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集 · 文學與人生

連士升 《南行集》
文學是生活的反映。一篇大塊文章,一首絕妙詩篇,多少是和作者的生活有關。文學固然需要豐富的想像力,但想像力仍以實際生活為基礎,文學家不過運用他的巧妙的手法,把實際生活的情形誇大或強調,給讀者以深刻的印象罷了。 文學像其他一切藝術那樣,離不開形式和內容。形式的美妙,配合內容的充實,就是好的作品。一股說來,形式可學,內容不可學;形式可向前人的標準的著作里吸取滋養料,內容卻需要自己的切實體驗。假如沒有美妙的形式,結果是「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假如沒有充實的內容,結果是言之無物,空空洞洞。 尼采說:「一切文學,我愛以血書的東西。」事實上,第一流的文學作品,主要的是血汗眼淚的結晶。「十年窗下勤苦讀」,是學習寫作的技巧時的努力;「新詩改罷自長吟」,是正在寫作時的細心推敲的辛苦。至於內容,那更是作者全部生命和靈魂。假如沒有豐富的生活和真實的情感,作者僅在文舉技巧上做工夫,結果難免流於無病呻吟。 中國文學的黃金時代,莫過於先秦兩漢。那時代著名的文學家有的是,其中最突出的人物應推太史公司馬遷。太史公的父親是個史官,家裡藏書很多,這說明他是家學淵源。太史公遊覽天下名山大川,這表明他旅行廣闊,見識豐富。因此,他的文章像長江大河,疏盪有奇氣。這還不夠,他因為替李陵向漢武帝面前講話,漢武帝發他的脾氣,使他受了腐刑,一生變成殘廢的人物。這種不共戴天的奇恥大辱,逼得他非嘔盡心血,把畢生的大學問、真見識表現出來,不足以發泄心裡不平之氣。因為事前在材料技巧上作有計劃的準備,所以他這部洋洋五十萬言的《史記》出來的時候,馬上在中國文學和史學上放一大光彩。後人在史料上也許有所補充,但就文學作品而論,他仍不失為中國文壇的巨人。 中國田園詩人陶淵明,他的作品之所以達到清新淳樸的地步,為的是他所過的是恬淡寡慾的生活。他不為五斗米折腰,這說明他不結交權貴,所以心安理得,用不著跟人家勾心鬥角。他跑到鄉下去種田,這說明他決心接近自然。因為他在生活上思想上都傾向自然,所以他才能夠毫不費力地寫出:「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種飄飄欲仙的神品。假如他沒有親身過著田園的生活,或者身在江湖,心懷魏闕,整天到處去打聽宦海浮沉的消息,預備找個機會,以便東山再起,我想他一定寫不出那一百多首代表一代風格的好詩了。 唐代天寶之亂,一般人民流離失所,加以那時交通不便,醫藥缺乏,平民所受戰禍的影響,可說是十分嚴重。我們的詩聖杜甫生在那時代,親嘗家破人亡的苦痛,所以他除了記述個人倒霉的情形,如「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等名句外,還充分表露他的反戰的情緒。他那些著名的《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淚》、《無家別》的幾首詩,真可說是千古絕唱。因為他一向反戰,所以當他聽到官軍收復河南河北的消息,他簡直高興得連眼淚也流下來。假如杜甫一面想發國難財、戡亂財,一面又在象牙之塔里做反戰詩,生活既沒有體驗,感情又不真摯;我想恐怕連半句值得傳誦的詩也寫不出來。 談到中國的女詞人,誰也不會忘記宋朝的李清照。李清照嫁給趙明誠,夫妻兩人,恩恩愛愛,寸步不離,過著最寫意的生活。因為平素的生活太理想了,所以到了她的丈夫死後,她這才親切地嘗到寡婦的悽慘的狀況。她那首《聲聲慢》所表現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的句子,簡直是一字一淚。假如李清照和趙明誠的愛情沒有那麼真摯,她死了一個丈夫便算了,哪裡會寫出這種動人的詞句呢? 中國的舊小說,到如今,還沒有一部會趕得上《紅樓夢》。《紅樓夢》不但是中國舊小說的代表作,就是陳列在世界文學的傑作里,也是占著最崇高的地位。為什麼曹雪芹有這麼大的魔力,把所有讀者弄得如醉如痴的境地呢?原來《紅樓夢》里所描寫的生活,就是曹雪芹親見親聞親身體驗的生活。有了真實的生活做背景,加上他的豐富的想像力,體貼入微的描寫功夫,無怪讀者會百讀不厭。 以上五個例子——太史公、陶淵明、杜甫、李清照、曹雪芹——無非說明文學的生命和靈魂完全寄託於豐富的生活。有了豐富的生活,感情才能深切;到了拿筆寫文章的時候,所有材料,好像「群山萬壑赴荊門」一樣,浩浩蕩蕩,欲罷不能。文章寫成之後,自己來個朗誦,也有無限的樂趣。 再進一步說,從事創作的人固然要注意生活,甚至欣賞別人的作品的人也必須有實際的生活經驗。從前曾國藩的兒子生病,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在那時候,他才體會到《論語》所說的「父母惟其疾之憂」那句話的真正的意義。葉紹鈞先生在文藝作品的鑑賞里也說:「健康的疲倦」這句話,只有自己有勞動的經驗的人,才知道勞動以後的疲倦,的確和一味懶散所感到的疲倦不同。 文學是反映人生,離開人生根本沒有文學。因此,喜歡文學的人,不要單純在文字技巧上做工夫,更重要的是應該從體驗實際的生活著手。 1954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