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詞境淺說 · 南宋詞境淺說 四
施樞 一首
摸魚兒 瓊花
柳蒙茸、暗凌波路。煙飛慘澹平楚。香車深駐猊環掩,遙認翠華雲母。芳景暮。鴛甃悄、銖衣來按飛瓊舞。淒涼洛浦。漸玉漏沉沉,清陰滿地,乘月步虛去。 銷凝處。誰說三生小杜。翔螭聲斷簫鼓。情知禁苑酥塵涴,羞與倡紅同譜。春幾度。想依舊、苔痕長印唐昌土。風流千古。人在小紅樓,朱簾半卷,香注玉壺露。
起筆數語當是因游瓊花觀而作。惟「飛瓊」「唐昌」句實賦「瓊花」「乘月步虛」及「禁苑」句有弔古之思,「羞與倡紅」,兼有身世之感。結句「人在紅樓」,小杜曾游,不無餘戀。「香注玉壺」,仍映帶「瓊花」。
儲泳 一首
齊天樂
東風一夜吹寒食,紅片枝頭猶戀。宿酒初醒,新吟未穩,憑久闌干留暖。將春買斷。恨苔徑榆階,翠錢難貫。陌上鞦韆,相逢難認舊時伴。 輕衫粉痕褪了,絲緣余夢在,良宵偏短。柳線穿煙,鶯梭織霧,一片舊愁新怨。慵拈象管。待寄與深情,怎憑雙燕。不似楊花,解隨人去遠。
當春懷舊,語語情景合寫,不使一平易之筆。上闋「買春」三句及「楊花」結句皆有思致。
李彭老 五首
木蘭花慢
正千門系柳,賜宮燭、散青煙。看秀靨芳唇,塗妝暈色,試盡春妍。田田。滿階榆莢,弄輕陰、淺冷似秋天。隨處餳香杏暖,燕飛斜嚲鞦韆。 朱弦。幾換華年。扶淺醉、落紅前。記舊時遊冶,燈樓倚扇,水院移船。吟邊。夢雲飛遠,有題紅、都在薛濤箋。聽絕殘簫倦笛,夜堂明月窺簾。
上闋純寫暮春風物,而中著「秀靨」「春妍」三句,景中有情,則柳煙杏雨,在春光駘蕩中,有靚妝人在也。下闋回首前游,燈樓水院,在想像之中,則情中之景,都化煙雲。「吟邊」「題紅」二句回應轉頭處,言芳時已換,剩有酒邊殘句,向夜月簾櫳低徊獨詠耳。
法曲獻仙音 官圃賦梅,繼草窗韻
雲木槎枒,水葓搖落,瘦影半臨清淺。翠羽迷空,粉容羞曉,年華柱弦頻換。甚何遜,風流在,相逢共寒晚。 總依黯。念當時、看花遊冶,曾錦纜移舟,寶箏隨輦。池苑鎖荒涼,嗟事逐、鴻飛天遠。香徑無人,甚蒼蘚、黃塵自滿。聽鴉啼春寂,暗雨蕭蕭吹怨。
起二句用旁襯筆寫蕭寥之景,「瘦影」三句賦梅,即承以「年華柱弦」句,殊有今昔之感,故轉頭處即回憶當日看花。原題雲「官圃賦梅,繼草窗韻」,證以「錦纜」「池苑」等句,則此詞當是經故宮而作,與草窗過西湖離宮「一片斜陽戀柳」之詞,同一感想。「蒼蘚黃塵」,古今同慨,寧獨趙家宮苑耶?
高陽台 寄題蓀壁山房
石筍埋雲,風篁嘯晚,翠微高處幽居。縹緲雲簽,人間一點塵無。綠深門戶啼鵑外,看堆床、寶晉圖書。盡蕭閒、浴硯臨池,滴露研朱。 舊時曾寫桃花扇,弄霏香秀筆,春滿西湖。松菊依然,紫桑自愛吾廬。冰弦玉麈風流在,更秋蘭、香染衣裾。照窗明、小字珠璣,重見歐虞。
詞因寄金應桂蓀壁山房而作。圖史連廛,雲山四面,得作者雅潔之筆狀之,彌見其人之高躅。《佩楚軒客談》云:「金應桂……居西湖南山中,築蓀壁山房,左弦右壺,中設圖史,客至撫摩,共賞諦玩,清談,每肩輿入城府,幅巾氅衣,望之若神仙然。」但《佩楚軒客談》僅言琴酒圖書,而詞中則雲桃花寫扇,字仿歐虞,可知其書畫兼擅也。
祝英台近
杏花初,梅花過,時節又春半。簾影飛梭,輕陰小庭院。舊時月底鞦韆,吟香醉玉,曾細聽、歌珠一串。 忍重見。描金小字題情,生綃合歡扇。老了劉郎,天遠玉簫伴。幾番鶯外斜陽,闌干倚遍,恨楊柳、遮愁不斷。
寫景言情,撫今追昔,循序寫來,自是合作。結處「鶯外斜陽」三句,含思綿渺,群稱警句。
摸魚兒 蓴
過垂虹、四橋飛雨,沙痕初漲春水。柔波十里吳歈遠,綠蔓半縈船尾。連復碎。愛滑卷青綃,香裊冰絲細。山人雋味。笑杜老無情,香羹碧澗,空只賦芹美。 歸期早,誰似季鷹高致。鱸魚相伴菰米。紅塵如海邱園夢,一葉又秋風起。湘湖外。看採擷、芳條際曉隨魚市。舊遊漫記。但望里江南,秦鬟賀鏡,渺渺隔煙水。
起筆從水鄉引起采蓴,有閒逸之致。「綠蔓」四句詠物工細,旋用香芹碧澗羹詩意作襯,以開宕局勢。下闋用季鷹事,雖意所易到,而接以「紅塵如海」二句,意境便超。「際曉隨魚市」句涉想殊妙。結處「秦鬟賀鏡」,殆謂秦封山及賀監湖,覺鍊字過於生硬。此詞見《樂府補題》,《詞綜》所載,則「柔波」作「腥波」,「煙水」作「煙翠」,與此略異。
李演 一首
聲聲慢
輕韉繡谷。柔屐煙堤,六年遺賞新續。小舫重來,惟有寒沙鷗熟。徘徊舊情易冷,但溶溶、翠波如縠。愁望遠,甚雲消月老,暮山自綠。 顰笑人生悲樂,且聽我樽前,漁歌樵曲。舊閣塵封,長得樹陰如屋。淒涼五橋歸路,載寒秀、一枝疏玉。翠袖薄,晚無言、空倚修竹。
此雖紀游之作,而感舊低回,情景依黯。詞未標題,觀其「五橋歸路」句,當是在西湖之西畔。樊榭箋《絕妙好詞》,於此詞後,引《遂昌雜錄》歷敘孤山西麓宮觀亭台之盛,即李秋堂所游之處。宋詞中游湖者,皆言六橋,此詞則言五橋,其《盟鷗集》中《祝英台近》詞又有「五橋流水」句,他人所未道也。 三首
酹江月 戲題玉林
玉林何有,有一灣蓮沼、數間茅宇。斷塹疏籬聊補葺,那得粉牆朱戶。禾黍秋風,雞豚曉日,活脫田家趣。客來茶罷,自挑野菜同煮。 多少甲第連雲,十眉環座,人醉黃金塢。回首邯鄲春夢破,零落珠歌翠舞。得似衰翁,蕭然陋巷,長作溪山主。紫芝可采,更尋岩谷深處。
叔暘所居,有水木之勝,題曰「玉林」,因以自號,又號花庵詞客。曾選唐宋詞十卷,為《絕妙詞選》,附載已作三十八調於後。游受齋評其詞若「晴空冰柱」。此詞天懷高潔,頗稱受齋評語。
前調 夜涼
西風解事,為人間、洗盡三庚煩暑。一枕新涼宜客夢,飛入藕花深處。冰雪襟懷,琉璃世界,夜景清如許。劃然長嘯,起來秋滿庭戶。 應笑楚客才高,蘭成愁悴,遺恨傳千古。作賦吟詩空自好,不直一杯秋露。淡月闌干,微雲河漢,耿耿天催曙。此情誰會,梧桐葉上疏雨。
上闋「夢入藕花」句有清新之思,「冰雪」二句見其雅懷,「長嘯」句見其逸氣。下闋言哀郢懷湘,非特遺恨難償,即詞賦才名,亦不直一杯秋露,寄慨殊深。結句言會此微旨者,世鮮知音,知者惟梧桐疏雨,其超曠如是,宜樓秋房以「泉石清士」目之。
鵲橋仙 春情
青林雨歇,珠簾風細,人在綠陰庭院。夜來能有幾多寒,已瘦了、梨花一半。 寶釵無據,玉琴難托,合造一襟幽怨。雲窗霧閣事茫茫,試與問、杏梁雙燕。
「梨花」句不著邊際,而自有人同花瘦之意。下闋謂據本難言,心尤難托,況借釵琴寓意,則據托彌難。故結句言雖窗閣分明在眼,而等於雲霧茫茫,如此幽怨襟懷,雙燕梁間,或可知其仿佛。以幽渺之詞寓纏綿之意,乃善賦閒情者。
何夢桂 二首
摸魚兒
記年時、人人何處,長亭曾共杯酒。酒闌歸去行人遠,折不盡長亭柳。漸白首。待把酒送君,恰又清明後。青條似舊。問江北江南,離愁如我,還更有人否。 留不住,強把蔬盤瀹韭。行舟又報潮候。風急岸花飛盡也,一曲啼紅滿袖。春波皺。青草外、人間此恨年年有。留連握手。數人世相逢,百年歡笑,能得幾回又。
離亭送友,前後一氣揮寫,筆健而辭婉,音淒而意達,情文相生,結處更有餘慨。夢桂著有《潛齋詞》一卷。淳安朝曾登上第。
喜遷鶯
留春不住。又早是清明,楊花飛絮。杜宇聲聲,黃昏庭院,那更半簾風雨。勸春且休歸去。芳草天涯無路。悄無語。待闌干立盡,落紅無數。 誰訴。長門事,記得當年,曾趁梨園舞。霓羽香消,梁州聲歇,昨夢轉頭今古。金屋玉樓何在,尚有花鈿塵土。君不顧。怕傷心,休上危樓高處。
上闋「勸春」三句借送春以寓四方靡騁之感。以下回首先朝,宮掖則消沉霓羽,故家則零落花鈿。岩叟入元後,累征不起,蓋積感之民,故詞多淒調。
王月山 一首
台城路 初秋
夜來疏雨鳴金井,一葉舞風紅淺。蓮渚生香,蘭皋浮爽,涼思頓欺班扇。秋光冉冉。任老卻蘆花,西風不管。清興難磨,幾回有句到詩卷。 長安故人別後,料征鴻聲里,畫闌憑遍。橫竹吹商,疏砧點月,好夢又隨雲遠。閒情似線,共系損柔腸,不堪裁翦。聽著寒蛩,一聲聲是怨。
起筆用「紅淺」及「頓欺」字,即切定「初秋」。乃秋聲甫動,已預愁秋老,感流光之過隙,洵秋士之善懷。以下純是懷人,情深一往,蛩語砧聲,仍不脫秋意。
劉辰翁 二首
寶鼎現 丁酉元夕
紅妝春騎,踏月花影,千旗穿市。望不盡、瓊樓歌舞,習習香塵蓮步底。簫聲斷、約采鸞歸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輦路、喧闐且止。聽得念奴歌起。 父老猶記宣和事。抱銅仙、清淚如水。還轉盼、沙河多麗,滉漾明光連邸第。簾影動、散紅光成綺。月浸蒲桃十里。看往來,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撲碎。 腸斷竹馬兒童,空見說、三千樂指。等多時、春不歸來,到春時欲睡。又說向、燈前擁髻。暗滴鮫珠墜。便當日、親見霓裳,天上人間夢裡。
劉在宋末隱遁不仕,此為感舊之作。上段先述元夕之盛,中段從父老眼中曾見宣和往事,朱邸豪華,銅街士女,只贏得銅仙對泣,已極傷懷。下闋言大好春色而畏逢春色,有懷莫訴,歸向綠窗人燈前掩淚,尤為淒黯。余早歲曾見東華燈市火樹銀花之盛,五十年來桑海遷流,亦若劉須溪之「夢裡霓裳」矣。
蘭陵王 丙子送春
送春去。春去人間無路。鞦韆外、芳草連天,誰遣風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緒。漫憶海門飛絮。亂鴉過、斗轉城荒,不見來時試燈處。 春去。最誰苦。但箭雁沉邊,梁燕無主。杜鵑聲里長門暮。想玉樹凋土,淚盤零露。咸陽送客屢回顧。斜日未能渡。 春去。尚來否。正江令恨別,庾信愁賦。蘇堤盡日風和雨。嘆神遊故國,花記前度。人生流落,顧孺子,共夜語。
雖以「送春」標題,每段首句皆以「春去」作起筆,而其下則鴉過荒城,風沙迷目,不僅燈火闌珊之感。次段「杜鵑」句以下,長門日暮,悲玉樹之凋殘;後段「蘇堤」句以下,故國神遊,憶花枝於前度,其思鄉戀闕,撫事懷人,百愁並集,不獨「送春」也。清真倚此調,其次段、後段,皆在中權筆有頓挫。此作亦在中樞以「杜鵑」「蘇堤」句作換轉之筆,乃句意併到之作。
周密 三十二首
夷則商國香慢 賦子固凌波圖
玉潤金明。記曲屏小几,剪葉移根。經年泛人重見,瘦影娉婷。雨帶風襟零落,步雲冷、鵝管吹春。相逢舊京洛,素靨塵緇,仙掌霜凝。 國香流落恨,正冰消翠薄,誰念遺簪。水空天遠,應念礬弟梅兄。渺渺魚波望極,五十弦、愁滿湘雲。淒涼耿無語,夢入東風,雪盡江清。
子固為宋之宗室,入元後隱遁,以一舟載琴書,泊蓼灘葦岸,夕陽曉月,徜徉其間。其弟子昂訪之,每拒不見,想其品節之高。則知草窗此詞,皆有寓意也。起五句細切本題。「雨帶」句已嘆其零落。「素靨」「仙掌」二句一悲其蒙難,一回念故宮,以正喻夾寫之。下闋首句喻其淪落江湖。次二句以遺簪比遺民。「愁滿湘雲」句撫一曲《水仙》而懷帝子,仍意兼正喻。結拍三句東風入夢,一片空明,詞境之高,亦畫與人品之潔也。《珊瑚網》云:「趙孟堅《水墨雙鉤水仙卷》自跋云:『觀者求於形似之外可爾。』彝齋弁陽老人周密題《夷則國香慢》云云。」知此畫乃子固愜心之作。草窗嘗泊舟嚴陵灘,見新月出水,大笑云:「此……乃我《水仙》出現也。」其愛重凌波畫卷如此。
醉落魄 擬參晦
憶憶憶憶。宮羅褶褶銷金色。吹花有盡情無極。淚滴空簾,香潤柳枝濕。 春愁浩蕩湘波窄。紅蘭夢繞江南北。燕鶯都是東風客。移盡庭陰,風老杏花白。
各家詞中,間有擬古之作,草窗獨多,作《效顰十解》,各極其致。趙甌北贈袁隨園詩云:「古今只此筆數枝,怪哉公以一手持。」草窗其手持數筆乎?此調疊用「憶」字起筆,則前半皆憶舊之情。轉頭處領以「春愁」二字,則後半皆寫愁之筆。「波窄」二句頗新警,因波窄而愁寬,故大江南北,不能限夢之往來也。
四字令 擬《花間》
眉消睡黃。春凝淚妝。玉屏水暖微香。聽蜂兒打窗。
箏塵半床。綃痕半方。愁心欲訴垂楊。奈飛紅正忙。
蜂兒打窗與春色惱人、鶯啼驚夢,皆在幽靜境中攪亂愁人心緒。下闋寫愁,用兩半字,便覺含情無限。「垂楊」二句飄零風雨,自顧不遑,何暇聽人之低鬟訴怨耶!此詞神似《花間》。
西江月 延祥觀拒霜 擬稼軒
綠綺紫絲步障,紅鸞彩鳳仙城。誰將三十六陂春。換得兩堤秋錦。 眼纈醉迷朱碧,筆花俊賞丹青。斜陽展盡趙昌屏。羞死舞鸞妝鏡。
此詠延祥觀拒霜花而作。凡花開極盛時,身在花間,若霞蔚雲蒸,照眼生纈,此詞足狀拒霜花爛漫之觀,字句亦鏤金錯采。四聖延祥觀在西湖孤山路,有韋太后所奉沉香四聖象,備花木亭台之勝,三朝皆臨幸之。
江城子 擬蒲江
羅窗曉色透花明。靘瑤笙。按瑤箏。試訊東風,能有幾分春。二十四闌憑玉暖,楊柳月,海棠陰。 依依愁翠沁雙顰。愛鶯聲。怕鵑聲。人自多情。春去自無情。把酒問花花不語,花外夢,夢中雲。
少年游 宮詞 擬梅溪
簾消寶篆卷宮羅。蜂蝶撲飛梭。一樣東風,燕梁鶯院,那處春多。 曉妝日日隨春輦,多在牡丹坡。花深深處,柳陰陰處,一片笙歌。
鶯歌燕舞,春屬誰邊?猶之水殿雲房,月明何處?離官三十六,知羊車望幸之難。此擬宮詞而作。結末三句樂醉鈞天,身浮香海,極寫聲色繁華之境。題雲《擬梅溪》,恐梅溪有此麗筆,或遜其渾成也。
好事近 擬東澤
新雨洗花塵,撲撲小庭香濕。早是垂楊煙老,漸嫩黃成碧。 晚簾都卷看青山,山外更山色。一色梨花新月,伴夜窗吹笛。
暮春雨後看山,疊翠層青,鮮明照眼,迨送夕陽、迎素月,一聲長笛,散入東風,是何等蕭閒襟抱!草窗《效顰十解》,多窈窕之懷,此獨具疏散之致,誦之洒然意遠。
西江月 擬花翁
情縷紅絲冉冉,啼花碧袖熒熒。迷香雙蝶下庭心。一桁愔愔簾影。 北里紅紅短夢,東風燕燕前塵。稱消不過牡丹情。中半傷春酒病。
垂簾靜晝中有綰絲啼袖之人,芳序蹉跎,都半在傷春病酒中,其情懷可想。「紅紅」「燕燕」二句感尺波之電謝,其為美人嗟遲暮耶?亦詞客自傷耳。
朝中措 茉莉 擬夢窗
彩繩朱乘駕濤雲。親見許飛瓊。多定梅魂才返,香瘢半掐秋痕。 枕函釵縷,熏篝芳焙,兒女心情。尚有第三花在,不妨留待涼生。
詠茉莉花以雅切為主,昔人詩如「香從清夢回時覺,花向美人頭上開」「清泉浸後香恆滿,細縷穿成蕊半開」及「謝娘頭上過東風」,皆稱佳句。此詞詠花,前半從虛擬著想,後半乃徵實,密攢插鬢,細焙添香,女兒妙用,不負此花。結句不說盡,自饒餘味。「枕函」三句在詠茉莉者亦擅場之作。
醉落魄 擬二隱
余寒正怯。金釵影卸東風揭。舞衣絲損愁千褶。一縷楊絲,猶是去年折。 臨窗擁髻愁難說。花庭一寸燕支雪。春花似舊心情別。待摘玫瑰,飛下粉黃蝶。
當翠袖驚寒之際,衣褶損愁,金釵卸影,回首去年,正柳枝贈別之時,乃情景合寫。下闋「一寸燕支雪」五字惜花兼寫春深,語殊工妙。有東坡《寒食》詩「春去不容惜,泥污燕支雪」詩意。觀其「楊絲」及「春花」二句,知通首皆傷離感舊之詞。
浣溪沙 擬梅川
蠶已三眠柳二眠。雙竿初起畫鞦韆。鶯櫳風響十三弦。
魚素不傳新信息,鸞膠難續舊姻緣。薄情明月幾番圓。
前半賦春景,有姚冶翩嬛之態。後半寫離思,撫今則尺素稀逢,追昔則冰弦莫續,窗前圓月,何日倚帷雙照,如杜陵詩之干我淚痕耶?
一萼紅 登蓬萊閣有感
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鑒曲寒沙,茂林菸草,俯仰今古悠悠。歲華晚、飄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磴古松斜,崖陰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最負他、秦鬟妝鏡,好江山、何事此時游。為喚狂吟老監,共賦消憂。
蓬萊閣在紹興郡治,取元微之「謫居猶得住蓬萊」詩句以名樓。秦少游詩:「路隔西陵三兩水,門臨南鎮一千峰。」名卿佳士往游者,每有題詠。此詞首五句寫樓中所見之景,以「俯仰今古」句總領前半首。「飄零」「歲晚」,撫今之意也;「松斜」「苔老」,懷古之意也。以「故國」「故園」句總領後半首。東州、西浦,皆在閣之左近。草窗濟南人,其「歸夢天涯」句,故園之思也;大好江山而倦客登臨,已在社屋陰沉之後,故國之思也。「山川」「心眼」二句非但句法高渾,且含無限悲涼。結句以樓近鑑湖,故憶及「狂吟老監」,乃本地風光。「消憂」句用《登樓賦》「聊假日以消憂」句,回顧上文「王粲」句也。
掃花游 九日懷歸
江蘺怨碧,早過了霜花,錦空洲渚。孤蛩自語。正長安亂葉,萬家砧杵。塵染秋衣,誰念西風倦旅。恨無據。悵望極歸舟,天際煙樹。 心事曾細數。怕水葉沉紅,夢雲離去。情絲恨縷。倩回文為織,那時愁句。雁字無多,寫得相思幾許。暗凝佇。近重陽、滿城風雨。
起三句賦秋色,已含有悽然思歸之意。「孤蛩」句借蛩以自況,以下皆自述也。「長安」七句寫深秋物態,氣象開展,即承以「秋衣」「歸舟」五句,章法開合,便耐攬擷。下闋皆寫懷,無限心頭往事,恐舊夢如雲,隨波流去。「情絲織愁」數句,申足上文之「心事細數」,言有無窮積感。而傳寫更無「雁字」,極表其寂寥誰語之懷。結句歸到九日本題。且風雨滿城,客心更劣矣。
法曲獻仙音 吊雪香亭梅
松雪飄寒,嶺雲吹凍,紅破數椒春淺。襯舞台荒,浣妝池冷,淒涼市朝輕換。嘆花與,人凋謝,依依歲華晚。 共淒黯。問東風、幾番吹夢,應慣識當年,翠屏金輦。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消魂,對斜陽、衰草淚滿。又西泠殘笛,低送數聲春怨。
雪香亭在西湖葛嶺張婉儀之集芳園中,由太后收歸,理宗又賜賈平章。殿前古梅、老松甚多,有清勝堂、望江亭等處,而雪香亭梅花尤盛。玉輦臨游,朱門歌舞,斯亭閱盡興亡,老梅猶在,宜弁陽翁百感交集也。起筆寫梅亭寒景,便帶淒音,由荒亭說到朝市,由朝市說到看花之人,如峽猿之次第三聲。後闋言「翠屏金輦」,何等繁華,而貞元朝士無多,惟歷劫寒梅,猶親見當年之盛,與漢苑銅仙、隋堤楊柳,同戀前朝。結句「西泠殘笛」,寓余感於無窮矣。
甘州 燈夕書寄二隱
漸萋萋芳草綠江南,輕暉弄春容。記少年游處,簫聲巷陌,燈影簾櫳。月暖烘爐戲鼓、十里步香紅。欹枕聽新雨,往事朦朧。 還是江南夢曉,怕等閒愁見,雁影西東。喜故人好在,水驛寄詩筒。數芳程、漸催花信,送歸帆、知第幾番風。空吟想、梅花千樹,人在山中。
詞人老去,生平積感重重,更誰知我,賴有一二故交,尚可依依話舊,故草窗寄以此詞。「少年游」五句簫聲戲鼓,當日裘馬英年,何等豪興,惟老友尚知其情狀。下闋言今雖睽別,幸水驛非遙,尚可通芳訊而達誠素,深盼春風早送歸帆,牙期交誼,情見乎辭矣。
曲遊春 游西湖
禁苑東風外,颺暖絲晴絮,春思如織。燕約鶯期,惱芳情偏在,翠深紅隙。漠漠香塵隔。沸十里、亂弦叢笛。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 柳陌。新煙凝碧。映簾底宮眉,堤上游勒。輕暝籠寒,怕梨雲夢冷,杏香愁冪。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正滿湖、碎月搖花,怎生去得。
游湖之良辰樂事,以工麗之筆寫之。論字句,則「燕約鶯期」推為詞眼;論紀游,則「畫船」二句確肖當日游湖之狀。《武林舊事》云:「都城自過收燈,貴游巨室爭先出郊,謂之探春。水面畫楫,櫛比如鱗,無行舟之路。游之次第,先南而後北,至午,則盡入西泠橋里湖,其外幾無一舸矣。弁陽老人有詞云:『看畫船、盡入西泠,閒卻半湖春色。'」馬臻《霞外集》有詩云:「畫船過午入西泠,人擁孤山陌上塵。應被弁陽模寫盡,晚來閒卻半湖春。」蓋紀實也。
高陽台 送陳君衡被召
照野旌旗,朝天車馬,平沙萬里天低。寶帶金章,樽前茸帽風欹。秦關汴水經行地,想登臨、都付新詩。縱英游、疊鼓清笳,駿馬名姬。 酒酣應對燕山雪,正冰河月凍,曉隴雲飛。投老殘年,江南誰念方回。東風漸綠西湖柳,雁已還、人未南歸。最關情、折盡梅花,難寄相思。
陳君衡名允平。觀其詞意,當是受北朝干旌之召,為當時顯宦。故上闋言旌旗笳鼓,駿馬名姬,極寫行色之壯。下闋但賦離情,於陳君衡出處,不加褒貶之詞,僅言江湖投老,見兩人窮達殊途,新朝有振鷺之歌,而故國無歸鴻之信,意在言外也。
慶宮春 送趙元父過吳
重疊雲衣,微茫鴻影,短篷穩載吳雪。霜葉敲寒,風燈搖暈,棹歌人語嗚咽。擁衾呼酒,正百里、冰河乍合。千山換色,一鏡無塵,玉龍吹裂。 夜深醉踏長虹,表里空明,古今清絕。高堂在否,登臨休賦,忍見舊時明月。翠消香冷,怕空負、年芳輕別。孤山春早,一樹梅花,待君同折。
此為嚴冬送友,由越水赴吳而作。擁衾孤艇,犯風雪而宵行,一片清寒之境,如營邱之畫寒林,右丞之圖雪景。轉頭處「夜深」「清絕」三句,俯仰古今,詞境亦清絕。「舊時明月」五句為行人著想,盼其早歸。上闋尤佳,覺拂紙有寒氣也。
木蘭花慢 西湖十景詞 蘇堤春曉
恰芳菲夢醒,漾殘月,轉湘簾。正翠崦收鍾,彤墀放仗,台榭輕煙。東園。夜遊乍散,聽金壺、逗曉歇花簽。宮柳微開露眼,小鶯寂妒春眠。 冰奩。黛淺紅鮮。臨曉鏡,競晨妍。怕誤卻佳期,宿妝旋整,忙上雕軿。都緣探芳起早,看堤邊、早有已開船。薇帳殘香淚蠟,有人病酒懨懨。
首三句在將曉之前,「芳菲」二字更關合春意。「翠崦」三句已破曉矣。「東園」句回憶夜遊,布局便有頓挫。「宮柳」二句賦「春曉」,而垂柳啼鶯,兼有蘇堤之景。以上闋寫景,故下闋換言人事。「冰奩」三句言春城處處晨妝,有阿房宮綠雲擾擾、爭梳曉鬟之狀。「怕誤卻佳期」三句因游湖而早起,蘇堤曉色自在麗人盼想之中。「早開船」句推進一層寫法,見更有早者,以寫足春曉之意。「薇帳」結句乃反映之筆,亦有中酒高眠、辜負曉風春色者,意更周匝。
前調 平湖秋月
碧霄澄暮靄,引瓊駕,碾秋光。看翠闕風高,珠樓夜午,誰搗玄霜。蒼茫。玉田萬頃,趁仙槎、咫尺接天潢。仿佛凌波步影,露濃佩冷衣涼。 明璫。淨洗新妝。隨皓彩,過西廂。正霧衣香潤,雲鬟紺濕,私語相將。鴛鴦。誤驚夢曉,掠芙蓉、度影入銀塘。十二闌干佇立,鳳簫怨徹清商。
首三句言月之初出,用「碾」字殊精。「翠闕」三句已月到天中,湖光一白,故接以「玉田」四句,寫平湖月色。「凌波」二句詠湖月而兼有人在。下闋即詠游湖玩月之人,鴛鴦驚夢,寫月湖之幽景入妙。結句闌畔吹簫,乃賞月之餘波也。
前調 斷橋殘雪
覓梅花信息,擁吟袖,暮鞭寒。自放鶴人歸,月香水影,詩冷孤山。等閒。泮寒暖,看融城、御水到人間。瓦隴竹根更好,柳邊小駐游鞍。 琅玕。半倚雲灣。孤棹晚,載詩還。是醉魂醒處,畫橋第二,奩月初三。東闌。有人步玉,怪冰泥、沁濕錦鵷斑。還見晴波漲綠,謝池夢草相關。
詠「蘇堤春曉」,則言曉妝之人;詠「平湖秋月」,則言倚闌之人;此詠「殘雪」,則言尋梅及踏雪之人,景中有人,便增姿態,詞家之思路也。凡自城中至孤山探雪後梅花者,必道出斷橋,故在題前著筆,而用「寒」「冷」等字,以狀雪後。因沿堤尚有錦帶橋,故云「畫橋第二」,非蘇堤之第二橋也。此詞詠「殘雪」,不及《春曉》《秋月》二詞境界寬展,著想較難。而「瓦隴竹根」及冰鞋踏濕等句,頗見思致。結句「晴波漲綠」,則言雪消而春水漸生矣。
前調 雷峰落照
塔輪分斷雨,倒霞影,漾新晴。看滿鑒春紅,輕橈占岸,疊鼓收聲。簾旌。半鉤待燕,料香濃、徑遠趲蜂程。芳陌人扶醉玉,路旁懶拾遺簪。 郊坰。未厭游情。雲暮合、謾消凝。想罷歌停舞,煙花露柳,都付棲鶯。重。已催鳳鑰,正鈿車、繡勒入爭門。銀燭擎花夜暖,禁街淡月黃昏。
雷峰塔為吳越王時黃妃所建,亦稱黃妃塔。後經劫火,闌檻悉毀,僅餘塔身,紅磚巍然,峙於雷峰高阜上,夕陽照之,古紅與山翠相映,其狀頹然一翁。昔人詩云:「雷峰頹塔暮煙中。潦倒斜陽似醉翁。」又云:「雷峰如老衲。」民國初年,塔圮。塔磚有吳王、吳妃等字,最精者,磚有孔穴,中藏佛經一卷,錦裝玉簽具在。余於塔圮時,得一磚,中有藏經,雖字稍損,在宋刻善本之前也。此詞起筆即詠塔,以後言遊人之多,風景之美,想見塔之壯麗,層層皆可登臨。詞中詠雷峰塔之處少,詠夕照光景者多,其地近接清波門,游湖者自北而南,經塔畔入城,故有「鈿車爭門」之句也。
前調 曲院風荷
軟塵飛不到,過微雨,錦機張。正蔭綠池幽,交枝徑窄,臨水追涼。宮妝。蓋羅障暑,泛青、亂舞五雲裳。迷眼紅綃絳彩,翠深偷見鴛鴦。 湖光。兩岸瀟湘。風薦爽,扇搖香。算惱人偏是,縈絲露藕,連理秋房。涉江。采芳舊恨,怕紅衣、夜冷落橫塘。折得荷花忘卻,棹歌唱入斜陽。
曲院在湖之西,前後瀕湖,地極幽靜,故起筆雲「塵飛不到」。上闋詠荷,而「亂舞雲裳」句更切合「風荷」。「鴛鴦」句翠深紅絢處,有微步凌波人在,故下闋接以「搖扇」「采芳」等句。因有涉江舊恨,故「露藕」「秋房」,由詠荷而涉遐想。歇拍處折花歸去,所謂「忘卻荷花記得愁」也。
前調 花港觀魚
六橋春浪暖,漲桃雨,鱖初肥。正短棹輕蓑,牽荇帶,縈網蓴絲。依稀。岸紅溯遠,漾仙舟、誤入武陵溪。何處金刀膾玉,畫船傍柳頻催。 芳堤。漸滿斜暉。舟葉亂,浪花飛。聽暮榔聲合,鷗沉暗渚,鷺起煙磯。漣漪。夜深浪靜,任煙寒、自載月明歸。三十六鱗過卻,素箋不寄相思。
起三句實賦本題。以下「短棹」六句用「荇帶」「蓴絲」作陪襯。「金刀」二句由得魚而作膾,宋嫂魚羹風味,得出網湖魚而益美。下闋舟過浪飛,鷗沉鷺起,皆狀移舟暮歸之景。鳴榔及「三十六鱗」句仍由魚字生情。通篇寫水鄉風物,如身作煙波釣徒矣。
前調 南屏晚鐘
疏鐘敲暝色,正遠樹,綠愔愔。看渡水僧歸,投林鳥聚,煙冷秋屏。孤雲。漸沉雁影,尚殘簫、倦鼓別遊人。宮柳棲鴉未穩,露梢已掛疏星。 重城。禁鼓催更。羅袖怯,暮寒輕。想綺疏空掩,鸞綃翳錦,魚鑰收銀。蘭燈。伴人夜語,怕香消、漏永著溫存。猶憶迴廊待月,畫闌倚遍桐陰。
鐘聲本在虛處,須著眼「晚」字,前六句從本題寫起,宛然暮色蒼茫。「殘簫倦鼓」句言薄晚人歸,見歡娛之易盡,若山寺鐘聲,為之喚醒,詠晚鐘有深湛之思。「宮柳」二句言已將入夜,故下闋言罷游歸去,燈畔香消,闌前月上,為閨中靜夜,寫芳惻之懷。下闋論題面,於南屏鐘聲,未免疏廓;論詞句,固清麗為鄰,亦志雅堂之佳制。
前調 柳浪聞鶯
晴空搖翠浪,晝禽靜,霽煙收。聽暗柳啼鶯,新簧弄巧,如度秦謳。誰。翠絲萬縷,颺金梭、宛轉織芳愁。風裊餘音甚處,絮花三月宮溝。 扁舟。纜系輕柔。沙路遠,倦追游。望斷橋殘日,蠻腰競舞,蘇小牆頭。偏憂。杜鵑喚去,愛綿蠻、竟日挽春留。啼覺瓊疏午夢,翠丸驚度西樓。
起首六句言凡鳥收聲,嬌鶯獨囀,得題前翔集之勢。「翠縷金梭」句柳與鶯合寫。「風裊」二句餘音遠度,仍不脫「柳」字。轉頭處「系纜」四句言柳邊聽鶯之人,借西泠蘇小,用蠻腰舞態以關合「柳浪」。鵑催春去,而鶯挽春留,寫「聞鶯」別有思致。收筆鶯曳殘聲,猶驚午夢,詞亦餘音不盡也。
前調 三潭印月
遊船人散後,正蟾影,瀉寒湫。看冷沁鮫眠,清宜兔浴,皓彩輕浮。扁舟。泛天鏡里,溯流光、澄碧浸明眸。棲鷺空驚碧草,素鱗遠避金鉤。 臨流。萬象涵秋。懷渺渺,水悠悠。念漢皋遺佩,湘波步襪,空想仙遊。風收。翠奩乍啟,度飛星、倒影入芳洲。瑤瑟誰彈古怨,渚宮夜舞潛虬。
此題在西湖十景中最難出色,因三潭高不盈丈,分峙湖面,無可形況。「印月」二字亦不易描寫。此詞從月浸波心著想,便得「印月」之神理。眠鮫、浴鷺、驚魚等字皆言水底見月之深印。下闋因臨流玩月而涉想仙佩凌波,寄情迢遞,而「飛星倒影」及「夜舞潛虬」,仍從波心「印月」推想及之。弁陽翁賦此解時,頗費匠心矣。
前調 雙峰插雲
碧尖相對處,向煙外,挹遙岑。記舞鷲啼猿,天香桂子,曾去幽尋。輕陰。易晴易雨,看南峰、淡日北峰雲。雙塔秋擎露冷,亂鍾曉送霜清。 登臨。望眼增明。沙路白,海門青。正地幽天迥,水鳴山籟,風奏松琴。虛楹。半空聚遠,倚闌干、暮色與雲平。明月千岩夜午,溯風跨鶴吹笙。
詠西湖十景之首句,皆振裘挈領,無一輕率之筆。此詞「碧尖相對」四字足為雙峰寫照。以陰晴雲日分寫雙峰,「南峰」七字可稱名句。舊有雙塔,高聳峰顛,草窗猶及見之,故有「秋擎」之句,今僅餘壞塔之基矣。下闋登高望遠,固題中應有之義,妙在「沙白海青」,確是此處登臨所見。倚闌而秋「與雲平」,則雙峰高插雲中,不言而喻。結句置身在千仞之岡,宜飄飄有凌雲氣也。凡名勝之地,每以四字標其風景,如燕台八景、瀟湘十景、金陵四十八景之類。而西湖十景尤為擅名。草窗十解,靡不工麗熨貼,如小李畫之金碧樓台,故備錄之。
三姝媚 送聖與還越
淺寒梅未綻。正潮過西陵,短亭逢雁。秉燭相看,嘆俊游零落,滿襟依黯。露草霜花,愁正在、廢宮蕪苑。明月河橋,笛外樽前,舊情消減。 莫訴離觴深淺。恨聚散匆匆,夢隨帆遠。玉鏡塵昏,怕賦情人老,後逢悽惋。一樣歸心,又喚起、故園愁眼。立盡斜陽無語,空江歲晚。
此送王碧山歸越中之作。「廢宮蕪苑」句有「顧瞻周道」之悲,「故園愁眼」句有「日暮鄉關」之感。起三句紀送別之時,其餘皆敘別意,深情宛轉,惆悵河梁。「後逢悽惋」四字尤為沉痛。此家、國及離索之三種牢愁,皆在老年並集,人何以堪!臨江無語,惟有「立盡斜陽」。釋迦佛所云「無可說」「無可說」也。
探芳信 西泠春感
步晴晝。向水院維舟,津亭喚酒。嘆劉郎重到,依依漫懷舊。東風空結丁香怨,花與人俱瘦。甚淒涼、暗草沿池,冷苔侵甃。 橋外晚風驟。正香雪隨波,淺煙迷岫。廢苑塵梁,如今燕來否。翠雲零落空堤冷,往事休回首。最消魂、一片斜陽戀柳。
西湖當南宋時,翠華臨幸,士女嬉遊,花月樓台,為西湖千百年來極盛之際。自白雁渡江以後,朝市都非,草窗以淒清詞筆寫之。「人花俱瘦」句言花事之闌珊,「暗草沿池」句言池館之凋殘,「廢苑塵梁」句言離宮之冷落,觸處生悲,不盡周原之感,湖山舉目,誰動余哀,剩有白髮遺黎,扶筇憑弔,如殘陽之戀柳耳。
水龍吟 白荷
素鸞飛下青冥,舞衣半惹涼雲碎。藍田種玉,綠房迎曉,一奩秋意。擎露盤深,憶君清夜,暗傾鉛水。想鴛鴦正結,梨雲好夢,西風冷,還驚起。 應是飛瓊仙會。倚涼飆、碧簪斜墜。輕妝斗白,明璫照影,紅衣羞避。霽月三更,粉雲千點,靜香十里。聽湘弦奏徹,冰綃偷剪,聚相思淚。
起筆取喻新穎,筆勢亦如翔鸞之破空而下。「藍田」三句詠本題。「擎露」三句有銅仙戀漢之悲。「驚起鴛鴦」句兼感身世。下闋詠本題而托諸仙蹤,如素娥飛下廣寒,俗艷紅妝,自應避舍。「霽月三更」句詠「白」字,不事雕飾,句法雅切而渾成。以怨歌作結,更見君國之愛。
踏莎行 與莫兩山談邗城舊事
遠草情鍾,孤花韻勝。一樓聳翠生秋暝。十年二十四橋春,轉頭明月簫聲冷。 賦藥才高,題瓊語俊。蒸香壓酒芙蓉頂。景留人去怕思量,桂窗風露秋眠醒。
此詞追憶揚州,「明月簫聲」與姜白石之空城畫角,同其淒韻。「賦藥」等句謂藥闌詠金帶之篇,玉蕊訪唐昌之觀,往日抽毫進牘,在蒸香壓酒之旁,曾日月之幾何,頓換「桂窗風露」,舊歡若夢,如玉溪生之追憶惘然矣。
王沂孫 三十六首
醉蓬萊 歸故山
掃西風門徑,黃葉凋零,白雲蕭散。柳換枯陰,賦歸來何晚。爽氣霏霏,翠蛾眉嫵,聊慰登臨眼。故國如塵,故人如夢,登高還懶。 數點寒英,為誰零落,楚魄難招,暮寒堪攬。步屧荒籬,誰念幽芳遠。一室秋燈,一庭秋雨,更一聲秋雁。試引芳尊,不知消得,幾多依黯。
詞為歸故山而作,起筆蕭颯之音,凌紙而發。「翠蛾」二句知我無人,誰相慰藉,有「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之意。「故國」二句懷人戀闕,以渾成之筆寫之。「寒英」六句寫匏瓜無匹之感。「秋燈」三句清愁重疊而來,句法如明珠一串,宜周公謹稱為「玉笛天律,錦囊昌谷」也。
踏莎行 題《草窗詞》卷
白石飛仙,紫霞淒調。斷歌人聽知音少。幾番幽夢欲回時,舊家池館生青草。 風月交遊,山川懷抱。憑誰說與春知道。空留離恨滿江南,相思一夜花老。
以渾樸之筆,發淒戀之音,可見交誼深摯,紫霞、白石,弁陽翁庶幾當之。「風月」「山川」二句凝重而倜儻,總括草窗之詞境,亦隱以自道。此調與稼軒《賀新郎》詞之懷同甫,玉田《瑣窗寒》詞之懷碧山,皆令人增朋友之重。
一萼紅 丙午春赤城山中題花光卷
玉嬋娟。甚春余雪盡,猶未跨青鸞。疏萼無香,柔條獨秀,應恨流落人間。記曾照、黃昏淡月,漸瘦影、移上小闌干。一點清魂,半枝空色,芳意班班。 重省嫩寒清曉,過斷橋流水,問訊孤山。冰粟微消,塵衣不浣,相見還誤輕攀。未須訝、東南倦客,掩鉛淚、看了又重看。故國吳天樹老,雨過風殘。
起六句確是題梅花捲而非詠梅。「玉嬋娟」三句雲思霞想,破空而來。「淡月」「闌干」二句詠花影以襯托畫梅,仍不實賦梅花,詞心靈妙。下闋「孤山」句羅浮庾嶺,梅花盛處,而獨言孤山者,蓋寓宗國之思,故歇拍有「故國」「風殘」之慨。後幅與姜白石《疏影》詞詠梅同意。掩淚頻看,低回不盡,與禾黍周原同感矣。
醉落魄
小窗銀燭。輕鬟半擁釵橫玉。數聲春調清真曲。拂拂珠簾,殘影亂紅撲。 垂楊學畫蛾眉綠。年年芳草迷金谷。如今休把佳期卜。一掬春情,斜月杏花屋。
夢窗《惜黃花慢》聞歌詞自序云:「連歌數闋,皆清真詞。」此亦云「春調清真曲」,蓋清真詞本擅名,又得大晟提唱,遂遍播於青簾紅袖間也。前半賦聞歌,而承以紅雨撲簾;後半賦懷人,而承以「斜月杏花」,皆用靈秀之筆,虛寫風物,而情懷自見。
天香 龍涎香
孤嶠蟠煙,層濤蛻月,驪宮夜采鉛水。訊遠槎風,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紅瓷候火,還乍識、冰環玉指。一樓縈簾翠影,依稀海山雲氣。 幾回嬌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荀令如今頓老,總忘卻尊前舊風味。漫惜余熏,空篝素被。
詠物工細之作,唐五代以來絕少,南宋較多。此調前半體物瀏亮,後半即物寓情,詠物之名作也。起筆切合而極凝鍊,「蟠」字、「蛻」字尤工。「縈簾」二句既狀香痕蕩漾,而以海山雲氣關合本題,在離合之間。後四句藉香以寓身世今昔之感,開合有致。
疏影 詠梅影
瓊妃臥月。任素裳瘦損,羅帶重結。石徑春寒,碧蘚參差,相思曾步芳屧。離魂分破東風恨,又夢入、水孤雲闊。算如今,也厭娉婷,帶了一痕殘雪。 猶記冰奩半掩,冷枝畫未就,歸棹輕折。幾度黃昏,忽到窗前,重想故人初別。蒼虬欲卷漣漪去,慢蛻卻、連環香骨。早又是、翠蔭蒙茸,不似一枝清絕。
宋詞中詠梅諸作,各有思致,此作清超而兼回曲之趣。起首「瓊妃」四字殊新穎。「芳屧」句有陳思王「凌波羅襪」之思,未必有其人,而文人每有此托想。下闋由折花歸去而憶及故人,旋見翠葉成陰,嘆芳時之易逝,既惜別而又惜花,可以興,可以怨矣。集中尚有《一萼紅·石屋探梅》之作,不及此首之精。
法曲獻仙音 聚景亭梅次草窗韻
層綠峨峨,纖瓊皎皎,倒壓波痕清淺。過眼年華,動人幽意,相逢幾番春換。記喚酒,尋芳處,盈盈褪妝晚。 已銷黯。況淒涼、近來離思,應忘卻、明月夜深歸輦。荏苒一枝春,恨東風、人似天遠。縱有殘花,灑征衣、鉛淚都滿。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為詠聚景亭梅和草窗韻而作。亭在聚景園中,梅林極盛。碧山屢往游之,故上闋有幾度尋芳之語。董嗣杲《西湖百詠》注云:「阜陵致養北宮,拓圃西湖之東,並浮屠之廬九,曾經四朝臨幸。繼以諫官陳言,出郊之令遂絕。」故下闋雲「明月夜深歸輦」,想見當日宸游之樂。迨年久境遷,園亭蕪圮,悠悠行客,孰動余悲。故「滿」字韻雲縱有殘花,惟淒涼過客淚灑征衣耳。《夢粱錄》載高似孫過聚景園詩「水際春風寒漠漠,官梅卻作野梅開」,與碧山同感也。
淡黃柳
花邊短笛。初結孤山約。雨悄風輕寒漠漠。翠鏡秦鬟釵別,同折幽芳怨搖落。 素裳薄。重拈舊紅萼。嘆攜手,轉離索,料青禽、一夢春無著。後夜相思,素蟾低照,誰掃花陰共酌。
此詞與草窗敘別。傷會少而離多,雖別友之常情,未見警拔處,但碧山與草窗在宋季並轡詞場,兩情至厚,曾錄別於孤山,次年遇於會稽,旋別去,又次年,草窗自剡溪還,匆匆執手,又復分襟。故結句雲「花陰共酌」,回應首句,盼其重踐孤山之約。通首歷敘萍蹤,含情宛轉,牙期、管鮑,平生能有幾人?南浦移舟,山陽聞笛,同此黯然之思也。
長亭怨 重過中庵故園
泛孤艇、東皋過遍。尚記當日,綠陰門掩。屐齒莓階,酒痕羅袖、事何限。欲尋前跡,空惆悵、成秋苑。自約賞花人,別後總、風流雲散。 水遠。怎知流水外,卻是亂山尤遠。天涯夢短,想忘了、綺疏雕檻。望不盡、冉冉斜陽,撫喬木、年華將晚。但數點紅英,猶識西園悽惋。
語云:「愁苦之音,工於歡娛之言。」上闋之意,人在頹垣廢苑間易生惆悵,況賞花人遠,陳跡重重,盡逐煙雲而散,能不惘然!下闋承上別後而言,水遠而山外尤遠,有恨如春草、更遠更生之意,見離情之無際。我念故人,恐故人忘我,正愁心縹緲之時,顧斜日而嗟逝景,撫喬木而惜年芳,四望寂寥,惟數點殘花,尚伴人悽惋。後半詞意愈轉而愈悲,如聞江上琵琶,聲聲掩抑也。
西江月 為趙元父賦雪梅圖
褪粉輕盈瓊靨,護香重疊冰綃。數枝誰帶玉痕描。夜夜東風不掃。 溪上橫斜影淡,夢中落寞魂消。峭寒未肯放春嬌。素被獨眠清曉。
「褪粉」二句雪梅合詠,雙管齊下。「東風不掃」四字確是畫中雪梅,詞心工細。結句「素被」六字即實賦雪梅,亦是佳句。況合「峭寒」句觀之,仍是虛寫畫中雪梅,字句捶鍊而出,猶其餘事也。趙元父為燕王八世孫,入元為辰州教授,愧此梅花高節矣。頗工詞曲,有「香月照妝秋霧薄,水雲飛佩藕絲輕」及「雁聲能到畫樓中。也要玉人知道有秋風」等句,其詞筆頗近碧山。
慶宮春 水仙花
明玉擎金,纖羅飄帶,為君起舞回雪。柔影參差,幽芳零亂,翠圍腰瘦一捻。歲華相誤,記前度、湘皋怨別。哀弦重聽,都是淒涼,未須彈徹。 國香到此誰憐,煙冷沙昏,頓成愁絕。花惱難禁,酒消欲盡,門外冰澌初結。試招仙魄,怕今夜、瑤簪凍折。攜盤獨出,空想咸陽,故宮落月。
起筆二句工整。「起舞」「瘦腰」四句從水仙化身著想,遂覺仙影翩嬛,色香雙絕。「前度」句以湘皋映帶水仙,而以「怨別」二字領起下闋之意。「哀弦」三句用琴中《水仙操》以切合本題。且廿五湘弦與「湘皋」句融成一片。轉頭處「國香」句及歇拍「故宮」句標明借花寫怨之懷,既感喟身世,復眷念宗國,故下闋煙昏月冷等辭,滿紙皆淒寒之韻也。
高陽台
殘萼梅酸,新溝水綠,初晴節序暄妍。獨立雕闌,誰憐枉度華年。朝朝準擬清明近,料燕翎、須寄銀箋。又爭知、一字相思,不到吟邊。 雙蛾不拂青鸞冷,任花陰寂寂,掩戶閒眠。屢卜佳期,無憑卻怨金錢。何人寄與天涯信,趁東風、急整歸船。縱飄零、滿院楊花,猶是春前。
芳春正好,而留滯未歸,紫燕盼書,金錢卜信,懷人與懷鄉之念,並集客中,宜其詞之善感矣。張叔夏評碧山詞云:「琢語峭拔,有白石意度。」今觀此類之詞,筆勢迴旋,情致悱惻,是碧山所長,若雲峭拔,視白石似尚隔一塵也。○編者按:此詞本書342頁尚有論釋。
一萼紅 初春懷舊
小庭深。有蒼苔老樹,風物似山林。侵戶清寒,捎池急雨,時聽飛過啼禽。掃荒徑、殘梅似雪,甚過了、人日更多陰。壓酒人家,試燈天氣,相次登臨。 猶記舊遊亭館,正垂楊引縷,嫩草抽簪。羅帶同心,泥金半臂,花畔低唱輕斟。又爭信、風流一別,念前事、空惹恨沉沉。野服山筇醉賞,不似如今。
春陰庭院,靜境宜人,試燈壓酒,大好韶光冉冉從閒中度去,前半皆賦「初春」,雖未賦「懷舊」,已含有淒清之思。後半皆賦「懷舊」,嫩草垂楊,當日俊游,亦初春天氣,乃風物依然,而酒邊人遠,俯仰今昔之懷,娓娓寫來,如聽清談屑玉也。
聲聲慢 和周草窗
迎門高髻,倚扇清吭,娉婷未數西州。淺拂朱鉛,春風二月梢頭。相逢靚妝俊語,有舊家、京洛風流。斷腸句,試重拈彩筆,與賦閒愁。 猶記凌波欲去,問明璫羅襪,卻為誰留。枉夢相思,幾回南浦行舟。莫辭玉尊起舞,怕重來、燕子空樓。漫惆悵,抱琵琶、閒過此秋。
綺夢消沉,余情縈曳,通篇皆感舊成吟。其言朱鉛淺拂,螺髻高盤,想見當日京洛妝飾之盛。繼言南浦蘭舟去後,花隨流水,蟬過別枝,殊有洛里柳枝之慨。余暖檀槽,徒存惆悵耳。此詞敘情明順,無事尋繹。以倩麗之筆,致低回之意,碧山所擅長也。
摸魚兒 蓴
玉簾寒、翠絲微斷,浮空清影零碎。碧芽也抱春洲怨,雙卷小緘芳字。還又似。系羅帶、相思幾點青鈿綴。吳中舊事。悵酪乳爭奇,鱸魚謾好,誰與共秋醉。 江湖興,昨夜西風又起。年年輕誤歸計。如今不怕歸無准,卻怕故人千里。何況是。正落日、垂虹怎賦登臨意。滄浪夢裡。縱一舸重遊,孤懷暗老,余恨渺煙水。
前四句賦「蓴」,細膩熨貼。「羅帶」二句喻新而句秀。「吳中」四句以酪乳、鱸魚為「蓴」作陪賓,佐秋來之一醉,筆致生動。下闋因蓴鱸而動鄉思,兼有蒹葭憶遠之情。因前半首徵實,故後半課虛,虛實相乘,乃布局揣稱處。後路托想迢遞,詞客秋懷,與煙水同其浩渺矣。
齊天樂 蟬
綠陰千樹西窗悄,厭厭晝眠驚起。嫩翼風微,流聲露悄,半翦冰箋誰寄。淒涼倦耳。漫重拂琴絲,怕尋冠珥。夢短深宮,向人猶自訴憔悴。 殘虹收盡過雨,晚來頻斷續,都是秋意。病葉難留,纖柯易老,空憶斜陽身世。山明月碎。甚已絕餘音,尚遺枯蛻。鬢影參差,斷魂青鏡里。
起筆二句便得聞蟬神理。「嫩翼」二句詠本題。「冰箋」至「憔悴」六句是蟬是人,同抱身世之感。轉頭處三句虹收殘雨、驚耳秋聲,即寫景亦是佳句,況詠蟬耶!「病葉」三句無限蒼涼之思,尤耐吟諷。結筆「枯蛻」「斷魂」四句詠蟬固佳,何淒清乃爾耶?
前調
一襟余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柱。鏡掩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銅仙鉛淚似洗,嘆移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獨抱清商,頓成淒楚。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
前首詠蟬乃身世之感,此首乃宗社之痛。端木子疇評此詞云:「詳味詞意,『宮魂』字點出命意。『乍咽』『還移』,慨播遷也。『西窗』三句傷敵騎暫退,燕安如故。『鏡掩』二句殘破滿眼,而修容飾貌,側媚依然。『銅仙』三句宗器重寶均被遷奪。『病翼』二句更痛哭流涕,言海島棲流,決不能久。『餘音』三句遺臣孤憤,哀怨難論。『謾想』二句責諸臣到此尚安危利災,視若全盛也。」其論與張皋文、周止庵之言相合,余亦從之。滄桑遺黎,誦之嗚咽。
南浦 春水
柳下碧粼粼,認麴塵、乍生色嫩如染。清溜滿銀塘,東風細、參差縠紋初遍。別君南浦,翠眉曾照波痕淺。再來漲綠迷舊處,添卻殘紅幾片。 葡萄過雨新痕,正拍拍輕鷗,翩翩小燕。簾影蘸樓陰,芳流去、應有淚珠千點。滄浪一舸,斷魂重唱花怨。采香幽徑鴛鴦睡,誰道湔裙人遠。
詠春水不難於寫景言情,而難於寓情於景,沉思入細。此作一往情深,且有托意。「南浦」以下四句及「簾影」至結句皆經意之作。如永叔之方夜讀,樹樹秋聲;如司馬之聽琵琶,弦弦掩抑也。與玉田《春水》詞可稱雙美。
花犯 苔梅
古嬋娟,蒼鬟素靨,盈盈瞰流水。斷魂千里。嘆紺縷飄零,難系離思。故山歲晚誰堪寄。琅玕聊自倚。謾記我、綠蓑沖雪,孤舟寒浪里。 三花兩蕊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輕委。雲臥穩,藍衣正,護春憔悴。羅浮夢、半蟾掛曉,麼鳳冷、山中人乍起。又喚取、玉奴歸去,余香空翠被。
此調後半首尤佳。周止庵云:「不減白石風流也。」賦物能將人景情思,一齊融入,最是白石長處。以詠題面而論,起筆「蒼鬟」句與後幅之以「雲臥」「護春」二句寫「苔梅」,皆雅逸而兼巧思。
露華 碧桃
晚寒佇立。記鉛輕黛淺,初認冰魂。碧羅襯玉,猶凝茸唾香痕。淨洗妒春顏色,勝小紅、臨水湔裙。煙渡遠,應憐舊曲,換葉移根。 山中去年人別,怪月悄風輕,閒掩重門。瓊肌瘦損,那堪燕子黃昏。幾片過溪浮玉,似夜歸、深雪前村。芳夢冷,雙禽誤宿粉雲。
此詞詠碧桃凡二首,錄其第二首。其下闋取徑遠而布勢曲,無語不工,尤耐尋味。寫溪上桃花,如三素仙姝,靜夜向清波照影也。
眉嫵 新月
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依約破初暝。便有團圓意,深深拜,相逢誰在香徑。畫眉未穩。料素娥、猶帶離恨。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 千古盈虧休問。嘆漫磨玉斧,難補金鏡。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故山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看雲外山河,還老桂花舊影。
上闋賦本題,人與月兼寫,描摹工雅,若一串牟尼,粒粒皆含精采。下闋故國之念甚深,「雲外山河」,尚留「舊影」,而新亭舉目,朝市全非,縱有吳剛「玉斧」,焉能補破碎金甌耶!
水龍吟 牡丹
曉寒慵揭珠簾,牡丹院落花開未。玉闌干畔,柳絲一把,和風半倚。國色微酣,天香乍染,扶春不起。自真妃舞罷,謫仙賦後,繁華夢,如流水。 池館家家芳事。記當時、買栽無地。爭如一朵,幽人獨對,水邊竹際。把酒花前,剩拼醉了,醒來還醉。怕洛中春色,匆匆又入,杜鵑聲里。
前七句賦牡丹正面。「真妃」四句借唐宮遺恨,慨天水之消沉。下闋言眾醉盈廷,獨醒何補,詠花亦以自悼。結句言京洛春光雖好,白雁南來,帝業共春光俱逝,但微旨及之,不說盡耳。
前調 海棠
世間無此娉婷,玉環未破東風睡。將開半斂,似紅還白,余花怎比。偏占年華,禁菸才過,袷衣初試。嘆黃州一夢,燕宮絕筆,無人解,看花意。 猶記花陰同醉。小闌干、月高人起。千枝媚色,一庭芳景,清寒似水。銀燭延嬌,綠房留艷,夜深花底。怕明朝、小雨濛濛,便化作,燕支淚。
此詞惟上下闋之結句見本意,其餘皆詠海棠。「黃州」三句言自東坡去後,俊賞無人,嘆人才銷乏,負此名花。下闋「明朝小雨」二句黯然家國之悲,音在弦外花香細雨間,杜娘紅淚,與燕支同灑春衫矣。
前調 落葉
曉霜初著青林,望中故國淒涼早。蕭蕭漸積,紛紛猶墜,門荒徑悄。渭水風生,洞庭波起,幾番秋杪。想重崖半沒,千峰盡出,山中路,無人到。 前度題紅杳杳。溯宮溝、暗流空繞。啼螿未歇,飛鴻欲過,此時懷抱。亂影翻窗,碎聲敲砌,愁人多少。望吾廬甚處,只應今夜,滿庭誰掃。
淮南子云:「木葉落,長年悲。」見落葉而傷秋,詞人每有此感。但碧山忠愛之忱,出於不容已,故詞中「宮溝」「故國」,觸處生悲。「渭水」「洞庭」句引亂愁於無次,「山路無人」句嘆劫後之蕭條。下闋因落葉而動鄉思,斷雁殘螿,同其淒韻。此詞「洞庭」七句及「前度」以下五句頗警動。集中尚有《綺羅香·紅葉》云:「千林搖落漸少,何事西風老色,爭妍如許。二月殘花,空誤小車山路。重認取,流水荒溝,怕猶有、寄情芳語。但淒涼、秋苑斜陽,冷枝留醉舞。」其下半闋無語不悲也。
前調 白蓮
翠雲遙擁環妃,夜深按徹霓裳舞。鉛華淨洗,涓涓出浴,盈盈解語。太液荒寒,海山依約,斷魂何許。甚人間別有,冰肌雪艷,嬌無奈,頻相顧。 三十六陂煙雨。舊淒涼、向誰堪訴。如今謾說,仙姿自潔,芳心更苦。羅襪初停,玉璫還解,早凌波去。試乘風一葉,重來月底,與修花譜。
集中倚《水龍吟》調凡五首,皆詠物之作,賦體與興體兼有之。詠白蓮兩首,次首尤勝。惟起五句詠本題,余皆藉花以抒感。「海山」「斷魂」句言末漂流海島,落日狂濤,宮車不返。「別有冰肌」四句意謂兩朝冠劍,降表簽名,大有人在,而不欲斥言,乃託詞以隱刺。後段「仙姿」二句尤為攖心深痛,縱埋名削跡,安能解其飲冰茹檗之悲,何異於落盡蓮衣而蓮心更苦,乃極寫其哀思。「早凌波去」句悵鼎湖之去遠,「乘風盼歸」句,乃抱弓劍而仍號也。凡作詠物詞,須切定本題,如清真《水龍吟》詠梨花,既用樊川、靈關事,又用「深閉門」及「一枝帶雨」以切合之,若僅言花白,安見即是梨花。碧山此詞,雖意在君國,而本題亦不拋荒。首句之「翠雲環妃」及後段之「仙姿自潔」「玉璫凌波」句仍雅切白蓮,可謂句意兼得矣。
齊天樂 螢
碧痕初化池塘草,熒熒野光相趁。扇薄星流,盤明露滴,零落秋原飛磷。練裳暗近。記穿柳生涼,度荷分暝。誤我殘編,翠囊空嘆夢無准。 樓陰時過數點,倚闌人未睡,曾賦幽恨。漢苑飄苔,秦陵墜葉,千古淒涼不盡。何人為省。但隔水餘輝,傍林殘影。已覺蕭疏,更堪秋夜永。
上闋句句切本題,工致妥貼,詠物之本色。下闋以「幽恨」二字領起下文。「漢苑」「秦陵」以下,今愁古怨,並赴毫端,如秋聲自西南來,金鐵皆鳴。「餘輝」「殘影」句草間之爝火,即劫後之遺民,為之一嘆。《花外集》凡詞六十五首,而詠物近三十首,有寄託者為多。周止庵評其詞云:「詠物最爭托意,隸事處以意貫串,渾化無痕,碧山勝場也。」
前調 贈秋崖道人西歸
冷煙殘水山陰道,家家擁門黃葉。故里魚肥,初寒雁落,孤艇將歸時節。江南恨切。問還與何人,共歌新闋。換盡秋芳,想渠西子更愁絕。 當時無限舊事,嘆繁華似夢,如今休說。短褐臨流,幽懷倚石,山色重逢都別。江雲凍結。算只有梅花,尚堪攀折。寄取相思,一枝和夜雪。
宋末遺民之能詞者甚多,此詞「冷煙殘水」首句即有剩水殘山之慨,秋崖亦遺民之一也。「擁門黃葉」句絕好之秋山圖畫。「秋芳西子」句因秋崖歸越,故引用越中西子,而言愁換秋芳,面面俱到。「短褐」三句申足首句「殘水山陰」之意。「江雲梅花」句回顧上闋「還與何人」句,如唐遺民蒼雪詩之「獨向梅花說到明」也。
慶清朝 榴花
玉局歌殘,金陵句絕,年年負卻薰風。西鄰窈窕,獨憐入戶飛紅。前度綠陰載酒,枝頭色比舞裙同。何須擬,蠟珠作蒂,緗彩成叢。 誰在舊家殿閣,自太真仙去,掃地春空。朱幡護取,如今應誤花工。顛倒絳英滿徑,想無車馬到山中。西風後,尚餘數點,還勝春濃。
詞中引用古事,以用其事不用其名為佳。《片玉詞》多用兩人名作對語,如《宴清都》之「庾信愁多,江淹恨極」、《過秦樓》之「才減江淹,情傷荀倩」,雖詞句似凝重,而能不露人名,尤為隱秀。碧山此詞之「玉局」「金陵」,《水龍吟·海棠》之「黃州」「燕宮」,皆引其事不顯其名也。此詞雖詠花,而起三句即含有社屋之悲。以下七句皆詠本題。轉頭處即明言「舊家殿閣」,以後皆兼寫其禾黍之思。觀其「車馬山中」句當是詠西湖行殿之榴花。結句言數點余紅,猶勝於濃酣之春色,喻己之一點丹心,耿然長在,與吳梅村詩之「石榴噴火照皇都,再哭蒼梧愧左徒」,有同感也。
高陽台
殘萼梅酸,新溝水綠,初晴節序暄妍。獨立雕闌,誰憐枉度華年。朝朝準擬清明近,料燕翎、須寄銀箋。又爭知、一字相思,不到吟邊。 雙蛾不拂青鸞冷,任花陰寂寂,掩戶閒眠。屢卜佳期,無憑卻怨金錢。何人寄與天涯信,趁東風、急整歸船。縱飄零、滿院楊花,猶是春前。
此詞純是懷人之作。「燕翎」四句及下闋「佳期」以下至結句,皆用旋折之筆,而情思亦隨之縈轉。紆徐為妍,詞家之佳境也。觀其「飄零」「楊花」三句,似有所諷。或有友在北庭,盼其早歸,謂新命彈冠,不若故山戢景,但無事證,未敢斷言。《花外集》中固多寓意,但篇篇求深,必失之愈遠。如《龍涎香》詞,論者必附會謝太后及海外事,失之穿鑿矣。〇編者按:此詞本書331頁已有論述,此特補申「似有所諷」意。
前調
駝褐輕裝,狨韉小隊,冰河夜渡流澌。朔雪平沙,飛花亂拂蛾眉。琵琶已是淒涼調,更賦情、不比當時。想如今、人在龍庭,初勸金卮。 一枝芳訊應難寄,向山邊水際,獨抱相思。江雁孤回,天涯人自歸遲。歸來依舊秦淮碧,問此愁、還有誰知。對東風、空似垂楊,零亂千絲。
原序云:「陳君衡遠遊未還。周公謹有懷人之賦,倚歌和之。」公謹之詞,言金章寶帶,行色莊嚴。此言朔雪龍庭,當是奉使遠赴元廷。公謹詞言「都付新詩」,此言「當時賦情」,蓋其人亦能文,為公謹碧山之吟侶,故皆贈以長歌,盼其早歸。碧山此作,上下闋之後段,頗見交情。且意有所屬,謂即使能歸,恐秦淮碧水依然,猶朝政仍苟安旦夕,此愁將誰語耶?
前調 和周草窗寄越中諸友韻
殘雪庭陰,輕寒簾影,霏霏玉琯春葭。小帖金泥,不知春在誰家。相思一夜窗前夢,奈個人、水隔天遮。但悽然,滿樹幽香,滿地橫斜。 江南自是離愁苦,況游驄古道,歸雁平沙。怎得銀箋,殷勤與說年華。如今處處生芳草,縱憑高、不見天涯。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
碧山與公謹並負時名,其交友多詞壇遺逸,故公謹寄詞,切時雨停雲之感。碧山和之,亦有屋樑落月之思。此詞前半首平敘初春懷友,其經意在後半首以蘊藉之筆,致纏綿之懷。「芳草天涯」句憂生念亂,情見乎辭。結句更有「來軫方遒」之慨。
掃花游 二首○綠陰
小庭蔭碧,遇驟雨疏風,剩紅如掃。翠交徑小。問攀條弄蕊,有誰重到。漫說青青,比似花時更好。怎知道。自一別漢南,遺恨多少。 清晝人悄悄。任密護簾寒,暗迷窗曉。舊盟誤了。又新枝嫩子,總隨春老。漸隔相思,極目長亭路杳。攪懷抱。聽蒙茸、數聲啼鳥。
捲簾翠濕,過幾陣殘寒,幾番風雨。問春住否。但匆匆暗裡,換將花去。亂碧迷人,總是江南舊樹。謾凝佇。念昔日采香,今更何許。 芳徑攜酒處。又蔭得青青,嫩苔無數。故林晚步。想參差漸滿,野塘山路。倦枕閒床,正好微曛院宇。送淒楚。怕涼聲、又催秋暮。
周止庵評此二調云:「前首感盛時易去,次首刺朋覺日繁。」其語誠為有見。尋繹詞意,前首「遺恨多少」句兼傷時事之日非。「舊盟」「新枝」三句悵老成凋謝而後進無人。「啼鳥」句言贏得莠言亂政耳。次首「亂碧迷人」句固有白香山原草又生之喻。其下「采香」句因亂碧而念采香人遠,有「天地閉,賢人隱」之慨。下闋「青苔」「野塘」數語,深感朋黨之遍布。結句言大好曛和庭院,恐容易驚秋,猶雲大好金甌,恐為纖兒撞毀耳。以詠本題而論,昔人之賦「綠陰」者,如「春風取花去,酬我以清陰」及「綠陰幽草勝花時」,又「深深院落陰陰柳,縱使無花也看來」皆稱佳句。此詞賦「綠陰」,靜細而有瀠洄之態,亦詠物之雅制也。
應天長
疏簾蝶粉,幽徑燕泥,花間小雨初足。又是禁城寒食,輕舟泛晴淥。尋芳地,來去熟。尚仿佛、大堤南北。望楊柳、一片陰陰,搖曳新綠。 重訪艷歌人,聽取春聲,猶是杜郎曲。蕩漾去年春色,深深杏花屋。東風曾共宿。記小刻、近窗新竹。舊遊遠,沉醉歸來,滿院銀燭。
上闋僅敘述舊遊,其婉妙處在「蕩漾去年春色」至結句,筆致亦若春風之蕩漾,當年之題竹小詩,醉花深屋,如流塵逐夢矣。結句四字,昌黎之詠銀燭,在共醉之時,此則在獨歸之後,其有「燭消人瘦」之感耶?
八六子
洗芳林。幾番風雨,匆匆老盡春禽。漸薄潤侵衣不斷,嫩涼隨扇初生,晚窗自吟。 沉沉幽徑芳尋。晻靄苔香簾淨,蕭疏竹影庭深。謾淡卻蛾眉,晨妝慵掃,寶釵蟲散,繡屏鸞破,當時暗水和雲泛酒,空山留月聽琴。料如今。門前數重翠陰。
上闋惜春光之易老,下闋「蛾眉」句以下感舊而兼懷人,承以「寶釵」二句,淒艷動人。《八六子》之腔拍生硬,作者自然雅逸出之,若不經意,而情景併到。結處餘韻不盡,句亦渾成。
望梅
畫闌人寂。喜輕盈照水,犯寒先坼。裊芳枝、雲縷鮫綃,露淺淺塗黃,漢宮嬌額。剪玉裁冰,已占斷、江南春色。恨風前素艷,雪裡暗香,偶成拋擲。 如今眼穿故國。待拈花弄蕊,時話思憶。想隴頭、依約飄零,甚千里芳心,杳無消息。粉怯珠愁,又只恐、吹殘羌笛。正斜飛、半窗曉月,夢回隴驛。
此調前六句實賦梅花,余雖句句詠梅,而處處有宗國之思。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云:「碧山詞性情和厚,學力精深,怨慕幽思,本諸忠厚,而運以頓挫之姿,沉鬱之筆,論其詞品,已臻絕頂。」又稱碧山詞為:「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王鵬運於光緒間刻《碧山樂府》一卷,取鮑氏刻本,重加校訂,並增戈順卿校勘數則,稱其詞可「頡頏雙白,揖讓二窗,實為南渡之傑」。推許甚至。余謂五代詞人,以身值亂離,不敢昌言,故忠愛之忱,每托諸絳唇珠袖,碧山則借物興懷,不作喁喁兒女語,陳君稱其詞品之高,洵不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