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詞境淺說 · 南宋詞境淺說 五

王易簡 七首 齊天樂 客長安賦 宮煙曉散春如霧。參差護晴窗戶。柳色初分,餳香未冷,正是清明百五。臨流笑語。映十二闌干,翠顰紅妒。短帽輕鞍,倦遊曾遍斷橋路。 東風為誰媚嫵。歲華頻感慨,雙鬢何許。前度劉郎,三生杜牧,贏得征衫塵土。心期暗數。總寂寞當年,酒籌花譜。付與春愁,小樓今夜雨。 上闋賦長安春景,清麗而有倜儻之度。起筆「宮煙」二句頗新,詞家鮮詠及者。下闋敘客懷,閒淡寫來,不作憂傷過分語。結句欲寫春愁,而付諸「小樓夜雨」,語殊蘊藉。 酹江月 暗簾吹雨,怪西風梧井,淒涼何早。一寸柔情千萬縷,臨鏡霜痕驚老。雁影關山,蛩聲院宇,做就新懷抱。湘皋遺佩,故人空寄瑤草。 已是搖落堪悲,飄零多感,那更長安道。衰草寒蕪吟未盡,無那平煙殘照。千古閒愁,百年往事,不了黃花笑。漁樵深處,滿庭紅葉休掃。 上闋悲秋兼懷友,清穩而未見警拔。下闋「衰草」至「黃花」五句頗為超曠。草窗之友,固無弱手也。 天香 龍涎香 煙嶠收痕,雲沙擁沫,孤槎萬里春聚。蠟杵冰塵,水妍花片,帶得海山風露。織痕透曉,銀鏤小、初浮一縷。重翦紗窗暗燭,深垂繡簾微雨。 余馨惱人最苦。染羅衣、少年情緒。漫省佩珠曾解,蕙羞蘭妒。好是芳鈿翠嫵。奈素被濃熏夢無據。待翦秋雲,殷勤寄與。 《樂府指迷》謂詠物須有切定本題句,但「龍涎香」無確切之典,故王碧山賦此題,僅以「蟠煙」「蛻月」「海山雲氣」等映帶之。此作首句「煙嶠」「雲沙」,含有「龍涎」意,以外皆詠「香」。下闋「少年」句、「素被」句與碧山「荀令」「空篝」詞意相似,但此調頗工細,雖未與《花外》抗手,亦可接武矣。尚有馮應瑞亦倚此調詠「龍涎香」云:「枯石留痕,殘沙擁沫,驪宮夜蟄驚起。海市收時,鮫人分處,誤入眾芳叢里。春霖未就,都化作、淒涼雲氣。惟有清寒一點,消磨小窗殘醉。 當年翠篝素被。拂余薰、倦懷如水。漫惜舞紅猶在,為誰重試。幾片金昏字古,向故篋聊將伴憔悴。」詞亦殊工。《詞綜》錄之,惜原缺其末二句。 摸魚兒 蓴 怪鮫宮、水晶簾卷,冰痕初斷香縷。柔波盪槳人難到,三十六陂煙雨。春又去。伴點點、荷錢隱約吳中路。相思日暮。恨洛浦娉婷,芳鈿翠翦,奩影照淒楚。 功名夢,消得西風一度。高人今在何許。鱸香菰冷斜陽里,多少天涯意緒。誰記取。但枯豉、紅鹽溜玉凝秋箸。樽前起舞。算惟有淵明,黃花歲晚,此興共千古。 王碧山賦此題,前半徵實,後半課虛。此作雖不甚工切,後半「鱸香」及「鹽豉」句卻不脫「蓴」字,自是經意之作。 前調 蒪 過湘皋、碧龍驚起,冰涎猶護髯影。春洲未有菱歌伴,獨占暮煙千頃。呼短艇。試翦取、纖條玉溜青絲瑩。樽前細認。似水面新荷,波心半卷,點點翠鈿淨。 淒涼味,酪乳那堪比並。吳鹽一箸秋冷。當時不為鱸魚去,聊爾動渠歸興。還記省。是幾度、西風幾處吹愁醒。鷗昏鷺暝。漫換得霜痕,蕭蕭兩鬢,羞與共秋鏡。 詠蓴較易於龍涎香,作者意有未盡,故再接再厲。上闋較前首體物尤工,喻以新荷半掩,殊肖。以下餘波蕩漾,句意併到。此二調若尹、邢並美也。 齊天樂 蟬 碧雲深鎖齊姬恨,纖柯暗翻冰羽。錦瑟重調,綃衣乍著,聊飲人間風露。相逢甚處。記槐影初涼,柳陰新雨。聽盡殘聲,為誰驚起又飛去。 商量秋信最早,晚來吟未徹,都是淒楚。斷韻還連,余悲似咽,欲和愁邊佳句。幽期與語。怕寒葉凋零,蛻痕塵土。古木斜暉,向人懷抱苦。 詠蟬較詠蓴取境為寬,此作雖不及碧山之沉著,而通首皆工切。易簡賦「龍涎香」、賦「蓴」、賦「蟬」,所倚之調,皆與碧山同,蓋意在雲龍相逐也。起句宜虛罩全首,此作起筆用齊姬事,不能越「一襟余恨宮魂斷」之意。 水龍吟 白蓮 翠裳微護冰肌,夜深暗泣瑤台露。芳容淡佇,風神蕭散,凌波晚步。西子殘妝,環兒初起,未須勻注。看明璫素襪,相逢憔悴,當應被,薰風誤。 十里雲愁雪妒。抱淒涼、盼嬌無語。當時姊妹,朱顏褪酒,紅衣按舞。別浦重尋,舊盟惟有,一行鷗鷺。伴玉顏月曉,盈盈冷艷,洗人間暑。 處處不脫本題,詠「白」字而皆有蓮花淡逸之致,非泛論白色之花,是其工切處。結句尤超脫。 唐藝孫 二首 天香 龍涎香 螺甲磨星,犀株搗月,蕤英嫩壓拖水。海蜃樓高,仙娥鈿小,縹緲結成心字。麝煤候暖,載一朵、輕雲未起。銀葉初生薄暈,金貌旋翻纖指。 芳杯惱人漸醉。碾微馨、鳳團閒試。滿架舞紅都換,懶收珠佩。幾片菱花鏡里。更摘索雙環伴秋睡。早是新涼,重熏翠被。 凡詠物詞自以切合為工,而此題無故實可征,只能烘托。此作起筆句研字煉,「海蜃」至「輕雲」五句能去題不遠,用疏宕之筆,故無滯態。下闋詠試「香」之人,雖於本題稍懈,而語頗雅逸。 齊天樂 蟬 柳風微扇閒池閣,深林翠陰人靜。漸理琴絲,誰調金奏,淒咽流空清韻。虹明雨潤。正乍集庭柯,憑闌新聽。午夢驚回,有人嬌困酒初醒。 西軒晚涼又嫩,向枝頭占得,銀露千頃。蛻翦花輕,翼翻紙薄,老去易驚秋信。殘聲送暝。恨秦樹斜陽,暗催光景。淡月疏桐,半窗留鬢影。 先從聞蟬著想,下闋注意本題,深款有致。雖遜於碧山,而與易簡、恕可相伯仲也。 呂同老 三首 水龍吟 白蓮 冰肌不污天真,曉來玉立瑤池裡。亭亭翠蓋,盈盈素靨,時妝淨洗。太液波翻,霓裳舞罷,斷魂流水。甚依然舊日,濃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 欲喚凌波仙子。泛扁舟、浩波千里。只愁回首,冰奩半掩,明璫亂墜。月影淒迷,露華零落,小闌誰倚。共芳盟猶有,雙棲雪鷺,夜寒驚起。 起五句實賦本題。「太液」五句霓裳已遠,而花發依然,低回善感。下闋從花謝後為之詠嘆,仍著眼本題,無悠泛語。 齊天樂 蟬 綠陰初蔽林塘路,淒淒乍留清韻。倦咽高槐,驚嘶別柳,還憶當時曾聽。西窗夢醒。嘆弦絕重調,珥空難整。綽約冰綃,夜深誰念露華冷。 不知身世易老,一聲聲斷續,頻報秋信。墜葉山明,疏枝月小,惆悵齊姬薄倖。餘音未盡。早枯翼飛仙,暗嗟殘景。見洗冰奩,怕翻雙翠鬢。 審其詞意,含有傷離感逝之懷,借蟬聲而一泄,其音淒似遠,其辭麗而清。 天 香 龍涎香 冰片鎔肌,水沉換骨,蜿蜒夢斷瀛島。翦碎腥雲,杵勻枯沫,妙手製成翻巧。金篝候火,無似有、微熏初好。簾影垂風不動,屏深護春宜小。 殘梅舞紅褪了。佩珠寒、滿懷清峭。幾度酒余重省,舊愁多少。荀令風流未減,怎奈向飄零賦情老。待寄相思,仙山路杳。 詠物詞大抵皆前半體物,後半寄情,作者亦然。其體物則工細,寄情則依黯,可與李篔房、王理得、唐英發諸作並轡詞場。 張炎 六十首 滿庭芳 小春 晴皎霜花,曉融冰羽,開簾覺道寒輕。誤聞啼鳥,生意又園林。閒了淒涼賦筆,便而今、懶聽秋聲。消凝處,苔枝借暖,終是未多情。 陽和能幾許,尋芳探粉,也恁忺人。笑鄰娃痴小,料理護花鈴。卻怕驚回睡蝶,恐和他、草夢都醒。還知否,能消幾日,風雪灞橋深。 起五句賦本題。「賦筆」二句已說到自身。以下純是借「小春」以砭世,作警刺之辭。「苔枝借暖」,能有幾時,「睡蝶」無知,徒驚「草夢」。彼嬌小之「鄰娃」,眼前貪取「陽和」,未幾而漫天「風雪」即相逼而來,意謂遂取新時纓冕,不若還尋舊日斧柯,尚能耐歲寒也。風詩微旨,去人未遠。 梅子黃時雨 病中懷歸 流水孤村,愛塵事頓消,來訪深隱。向醉里誰扶,滿身花影。鷗鷺相看如瘦,近來不是傷春病。嗟流景。竹外野橋,猶系煙艇。 誰引。斜川歸興。便啼鵑縱少,無奈時聽。待棹擊空明,魚波千頃。彈斷琵琶留不住,最愁人是黃昏近。江風緊。一行柳絲吹暝。 題雲因「病中懷歸」而作,實則因避世而思歸,即鷗鷺亦知其不為傷春而病也。醉里扶花,煙中系艇,預想還鄉風味,何等蕭閒!而心中則冰絲彈罷,怕近黃昏,憔悴柳枝,豈能耐江風之嚴緊?艱危身世,望衡宇而欣奔,有情不自禁者,處處借景抒懷,殊有手揮目送之妙。 慶春宮 都下寒食,遊人甚盛,水邊沙際,多麗人小鬟集,以柳圈祓禊而去。 波盪蘭觴,鄰分杏酪,晝輝冉冉烘晴。罥索飛仙,戲船移景,薄游也自忺人。薰風來處,聽隔水、人家賣餳。月題爭系,油壁相連,笑語逢迎。 池亭小隊秦箏。就地圍香,臨水湔裙。冶態飄雲,醉妝扶玉,未應閒了芳情。旅懷無限,忍不住、低低問春。梨花落盡,一點新愁,曾到西泠。 詞中「蘭觴」「杏酪」「罥索」「戲船」,隔岸餳簫,池亭箏隊,暖風薰處,一片承平歡樂之聲。而觀其結處「新愁曾到」句,知以上所言,皆追懷往事,此日旅懷惆悵,訴愁無地,只可低問春風。其《祝英台近·重過西湖書所見》云:「漫留一掬相思,待題紅葉,奈紅葉、更無題處。」與此同感。 長亭怨 有感故居 望花外、小橋流水,門巷愔愔,玉簫聲絕。鶴去台空,佩環何處、弄明月。十年前事,愁千折、心情頓別。露粉風香,誰為主、都成消歇。 淒咽。曉窗分袂處,同把帶鴛親結。江空歲晚,更忘了、尊前曾說。恨西風、不庇寒蟬,便掃盡、一林殘葉。謝楊柳多情,還有綠陰時節。 此與集中《憶舊遊》詞同為感念故園而作。但《憶舊遊》詞謂梁燕歸來而垂楊路隔,專為故園而詠,此則專為園中之人而詠。觀其上下闋「鶴去台空」「曉窗分袂」等句,非特朱邸春空,且征衫人遠,如風林殘葉,一掃皆空,垂楊有轉綠之時,而羅帶無同攜之日,王孫末路,亦杜牧重來也。 阮郎歸 有懷北游 鈿車驕馬錦相連。香塵逐管弦。瞥然飛過水鞦韆。清明寒食天。 花貼貼,柳懸懸。鶯房幾醉眠。醉中不信有啼鵑。江南二十年。 此為晚年之作。玉田生於宋理宗戊申年,其北游燕薊,在少壯時,迨至江南,年已四十餘矣。其《臨江仙》詞自注云:「甲寅秋,寓吳,……時餘年六十有七。」故此詞有「江南二十年」之句。 南浦 春水 波暖綠粼粼,燕飛來、卻是蘇堤才曉。魚沒浪痕圓,流紅去、翻笑東風難掃。荒橋斷浦,柳陰撐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絕似夢中芳草。 和雲流出空山,甚年年淨洗,花香不了。新綠乍生時,孤村路、猶憶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觴詠如今悄。前度劉郎從去後,溪上碧桃多少。 《春水》詞為玉田盛年所作,以此得名。論其格局,先寫景,後言情,意亦猶人。審其全篇過人處,能運思於環中,而傳神於象外也。論其字句,上闋言春水浮花,而雲「東風難掃」,具見巧思;言春水移舟,而雲斷澗生波,且自「柳陰撐出」,以寫足「春」字。用春草碧色作陪,更用「池塘」詩句以夾寫之,皆下語經意處。轉頭處「和雲」六字賦春水之來源,句復倜儻。「花香」二句水流花放,年復一年,喻循環之世變,錢武肅所謂「沒了期」也,含意不盡。後路以感舊作結,融情景於一家。結句復以溪桃點綴春水,到底不懈。 水龍吟 白蓮 仙人掌上芙蓉,涓涓猶滴金盤露。輕裝照水,纖裳玉立,飄飄似舞。幾度消凝,滿湖煙月,一汀鷗鷺。記小舟夜悄,波明香遠,渾不見,花開處。 應是浣紗人妒。褪紅衣、被誰輕誤。閒情雅淡,冶姿清潤,憑嬌待語。隔浦相逢,偶然傾蓋,似傳心素。怕湘皋佩解,綠雲十里,卷西風去。 起五句詠本題。「煙月」「鷗鷺」二句雖泛寫景物,已隱含白蓮靜態。「不見花開」句尤為傳神之筆。轉頭處「褪紅衣」句辭華就璞,見品格之高。「傾蓋」「素心」八字人與花並詠,借用殊巧。結句以湘佩喻白蓮,「綠雲風卷」,悵彼美之雲遙,感哲人之其萎,惟有溯流風而獨寫耳。 解連環 孤雁 楚江空晚。悵離群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嘆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 誰憐旅愁荏苒。漫長門夜悄,錦箏彈怨。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轉。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重見。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 《孤雁》與《春水》詞皆玉田少年擅名之作,晚年無此精湛矣。孔行素稱玉田以此詞得名,人以「張孤雁」稱之。「寫不成書」二句寫「孤」字入妙,即懷人之作,亦極纏綿幽渺之思,況詠孤雁,人雁雙關,允推絕唱。下闋「伴侶」以下數語替孤雁著想,沙岸蘆花,念其故侶,空際傳情,不讓唐人「暮雨相呼疾,寒塘欲下遲」之句。惜喻人事,亦停雲之誼、故劍之思也。結句以雙燕相形,別饒風致,且自喻貞操也。 探春 雪霽 銀浦流雲,綠房迎曉,一抹牆腰月淡。暖玉生香,懸冰解凍,碎滴瑤階如霰。才放些晴意,早瘦了、梅花一半。也知不作花看,東風何事吹散。 搖落似成秋苑。甚釀得春來,怕教春見。野渡舟回,前村門掩,應是不勝清怨。次第尋芳去,灞橋外、蕙香波暖。猶聽檐聲,看燈人在深院。 「放晴」二句從梅花寫雪後余寒,思巧而韻雅。「花看」句言雪本非花,而亦受橫風小劫,殆以自喻。下闋「春來」二句言雪盡春歸,用筆曲而能達,兼寓「功成身退」之意。後段言雪後之尋芳看燈,由人事寫雪霽,情景兩得。 高陽台 西湖春感 接葉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悽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夏閏庵云:「此詞深婉之至,虛實兼到,集中壓卷之作。」起二句寫春景,工煉而雅。「看花」二句已表出春感。「東風」二句以才人遘末造,即飲香名,已傷遲暮,與殘春之薔薇何異。「悽然」三句與「燕子」四句皆極寫其臨流憑弔之懷。「新愁」二句悵王孫之路泣,何等蘊藉。「笙歌」以下五句夢斷朝班,心甘退谷,本欲以「閒眠淺醉」,送此餘生,鵑啼花落,徒惱人懷耳。 掃花游 春飲殊鄉,醉余偶賦 嫩寒禁暖,正草色侵衣,野光如洗。去城數里。繞長堤是柳,釣船初艤。小立斜陽,試數花風第幾。問春意。待留取斷紅,心事難寄。 芳信成撚指。甚遠客他鄉,老懷如此。醉余夢裡。尚分明認得,舊時羅綺。可惜空簾,誤卻歸來燕子。勝游地。想依然、斷橋流水。 擅勝處在前後闋之末四句,皆用輕筆寫出春感,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結筆言「斷橋流水」,風景依稀,而人去簾空,獨客重遊,若歸來燕子,有舊時王謝之思。 前調 高疏寮東野園 煙霞萬壑,記曲徑尋幽,霽痕初曉。綠窗窈窕。看垂花甃石,就泉通沼。幾日不來,一片蒼雲未掃。自長嘯。恨喬木蒼涼,都是殘照。 碧天秋浩渺。聽虛籟泠泠,飛下孤峭。山空翠老。步仙風怕有,采芝人到。野色閒門,芳草不除更好。境深悄。比斜川、又清多少。 「綠窗」以下八句純寫空園秋色。「喬木」句有故家之感。「殘照」句有末路之悲,自在言外。下闋「野色」二句草滿「閒門」,自甘削跡,明其淡泊之志也。 渡江雲 久客山陰,王菊存問余近作,書以寄之 山空天入海,倚樓望極,風急暮潮初。一簾鳩外雨,幾處閒田,隔水動春鋤。新煙禁柳,想如今、綠到西湖。猶記得、當年深隱,門掩兩三株。 愁予。荒洲古漵,斷梗疏萍,更飄流何處。空自覺、圍羞帶減,影怯燈孤。長疑即見桃花面,甚近來、翻笑無書。書縱遠,如何夢也都無。 通首警動,無懈可擊。前三句寫山陰臨江風景。以下三句兼狀鄉居。「隔水動春鋤」五字有唐人詩味。「新煙」四句因客里逢春,回思故國。下闋寫客懷而兼憶友。夏閏庵評此詞云:「宛轉關生,情真景真。」此等詞與屯田、片玉沆瀣一氣,不得謂南宋人不如北宋也。 前調 次趙元甫韻 錦香繚繞地,涼燈掛壁,簾影浪花斜。酒船歸去後,轉首河橋,那處認紋紗。重盟鏡約,還記得、前度秦嘉。惟只有、葉題堪寄,流不到天涯。 驚嗟。十年心事,幾曲闌干,想蕭娘聲價。閒過了、黃昏時候,疏柳啼鴉。浦潮夜涌平沙白,問斷鴻、知落誰家。書又遠,空江片月蘆花。 前半首雖情景並寫,尚是閒淡之筆,其經意在後半首,語語含淒婉之音。「浦潮」以下四句寄思空闊,蘆花夜月,一片荒寒,愁心更遠矣。 聲聲慢 為高菊澗賦 寒花清事,老圃閒人,相看秋色霏霏。帶葉分根,空翠半濕荷衣。沅湘舊愁未減,有黃金、難鑄相思。但醉里、把苔箋重譜,不許春知。 聊慰幽懷古意,且頻簪短帽,休怨斜暉。採摘無多,一笑竟日忘歸。從教護香徑小,似東山、還似東籬。待去隱,怕如今、不是晉時。 此詠菊之絕妙好詞。以「黃金」句詠黃花,頗新穎。「不許春知」句有「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之意。結句雖歸去淵明,東籬可采,已非復義熙甲子,言外慨然。 前調 題夢窗自度曲《霜花腴》卷後 煙堤小舫,雨屋深燈,春衫慣染京塵。舞竹歌桃,心事暗惱東鄰。渾疑夜窗夢蝶,到如今、猶宿花陰。待喚起,甚江籬搖落,化作秋聲。 回首曲終人去,黯消魂忍看,朵朵芳雲。潤墨空題,惆悵醉魄難醒。獨憐水樓賦筆,有斜陽、還怕登臨。愁未了,聽殘鶯、啼過柳陰。 《夢窗四稿》,人謂其多有所指。而《錦瑟》之詩,未加箋注。《霜花腴》調中如「燭消人瘦」「蘭情稀會」等句,不勝幽抑之懷。玉田題其卷,為他人言愁,未宜著跡。此詞精到處,在「夢蝶」二句、「斜陽」三句。「夢蝶」句謂尋芳夢覺,已化秋聲,不如留宿花陰,沉酣不醒,有「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詩意。「斜陽」「柳陰」句謂玉田懷友固可,而其辭悲而麗,殆為夢窗空中傳恨耶?夏閏庵云:「玉田與諸名流酬唱,皆不苟作。」此詞頗有夢窗之意,結語尤勝。 綺羅香 紅葉 萬里飛霜,千山落木,寒艷不招春妒。楓冷吳江,獨客又吟愁句。正船艤、流水孤村,似花繞、斜陽芳樹。甚荒溝、一片淒涼,載情不去載愁去。 長安誰問倦旅。羞見衰顏醉酒,飄零如許。漫倚新妝,不入洛陽花譜。為迴風、起舞尊前,盡化作、斷霞千縷。記陰陰、綠遍江南,夜窗聽暗雨。 起三句詠紅葉,喻寒不改柯之操,不羨春華。「船艤」二句對語自然,與集中《綺羅香》調「隨款步、花密藏春,聽私語、柳疏嫌月」同妙,不減梅溪之「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二語。「載情不去」句自是雋詠,用御溝事,是紅葉而非落花也。下闋句句詠紅葉,而皆自喻身世,超脫而沉著,且直貫至結語,極見力量。結句「綠遍江南」,貞元朝士回首承平,渺如天上矣。 壺中天 夜泛黃河 揚舲萬里,笑當年底事,中分南北。須信平生無夢到,卻向而今遊歷。老柳官河,斜陽古道,風定波聲息。野人驚問,泛槎何處仙客。 迎面落葉蕭蕭,水流沙共遠,都無行跡。衰草淒迷秋更綠,惟有閒鷗獨立。浪挾天浮,山邀雲去,銀浦橫空碧。扣舷歌斷,海蟾飛上孤白。 此為集中傑作,豪氣橫溢,可與放翁、稼軒爭席。寫渡河風景逼真,起句有南渡時神州分裂之感。「閒鷗獨立」句謂匹夫志不可奪。夏閏庵云:「非特蒼涼悲壯,且確是渡河而非渡江。」下闋雖寫景,而「衰草」「閒鷗」句兼以書感,名句足敵白石。 八聲甘州 坐客索賦歌妓桂卿 隔花窺半面,帶天香、吹動一身秋。嘆行雲流水,寒枝夜鵲,楊柳灣頭。浪打石城風急,難系莫愁舟。未了笙歌夢,倚棹西州。 重省尋春樂事,奈如今老去,鬢改花羞。指斜陽巷陌,都是舊曾游。憑寄語、采芳儔侶,且不須、容易說風流。爭似得、桃根桃葉,明月妝樓。 起句便得神。「天香」句贈桂卿,語殊雋妙。下闋言身亦歌場閱歷之人,杜牧風流,非盡人可學,載歸桃葉、擁艷姬者,能有幾人?下語超脫。結句「明月妝樓」尤見含蘊。 前調 辛卯歲,沈秋江同餘北歸,秋江處杭,余處越。越歲,秋江來訪寂寞,晤語數日,又復別去。賦此餞行,並寄曾心傳。 秋江名堯道。 記玉關、踏雪事清游。寒氣脆貂裘。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短夢依然江表,老淚灑西州。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 載取白雲歸去,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 上闋「短夢」以下四句能用重筆,力透紙背,為《白 雲詞》中所罕有。「折蘆花」二句傳誦詞苑,咸推名句。 前 調 次韻李筠房 望娟娟、一水隱芙蓉,幾被暮雲遮。正憑高送目,西風斷雁,殘月平沙。未覺丹楓盡老,搖落已堪嗟。無避秋聲處,愁滿天涯。 一自鷗盟別後,甚酒瓢詩錦,輕誤年華。料荷衣初暖,不忍負煙霞。記前度、剪燈一笑,再相逢、知在那人家。空山遠、白雲休贈,只贈梅花。 純以靜婉之筆,寫秋士善懷,恐秋聲引愁,聞聲斂避,已屬可悲,至避無可避,其愁寧有際耶!下闋言煙霞舊約,豈願輕辜,但云萍縱跡,不知何處飄流?故結筆有「空山白雲」句。燈前一笑,愈見其悲也。 真珠簾 梨花 綠房幾度迎清曉,光搖動、素月娟娟如水。惆悵一株寒,記東闌閒倚。近日花邊無舊雨,便寂寞、何曾吹淚。燭外。漫羞得紅妝,而今猶睡。 琪樹皎立風前,萬塵空獨抱,飄然清氣。雅淡不成嬌,擁玲瓏春意。落寞雲深詩夢淺,但一似、唐昌宮裡。元是。是分明錯認,當時玉蕊。 《樂府指迷》云:「如詠物須……用一兩件事印證方可。如清真詠『梨花』《水龍吟》第三、第四句須用樊川、靈關事,又『深閉門』及『一枝帶雨』事,……方表得梨花。若全篇只說花之白,則是凡白花皆可用,如何見得是梨花。」玉田此作,用「東闌一枝雪」「寂寞淚闌干」「落寞夢中雲」等句,隸事雅切,確是梨花,且景中有人在。「玲瓏春意」四字描寫得神。「燭外」三句言紅妝之酣睡,以見梨花之雅淡,故下闋有「雅淡不成嬌」句以表之,其有所諷喻耶? 湘月 余載書往來山陰道中,每以事奪,不能盡興。戊子冬晚,與王中仙、徐絕壁曳舟溪上,天空水寒,古意蕭瑟。中仙有詞雅麗,絕壁作《晉雪圖》,亦清逸可觀。余述此詞,姜白石鬲指聲也。行行且止。把乾坤收拾,篷窗深里。星散白鷗三四點,數筆橫塘秋意。岸觜衝波,籬根受葉,野徑通村市。疏風迎面,濕衣元是空翠。 堪嘆敲雪門荒,爭棋墅冷,苦竹鳴山鬼。縱使如今猶有晉,無復清游如此。落日沙黃,遠天雲淡,弄影蘆花外。幾時歸去,剪取一半煙水。 「鷗點」二句寫出水鄉秋意。「岸觜」二句狀村景細確。下闋因《晉雪圖》而嘆袁安宅廢,謝傅庭空,即便晉代猶存,而斯人不作,誰共清游。玉田與中仙皆君國之念甚深,其追懷晉代,亦借古慨今也。 台城路 庚辰會汪菊坡於薊北,恍然如夢,回憶舊遊,已十八年矣。 十年前事翻疑夢,重逢可憐俱老。水國春空,山城歲晚,無語相看一笑。荷衣換了。任京洛塵沙,冷凝風帽。見說吟情,近來不到謝池草。 歡游曾步翠窈。亂紅迷紫曲,芳意多少。舞扇招涼,歌橈喚玉,猶憶錢塘蘇小。無端暗惱。又幾度留連,燕昏鶯曉。回首妝樓,甚時重去好。 起二句情真而筆透,自是高格。以下述老來境遇,雖山水依然,而春空歲晚,浪遊薊北,素衣已化緇塵,能不吟情冷落耶?十八年往事,潮上心頭,惟有付之一笑。下闋臨安回首,家國蒼涼,偶憶及錢塘蘇小,聊作閒情之賦耳。 瑣窗寒 王碧山又號中仙,越人也。其詩清峭,其詞嫻雅,有姜白石意趣,今絕響矣。余悼之玉笥山,長歌之急,甚於哀慟。 斷碧分山,空簾剩月,故人天外。香留酒,胡蝶一生花里。想如今、醉魂未醒,夜台夢語秋聲碎。自中仙去後,詩箋賦筆,便無情致。 都是。淒涼意。悵玉笥埋雲,錦袍歸水。形容憔悴。料應也、孤吟山鬼。那知人、彈折素琴,黃金鑄出相思淚。但柳枝、門掩枯陰,候蛩啼暗葦。 玉田與碧山在浙中詞苑齊名,交誼至篤,故詞極沉痛。首句分用「碧山」二字,兼有悼逝意。秋聲碎夢,盼殘魄之歸來;山鬼披蘿,想孤吟之念我,真長歌之悲也。垂老有牙琴之感者,誦此詞為之不怡中夜。 憶舊遊 新朋故侶,醉酒遲留,吳山縱橫,渺兮余懷。 記開簾過酒,隔水懸燈,款語梅邊。未了清遊興,又飄然獨去,何處山川。淡風暗收榆莢,吹下沈郎錢。嘆客里光陰,消磨艷冶,都在尊前。 留連。人處,是鑒曲窺鶯,蘭沼圍泉。醉拂珊瑚樹,寫百年幽恨,分付吟箋。故園幾回飛夢,江雨夜涼船。縱忘卻歸期,千山未必無杜鵑。 原題云:「新朋故侶,醉酒遲留。」未言所贈何人,蓋懷友兼懷鄉而作。「淡風榆錢」句寫春盡,語頗清新。「客里光陰」三句包含多少情懷,頗似《片玉詞》。下闋「故園」二句有遠韻。結句意謂耕山釣水,未必無箕潁其人,故取喻杜鵑,而自嘆遲留也。 前調 登越中蓬萊閣 問蓬萊何處,風月依然,萬里江清。休說神仙事,便神仙縱有,即是閒人。笑我幾番醒醉,石磴掃松陰。甚狂客難招,采芳難贈,且自微吟。 俯仰成陳跡,嘆百年誰在,闌檻孤憑。海日生殘夜,看臥龍和夢,飛入秋暝。還聽水聲東去,山冷不生雲。正極目空寒,蕭蕭漢柏愁茂陵。 蓬萊閣為越中勝地,宋季詞客登臨,每有題詠。上闋因閣名取「謫居猶得住蓬萊」詩意,故言在松石間醉歌閒放,即無異謫仙,但獨行無侶,攖心之痛,只有「微吟」。下闋因其結筆「漢柏茂陵」句,有六陵冬青之感,知其後半闋皆君國之思。蓬萊閣在紹興郡治,非如岱頂韜光,可觀日出,其言「海日」者,以「日」喻君象,以「殘夜」喻時當末造,以「龍入秋暝」喻鼎湖之龍去,以「水聲東去」喻頹運之難回。「山冷不生雲」句言一旅興邦,更無餘望,哀莫大於心死,猶空山之不復生雲,誠哀思之音也。轉頭處「俯仰」二字與他闋平聲異。 前調 過鄰家,望故園有感 記凝妝倚扇,笑眼窺簾,曾款芳尊。步屟交枝徑,引生香不斷,流水中分。忘了牡丹名字,和露撥花根。甚杜牧重來,買栽無地,都是消魂。 空存。斷腸草,伴幾折眉痕,幾點啼痕。鏡里芙蓉老,問如今何處,綰綠梳雲。怕有舊時歸燕,猶自識黃昏。待說與羈愁,遙知路隔楊柳門。 張循王故宅在臨安,擅池台花木之勝。玉田在鄰家,遙望故園,回思當日牡丹亭畔歌筵盛況,舊主重來,望廬思人,不盡家國滄桑之感。燕歸已近黃昏,猶人歸已經易世,而垂楊路隔,等燕子之無家,宜其長言詠嘆也。 前調 余與趙元父一別四載,癸巳春,見之古杭,鬢蒼顏改,心事顧卻,以余之況味,有於元父甚者,因歌此曲。 嘆江潭樹老,杜曲門荒,同賦飄零。乍見翻疑夢,對蕭蕭短髮,都是愁根。秉燭故人歸後,花月鎖春深。縱草帶堪題,爭如片葉,能寄殷勤。 重尋。已無處,尚憶得依稀,柳下東鄰。佇立香風外,抱孤愁悽惋,羞燕慚鶯。俯仰十年前事,醉語醒還驚。又曉日千峰,涓涓露濕花氣生。 玉田與趙元父重遇於杭州,年老途窮,兩人況味相似。上闋歷敘身世同悲,殷勤贈句。下闋尤為沉鬱。「羞燕慚鶯」句蓋自愧回天無力,空有驚座之狂談。醒後曉起,看日照千峰,露濃花發,世間已換一番新氣,誰顧江潭殘客耶? 探芳信 次周草窗韻 坐清晝。正冶思縈花,餘酲倦酒。甚采芳人老,丹心尚如舊。消魂忍說銅駝事,不是因春瘦。向西園,竹掃頹垣,蔓羅荒甃。 風雨夜來驟。嘆歌冷鶯簾,恨凝蛾岫。愁到今年,都似去年否。賦情懶聽山陽笛,目極空搔首。我何堪、老卻江潭漢柳。 唐末五代遺民,行歌禾黍,輒托諸美人香草,雖茹檗飲冰,而其辭則亂,良足傷矣。玉田和草窗《西湖春感》詞,則「丹心如舊,忍說銅駝」等句,皆情見乎詞,以抒忠愛。和「瘦」字韻與草窗同工。和「柳」字韻草窗有戀闕之忱,玉田有搖落之感,皆長歌之哀也。 浣溪沙 犀押簾櫳小院深。楊花晝撲帳愔愔。夢回孤蝶弄春陰。 乍見楚衣收帶眼,初勻商鼎熨香心。燕歸搖動護花鈴。 寫閨怨而無跡可尋,僅於「孤蝶」及「收帶眼」五字略露本意。後闋娟楚而含淒韻,如掩抑冰絲,彈怨入落花深處也。 疏影 柳黃未結。放嫩晴消盡,斷橋殘雪。隔水人家,渾是花陰,曾醉好春時節。輕車幾度長堤曉,想如今、燕鶯猶說。縱艷游、得似當年,早是舊情都別。 重到翻疑夢醒,弄泉試照影,驚見華發。卻笑歸來,石老雲荒,身世飄然一葉。閒門約住青山色,目容與、吟窗清絕。怕夜寒、吹到梅花,休卷半簾明月。 玉田雖系出朱邸,遭逢不偶,遺行不少概見。於庚寅年自燕、趙北歸,辛卯至杭州,襟懷淡泊,將以肥遁終身,可於此詞見之。重至西湖訪舊,時年近五十,故有「驚見華發」句。撫今追昔,於上、下闋分詠之。鶯燕好春,悵墮歡之難拾;閒門山色,願終老於是鄉。結句「恐寒到梅花」慮身世之孤危,與「愁到鷗邊」句同感也。 慶清朝 韓亦顏歸隱兩水之濱,殆未遜王右丞辛夷沜。余亦從之游,散發吟眺,一任所適,盤花旋竹,至暮始歸。自太白去後三百年,無此樂也。寧復易得耶! 淺草猶霜,融泥未燕,晴梢潤葉初干。閒扶短策,尋幽小敘清歡。錯認籬根是雪,梅花過了一番寒。風還峭,較遲芳信,恰似春殘。 此境此時此意,待攜琴獨去,石冷慵彈。飄飄爽氣,飛鳥相與俱還。醉里不知何處,好詩盡在夕陽山。山深杳,更無人到,流水花間。 此詞以上下闋之後段為精。落梅誤雪及「春殘」句,見詞心之清妙。結處「夕陽山」七字,可稱名句。「山深杳」三句極超脫。惟第二句「燕」字,似覺未穩。 疏影 梅影 黃昏片月。似碎陰滿地,還更清絕。枝北枝南,疑有疑無,幾度背燈難折。依稀倩女離魂處,緩步出、前村時節。看夜深、竹外橫斜,應妒過雲明滅。 窺鏡蛾眉淡掃,為容不在貌,獨抱孤潔。莫是花光,描取春魂,不怕麗譙吹徹。還驚海上燃犀去,照海底、珊瑚疑活。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對一庭香雪。 前半雖句句賦「梅影」,而猶著跡象,意所易到,不若後闋「花光」以下七句從空際傳神,見靈心妙腕也。 聲聲慢 己亥歲,自台回杭。雁旅數月,復起歸興。余冉冉老矣,誰能重寫臥遊編否。 穿花省路,傍竹尋鄰,如何故隱都荒。問取堤邊,因甚減卻垂楊。消磨縱然未盡,滿煙波、添了斜陽。空太息,又翻成無限,杜老淒涼。 一舸清風何處,把秦山晉水,分貯詩囊。興已飄蕭,休問歲晚空江。松陵試招舊雨,怕白鷗、猶識清狂。漸溯遠,望并州、卻是故鄉。 「垂楊」四句含意甚多,論字面柳少則夕陽自多,寫景頗確;論取喻則老成雖僅有存者,新進卻乘時競起。但原題云:「自台回杭,……冉冉老矣。」則「垂楊」句當是嗟老之意。言來日漸減,則老態日多,等於柳岸之斜陽也。下闋「秦山晉水」及「并州」等句,玉田以西秦鳳翔人隨宦臨安,而年少時流寓北方頗久,故結句用「卻望并州是故鄉」詩意,浮屠桑下,未能忘情也。 長亭怨 歲庚寅,會吳菊泉於燕薊。越八年,再會於甬東。未幾別去,將復之北,遂作此曲。 記橫笛、玉關高處。萬里沙寒,雪深無路。破卻貂裘,遠遊歸後、與誰譜。故人何許,渾忘了、江南舊雨。不擬重逢,應笑我、飄零如羽。 同去。釣珊瑚海樹,底事便成行旅。煙篷斷浦,更幾點、戀人飛絮。如今又、京國尋春,定應被、薇花留住。且莫把孤愁,說與當時歌舞。 此詞於送友之交情及一身之淪落,於上闋結句及後闋見之。「重逢」二句言故人久別,滿擬同致青雲,而飄零依舊。轉頭處三句言會少離多,又將別去。「煙篷」二句寫別時況味,情景兼至。後言此行遇合,當比我差強,勿道及江南殘客,使五陵裘馬笑人也。 西子妝 吳夢窗自製此曲。余喜其聲調嫻雅,久欲效而未能。甲午春寓羅江,陳文卿閒行江上,景況離離,因填此詞。惜舊譜零落,不能倚聲而歌也。 白浪搖天,清陰漲地,一片野情幽意。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萬花吹淚。遙岑寸碧,有誰看、朝來清氣。自沉吟,甚流光輕擲,繁華如此。 斜陽外。隱約孤村,隔塢閒門閉。漁舟何似莫歸來,想桃源、路通人世。危橋靜倚。千年事、都消一醉。漫依依、愁落鵑聲萬里。 四五句既言楊花「是春心」,又言替花「吹淚」,可謂思入幽玄。與「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同為妙詠。「遙岑」二句西山致有爽氣,而朝來相賞無人,與輕擲光陰者,同其辜負。下闋言絕好斜日漁村,而扁舟不返,殆已入桃源,或其時有招隱而不歸者,藉此寄諷。結句謂鄉心萬里,愁聽鵑聲,不如一醉都忘,安問千百年爾許事耶?「遙岑寸碧」句,四印齋本注云:「『碧』字借葉,方彼切。」非失韻也。周稚圭選改作「殘山剩水」;非是。 春從天上來 自東越還西湖,飲董昌士書樓。 海上回槎。念舊時鷗鷺,猶戀蒹葭。影散香消,水流雲在,疏樹十里寒沙。難問錢塘蘇小,都不見、擘竹分茶。更堪嗟。問荻花江上,誰弄琵琶。 煙霞。自延晚照,盡換了西林,窈窕紋紗。胡蝶飛來,不知是夢,猶疑春在鄰家。一掬幽懷難寫,春何處、春已天涯。減繁華。漫愁杜宇,莫是楊花。 故國重來,舊人云散。上闋至「紋紗」句歷歷敘之。「胡蝶飛來」以下八句,是春是夢,一片迷離幽怨。家國蒼涼之感,合併其中。春自無情,人自傷情,勿錯怨楊花、杜宇也。 八聲甘州 陳文叔與余別十載,余東還,文叔北歸,聚首於杭,況味相對寥落,遂述此詞。更十年後視之,又當何如耶? 記當年、紫曲戲分花,簾影最深深。聽惺忪語笑,香尋古字,譜掐新聲。散盡黃金歌舞,那處著春情。夢醒方知夢,夢豈無憑。 幾點別余清淚,盡化作妝樓,斷雨殘雲。指梢頭舊恨,豆蔻結同心。都休問、北來南去,但依依、同是可憐人。還飄泊,何時尊酒,卻說如今。 畫簾語笑,處處春情,但皆藉黃金之力,金盡安有春情,乃閱歷之談。明知是夢,而夢實有憑,筆意曲而能達。下闋「別淚」三句淒清而艷雅。但此為送友而作,觀「同是可憐人」句,則「殘雲斷雨」,皆屬寓言,上闋既雲春情無著,安有紅巾別淚耶?結句盼尊酒重逢,即唐人「巴山話雨」之意。 探春 己亥歲晚客吳中作 列屋烘爐,深門響竹,催殘客里時序。投老情懷,薄游滋味,消得幾多淒楚。聽雁聽風雨,更聽過、數聲柔櫓。暗將一點歸心,細把鄉書分付。 試問西樓在否。休忘了盈盈,端正窺戶。簾卸蟾冰,柳縈蛾雪,次第滿城簫鼓。閒見誰家月,渾不記、舊遊何處。伴我微吟,恰有梅花一樹。 前六句寫吳下歲除景物,藉遣客懷。「聽雁」二句疊用三「聽」字,表獨客先聞之況。而旅居能聞櫓聲,尤確肖吳中臨水人家。下闋「誰家月」三句重訪舊遊,依微若夢,今宵明月,知照誰家,向空處寄情。玉溪生所謂相思無益、「未妨惆悵」也。結句言前歡既渺,幸有梅花作伴,為歲寒良友,聊自慰耳。 台城路 抵吳中書寄舊友 分明柳上春風眼,曾見少年人老。雁拂黃沙,天垂碧海,野艇誰家昏曉。驚心夢覺。漫慷慨悲歌,賦歸不早。想得相如,此生終是倦遊了。 經行幾度怨別,酒痕消未盡,空被花惱。茂苑重來,竹溪深隱,還勝飄零多少。羈懷頓掃。尚識得妝樓,那回蘇小。寄語盟鷗,問春何處好。 上闋前、後四句頗有味,謂換盡春遊裙屐,惟柳垂青眼,歷歷見之,己亦柳眼中當時年少之人,安得不年老倦遊?下闋「茂苑」句以下,謂藉吳中佳地,稍慰客懷,但舊妝樓,依稀門巷,同游之故侶凋零,只可招沙上閒鷗,尋消問息耳。 渡江雲 客中寒食寫興 江山居未定,貂裘已敝,空自帶愁歸。亂水流花外,訪里尋鄰,都是可憐時。橋邊燕子,似軟語、斜日江蘺。休問我、如今心事,錯認鏡中誰。 還思。新煙驚擾,舊雨難招,做不成春意。渾未省、誰家芳草,猶夢吟詩。一株古柳觀漁港,傍清涼、足可幽棲。閒趣好,白鷗尚識天隨。 此作與《台城路》詞意相似,皆善寫重遊情況。玉田生平蹤跡,歷燕薊、天台、明州、山陰、義興等處,而於吳中尤所戀戀。此調前六句不過自述,「橋邊」以下四句及後闋,追憶前游,極閒婉之致。「芳草」「燕子」等句皆在空際迴旋。「誰家芳草」即《台城路》「尚識得妝樓」之意;白鷗閒趣,即「寄語盟鷗」之意,「錯認鏡中」句形容非昔,如屈子之「行吟澤畔」也。 月下笛 寄仇山村 千里行秋,支筇背錦,頓懷清友。殊鄉聚首。愛吟猶自詩瘦。山人不解思猿鶴,笑問我、韋娘在否。記西湖畫舸,花柔春鬧,幾番攜手。 別後。都依舊。但靖節門前,近來無柳。盟鷗尚有。可憐西塞漁叟。斷腸不恨江南老,恨落葉、飄零最久。倦遊處、減羈愁,猶未消磨是酒。 同為衰世遁跡之人,乃不問猿鶴,而問當日之韋娘,且憶及「花柔春鬧」,仇山村當是至友,故以諧笑出之。下闋敘別後近況,衰老本無可避,所恨者老年長此飄零,羈愁莫遣,僅藉酒遣之,煙塵長望,向故友一訴其不平耳。 新雁過妝樓 乙巳菊日,寓溧陽,聞雁聲,因動脊令之感。 遍插茱萸。人何處、客里頓懶攜壺。雁影涵秋,絕似暮雨相呼。料得曾留堤上月,舊家伴侶有書無。渺愁余。數聲怨抑,翻致無書。 誰識飄零萬里,更可憐倦翼,同此江湖。飲啄關心,知是近日何如。陶潛尚存菊徑,最堪羨、松風陶隱居。沙汀冷,揀寒枝不似,煙水寒蘆。 前半平淡之筆,其作意在後半闕,人與雁合寫,語悲而情真。結句用東坡「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詞意,回首鄉山,秦雲萬里,弟兄同感飄零,況聽相呼暮雨聲耶? 南樓令 送黃一峰游靈隱 重整舊漁蓑。江湖風雨多。好襟懷、近日消磨。流水桃花隨處有,終不似,隱煙蘿。 南浦又漁歌。桃雲泛遠波。想孤山、山下經過。見說梅花都老盡,憑為問,是如何。 風塵洞,固應歸隱煙蘿,但一舸江湖,尚愁風雨,須預整漁蓑,其情更苦,下闕雖高潔如梅花,亦復老盡,猶新愁也到鷗邊。「為問如何」句問何以劫到梅花,則滔滔濁世,更無招隱地矣。 四字令 鶯吟翠屏。香吹絮雲。東風也怕飄零。帶飛花趕春。 鄰娃笑聲。嬉遊趁晴。明朝何處相尋。那人家柳陰。 詞人送春之意,數見不鮮,而風亦趕春,此意無人道及。下闕之意,其如陳思王驚艷耶?或謂春盡花飛,而鄰娃依然嬉笑,若商女之不知恨耶? 醉落魄 柳侵闌角。畫簾風軟香紅落。引人胡蝶翻輕薄。已自關情,和夢近來惡。 眉梢輕把閒愁著。如今愁重眉梢弱。雙眉不畫愁消卻。不道愁痕,來傍眼邊覺。 下闕五句重疊寫愁,如剝繭抽絲,詞心與愁心皆相引而彌長,一線盤旋,為小令中別成一格。 前調 題趙霞谷所藏《夢窗詞》卷 鏤花鐫葉。滿枝風露和香擷。引將芳思歸吟篋。夢與魂消,閒了弄香蝶。 小樓簾卷歌聲歇。幽篁獨處泉嗚咽。錦箋空在愁難說。霜角寒梅,吹碎半江月。 「鏤花」二句言夢窗詞之工妙。「夢與魂消」句寫人琴之感。結處承「錦箋」句,言詞境清高,若寒梅霜月而寫足淒涼之景,兼有憑弔之思。 清平樂 候蛩淒斷。人語西風岸。月落沙平流水漫。驚見蘆花來雁。 暗教愁損蘭成。可憐夜夜關情。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 「梧葉」十二字如絮浮水,如露滴荷,雖沾而非著,詞中勝境,妙手偶得之。歐陽公賦「秋聲」,從廣大處落筆,此從精微處著想,皆極文詞之能事。 虞美人 余昔賦柳兒詞,今有杜牧重來之嘆。劉夢得詩云:「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作憶柳曲。 修眉刷翠春痕聚。難剪愁來處。斷絲無力綰韶華。也學落紅流水到天涯。 那回錯認章台下。卻是陽關也。待將新恨趁楊花。不識相思一點在誰家。 此曲以「斷絲」二句最耐吟諷。玉田雖以杜牧自況,而「斷絲」二句兼有身世飄搖之感,與《國香》調之「相看兩流落」句相似。 紅情 荷花 無邊香色。記涉江自采,錦機雲密。翦翦紅衣,學舞波心舊曾識。一見依然似語,流水遠、幾回空憶。動倒影、取次窺妝,玉潤露痕濕。 閒立。翠屏側。愛向人弄芳,背酣斜日。料應太液。三十六宮土花碧。清興凌風更爽,正無數、滿汀如昔。泛片葉、煙波里,臥橫紫笛。 此調上闋之「一見依然」二句、下闋之「料應太液」二句見作意,余近平弱。夏閏庵評云:「與姜白石賦梅,同一寄託而不如白石。彼是憂危語,此是憑弔語,亦時為之也。」起筆「無邊香色」四字與詠「荷葉」之起句均佳。 綠意 荷葉 碧圓自潔。向淺洲遠渚,亭亭清絕。猶有遺簪,不展秋心,能卷幾多炎熱。鴛鴦密語同傾蓋,且莫與、浣紗人說。恐怨歌、忽斷花風,碎卻翠雲千疊。 回首當年漢舞,怕飛去漫縐,留仙裙折。戀戀青衫,猶染枯香,還嘆鬢絲飄雪。盤心清露如鉛水,又一夜、西風吹折。喜靜看、匹練秋光,倒瀉半湖明月。 賦「荷葉」勝於賦花,層折較多,分五、六層意,次第寫出,且句亦矜煉,結句尤見清超。 國香 沈梅嬌,杭妓也,忽於燕薊見之,把酒相勞苦,猶能歌周清真《意難忘》《台城路》二闋,因屬余記其事。詞成,以素羅帨書之。 鶯柳煙堤。記未吟青子,曾比紅兒。懶嬌弄春微透,鬟翠雙垂。不道留仙不住,便無夢、吹到南枝。相看兩流落,掩面凝羞,怕說當時。 淒涼歌楚調,嫋餘音不放,一朵雲飛。丁香枝上,幾度款語深期。拜了花梢淡月,最難忘、弄影牽衣。無端動人處,過了黃昏,猶道休歸。 上闋「留仙」以下五句同是淪落,有「江州司馬」之思。結處「黃昏」二句有「城上已三更,……不如休去」之意。觀「拜月」二句,其人當頗風雅,想見翠袖支頤,紅牙按拍,宜玉田眷戀也。 新雁過妝樓 菊花 風雨不來,深院悄、清事正滿東籬。杖藜重到,秋風冉冉吹衣。瘦碧飄蕭搖露梗。膩黃秀野拂霜枝。憶芳時。翠微喚酒,江雁初飛。 湘潭無人弔古,嘆落寞自采,誰寄相思。淡泊生涯,聊伴老圃斜暉。寒香應遍故里,想鶴怨、山空人未歸。歸何晚,問徑松不語,只有花知。 上闋《憶芳時》三句之寫景,與下闋「淡泊生涯」四句之言情,皆疏宕而有遠韻,絕無詠菊陳言,可稱逸品。 念奴嬌 繞枝倦鵲,鬢蕭蕭、肯信如今猶客。風雪客衣寒葉補,一點燈花懸壁。萬里舟車,十年書劍,此意青天識。泛然身世,故家休問清白。 卻笑醉倒山翁,石床飛夢,不入槐安國。只恐溪山游未了,莫嘆飄零南北。滾滾江橫,嗚嗚歌罷,渺渺情何極。正無聊賴,天風吹下孤笛。 此調共賦兩首,此為次首,較第一首為精湛。筆勢挺健,浩氣流轉,有「叩舷長嘯」「萬象賓客」之概。高迥如白石,雄慨似東坡,與詠「春水」「孤雁」及《西湖春感》等皆集中名作。 霜葉飛 毗陵宅中聞老妓歌 繡屏開了。驚詩夢,嬌鶯啼破春悄。穩將譜字轉清圓,正杏梁聲繞。看帖帖、蛾眉淡掃。不知能聚愁多少。嘆客里淒涼,尚記得、當年雅音,低唱還好。 同是落殊鄉,相逢何晚,坐對真被花惱。貞元朝士已無多,但荒煙衰草。未忘得、春風窈窕。卻憐張緒如今老。且慰我、留連意,莫說西湖,那時蘇小。 玉田滿懷禾黍之悲,聞老妓歌,有觸即發,如聞龜年琵琶,重談天寶;敬亭檀板,猶說寧南。上闋「蛾眉」二句及後「貞元朝士」四句尤為悽愴動人。 清平樂 采芳人杳。頓覺游情少。客里看春多草草。總被詩愁分了。 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誰家。三月休聽夜雨,如今不是催花。 羈泊之懷,托諸燕子;易代之悲,托諸夜雨,深人無淺語也。 朝中措 清明時節雨聲嘩。潮擁渡頭沙。翻被梨花冷看,人生苦戀天涯。 燕簾鶯戶,雲窗霧閣,酒醒啼鴉。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 司馬周南留滯,貽笑梨花;幼安遼海無家,空攀楊柳,是善於怨悱者。 甘州 餞周草窗西歸 記天風飛佩紫霞邊,顧曲萬花深。怪相如游倦,杜陵愁老,還嘆飄零。短夢恍然今昔,故國十年心。回首三三徑,松竹成陰。 不恨片帆南浦,只恨翦燈聽雨,誰伴孤吟。料瘦筇歸後,閒鎖北山雲。是幾番、柳邊行色,是幾番、同醉古園林。煙波遠、筆床茶灶,何處逢君。 此首集中未載,從《絕妙好詞》補錄。上闋雖述懷,而「今昔」「故國」二句與草窗同感。下闋皆錄別,兩用「幾番」句,想見交誼深久。夏閏庵云:「此與其下《月下笛》一首皆渾成透剔,渣滓全淨,玉田勝處。」 月下笛 孤游萬竹山中、閒門落葉,愁思黯然,因動《黍離》之感。時寓甬東積翠山舍。 萬里孤雲,清游漸遠,故人何處。寒窗夢裡,猶記經行舊時路。連昌約略無多柳,第一是、難聽夜雨。漫驚回淒悄,相看燭影,擁衾誰語。 張緒。歸何暮。半零落依依,斷橋幽鷺。天涯倦旅。此時心事良苦。只愁重灑西州淚,問杜曲、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猶倚梅花那樹。 此詞從《詞綜》補錄。玉田詞每隱寓君國之思,此則明言《黍離》之感,撫連昌楊柳,訪杜曲門庭,亡國失家之痛,並集於懷矣。《山中白雲詞》舊刻為一百五十首,後人搜輯,復得一百七首,《絕妙好詞》選玉田詞三首,張皋文選一首,董毅續選二十三首,今選釋得六十首,愛玉田詞首,可得其大概矣。〇佳句尚多,附錄於後。《思佳客》:「銅駝煙雨棲芳草,休向江南問故家。」《聲聲慢》:「白鷗更閒似我,趁平蕪、飛過斜陽。」《謁金門》:「忽見舊巢還是錯。燕歸何處著。」《壺中天》:「故國荒城,斜陽古道,可奈花狼藉。」《甘州》:「幾消凝、此圖誰畫,細看來、元不是終南。無心好,休教出岫,只在深山。」《聲聲慢》:「知魚淡然自樂,釣清名、空在絲綸。笑未已,笑嚴陵、還笑渭濱。」《瑤台聚八仙》:「玄真子,共游煙水,人月俱高。」《台城路》:「當年不信江湖老,如今歲華驚晚。路改家迷,花空蔭落、誰識重來劉阮。」《風入松》:「今朝準擬花前醉,奈今宵、別是光陰。」《唐多令》:「欲趁桃花流水去,又卻怕、有風波。」《鷓鴣天》:「夜來折得江頭柳,不是蘇堤也皺眉。」《清平樂》:「莫趁春風飛去,玉關夜雪猶深。」《玉漏遲》:「寒木猶懸故葉,又過了、一番殘照。」《齊天樂》:「屋破容秋,床空對雨,迷卻青門瓜圃。」《念奴嬌》:「琴劍空隨身萬里,天地誰非行客。」《一萼紅·周草窗新居》:「好襟懷、初不要人知。」〇玉田與姜白石齊名,世有姜張之目。鄭所南謂玉田「三十年汗漫南北數千里,……仰攀姜堯章、史邦卿、盧蒲江、吳夢窗諸名勝,互相鼓吹春聲於繁華世界……能令後三十年西湖錦繡山水,猶生清響」。仇山村謂其「意度超玄,律呂協洽」。舒閬風謂其「詩有姜堯章深婉之風,詞有周清真雅麗之思,畫有趙子固瀟灑之意,未脫承平公子故態」。光緒間王鵬運校刻其集,亦推許甚至。 王炎午 一首 沁園春 又是年時,杏紅欲吐,柳綠初芽。奈尋春步遠,馬嘶湖曲,賣花聲過,人唱窗紗。暖日晴煙,輕衣羅扇,看遍王孫七寶車。誰知道,十年魂夢,風雨天涯。 休休何必傷嗟。漫贏得、青青兩鬢華。且不知門外,桃花何代,不知江左,燕子誰家。世事無情,天公有意,歲歲東風歲歲花。拼一笑,且醒來杯酒,醉後杯茶。 前八句純寫春景,句頗明秀。以「風雨天涯」二句歸到本意,則歷歷春痕,都成惆悵。下闋皆作超悟語,而其心彌苦。炎午曾為文信國作生祭文,蓋志節之士,宜悲之深也。 胡浩然 一首 傳言玉女 一夜東風,不見柳梢殘雪。御樓煙暖,對鰲山彩結。簫鼓向晚,鳳輦初回宮闕。千門燈火,九逵風月。 繡閣人人,乍嬉遊、困又歇。艷妝初試,把珠簾半揭。嬌羞向人,手撚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時節。 見本意處在結句,以珠簾繡閣中人,而每值上元,輒相邂逅,即此一端,可見京都燈節之盛,麗人之多,畫鱗爪而全龍若見,不僅描寫綺情也。〇按此詞一作晁沖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