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僑回憶錄 · 畏懼失敗才是可恥
《東方雜誌》三十周年紀念要我作一篇自傳。自維一介僑商,非政治家、教育家、文學家,貢獻宗邦事業,愧不敢當。乃荷績函催寄,語重意誠,過卻恐涉不恭,謹書稍關實業教育及僑情數者,聊以塞責。
一 追憶往事
我為福建同安縣人,世居集美社,距離廈門水途數海里。九歲入私塾,十七歲第一次南來新加坡,隨同先君從商,二十歲首次回梓完婚,二十二歲第二次南來。二十五歲第二次回梓。二十六歲第三次南來。二十八歲第三次回梓。三十歲第四次南來。三十一歲始自經營米谷,號曰謙益;同時並創設菠蘿罐頭廠。三十二歲買山地五百英畝,種植菠蘿,逐年入息不過二萬元。其時南洋橡皮業甫在萌芽,乃覓購種子二千元,插種於菠蘿之邊。三十三歲向印度人租一製造熟米廠,日出米數百擔,專售印度,年余獲利十餘萬元,乃承購該米廠二十萬元。制熟米之法,系將谷用水先浸至透濕,然後炊熱,落廠棧磨去殼後,印人食米多用此法。南洋華僑前多腳氣病,若食此米,則腳氣可愈。三十五歲熟米廠遭回祿之災,重新建造,損失數萬元。
三十六歲剪去辮髮,示與清廷斷絕關係。時適橡皮價昂,將所種之橡皮園賣給英人三十五萬元,復購置山地數千英畝,仍墾植橡皮,每年墊去資本十餘萬元。三十七歲任新加坡閩僑首創之道南學校總理,加入同盟會。是年秋清政府推倒。在福建會館開閩僑大會,倡辦保安捐,籌款資助閩省光復,被舉為會長。三十八歲秋第四次回梓,在集美大祠堂傳集鄉長,告以創辦集美兩等小學校,及建築校舍之要義。議定即托友物色校長教員十餘人,始知同安全縣,僅有師範簡易科畢業生四人,除一人轉營商業外,尚有三人,即聘其二。查同安全縣人口四十萬人,僅有縣立小學一校,私立四校,學生統計不滿六百名,其文化如何可以想見矣!
我在南洋將歸之前,曾購辦製造罐頭機器。運回集美設廠製造海蠣,並聘到日本人任技師,結果成績不佳,將該廠移廈門,改作大同股份有限公司食品罐頭廠。
三十九歲,春二月集美小學校開幕,夏集美小學新校舍告竣移居焉。我於夏秋之間,出遊同安各處鄉村,目擊兒童成群嬉遊賭博,衣不蔽體,且有赤裸全身者,詢之鄉長有無設教,咸雲舊學久廢,新學師資缺乏,經費奇重。無力創辦雲。我聽其言,深感閩南數十縣,同安如是,他處可知,若不亟圖改善,恐將退處於太古洪荒之世,豈不可悲?顧以能力有限,時縈腦中而已。是年秋第五次南來,擴充菠蘿廠,四十一歲適歐戰發生,船運不便,貨物積滯,大感困難。幾乎有停業之虞。四十二歲租期限輪船四隻,川走南洋及印度等處。四十三歲購置輪船兩隻七千噸,出價一百萬元,航行歐亞,曾往浦口載運華工往法國。秋將一部分菠蘿廠,改作生橡皮廠。並命舍弟敬賢回梓建築集美師中校舍及創辦女小學。四十四歲復將熟米廠改為生橡皮廠,規模擴大,並直接推售美國,較之就地售于洋商,獲益不少。
四十五歲春,集美師中學校開幕,夏秋所置兩隻輪船,因歐戰關係沉沒於地中海。收回戰險賠償費一百五十萬元,冬購置橡皮園一千英畝,出價四十萬元。併購拓山地數千英畝,墾植橡皮,復在霹靂邦之太平埠及檳榔嶼埠,設生橡皮分廠。同時倡辦新加坡南洋華僑中學校。
四十六歲,集美商科及幼稚園開辦。是年本擬長住桑梓,致力辦學,不復南來操心商業,故南洋商務稍事收束,計其時如除還債務外,剩有資產四百萬元。按逐年入息,盡數提歸辦學之需。秋八月第五次回梓,九月假廈門陳氏大宗祠,傳集各界倡辦廈門大學。其目的系要求最優美適宜之演武場官民山地為大學校址。
四十七歲,集美女師及水產學校開辦,夏聘定汪君精衛任廈門大學校長。迨秋間因陳總司令炯明,由漳州領粵軍回粵。汪君乃來函告辭。十月我往上海邀同餘日章、郭秉文、李登輝、黃炎培、胡敦復、鄧華英、黃孟奎諸君。開廈大籌備員會議。
四十八歲四月六日,廈門大學假集美校舍開幕成立。五月八日,廈門大學校舍奠基。秋馳函新加坡將第一生橡皮廠,改作橡皮熟品製造廠。
四十九歲,二月廈門大學移入新校舍。建造集美第一漁船,為水產學生實習,費款三萬元。三月第六次南來,原擬稍住數月,重行回梓;迨抵埠後,鑒於生橡皮廠同業競爭之劇烈,不得已取消來意,即往馬來亞橡皮出產地,創設分廠九處。大半系承購舊廠改革,同時並擴充橡皮熟品製造廠。
五十歲,集美女中並幼稚師範開辦。是年新加坡寓有同邑人爪哇大富某僑,擁巨資數千萬元者,因代廈門大學向他捐募,不納。五十一歲往游爪哇。創設分行數處,在萬隆、泗水二埠,遇兩位鄉僑,各積有資產數百萬元,年紀已大,皆無子嗣可繼承其業,然我恐曲高和寡,不敢奢望,但請捐建廈大圖書館舍一座十萬元,亦竟無效。
五十二歲,集美農林學校開辦。向法國購集美第二漁船一隻三百餘噸,價七萬元。是年英政府限制橡皮出產,價值大漲。乃賣去第二次橡皮園二千英畝。銀一百四十萬元。轉購入數段七千餘英畝,銀一百五十萬元。其年生橡皮廠獲利四百萬元。冬間函告廈大、集美二校長,新年可增加經費,擴充設備,並擬捐建廈門、福州、上海三處圖書館,計其時除債務外剩有資產可一千二百萬元,擁有橡皮園一萬五千英畝,每畝現年可入息一百元,姑如減至五十元,全年亦有七十五萬元。其他營業入息亦屬不少,自以每年擔負教育義務一百多萬元,不為過舉也。
五十三歲,春復購橡皮園一千英畝,出價六十五萬元,其地距離新加坡市區僅六英里,又創設牛皮廠、肥皂廠、造紙廠。(紙廠不成,耗去定購機器銀二十萬元。)夏秋之間,橡皮市價大跌。上年各途營業又多失利,審度時勢,絕無樂觀之希望,不得已停止集美校舍工程,馳函取消圖書館之籌備,此為我一生最抱歉,最失意之事件。
五十四歲,賣去第三次橡皮園五千英畝。價銀三百五十萬元。雖獲此巨款,然不敷兩年來之支出,故難免處於困難之景地。
五十五歲濟案發生。倡辦山東慘禍籌賑會,被舉為會長。其時全僑抵制日貨至為劇烈,我所辦之南洋商報。因登載某家某日到有大幫仇貨。對方竟以此含恨,致橡皮製造廠重要部分,遭其回祿,損失六七十萬元,更以抵制日貨之故,日人大肆報復,有組織之同類物品,賤價競售,受創尤大。
五十六歲,賣去第四次橡皮園六千英畝。價銀二百六十萬元。除還債外,所剩無幾,從此之後橡皮價值日敗,橡皮園乏人承手矣。
五十七歲至今四年間,各途營業更形慘敗。土產敗市,產業貶值,不景氣之嚴重,自有新加坡以來所未有,亦世界所未有。損失之巨,毋待贅言。
二 實業及教育
自五十三歲迄茲八年,江河日下,入息毫無。蓋諸營業中,唯生橡皮廠最為有利,而前服務諸夥友十多人,相繼離去作同業之經營。各銀行更供給款項,至七百多萬元。故資本宏厚,競爭劇烈。致數年來優美之利權,完全喪失,至銀行何以容易相信彼等而投資,因凡許售歐美橡皮,買客當由銀行認來信用票,銀行以票利厚,故爭相放款耳。競爭諸舊伙,大半已於前年失敗,銀行損失亦甚巨,現存數家,亦曾經過困難,但因價值低廉,資本短少,難期發展,然在馬來亞市場上最活動者,莫非舊夥友也。
我辦學之動機。蓋發自民國成立後,念欲盡國民一份子之天職,以一平凡僑商,自審除多少資財外,絕無何項才能可以犧牲。而捐資一道,竊謂莫善於教育,復以平昔服膺社會主義,欲為公眾服務,亦以辦學為宜。更鑒於吾閩文化之衰頹,師資之缺乏,海外僑生之異化。愈認為當前急務,而具決心焉。集美師中初辦兩年,四易校長,外人不知中間苦況,每多誤解,且或譏為商人見異思遷,然敷衍潮流,較之實事求是,相去懸殊,故不得不徹底改革。我在廈門鼓浪嶼,遇一富僑在其鄉里辦一小學,附設師範科兩班,甫僅數月,糾紛枝節,告我曰:「唉,吾儕當時以為賺錢難,今日方知費錢更難也。」
集美中等學校,開辦時系注重師範,次及中學實業等科;因鑒於全閩師資之缺乏,及嚴求師範生畢後人人須能實踐教職,故首期招生,不便造次,乃函商閩南各縣勸學所長,請各保薦合格貧生,及志願將來任教席者五名,其待遇則較政府所辦者為優。如此設施,經數期後,師範生在學者數百名。
閩南地瘠民貧,海多田少,對於水產農林,故特加以注意。其初擬先辦水產學校;民國六年,資送吳淞水校考取第一名學生,往日本留學,畢業後服務集美水產校。開辦後又恐畢業生無出路,乃向歐洲購買集美第二漁船一隻,使其出海撈漁,三四天後滿載而歸,成績甚佳,所得之魚多為帆漁所未見。迨開市發售,每次需七八天方能賣完,緣閩南交通不便,不能急運內銷售,而廈門一隅銷路短少,供過於求,且冰塊昂貴,利不及費;不得已,乃令該漁船駛往上海漁撈。廈門大學創辦之起源,為鑑於閩省中等師資之缺乏。蓋小學師資既有集美學校可負責,而中學師資,則尚付闕如,然大學要辦理稍完備,需款浩大,非千萬元以上不為功。竊以南僑之富,若有宏願者出。則三數人之力已綽有餘裕,且百尺高樓從地起,要彼先籌現款,而後創辦,度今之勢,無日可成,故我不計成敗利鈍,勇往進行,最初準備三年內,捐輸開辦費一百餘萬元,待規模稍具,引起僑界信仰,然後奔走南洋各埠籌募巨款,以閩僑之富。目的不患不達也。
向人募捐辦學,勢有不同,如辦中小學,可以沾門勸募,半由情面,半出本意,多者千百元,少者數十元。結果籌有數萬元,或多至一二十萬元,便是最佳成績,可以作基金,可以抵多年校費,至於大學募款,則似不然。凡殷富之家,須了解人群責任,及社會義務,才能自動慷慨,雖出於朋友之勸募,亦當由本身熱誠樂輸,如此則少者數萬元,多者可至數十萬以至百萬者,則規模方能遠大,倘其人不解國家社會為何物,人群天職為何事,拔一毛亦難,況巨大捐款乎?
廈大、集美兩校,十餘年間,我各捐去四百餘萬元,集美從未向人募捐。廈大前年曾由林校長文慶,向黃君奕住捐辦圖書冊三萬元,又曾君江水捐建圖書館一十萬元,又葉君玉堆捐款五萬元,又北平文化基金委員會,年補助理化科三萬元,國府於民十八年秋,按月助款五千元。自東北事變以來所交不及半數。去年廈門之廈大協進會,並林校長來南洋捐募。合計約募得二萬元。
南洋華僑素稱愛國,然對祖宗廬墓所寄之桑梓,理宜更加注意。西哲有言:「凡有誠意為公益者,必須先近後遠。」查閩南富僑,在南洋未遭不景氣之前,約可千家以上,若每人能在其故鄉辦一小學校,或數人合辦一校,按年每校津貼費至多不過一千元,則閩南何患教育不普及;而事實上乃等於鳳毛麟角!民九我在集美倡設同安教育會,其目的在圖同安小學之普及,而向南洋同僑籌募年捐,按每年增辦三十校,十餘年間全縣可以普遍,甫辦兩年,成立四十餘校,每校年約補助費六百元,在新加坡募有年捐二三萬元,他埠尚未進行。迨收款時,成績則不及半數,或完全推諉,或交不及半,於是巧婦難做無米之炊,原定計劃,終成泡影。
橡皮熟品製造廠之創辦,我亦為一種理想之提倡。二十世紀稱為橡皮之時代。歐美之盛,固不待言,島國日本亦已設廠至數百家,獨我國則尚未萌芽。新加坡為橡皮出產地,且距離我國不遠,男女僑胞數十萬人,若能設備大規模製造廠,不特可以利益僑眾,尤可以為祖國未來工業之引導。如化學、工程、技術、機師人才等等。須經長時期之訓練,如教育之造就師範生,應有發展林立之可能,故銳意進行,當時聘到東西洋技師多人,教練工作,凡各種車胎、靴鞋、雨衣,及其他用品,無不研究製造,前後墊去資本銀八百萬元,雇用男女工人六千名,分設發售處八十所,乃遭不景氣之損失,及日貨賤價傾銷之競爭,致一切皆遭打擊,陷入困難之境地。
我在此三十年間之經營,統計所入贏利,米業約五十萬元,菠蘿廠一百萬元,輪船一百五十萬元,橡皮園四百萬元,生橡皮廠一千二百萬元,共一千九百萬元。至支出之數,廈大、集美兩校八百萬元,利息五百萬元,橡皮製造廠虧損四百萬元,牛皮、肥皂、造紙、枋木廠損失七八十萬元,地皮產業虧折一百萬元,共一千八九百萬元。我之個人家費,年不過數千元,逐月薪水足以抵過。在集美建一住宅,值不上一萬元,他無所有。今日資本實力喪失迨盡,而校費若極力縮減,現狀尚可勉強維持,善後問題,則茫無把握矣,或謂我當時校費若早縮減,可免今日困難。語雖近情,然我則否認是說,蓋自不景氣來臨,平素較我殷裕者尚多,既無如我之負擔,乃現下之困難,固亦不減於我,且更有甚者,又何說焉。自古英雄豪傑,何嘗不遭艱危落拓,況我乃一庸愚僑商,安敢妄事怨咎,美國汽車大王有言曰:「正當之失敗,無可恥辱;畏懼失敗,才是恥辱。」其言足資警惕。除願國人勿引我之困厄為口實,致阻公益事業之進展,陷我於罪人幸甚。
三 華僑與祖國
閩南華僑不下數百萬人,不亞其他繁盛區域,何以閩南社會仍屬衰落,民生仍屬艱難,鄉邦事業,實際似無裨補,推究其實,殆有三種原因,一則此間樂不思蜀,絕無祖國觀念,及身如是,後輩可知。一則入只供出,或所入有限,無資可以寄歸。一則固富有資財,不忘鄉梓,雖挾資回里,不過建華屋,蓄婢僕,錦衣玉食,交結權貴,闊費大豪侈,導變風俗,或則放錢債,高利息;購良田,獨善其身,無民生之觀念,無社會之利益。且田地有限,原為農村生命線,一歸大地主,則農民不能自存,至貧民借債入手,多作不正當之開銷。結果財產俱亡,其流弊酷烈,轉出富僑之所賜也。
過去華僑在祖國稍可獲得榮譽者,緣華僑較之國內居民,資財比較豐裕。故對於義務捐輸,亦比較容易,遂博得愛國榮名,幾乎華僑不歸,如吾閩何。自民國成立後。各界同望華僑運資回國,振興實業,大利民生,而尤以吾閩人為甚。若究其實,雖在不景氣未來之前,亦如畫餅充飢,徒擁虛名而已!蓋少數義捐,集腋成裘,乃普通人容易做到之事。對於精神上、營業上,絕無關係。較之傾家產,運巨資,歸祖國,舍熟就疏,艱難辛苦與新事業奮鬥者,殊有天淵之別。至華僑擁有資產之人,現下可分兩種:一為僑生承先人遺積,富者尚在不少,此輩久已忘祖,安有祖國觀念?一為年在四五十歲之老客,經久年辛苦奮鬥,始成艱難締造之事業,多屬不動產,或商場貨賬,雖有現資,不過十之一二,使其熱心祖國,亦僅衣錦回梓,省視廬墓,或稍息塵勞,或遊歷觀光,目的不過如是而已。誰肯舍半生在南洋已成之事業而另圖未必有利之新事業耶?
我久客南洋。對於僑情頗知底蘊,既不欲祖國空費無益之期望,亦不願僑眾辜負國人之推崇。故憑我良心上坦白無隱,據實傾訴,功罪均不之計。雖然,華僑之於祖國,亦非絕無樂觀之可能,以我鄙見,約有三事,若能達到,則華僑決不負國人之希冀!
(一)政治納入正軌,地方秩序良好,無軍閥劣紳士豪之欺凌。
(二)交通略已發展,利便新事業之建設。
(三)獨資創辦或組織股份公司,成績穩健,利益優厚,則利之所在,人必爭趨,而華僑之投巨資歸祖國,勢如水之就下,即平昔樂不思蜀之流,亦必傾資而樂于歸化也。
編者按:本文原載《東方雜誌》,第三十一卷第七號(民國廿三年四月),頁五——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