經歷,即民眾如何回應他,民眾對他的優越性毫無意識。我相當確信,尼采不是唯一的例子。無論如何,對貴族道德來說,至關重要的品質是敬畏和服從。讀格言264的開頭。
朗讀者[讀文本]:
一個人的心靈無法抹去他的先輩最愛做和最常做的事情:無論他們是勤儉節約的人,在書桌或錢箱旁終日辛勞,其欲望有限,如同市民,其美德也是如此;或者他們習慣於從早到晚發號施令,酷愛粗俗的消遣,也許還喜歡更粗俗的義務和責任;或者他們最終放棄了與出身和財產相關的古老特權,完全為他們的信仰——他們的「神」——而生活,他們有一顆頑強而敏感的良心,任何調和妥協都會使之泛起紅暈。(264,頁256)
施特勞斯:稍靠後一點尼采說,「這是種族的問題」。這與人的膚色毫無關係,至關重要的是出身、祖先和種族。換言之,尼采以他自己的方式談論古人理解的「自然」,但是他的這種方式不是古人理解自然的方式。讀下一條格言。
朗讀者[讀文本]:
冒著惹怒無辜聽眾的危險,我要說:自我中心主義屬於高貴靈魂的本質——(265,頁257)
施特勞斯:這一點必須被正確地理解。尼采的意思不是說,一個自我中心主義者憑靠這一事實證明他有一個高貴的靈魂。這是不言而喻的。因此,他緊接著就澄清他的意思。
[173]朗讀者[讀文本]:
我指的是那種堅定不移的信仰,即其他本質必須自然而然地服從於「我們這樣」的本質,而且必須為後者做出犧牲。(265,頁257)
施特勞斯:尼採在此處再次談到自然,問題在於此處的信仰……(聽不清)存在其他劣等之物就是高貴靈魂的信仰。當然,這未必是真實的,只是一種表達而已。高貴靈魂敬畏自己和它的同類,也就是說,沒有什麼比它更高。我們已經超越始終敬畏諸神的早期貴族社會。尼采遺漏了這一點。在後面的一條格言,即格言287結尾處,尼采說,「高貴的靈魂敬畏自身。」原話是歌德說的,但在歌德那裡,在同樣的情況下,仍要敬畏高於我們的東西。在此處,對高於我們的東西的敬畏消失了。
尼採在格言268跳到共同性(commonness)問題上來的原因一目了然,因為共同性是高貴的對立面。我們必須意識到此處的一種危險,因為存在自負這樣的東西,它被定義為毫無理由地蔑視共同的東西,僅僅因為它們是共同之物就蔑視它們。例如,空氣是共同的,卻蔑視它。這非常荒謬,因為每種基於此類蔑視的行動最後都會顯得荒謬不堪。換言之,共同性在尼采那裡沒有這種勢利的含義。我們來看這條格言的結尾,尼採在那裡嘗試解釋為何共同性對人類的自我保存必不可少。從「一個人的價值觀流露出其靈魂的構造」開始讀。
朗讀者[讀文本]:
一個人的價值觀流露出其靈魂的構造以及對自身的生活條件和真正需求的看法。現在假定,需求歷來只是拉近了能以相似符號表達相似需求和形似經歷的那些人之間的距離,那麼從總體上就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在需求問題上的易溝通性,歸根結底即對僅是平常和共同的經歷的體驗,在迄今為止掌控人類的一切力量中,必定是最強大的。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較為相似、較為普通的人始終處於優勢,而百里挑一者,相對高貴、罕見和深奧者,則往往形單形只,在孤立狀態中命運多舛,難以繁衍生息。務必喚醒巨大的反抗力,與這種自然的趨同進程,與這種使人人變得相似、普通、平庸、隨波逐流——變得具備共同性!——的進程針鋒相對。(268,頁259-260)
施特勞斯:換言之,自然看起來支持平庸者,支持低者。這就是尼採為何在使用自然一詞時加引號的原因嗎,如在格言188中?某種程度上這難道不是尼采訴諸的一種反自然的權力或反抗權力,正是憑藉這種權力,一種更高的人才可能?我認為,你必須時刻考慮格言188,這條格言對於理解尼采的整個立場非常重要。
在格言269中,尼采轉向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對此前的一切論述極為必要:即高者與低者並非單純的對立關係。高者身上有低者。對尼采來說,替代選擇明顯是不可忍受的……(聽不清)低者在高貴者身上,儘管低者將被轉化為高者的必要部分。民眾當然看不到這一點。當民眾崇拜高者時,是毫無限制的崇拜,同時看不到偶像身上的缺陷。哪裡有很多人在崇拜,靈魂的知者(the knower of souls)就會看到不幸和感受到憐憫。然而,尼采看到,尤其是在瓦格納身上看到憐憫的全然不足,甚至是一般的人類之愛的全然不足。尼採在這個事實中發現發現了耶穌的秘密,即在這條格言結尾處,發現了耶穌靈魂學的秘密,如果允許使用這些表達方式的話。我們不能……我們必須前進。
[174]現在我們來看格言270,因為此處……(聽不清)耶穌的靈魂學某種程度上是至關重要的轉變(我知道你[譯按,指本次課朗讀論文的學生] 某種程度上覺察到了這一點,我相信你覺察到了)。讀格言270。
朗讀者[讀文本]:
每個深受痛苦的人——人能受苦的程度幾乎決定了人的等級高低——在精神上都頗為高傲,不無憎惡;他浸潤於、籠罩在一種可怕的確定性之中,他明白自己由於受苦能比最聰明、最睿智的人知道得更多,對許多令人生畏的偏遠領域都有所涉獵,「如數家珍」,而「你們對此一無所知!」——這種受苦者精神上靜默的傲氣,這種在知識上出類拔萃者的自豪,這種「得真傳」、幾乎被獻祭的人身上透出的自豪把一切偽裝視為必須,以便保護自己,避開那些執意要表示同情的手,避開所有未經歷同樣痛苦的人。深沉的苦難使人高貴,區分你我。(270,頁263)
施特勞斯:高貴是關鍵詞。換言之,在討論貴族的時候,沒有強調深沉的苦難。當然不是說貴族沒有苦難,只不過貴族的深沉苦難不處於最突出的位置。現在,我們要處理一個與高貴概念完全不同的概念,這個概念是尼采心中所想的整個現象的一部分。我認為,尼採在格言269結尾對耶穌的評論表達了這種轉變。這一思想被托馬斯·曼(Thomas Mann)令人作嘔地通俗化了。如果你們有誰了解這個傢伙,就會意識到這一點。對尼采來說,深沉的苦難只是高貴靈魂的一個組成部分。
然後,尼采轉向與高貴看似毫不相關、完全不同的,卻是高貴的新成分的東西,亦即深沉的苦難。正如他在格言271中所說,這是一種高貴的潔淨意識。這條格言很短,我們讀完它。
朗讀者[讀文本]:
兩個人分道揚鑣,是因為潔淨意識和潔淨程度各不相同。一味順從、互相得益,這又有什麼用?雙方都有善良的願望,這又有什麼用?到末了還是無濟於事——他們「聞到對方的味兒就受不了!」(271,264)
施特勞斯:這是一句很常見的德國習語。意思是沒什麼可反駁的,就像英語「X is not my cup of tea」[不是我的喜好]的意思。
朗讀者[讀文本]:
最高的潔淨本能將帶有這種本能的人置於一種最奇特和最危險的孤立狀態之中,成為一個聖人:因為這就是神聖性——上述本能的最高精神境界。無論怎樣在沐浴的幸福中感受到無以名狀的充實,洋溢的激情和渴望促使靈魂不斷地從黑夜走向黎明,擺脫沮喪和哀傷的「陰霾」,使向光明燦爛、深邃雅致的境界——:這樣一種傾向是褒獎——這是一種高貴的傾向——,同時也是區分人與人的屏障。——聖人的同情是對人性、太人性的污穢的憐憫。而在某些等級和高度上,即便聖人也覺得同情乃是一種褻瀆,一種污穢……(271,264)
施特勞斯:這裡說的與尼採在格言270中說的根本上是同一種現象。你們很容易就能看到這一點,不僅因為明確提到聖人(原始的蠻族統治種族當然不會有聖人),而且從……(聽不清)在這條格言中,尼采正在討論的是什麼現象?從尼采的用詞就能看到。
學生:潔淨(cleanliness)現象?
[175]施特勞斯:是的,是潔淨現象。我們必須鼓起勇氣說……(聽不清)但是,還有另外一個更高的詞,儘管尼采審慎地避免提到,但這個詞是這一部分的關鍵。
學生:淨化(purity)。
施特勞斯:是的。有趣的是,尼采將淨化縮減到了最低標準,即在這裡僅僅指潔淨。在《道德的譜系》中也會看到類似的討論,他在那裡明確談到淨化。對高貴更深入的討論是格言276。
朗讀者[讀文本]:
經歷各種傷害和損失時,低賤粗俗的靈魂要比高貴的靈魂日子好過:後者的危險必定更加嚴重,儘管他們的生活條件多種多樣,他們遭遇的不幸和走向毀滅的幾率大得驚人。(276,頁266)
施特勞斯:就到這裡。粗俗的意思一開始還不是很清楚。畢竟,蠻族的統治者、蠻族社會中的統治階層可能非常粗俗。所以,這是另一種至關重要的部分,並與潔淨及其含義有關,亦即粗俗的靈魂與高貴的靈魂不相容。可以說,高貴者意指高者。在社會意義上,這是顯而易見的,即指位於社會上層的人,但同時也指精神上的高貴者。我不會說是理智方面的高,因為各種原因……(聽不清)首先,就當今的用法而言,理智與高貴毫無關係;其次,理智與智力也沒有絕對的關聯。後者是一個官僚主義概念,指的是那些能讀和能寫的人,我認為這是一個關於知識分子的簡單定義。這個概念對於稅收和別的統計目標有好處,但是它對我們毫無幫助。但是,精神的高貴屬於尼采所理解的高貴。讀格言288的開頭,尼採在那裡談到精神。
朗讀者[讀文本]:
有一些人無可避免地富於精神,無論他們如何扭轉身和躲閃,如何用手遮住那雙會泄密的眼睛(好像手不會泄密一樣!——):最終總會暴露出來:他們擁有一種刻意隱藏的東西,也即精神。(288,頁272)
施特勞斯:停在這裡。你們會看到,這就是隱藏在這些章節下的主題,並使得自然而然過渡到哲人問題變得可能,下一條格言289就開始討論哲人問題,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存在各種類型的隱居者,但是有一種隱居者與高貴相伴。格言292是第一條整條都致力於哲人問題的格言,Mr. Student[本次課開始宣讀論文的學生]已經談過。我們現在讀格言293。
朗讀者[讀文本]:
一個說「我喜歡這個,要占為己有,要保護它不受任何人侵犯」的男人,一個能經營事業、實施決定、堅持理性、守住女人、懲罰並打倒冒失鬼的男人,一個血氣方剛、手持利劍、老弱病殘乃至飛禽走獸都來投奔並生來就歸他的男人,總而言之,一個生來就是主宰者的男人,——如果這樣一個男人有同情心,那麼這種同情是有價值的。(293,頁274)
施特勞斯:這就是重點。尼採在這裡沒有任何限制地談論自然的統治者。這條格言與前一條明顯討論哲人的格言有種聯繫。某種程度上,這裡對自然的統治者的討論與傳統也有聯繫,[176]只是尼采關於哲人的說法與古代哲人關於哲人的說法不同。我們來讀格言294,因為尼採在這條格言裡,再次與哲人們爭論。
朗讀者[讀文本]:
奧林匹克惡習。——有位哲人,是純正的英國人,他試圖在眾多思考的頭腦面前對笑進行惡意誹謗——「笑是人性的頑疾,是每個思考的頭腦應竭力克服的頑疾」(霍布斯)——,儘管如此,我卻要斗膽為哲人排個序,依據是他們笑的等級——一直排到那些能金子般開懷大笑的人。假如眾神也搞哲學的話,有些推論已促使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那麼我毫不懷疑,他們也懂得用一種超越凡人的全新方式去大笑——以所有正經事兒為代價!眾神好開玩笑,看來他們甚至在做神聖的事情時也無法止住笑口。(294,頁275)
施特勞斯:我從未在霍布斯那裡找到這句話,我不認為尼采曾是霍布斯的一個嚴肅讀者。據我所知,尼采關於霍布斯的引文可能是錯的,或者你們知道出處嗎?
學生:考夫曼下了一個很長的腳註討論這句引文。
施特勞斯:唔,跟大家講一下。
學生:他說,他也找不到這句引文的出處。
另一個學生:他引用了相近的四個段落。
第三個學生:霍布斯那裡有四個段落討論笑,但沒有一個與尼采這裡的引文相符。
施特勞斯:是的,找到這些段落很容易。霍布斯在《利維坦》中論激情的章節討論過笑;在《論人》、《哲學原理》中則絲毫沒有討論過笑。他認為……(聽不清)霍布斯對笑的解釋非常簡單:當你突然看到某人摔倒,你就會笑;當你突然摔倒,你就會哭。這是霍布斯關於笑的定義的要點。無論如何,尼採在這條格言中澄清的要點——在他之前的一段時期,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地說過——是,哲學更親近笑而非悲傷,更不用說哭了。這是一個相當悠久的說法。
現在我們要讀這本書中最美的段落這一,如果不是尼采全部作品中最美的段落的話。我們先讀一點,看看這條格言要告訴我們什麼。
朗讀者[讀文本]:
心靈的天才,就如那位大隱者擁有的那樣,那位善於誘惑的上帝,那位天生的良心獵手,他的聲音會深入每個心靈的地獄,每句話里都有誘惑的思慮,每一瞥中都有誘惑的留痕,最絕的是,他懂得如何顯像——顯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對追隨者的額外壓力,迫使他們步步向其靠攏,越來越心悅誠服、不折不扣地緊隨其後:——心靈的天才,它教導所有大聲喧譁和自鳴得意的人安靜下來,側耳細聽,它磨平了粗糙的心靈,使其體驗一種新的需求,——靜靜地躺下,如同一面明鏡,反射出深邃的天空——:心靈的天才,它教導雙手笨拙、驚慌失措的人在取物時要從容不迫,姿態優雅;它發掘深藏不露、已然被人遺忘的寶物,宣布厚厚的、污濁的冰層下是善良的滴泉和精神的甘露,它是一支探礦杖,能讓長期埋沒在無數爛泥黃沙里的每一粒金子脫離土牢,重見天日;心靈的天才,它撫摸過的每個人都會變得充實富有,沒有蒙恩,沒有受驚,沒有像獲得外人財物時的那種幸福感和壓抑感,而是自身變得更加充實了,比起以前來煥然一新了,在春風的吹拂和傾聽下綻開了,也許變得不那麼自信,變得柔軟、脆弱、破碎了,但卻充滿了暫且無名的希望,充滿了新的意志和涌流,充滿了不滿和逆流——但是,朋友們,我在做什麼呢?我在對你們談論誰呢?(295,頁276)
施特勞斯:我們先停在這裡。先不管尼采後面說的,這位心靈天才是否讓你們想起一種尼采熟知的、同時也是你們熟知的現象?並不是在每個方面,而是……(聽不清)
[177]學生:蘇格拉底。
施特勞斯:沒錯。但是,必須指出,柏拉圖或別人從未就蘇格拉底說過這類事情。沒有人能比此處說得更漂亮。我認為,一方面要歸因於尼採在這類事情上有天賦,另一方面要歸因於他與柏拉圖的一種深刻不一致,正是這種不一致阻止柏拉圖說關於蘇格拉底的這類事情。阿爾喀比亞德某種程度上談論過這類事情,即在《會飲》將近結尾處,但是阿爾喀比亞德的談論方式非常粗俗,並且那時他喝醉了。不過,我們在此處也看到,柏拉圖或蘇格拉底與尼采的差異。因為,尼采所理解的心靈天才是狄俄尼索斯神。現在跳過幾行,從「狄俄尼索斯是個哲人」開始讀。
朗讀者[讀文本]:
狄俄尼索斯是個哲人,眾神也搞哲學,這對我來說是件新鮮事,不能說不棘手,可能恰恰會在哲人中間引起懷疑,——在你們當中,朋友們,也許反對這件新鮮事的人會少一些,除非它來得太晚了,錯過了適當時機:因為我聽說,如今你們不怎麼願意相信上帝和眾神。(295,頁277)
施特勞斯:你們在蘇格拉底或柏拉圖那裡,聽說過狄俄尼索斯搞哲學或者說眾神搞哲學嗎?這明顯與蘇格拉底在《會飲》中的說法矛盾:諸神擁有智慧,因此他們不需要追求智慧。追求智慧,即搞哲學是人的特徵。換言之,尼采要比柏拉圖和蘇格拉底拉將人和諸神的距離拉得更近。某種程度上,尼采這樣做提升了人的地位,卻貶低了諸神的地位。在前一條格言,當尼采說諸神也搞哲學和大笑時,他說諸神以超越凡人的全新方式大笑。超越凡人從語法上講源於超人。超人是比人更高的存在。依照《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說法,在超人之上不存在諸神。無疑,對於解釋這樣一條著名的格言而言,單單這一點還不充分,但是已經達到最低水準。我們也可以提到《善惡的彼岸》中的另外兩條與此處相關的格言:尼採在格言9中說哲學是最具精神性的權力意志,是「創造世界」的意志。再讀一下格言150。
朗讀者[讀文本]:
圍繞英雄展開悲劇,圍繞半神展開羊人劇;圍繞上帝展開的一切嘛,——都是是什麼呢?也許是「塵世」?——(150,頁109)
施特勞斯:換言之,哲學和上帝有種聯繫,這種聯繫某種程度上對應著格言295給出的暗示。所以,格言295是論高貴的這一章的頂峰,同時也是全書的頂峰,其中這位神仍然高於一切人類,無論是多麼有貴族氣派的人。在何種意義上,尼採信仰諸神,尤其晚期尼采,很難說。我也沒有能力說清楚。[178]現在我們來讀這章最後一條格言,我認為這條格言在美感上不低於我們剛剛讀過的那條。
朗讀者[讀文本]:
啊,你們究竟是什麼,你們這些由我描述、狀寫的思想!不久之前,你們還是那麼色彩斑斕、青春勃發、心懷惡意,長滿了刺,到處隱藏著香料,讓我直打噴嚏,放聲大笑——可是,現在呢?你們已經變得了無新意,你們中有些恐怕已成了真理:它們看上去那麼長生不老,那么正直,正直得讓人心碎,那麼無聊!而從前不是這樣嗎?我們寫下或畫下些什麼呢,我們這些手握毛筆、說中文的滿清官吏,凡是讓人寫下的,我們都會使其不朽。單靠我們自己,又能畫下些什麼來呢?唉,始終只有即將凋零、開始發臭的東西!唉,始終只有大勢已去的暴風雨和明日黃花的感傷!唉,始終只有精疲力竭、飛錯方向而落入人手——我們之手的鳥兒!我們只能使那些活不久、飛不動、疲憊不堪的東西不朽!只有你們的下午,你們這些我寫下和畫出的思想,只有為你們,我才有色彩,也許有很多色彩,豐富多彩的柔色,五十種黃、棕、綠、紅:——但是,沒人能猜出你們在清晨時的模樣,從我的寂寞中突然擦出的火花和出現的奇觀;你們,我親愛的、又老又——壞的思想。(296,頁278-279)
施特勞斯:這就是結尾:是「思想」,而不是「真理」。這似乎是這本書的結束,它們是尼采的思想,不過只是他本人的思想。《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副標題是「一本為所有人又不為任何人所寫之書」,「不為任何人所寫」的意思,嚴格來說,它只是一本屬於尼采或扎拉圖斯特拉的書。我們之前已經看到過這一點,Mr. Student[本次課開始宣讀論文的學生]在他的論文中指出過這一點。思想越是缺少共通性或越缺少粗俗,它就越難以交流。因此,在極端意義上,這些思想除了通過聽者經歷一種轉換,根本不可交流。無論如何,思想將經歷這樣的轉化,因為這類思想不屬於精確科學。所以,在所有的理解中這類轉換都非常必要。至少看起來如此。因此,我們就不會驚奇,尼採在首次說權力意志是萬物的本質之前,就強調這個說法是一個解釋、試驗、嘗試。所有這些暗示,我們不能太過嚴肅和快速地接受這種思想。在從尼采的思想到我們的理解之間,一定會發生扭曲。因此,格言295是最後的警告。
接下來我們將在《道德的譜系》中,大量看到尼采的另一面:一種教誨將自身呈現為教誨,因此,教誨不僅是作為一種思想呈現自身,更是作為一種真理呈現自身。要是不考慮到《善惡的彼岸》最後兩條格言是第九章處理高貴問題的結論,我們就不可能理解這兩條格言。在完全孤獨的思想家與其他人之間沒有橋樑。這種思想與傳統的哲人觀背道而馳。
因此,Mr.student[本次課開始宣讀論文的學生],你錯了,你錯誤地認為格言292(這條格言以「一個哲人」開篇)與傳統觀點一致。實際上,有一些東西已徹底改變。對此有一個簡單的表達:正如人們所說,尼采是一位哲人—詩人,同時他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極富宗教性(不是在這個詞的傳統意義上)。包含哲學、詩和宗教的這個整體——我們從格言295中已看出某些跡象——與傳統意義上的所有哲學完全不同。這些變化不能不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更不用說必定會感到震驚了。
Mr. student,你在論文中說你發現了此處的一個困難,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尼採在那裡談到對古代、起源和主人的傳統特徵的敬重。你能複述一下嗎?
[179]學生:看起來是,表達主人權力的和稱他們為好人的原則,在那裡沒有得到充分發展,因為他們的權力和他們本人的一種更高表達將克服過去的道德,並以某種方式擁有自己的道德。
施特勞斯:是的。但你正在燒毀橋樑:不應該推進地這麼快。首先,在民族傳統被比任何民族傳統更全面、更高的東西克服前,你需要低的卻是民族的傳統。如果你看到相反的一面,就能看到它更簡單:奴隸不尊敬他們的祖先,奴隸甚至不知道他們的祖先是誰。奴隸也沒法知道他們的祖先是誰,除非是存在一種奇怪的相似性,例如亞里士多德說,在忒薩利(Thessaly)母馬被稱為The Decent one或The Just one[公正者],因為母馬生的小馬駒總是像它們的父親。不過,這種情況在忒薩利比其他地方更為常見,因此結論顯而易見。你還有別的問題要拿來討論嗎?
學生:您認為《善惡的彼岸》最後的那首詩重要嗎?
施特勞斯:這首詩不是與我們一直面對的那個重大問題一致嗎?尼采像古代的哲人那樣傳授教誨,尤其是關於權力意志的教誨嗎?或者說這不是在傳授教誨?我們一直在面對這個問題。在這裡,尼採區分了他的思想和真理。真理依照本性意味著,對每個能理解它們的人而言是真實的(不是對每個人而言,因為理解真理總是需要一些條件)。但是,此處在決定性方面對可理解性的要求似乎被放棄了。
學生:您之前說,在本書接近結尾的地方,尼采忽視諸神和人的等級變化,設想了一位高於人類的神。
施特勞斯:是的,但問題在於:以什麼方式,超人也比人高。
學生:好吧,且不管這個問題,尼采關於這位新的高於人的神談到兩點,我不理解這兩點。一點是缺乏羞恥感,另一點是他不像我們人類那樣仁慈。
施特勞斯:是的,但是尼采這樣說時帶有反諷意味,因為狄俄尼索斯這位神想要人變得更漂亮、更兇惡(evil)。Evil[惡]是對德語böse[惡]的字面翻譯,這個詞不是簡單地指惡人。例如,在德語中這個詞也用來表達發怒的意思。總而言之,這個詞的詞義有些含混。僅照字面來理解這個詞的話,尼採在此處的意思是,依照傳統道德來看某些可能被視為惡的東西,人學會這些東西能達到更高的程度。舉個簡單的例子。希臘人那裡有一種名為肆心(hybris)的東西,你們可能聽說過,意思類似於無禮的傲慢。[180]狄俄尼索斯說的東西可以被理解為:迄今為止,人所擁有的肆心太少。我認為,現在芝加哥的《太陽報》( Sun Times)輕易就能表達這種思想。不久前,這種思想已喪失它令人震驚的特徵。
學生:是的,但是尼采說,諸神在某些方面應該向我們人類求教。
施特勞斯:哪個位置?
學生:格言295最後。
施特勞斯:這顯然是反諷,因為狄俄尼索斯說,他在說這些的時候缺乏羞恥感。總而言之,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猜測:諸神在某些方面可能成為我們人類的學生,亦即由於諸神缺乏羞恥感,所以他們缺乏敬重禮法的意識。這能理解嗎?實際上……(聽不清)尼採在這裡稱讚了常識思維的思考方式,尼采這樣做非常高尚,尤其是在這條格言的結尾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