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僑回憶錄 · 南僑回憶錄 八

陳嘉庚 《南僑回憶錄》
三五一 統運造成悲慘 自省府統制運輸之後,致轉運遲緩,如平時商家自行雇運,三四天可到者,統制機關代運六十天尚未交到。至貨物損失腐爛,莫肯負責,更屬難免。運費比前加多尚未計及。至臭米,系自漳州運來,兩個余月始到。加以門外漢不知保護故致腐臭。又如涵江出產蝦米,每擔賣價一百五十餘元,運費至多十餘元,合計成本一百七十元,而泉州每擔價至四百元,尚且乏貨。商家以厚利多往採辦,然運輸公司遲至兩月始運到,該蝦米多已臭爛矣。涵江至泉州僅二百餘里,兩三天路程可達,而運輸公司加延二十倍之久。百物安得不昂貴,民生安得不悲慘?莊明理君同兩友人,往菜店炒米粉三盤,食畢交銀十元,擬找回若干,而店主要再索兩元,謂每盤須四元。物價如此昂貴,貧民安得生存?又如商家由上海香港辦來貨物,堆積泉州海口百餘萬元,運輸久延不能交,被敵人偵知上岸搶劫,又以飛機轟炸淨盡。為米物昂貴,縣長利用奸商合作,交結運輸機關,壟斷營業,由是貴上加貴,而公務人員與奸商,則大發財利,多者百餘萬,少者數十萬元。 三五二 省內不應言 十九日泉州各界開歡迎會,座位皆滿,主席致詞畢,余答詞仍報告代表華僑回國意義,及南僑對抗戰努力工作,並國內經過諸省,民氣進步,軍民團結,最後勝利,絕屬我國等語。既畢,主席又請侯君登台演說。侯君則言政府不仁,統制運輸,致百物昂貴云云。下台散會後,余於無人處復責侯君失言云「余在古田縣時經已勸告,不可在公眾會場言省府苛政,何以今日復言?不但無益吾國民業,連我等自身亦有危險。無論如何,必待向陳儀要求不遂後,待出本省界,方可宣布,千萬牢記,至切至要。」是晚陳儀所派隨行招待員陳延進來告辭,謂接陳主席召回,明早就要起程去。余自發覺其任走狗防余後,未嘗再與言談。 三五三 函電求陳儀 十月廿日,余到泉州已四天,與記者訪員及各界,並廈大、集美師生,接談已畢。計自南平北上,及南下至此約廿左右縣,調查所及,或聞或見,大都同樣事實,絕無錯誤。於是乃擬電函兩稿,交秘書修正,發交永安陳儀主席。電文從簡,而函則較詳,然均只單獨提起統制運輸,慘害民生一事,其他如軍米、田賦貿易公沽局,及其他舞弊、苛雜、鹽政概無言起。蓋以統制運輸一項,於各苛政中,政府最無關緊要,撤銷最容易,而害民則最慘酷。如此項要求不准,其他更無希望,若此項許可,然後再請求他項。其電文大意如下。「陳主席惠鑒,余自到延平,多處代表來告,自統制運輸後,轉運比前甚遲,如前三天可到,現須六十餘天,致各物昂貴,且多有臭爛損失及舞弊。商人縮手觀望,而尤以米糧為甚。餓死自殺飢病難以數計。勞苦挑販,雖百十斤亦不自由,似此與斷絕交通無異。余歷十餘省,雖近戰區,亦未聞見有此政令,萬祈火急撤銷,以解百數十萬貧民倒懸悽慘。以上事實經余考察確實,希接納至幸。」又再致一函除如電文所言外,再加列慘況事實八條附快郵交陳儀。 一、自統制運輸後,閩北運船減去近半,前四千餘只,現僅有二千餘只。 二、崇安縣逐天決定運米三百擔,交福州政府,每擔價十七元,他縣亦運到不少,而福州兌價每擔七八十元。政府有此奇利貧民何能生活? 三、福州城外,設十二處檢查入口米,雖十餘斤亦拘捕辦罪。 四、福州市內,自統制運輸米貴後,貧民自大橋上投江而死,屍由警察撈起者八百餘人,至沉入水底及被水流去者不知若干。 五、涵江蝦米,每百斤售價一百五十元,而泉州因久運不到,每百斤售價至四百餘元。涵江至泉州僅二百餘里,常時挑運至遲三天可到,而運輸公司延至六十天始到,致商家所託運蝦米,多已臭爛矣。 六、泉州米價,每市斤一斤,實重十三兩,兌價一元。貧民慘苦免贅,而數日前拍賣兩次臭米,每次數百擔,均系運輸公司延遲所誤。 七、兩三個月前,縣長等代商家辦米千百擔,每擔定價卅余元。後來米價升至五六十元,縣長便告商家取消前定之米,云為運輸不來。而初辦時收去數千元定銀,迄今任討不還。諸商家不得已登報質問,現有報紙可作證。 八、泉州諸商家,自上海香港辦到各貨百餘萬元,久積於泉州港口,而運輸公司遷延未能運交,致被敵人上岸搶劫及飛機轟炸焚燒淨盡。以上八條概屬事實,完全為統制運輸之害。敬懇急速撤銷,仍由商民自運,救閩民於水深火熱之慘。否則貧困民眾,餓斃日多,殘病日眾,難可形容。萬乞大施恩澤,不特閩民之幸,亦抗戰前途之大幸。余不日離泉至安溪,如蒙復示,可交安溪集美學校轉為荷。 三五四 華僑反誤鄉親 廿日早,余離泉州來南安溪尾縣城,是晚各界開歡迎會,主席縣長致詞,及余演說畢,眾多散去。有青年數十人,要求余報告延安事。余於是復登台將所聞所見據實報告,約一點多鐘完畢。散會就寢。越日往浮牆鄉,寓於國專學校,該校舍系新建在一山岡之上,校址及山水環境頗佳。是日下午往李家大祠堂開會,鄉人來者頗眾。余演說教育之重要,言「如貴鄉光前君,若非受過相當教育,安能於十餘年間,發數百萬巨資。且居今時世,非但男兒當受教育,女子亦當受教育,在淺識之人,多雲女子受教育,乃為他姓造福,而不知未嫁之前,能教其弟侄,既嫁之後更能顧愛父母家以及造成女子自身之幸福也。」又雲「華僑寄資回家,千萬不可在其鄉村買置田地。有錢人爭買田地,則是陷害族親使之衰散,乃家族鄉里之禍,而非鄉里之福,蓋鄉族田地有限族人貪利或典押或賣盡,日後財產均空,生活無著,勢不得不離去家鄉,十人中乏一人可復歸來。如此華僑發財回里,不但無益鄉親,反生弊害,凡有存錢應寄存中國銀行或中央銀行,兩行均為政府負責創辦,其利息比買田地尤好不少也。」 三五五 劣政勿告余知 廿一日早,余離浮牆,將來侯君鄉村之劉林鄉,約行數里至某村陳某紳家早膳。該紳系省參議員,前昨縣長派四位紳商,到泉迎余,他亦參加。未用膳之前,余請該紳等數人往私室,問貴縣有無苛政,民生苦樂如何。渠則問陳延進何無同來,余答他做陳儀走狗防余,自南平發覺後,余致函陳儀請召回,毋須招待,故昨日已回去矣。該紳等雲,「苛政害民極慘,我等未向君言者,因陳延進到泉州,立打電通知縣長,囑告誡將來歡迎四代表。所有地方劣政,切不可告君知。」近午經過碼頭區,再行十餘里在某鄉村午膳。晡後到劉林鄉,寓侯君族親住宅。即往該鄉宗祠開會,余演說約如浮牆所言。數日後侯君來同安相會,言碼頭區區長,向華僑某家婦飭捐二百元,謂為招待余等費用,大約必多向他人同樣捐取。然余過碼頭時,區長堅留午飯,余辭以預約某鄉村招待,雖過其門未入其室,聞有辦筵數席或竟藉此為發財之機會耳。 三五六 剛毅敢言之國民黨書記長 廿三日早,余離劉林鄉來永春,近午至詩山,廈集校友招待午膳,後往游鳳山寺仍回詩山即起程。近晚至永春城,歡迎者在城外等候,餘下轎道謝後,復上轎經過永春城市數里,至某鎮寓招待所。越日赴各界開會,到者數千人,主席某君前任廈大建設辦事員,現任國民黨書記長。致詞云:「本省民眾受苛政剝奪,悽慘無告,已在生死關頭,痛苦甚於倒懸。國內絕無解救之人,歷茲多月,盼望陳先生來臨,拯救於水深火熱之中,蓋舍陳先生外,別無他人可能救援。萬望陳先生哀憐同鄉千萬民眾,遭此厄禍負責解救,勿使閩民失望,千幸萬幸。」余上台答言:「余此次回國,歷十餘省,所見所聞,未有如本省諸新政者,而到處開會,多有黨部書記長主席,亦未見對閩民慘苦,敢在公眾會場坦白髮表。如今日貴主席者,其愛鄉愛民,英勇敢言,余極欽佩。至責余負責解救一事,余亦閩人一分子,安敢自外,第恐勢孤力微,言輕責重,無裨事實,有負貴主席及諸君子願望。」又報告此次代表南僑回國及其他。 三五七 再上書陳儀 余自泉州經南安至永春,對民眾受苛政之慘苦,復得所聞見之事實,故再致書於陳儀主席,除查詢前日在泉州發去函電外複列各事七條。 一、貴科長陳延進,在泉州用電話告南安縣長,吩咐四位歡迎代表,勿向余報告本地方上有何不良政治。 二、余自長樂至此,沿途聞轎夫言,雖他處米價較廉,要買十餘斤帶回家,亦恐犯法不敢採買,足見規例之嚴辣。 三、統制運輸機關,如設在甲區,乙區及丙區均無設機關,而各區距離做十里遠計。挑販將挑乙區之物產,往內區售賣,路程僅十里,而茲須先往甲區,向運輸機關繳納例費,手續清楚後,再挑到丙區。不但加行二十里遠路程,且遷延時間及加費,故物價不得不高貴。 四、挑販有因加遠路程,不願奉行而直接往賣者,若被探員偵知,將物充公,復科罰罪案。故挑販非比前有數倍厚利,不肯冒險。 五、運輸機關代商家轉運貨物,既遲延日久,商人有恐貨物臭壞,或急於用款者,盼望貨物早到,俾能流轉,不得已懇求運輸公務人員,賄賂金錢以達目的。一商能如是,他商家亦能如是,由是造成公務人員之欲壑。 六、前商家自僱工人,運輸日子既速,如有損壞,運方須負責賠償,故能注意保護所運物品。今運輸機關則不然,壞爛損失均不理,而運夫更放心失顧,夜宿時尤不關照,且堆積日久,安能免其損壞? 七、商家既病於運輸之阻撓,乃縮少營業或停止經營,而有勢力之公務人員,則與相熟商人合作,壟斷居奇,舞弊營私,不言便喻也。 「以上七條確係調查所得之事實,至余所調查方面,如報界記者,社會領袖,商界名人,沿途役夫,及廈大、集美師生等。余在洋見過上次歐洲大戰,及此次歐戰,英法諸殖民地,雖有統制,只防奸商以貨物資敵,及金融漏出為限,絕未有干涉運輸,致阻塞交通,更未有對自家民眾施行統制,茲乃美其名曰戰時統制。嗚呼,全國何省有如是乎!萬乞貴主席大恩大德,迅速下令撤銷,免貧苦人民數十百萬人,飢餓疾病死亡之慘,至荷至幸。」 三五八 在安溪之集美學校 廿五日早,余離永春來安溪,中午復經詩山,廈集校友仍招待午膳,並拍照畢即行。至溪口日將沉西,蒙備晚餐,用後即行,至安溪城已入晚矣。寓集美學校辦事處。集校自廈門失守後,即移來安溪城內,假孔廟為課室,及租近處住宅多座,僅容中學寄宿生八百餘名。余自民國十一年春,離開集美鄉南來,迄今首尾十九年,始復與集美師生相見,越日開歡迎會,余仍報告回國目的,及南洋華僑對抗戰各情,並言經歷國內十餘省,確信最後勝利必能屬我,又言及久滯海外,不能回梓,思鄉蒙念,無日能忘,第為俗務糾纏所限耳。會畢參觀全校,雖非正式校舍,而戰時假寓亦頗過得去,校內及寄宿等處亦整潔。學生精神亦好。余甚喜慰。前校董葉采真令堂別世,尚未歸土,其鄉村距校十餘里,余即往弔唁。越日又赴各界歡迎會。 三五九 陳儀拒哀求 廿七日,接陳儀復來電文一道,不下數百字,所言多不切事實,似有問牛答馬之概,其中只有三幾句,為對參議員常語:「公務員誰人舞弊,可取有實證來交,我絕對嚴辦,絕不寬宥,否則不能隨便。」余認陳儀驕愎,無意接受余懇求。便擬不往永安,由長汀回洋。即電南平旅運社,將留存行李,寄交長汀廈大收轉。集美校董陳村牧君報告,校舍無法擴充,而每學期考取合格,要入本校初中及高中生不下六七百人,僅能收納三分之一而已大半不免向隅。若他處有相當校舍,可將高中生移往,既可加招學生,而現校則專收初中生,亦可增收二百餘名。余應承之。囑其采探籌備,該學期學費並大田各職業校,每月須填出經常費二萬餘元。 三六○ 劣紳鑽營 廿八日上午,離安溪集校,將來同安城,下午至龍門,在車站開各界歡迎會,是夜寓華僑某君住宅。聞安溪至同安,來往挑運尚未統制。同安某紳,曾向縣長商設運輸機關。該縣長以利少而擾民大,上峰之令未到不許。故沿路運夫雖眾,尚幸自由。足見苛政之作俑者,雖初意未必普設,而各處土豪劣紳亦能聞風鑽營,助紂為虐也。前安溪欠用貨物,既由同安轉運,自廈門失陷後,同安需用貨物,反從安溪運來,而安溪系由泉州等處運來。 三六一 擬設同安初中校 十月廿九日早,余離龍門來同安城,在途中見天馬山,無限喜慰。下午到城郊,欲違者頗眾,入城後寓於旅舍。縣長設晚宴招待,座談間,余雲「聞貴縣長不從某紳要求,創設安溪同安運輸機關,為其利少害多。此乃兩縣數十萬民眾之幸。務希堅持到底,至荷至幸。」宴罷,即往各界歡迎會,會場設於露天,到者數千人,縣長主席致詞畢,余上台報告各情,及代表南僑回國,與華僑對抗戰努力等工作,並外匯金錢做戰費,及經過十餘省,對抗戰樂觀等等,均兩點多鐘然後散會。余到安溪集美學校,始聞同安海澄兩縣均未有初中,因政府禁設。前許多校概移往內地,為此緣故致失學者不少。余至同安便思創辦一初中校。據縣長言,政府前收沒埔尾鄉葉定勝住宅,現關閉無用,如合作中校舍可以供給。越日余即同縣長及集校教師陳延庭君往視察。距同城廿余里,認為略經修改便可開課。即交代陳君負責籌備,趕應新春招生,並備文教育廳請求許可,如不許可,余回洋再與交涉,務期達到目的,蓋政府之禁設學校絕無理由也。 三六二 縣長發大財 卅日晚,余在同安城,廈集校友設宴招待。越日余往集美鄉,縣長及護兵數人同行,余曾力辭,而彼誠意要送盡縣界,至集美越宿,復同至灌口方面。計余在同安城兩天,旅館費自理,縣長所開招待費,僅晚宴數席,至多三幾百元,同餘至灌口回去三天,每天費做二百元,計六百元,合共至多一千元。其後聞就同安城內,派捐商民招待余用費三千元,又向各區派捐萬元,統計派捐二萬餘元。余回洋時該縣長已解職。彼系外省人,據政界人報告彼任同安縣長二年余,獲利二百餘萬元,多系征派軍米及統制運輸之後,與奸商合作,大半取米貨奇利,故能發如許大財。查先後用別名由省銀行匯去八十餘萬元,由中國銀行匯去一百零萬元,其他零星尚有不少。至上言不從某紳要求,設運輸機關,原非愛民好意,若非私人無多利可入、故拒絕不設,則系獲利已多,將欲卸職回去,二者必有其一。以同安縣長如此吸人民脂膏而言,則陳儀禍閩更可想見矣。 三六三 集美農林地非佳 十月卅一日早,余離同安城至美人山下集美農林學校早膳。沿途所見同美車路破壞後,兩邊樹木概被地方村民砍去,至為可惜,否則不但路景美觀,而暑天行人受蔭不少。農林校舍,雖被敵寇駛戰艦來海面炮擊多次,而損失有限,蓋未有倒塌,僅破損而已。美人山下農校所栽樹木,頗茂盛可觀,唯山上松柏則稚小不長大,雖近十餘年之久,看似三數年之短小。語云,十年種樹地成金,集美農林校,種樹數十萬株,可惜地土欠佳,否則以地方燃料之貴,雖做火柴亦可值價不少也。 三六四 十九年後回故鄉 余到農林時,集美鄉長數人來迎。在農林點余鍾再起程。途中見集美校舍,欣喜莫可言喻,幾似夢中遇見。蓋離別近二十年未能回梓,夢寐思鄉難以言盡,茲達素願,喜慰無限。上午十一點到集美校舍,即視察全校及廬墓,到處樹木陰翳,高出樓屋。在宗祠中告知多位鄉親,請傳知合鄉人眾,下午三點鐘到祠堂相見,餘明早就要別往。視察至下午二點鐘畢,往校舍午膳。集美全鄉原有二千餘人,廈門失後合鄉星散。敵人雖占據廈島未有到此登陸,然距集美僅一衣帶水,炮火時常波及。數月之間鄉里為墟。迨至本年來鄉人稍稍回來,約可半數。到祠堂者數百人,余報告各事,並告不能多留幾天,系因欲視察滇緬路定約十一月尾在昆明會集,現日子已迫故也。鄉人漁船前原有九十餘只,每隻漁夫三人,現僅存十隻,余均漂失無蹤。有多人來告漁網尚保存,但乏資船難復業,每隻一百二十元。余即交代集校管財人,如有鄉長證明者,每隻船價可以照給,大約至多可恢復卅余只而已。鄉人又告現有兒童男女百餘名,請開一小學校,余應承之。囑陳君延庭準備新年開課。 三六五 海陸空炸擊集美 余前在集美所建之住宅,費款八千餘元。戰事發生後敵人自廈門用飛機來投燃燒彈,燒至淨盡方回去,現僅存牆壁而已。其他鄉村諸住宅,雖有數家中彈,損失無多。至各校舍被空襲外,中炮彈者二百餘次,幸建築堅固,除彈孔外,其他無震裂之虞。破壞最重者為小學校舍,其次為禮堂,再次為圖書館、幼稚園,及寄宿舍等。余約略計之,損失占全校二成之額,然已年余未有空炸及炮擊。聞余離集美後不久復用飛機來炸毀魚池內一座校舍,該座當時建築費四萬餘元。余在南洋自抗戰後領導華僑募捐,故時常發表敵人野心罪惡,前後何止數十次。新加坡前為中立地,敵人僑居不少,知之最稔。故對余故鄉雖無設防之住宅,及教育機關亦以其兇惡之海陸空強烈炮火加以破壞。我國為軍備落後之國,民眾受此蠻野獸性,滅天理絕人道之禍害難以數計,雖未能向其報復,而現下時勢,料不久必定有代我到其國土,如法泡製者,其苦慘或加我數倍亦意中事,可拭目以俟之。 三六六 親查運輸工人 十一月一日早,余往視察龍王宮碼頭,及中學校舍等處,回校早膳即起程,將來灌口區。經孫厝社下轎,往探表親等家。復起程至英棣頭街口下轎,步行將入街,見海邊泊有運米船五隻,米包均高出艙上。余近前查詢該米從何處運來,其舵工為集美人,名番薯,答自鼎美鄉運來。又問來幾天?答九天矣。又問何不起卸?答無棧房可容。因棧內米積滿倉。問何不運出?答因乏挑夫。為運輸公司著挑夫須招十人為一隊,互相連保,如減一人即不可。且因時間關係,每天八點半開門,須經各手續,下午四點半便停止辦公。工人因時間短,手續煩,且有剋扣減還,及須連保,故多改他業。前有男女三千餘人,日夜挑運,現僅存一千餘人。至前商家自由雇運,不拘早晚均可出入,工資較好,故僱工容易,男女多來工作,不似現下寡少。又問須加幾天乃能起卸?答六七天。又問鼎美運來若久可到?答一天便到。前三四天可來回一次,一月可運七八次。自歸運輸機關辦理,一月運不到兩次,我等亦以利不及費,雖有增還實報不足,現未有他項可運,故暫維持,否則早已他往矣。 三六七 登高看故鄉 余與舵工等辭別,入市一游,遇多位鄉親在市內營小販。出市後復起程,至侖上社集美小學校休息片時,(此校系戰後移來)中午到灌口市,由某團長招待午膳。侯西反、李秘書均自故鄉來會。膳畢再行十數里,至某山坡下,轎夫休息吃點心。余招侯君登山嶺,可望見集美鄉蒼茂樹林及校舍屋頂紅瓦。余告侯君雲「余今登此望見集美校舍,是否此生之最後一次乎?」侯君答何如此悲觀。余雲「陳儀禍閩如不改善,或不去職,余當然攻擊到底。既與他惡感余安能歸梓?設陳儀能革去,戰爭勝利後,國民黨握政權苛政虐民,上下征利,余亦不能緘口坐視,勢必極力反對,如此黨人亦不能容,而視為眼中釘,余何能回梓?唯有惡官倒台,余方有回梓希望也。」近晚至角尾市,寓於招待所。角尾又名角美,該區界在三縣之間,即同安、龍溪、海澄是也。角尾至同安城,原有一道汽車路,名曰同車灌路,廈門失後即行破壞,現僅存十分之一二,如前闊二十餘尺,目下僅留兩三尺步行狹道而已。余到時復見工人許多,再事破壞,至步行亦不可。其破壞之工人,概征近處村民義務工作。如該地方換一官來,又隨意征民工作,聞前後破壞已卅多次。廈門失陷已三年,敵人決無從此登陸之理,愚妄之官吏,真是無奇不有。余到本省五十餘天,歷什余縣,絕未聞見一善政,而禍害人民之事項,則指不勝屈。 三六八 續辦角尾學校 角尾市區為三縣交通之中心,故市街頗廣且繁盛。由漳屬運來泉屬諸米貨,多經此轉運至鼎尾鄉下船。運輸公司機關棧房在此。余行至棧房邊,招待員告余雲,棧內有臭米二三千包。余問是久積所致乎,答不甚久,為米身尚濕,管理人不曉保護,致有此弊。角尾與鼓浪嶼尚有船隻往來,故少數華僑出入多從此經過。市內人民數千及周圍鄉民萬數,尚無一間小學校。前集美曾倡辦一間小學校,數年後交其董事辦理。數年前因意見停止,再後為三縣各相推諉莫肯負責,致停課多年。余乃與該團長議妥,由新年開課,並捐開辦費五百元,該團長亦負責募開辦費五百元。所有籌備一切,由團長與陳延庭設法,新春開課。至於經常費,除收學生多少,及市內募捐外,所有不敷,則由集美學校墊補。 三六九 蔣公電同意視察滇緬路 十一月六日早,余離角尾市坐電船來漳州,午後登岸,各界人眾在岸上迎接,導往招待所。該所原系中華中學校舍,為廈大學生林文彬君往南洋募建,頗宏偉可觀。自抗戰後全校內移,林君為招待余故特來籌備。漳城廈集校友不少多來相見。接蔣委員長回電雲「同意視察滇緬路。」又重慶運輸統制局亦來電雲「經派定視察員,准本月終在昆明同行。」余接此兩電文,則決意由長汀往昆明,乃電泉州告莊君明理,來長汀同往視察。因自前日與之約定,待接蔣公許可電通知。又接永安陳儀來電:「函均收,先生建議事,可來省從長計議。」又接永安物產展覽會電雲「本月十二日開幕,請惠臨參加」。陳儀知余不往永安,故來電招余往省,既有轉圜餘地,余當然樂就。即復電云:「來電悉,不日往省。」又復展覽會:「如有到省,當往觀光。」 三七○ 柴米生命線 余到漳之後,聞自統制運輸機關成立,柴料升價三倍,前每元買一百左右斤,現僅買卅余斤。漳州等屬系產柴米區域,而城市食米亦被牽制,增價數倍。柴米為人民生命線,貧民因缺柴米飢餓疾病死亡難以數計。龍溪縣長亦來座談,據云伊甫從運輸局處來,聞該經理雲,前日聞省運輸統制主任胡時淵將來閩南各處視察,按本月首可到漳州。茲已取消不來,其原因為接余函電反對,擬重新改組。又言漳局十月份,獲淨利十五萬元。余乃復發電陳儀云:「運輸統制後,漳州柴價升三倍,前每元買一百斤,現僅買卅左右斤,米價亦加多倍,漳為柴米出產地,他處更可想見。」越日又發出一電云:「漳運輸局,十月份明獲淨利十五萬元,費及暗利或加倍數,利權雖好,而貧民為此,飢餓疾病死亡,亦增多不少。」余到漳兩天,計發交陳儀三電矣。 三七一 到處有耳目 三日晚間漳各界,假某戲院開歡迎會,到者千人座位皆滿。主席致辭畢,余答謝後,仍報告代表南僑回國意義,及華僑對抗戰諸努力工作,並言經歷國內十餘省,甚覺樂觀各情。下台後主席請侯君演講,侯君復不檢輕言,且聲色俱厲雲「凡貪官污吏,害民慘苦者,立當驅逐出去。」並舉手助勢而聽眾亦熱烈鼓掌。散會後,余立告侯君雲「此為何地,陳儀到處多有耳目,何乃復在公眾會場,發此有損無益之言」?越日黃式銳君來告余雲,昨夜會場之事,此間電話局經理福州人,立用電話告知省府某要人云,「今晚開會人數甚多,陳某演說尚和平,而侯某則激烈鼓動,對地方上甚是不利,加以廈大、集美校友滿布各處,更形可慮」云云。時侯君亦在座,余告侯君雲,早知有此,今果何如。黃式銳君為廈大學生,現任中央閩南特務職。駐漳訪員及記者屢來座談,向余要求親書前電重慶國民參政會提案攻汪精衛原文。余即書雲,「敵人未退出我國土以前,公務員言和平,便是漢奸國賊。」 三七二 復電陳儀再請撤銷統運 四日上午,由漳州坐帆船來鎮內,換電船來海澄縣城。十九年前余歸梓,建集美、廈大校舍,時常往漳州,電船可以泊岸。茲乃河床日淺,雖潮漲時電船亦不能泊岸。以後若無負責政府舉行浚河工作則河床日淺,水線日高,沿河良田,必多變成滄海,至堪惋惜。近午至海澄城,午膳後赴各界歡迎會。海澄為產米區域,前運往廈門年數十萬擔,茲已禁絕,剩米更多。亦為運輸統制阻礙,出產諸鄉村堆積無數,而非出產之鄉,則昂貴非常。會畢仍坐電船來石碼,歡迎者岸上如林,爆竹震耳,入市後沿街亦然。自到福清迄石碼,十餘處大都如是。雖系閩南慣例,而人民辛苦之際,費此無謂資財,大非余之意願。前經登報辭謝,究竟效力無多。到石碼休息後,復致電文與陳儀,緣彼既來電囑余到省從長計議,又運輸主任胡時淵不南來,將重新改組,故不得不將親目所見,續行報告。電文云:「余自同安至漳州而海澄,經過英棣頭、角尾,眼見米積滿棧,聞臭壞不少。運船多隻滿載泊岸,久待不能起卸。其他產區堆積亦多。原因自統運後人工大減,英棣頭前男女運夫三千人,現存一千餘人,運航前三四天一回,現半月余方運一回。公務員與奸商乘機舞弊,多由統制運輸之害,貧民悽慘難以形容。若非急切撤銷,實無拯救辦法。以上為余親查事實,乞尊裁。」是夜寓招待所,越早赴各界在露天開歡迎會,到者頗眾。會畢下電船回漳州城。 三七三 柴料何故昂貴 五日上午離石碼,下午至漳州城,預備明早將往南靖,轉往龍巖。有人來告:「龍巖不可往,共產黨人兇惡橫行常夜時自窗外開槍殺人,晚後無人敢出門。」余答:「兇惡殺人,亦須有故,必不無因逢人便殺。延安亦有人言不可往,余經往住許多日,絕無絲毫危險?況龍巖乎!」越早離漳州往山城,中午到南靖。午飯後,散步到近處一小學校,校長為集美學生,據云:「此間徵調壯丁,既入禁押所,伙食尚當自備,須待若干日,正式交管理員方免。前昨被征一人,無錢可買食,將隨身一支洋墨水筆,售錢供伙食費。」余辭出復起程,近晚到山城,現南靖縣長移住此處。余問縣長等:「聞柴料由此出產,何故近來價升數倍?」答:「前者自由轉運,每百斤運資二角五分。自設運輸機關後禁止私運,概歸該機關統運,每百斤運資,須一元零五分。且運轉遲滯,堆積如山,不能運出。致漳州柴價高昂。」晚宴後赴各界歡迎會。會場設於露天,到者頗眾。 三七四 龍巖車路多彎曲 七日早離山城,將來龍巖,終日降雨,冒雨而行。計近晚可到水口,然水口乏相當旅舍。近處有一小學校,校長為集美學生,其董事謝君亦校友,特來山城迎接。是夜寓該小學信宿來水口,而省政府汽車已在此等候。蓋汽車路自漳城至水口,均已破壞,水口以上各車路尚完好。龍巖縣長張燦君亦來等候。張君惠安人,曾任集美教師八年之久。在車中余問龍巖共產黨兇惡事。答渠到任約五十天,迄今未有發生事端。前時公務員晚夜不敢出門,恐被暗殺,自渠接任以來,夜間公務員隨意出入,無何事故。當渠到任之初,則邀諸領袖來縣署,商議官民治安事,並勸善守法律,不可擾亂秩序。他等答官吏若無擾害民眾,我等絕不干預。午間至龍巖,沿途車路甚多彎曲,蓋一彎甫行過,復遇一彎,計不下百多彎曲,余行十餘省,未曾遇此狀況也。 三七五 利令智昏 八日近午至龍巖,歡迎者甚眾,排列市外如林。蓋龍巖教育頗發達,而廈大、集美校友眾多,故更傾城招待。入市後寓於旅舍。少頃余請張縣長入房內,告以「自入閩以來,各處受統制運輸之害,致各物昂貴,民眾悽慘無告,誠出余意外,經函電向陳主席要求撤銷,未蒙許可,貴處有無設運輸機關,及苛政病民事項,希示予知,以便交涉。」張君答「我想此事無須交涉,且交涉亦必無效,不如勿干預作罷更妥。」余聞後大失所望,心甚不滿,即起身出房外與他人談話。蓋余以張君為泉屬人,且任集美教師多年,身任地方縣長,知苛政害民悽慘,必能見告。豈料不但不告,反勸余無須交涉,不顧民眾飢餓、疾病、死亡、悲慘,天良何在?又同縣人李良榮師長,尚獎說陳儀好話,使余失望,猶可雲武人不關民事。若陳延進亦同縣人,且為集美中大學生,並留學外國,竟甘做陳儀走狗。茲張縣長任中等學校教師十餘年,其受相當教育及社會經驗,毋庸多贅,亦復如是。無他一言以蔽之,利令智昏,夫復何言!下午赴各界歡迎會,會場雖在露天,然講台前系斜坡,前低後高,造成無數階級,如戲台之座位,大約可容數千人,各人頭面均看得見,不致遮掩,誠一甚佳之露天會場也。 三七六 與陳儀三代表論統運之害 九日上午離龍巖來長汀,下午即到,寓廈大所備之招待所。陳儀已派代表三人,即陳培焜前任廈門道,久相識;次統運主任胡時淵,及省銀行經理仰光僑生集美校友丘漢平。與余相見雲陳主席派他等來歡迎余到永安:「如不往者,則磋商對統制運輸事如何改善。」余答:「在漳州時,接陳主席相召,故決意前往,經復電告知矣。」胡君又言:「運輸事何項不便,請余修妥均可遷就。」余答:「余非政治家,對政治實是門外漢,安能提出修改?第入省經各處,見運輸阻滯幾於斷絕交通,致米柴及各物昂貴,民生受害非常悽慘。故認為無益有損,請求撤銷。」胡君言:「戰時必須統制,不能完全取消,只可修改耳。」余云:「戰時須統制,無非防備奸商運物資敵,而非阻止自家良民之生活交通。政府藉此以取財利,而美其名曰戰時統制。然政府要苛取民利,亦須略有方法,安可設阻害交通之機關,將三天路程,延遲至六十天左右方能運到;將良好食物,置之臭壞,致令食糧昂貴,而令貧民飢餓、疾病、死亡、慘痛,無異幫助戰時敵人之殘殺。余在洋經過兩次世界大戰,絕未聞當地政府,施此誤民自殺之政策。又回國以來歷十餘省,雖山西、河南、湖北、湖南、廣東、江西、浙江等戰區,亦未見施行此策,獨閩省有此。且閩省非戰區,而曰戰時必行,將誰欺?」胡君等無言可答,但云當回稟陳主席,並請余往省,余答再兩天就到。 三七七 廈大有進步 廈門大學自「七七」啟釁後,已知廈門危險,準備他移,及「八一三」上海開戰後,即將重要圖書儀器,及理化各物裝妥箱內,移存鼓浪嶼。及全校移往長汀,則陸續運往,尚有一部分未運去。比之他省諸大學遷移,書物有喪失殆盡者則為幸多矣。雖各器物未能完備,且戰後艱於添置,然比其他諸大學可無遜色。校舍系將舊有寺廟,草率添建權用,尚幸略可維持。近處空地頗廣,擬再擴充學生,及增辦他科。其時學生六百餘名,來學期擬添辦電工科。至各科畢業生,多有出路,未畢業之前,多省已來聘定。余到長汀計開會兩次,一為各界歡迎會,一為廈大師生歡迎會。廈大新聘一教師,甫來自北平者。余問北平敵勢如何,答敵人出城外如要上十里,須有相當軍隊保護,否則多被游擊隊攻殺。足見淪陷區敵人勢力,不外城市及交通線而已。 三七八 陳儀無悔心 十日午飯後,余離長汀來連城。該處國民黨省黨部主任為陳肇英。陳君廿年前,在漳州陳炯明時代,曾相會一次。彼來相邀,余因將往永安,故順途往訪,入城已近晚。蒙陳君等在城郊迎候,晚間設宴招待,主客各有演說,是夜寓招待所。越早辭行來永安,午後始到,歡迎者導往旅運社。莊君明理接余自漳電告將來長汀同往觀察滇緬路,故自泉州來永安相待。有人報知陳儀,莊君前日自貴陽與余同行,故陳儀立請莊君談話。所言都系查問自閩北至泉州,各處對統制運輸利害等事。莊君將各處民眾慘苦,多由統制運輸後,轉運遲滯等貽誤,詳細報告,問答近兩點鐘之久。陳儀雖經莊君證明事實,其心仍無悔過表示。越日在紀念周,尚演說運輸統制事,謂「戰爭時代運輸必須政府統制,此乃各國通例,唯不識政治之人,故有反對,然政府必行其任務,以顧全大局,絕不輕舉放棄」等云云。又越日(即十日)政府某機關日報,復詳細全篇登載,並附以陳儀投稿名字。余到旅運社時,莊明理君及他人將日報送交余看,並言在紀念周演說各情。余閱報後,已明白陳儀無悔過之心矣。少頃往會,彼此只有普通應酬話而已。對前日等函電,改革運輸事,均完全不提,立即辭出也。 三七九 華僑外匯與抗戰之關係 十一月十二日早,赴各界大會,是日有三個會聯合為一,則孫總理生辰,及物產展覽會開幕,並歡迎余者。故各界人士到者甚眾,均立在露天,而講台上僅陳主席及余等十餘人。主席致詞畢,請余演說,余言要講三項題目,(一)報告代表南僑回國,慰勞考察,及南僑對抗戰之工作;(二)海外華僑外匯金錢,與抗戰之密切關係;(三)南洋資本家回國投資問題。以上三項,其第一第三均詳前,茲免複述。唯第二項比前較詳,故記之於下:「世界無論何國,戰爭最需要二件事,即人力與金錢,二者缺一不能戰爭。至所需巨量金錢,大都由政府出公債票,向國民征借為第一緊要。其次如有友邦可借則更好。我國自抗戰以來三年余,蘇俄借我美金二萬萬元,系軍火;美國借我四千五百萬美元,系貨物;英國借我五百萬金鎊,系維持幣制基金。若論現金,則未嘗向任何友邦借來一文錢。非我國免需用不求借,第無處可借耳。自七七抗戰後,政府發公債票向國民征借,第一次發救國公債券五萬萬元,分派本省須認購八百萬元,然本省經過多月,出九牛二虎之力,甚至捕人封屋,結果成績僅有四百萬元。中央政府自抗戰第二年,迄今再發公債券五六次,每次五萬萬元,計已三十多萬萬元,未嘗再派本省若干債券。設或再派第二次第三次,本省民眾能否應付?此毋庸贅述。然本省如是,他省亦都如是,皆無財力可購公債券。若然則三年來,政府所發出三十餘萬萬元之債券借款,究向何處取借?蓋無非向政府所辦之銀行,如中國中央交通等支借。然諸銀行安有此巨款可借政府?則系海外華僑匯來之現金,如去年(民廿八年一)年間,南洋華僑寄家信及義捐,匯來七萬萬餘元,美洲等華僑三萬萬餘元,合計國幣達十一萬萬元。其中一萬萬元義捐。按世界銀行公例,如有基本金一元,便可發出紙幣四元,如此便算穩健。華僑外匯概是現金,政府銀行將此十一萬萬元現金,作為紙幣基金,即可發出四十四萬萬元紙幣。除十萬萬元為華僑寄家費之款,尚餘三十四萬萬元紙幣,故銀行每年可借政府,買債券數十萬萬元。據何部長言,去年戰費支出國幣一十八萬萬元,尚有十餘萬萬元可做政費。以此而言,我國抗戰所需金錢,實與海外華僑有密切關係,豈虛語哉?」 三八○ 閩省捕禁省參議 是晚陳儀設宴,各界到者百餘人,他起言後,余亦致答詞,但敷衍了事。越日余赴參議會副議長林學淵午膳。聞參議員福州商會長王君及邵武丁超五君令弟,兩人均於近間被陳儀捕禁不許保出。余問兩參議犯何重罪?林君答王君為其行棧中存有生油七百擔,然已許售三百擔未領。余問政府限制可存若干擔,答油類未聞有限制。又問丁君犯何罪?答「為邵武公沽局與民眾鬧事,丁君等代民眾排解,故被縣長拘拿十餘人,料系受陳主席命令,現丁君已被禁多日。」余云:「省參議系中央委任,乃為此小事便如此賤待,設有相當罪過,亦當交法院辦理,省主席何得如此藐視法律與參議員乎?」林君雲,彼視參議員如伊之下屬,故敢如此舉動。余回後告侯君:「福州王商會長被陳儀捕禁,料必為我等所累。前日王君招待我等往海軍處及鼓山,陳延進亦同行,尚有其他陳儀諸耳目亦必能報告。君曾私赴王君之宴,而陳儀疑余函電要求中,有雲福州大橋投江死屍等語為王君所報告,故藉口存生油入其罪。否則據林君言油類未有限制,何罪可言乎?」 三八一 謀沒收廈門大學 十三日晚赴廈大、集美等學生歡宴會,會所假省銀行辦事處,距永安市數里遠,地方為新開闢,建有平屋多座,及客廳運動場花園等。省銀行總經理丘漢平,為仰光僑生,回國留學,曾在上海任律師。與徐學禹有交情,故委任要職,亦以他為閩南人,兼為南洋僑生,利用他可多吸收華僑並閩南存款。前與某派人謀沒收廈門大學,改為福建大學,籌備處主任便是此人。是日未開會前,導余參觀省行諸建設。余問省行已發出紙幣若干,答五角以下二千三百萬元,一元者一千二百萬餘元,共三千五百餘萬元。又問商民等存款若干?答三千餘萬元。合計七千餘萬元。少頃入席,到者百餘人,均廈集二校校友。筵終主席丘漢平致詞畢,余答詞報告:「廿年前,創辦集美、廈大兩校,集美設在故鄉,以村里為名,原不望他人捐助,按自己量力負責,至廈大則不然,自倡辦時在廈門開會,首先認捐四百萬元,待兩三年後,略有規模,則向南洋富僑募捐巨款,擴大廈大校務。不意理想失敗,雖屢向富僑勸募,卒無效果。創辦十餘年間,承認四百萬元經費交完後,因遭世界商業不景氣慘況,余之營業亦不能維持。不得已放棄廈大,求中央政府無條件接收。每痛不能盡國民職責,為義不終,抱歉無似。余前日到重慶,陳立夫及孔院長告余,廈大擬改為福建大學事。其後國民參政會開歡迎會,要余報告南僑概況,余最後因並述對於廈大改為福建大學事,有三項懷疑(已詳前)。兩日後陳立夫親來余寓所,告余前議作罷,此後絕不再提雲。」 三八二 在大田之集美農林水產商業三校 十四日上午,余與集美學校董事長陳村牧,坐汽車往大田縣城。陳君在安溪遲數天來漳州,擬同餘到廣西,故自漳一路同行。集美農林、水產、商業三校均移大田。學生四百餘名,校舍系假諸祠堂,約一里內有祠堂七八座,然均不大,復租民宅多座,共十餘座為課室並宿舍。距縣兩三里,雖不遠,而通學校僅二十餘人。水產校移此內地雖不合,然沿海既不能設亦聊勝於無。是夜寓校舍頗寒冷。越早開會後將拍照,師生全體均排立,正中備一坐椅,強余獨坐,餘力辭不肯,彼等盛意勸坐,余告以無須有此階級,余歷許多處咸以平等為快,絕非客氣也。 三八三 田賦加十倍 十五日早膳後,往大田城內各界歡迎會。大田縣原屬貧區,前各物甚廉,產筍頗佳,市內設施簡陋,教育不振。自集美諸校移來後,略有進步。開會後因縣長他往,乃與秘書談論增加田賦事。據言全縣男女十一萬人,未抗戰時,每年繳納田賦四萬九千餘元。抗戰發生加增各稅,每年須納十二萬元,即每人一元余。若按近頃新定田賦核算,每年須六十餘萬元,按收八成可五十萬元左右,業由十月份起,實行徵收矣。大田商會長永春人某君亦在座。余問以此間運輸事,答:「甚有害,前三天可運到者,現則五十天不一定到。就現下如私人雇挑夫,由大田運至永春,每擔工資十五元,三天便到;而交運輸機關代運,每擔須二十一元八角,雖加六元八角尚屬無妨,而自十月一日交運貨物,迄今日已四十五天尚未運到。小資本商家須停業不能經營,大資本雖可耐,亦恐貨物損失臭爛。由是各物騰貴,民眾悽慘難言,而尤以貧民為甚。且復欲加以十倍賦稅,實無異火上添油也。」 三八四 應采出而反貢入 是日午膳後,離大田回永安,應其晚各界公宴,到者百餘人,政界除陳儀不到外,各廳長省委及徐學禹並其他多參加。主席為副參議長林學淵,(正參議長病)。未就席之前,林君曾問南洋樹膠事,余未暇答。筵終主席起致歡迎詞畢。余起答謝,並言:「余自民國十一年出洋,至今回國,歷十九年之久,無日不思鄉,不幸為營業牽累,有懷莫達。迨至近年可以脫離,則又因祖國抗戰,負責南僑總會任務,遲至此次組織華僑慰勞團,幸得同他等回國。至本省雖有五十餘天,而回集美桑梓僅有一日。因本月終須到昆明,與渝運輸統制委員,及工程師共同視察滇緬路。今晚與諸君辭別,明後天將復離開本省。唯心中無限憂愁不快,謹為最後之忠告。余以南僑總會主席名義,代表全僑回國,其責任系希望回洋時,增加外匯金錢,裨益祖國抗戰。至抗戰需要巨數金錢,與海外華僑有密切關係,前昨大會余已明白報告,今晚無須重言。第所憂愁不了者,此次回國,原擬向國內採取良好事物攜出南洋,不圖在本省內反須由外貢入。何以言之?南洋華僑以閩粵二省人占最多數,今日要採取本省好材料,攜往宣傳則無有,而歷經本省數十縣見人民被統制運輸陷害,至飢餓、疾病、自殺、死亡者不可勝計。乃將余親聞親見,悲慘實據,函電懇求,此就是反轉貢獻入來者。至所以憂愁原因則以不日回到南洋,對眾閩僑將如何報告?若指鹿為馬,良心上實做不到,為保守人格,據實而言,恐未免阻撓閩僑義捐,及波及外匯,則此行代表回國無益而反損。為此緣故,所以函電再三哀求,撤銷運輸統制,絕非無病而好做呻吟也。」 三八五 閩僑應多捐 余又言:「南洋各屬華僑,對抗戰籌款概能合作,故成立南僑總會。或有誤會謂如有合作,南僑總會正主席及兩位副主席何以均屬閩人?又回國慰勞團四十五人中閩僑占二十餘人。余告以粵僑分廣州、潮州、廈州、客屬,而閩僑則一而已。而各處籌款僑領,閩僑實居多數,且較為努力故也。自抗戰以來,余鼓勵閩僑義捐及寄家信,較有相當成效可言。凡諸募捐員及出資者,如有推諉或對余道及某幫某僑少捐資,以及閩僑每逢開會時,余均告以閩僑應比他僑多出錢為宜。其理由為人民對抗戰之義務在出力與出錢,祖國出力省份,如廣西已出軍兵四五十師團,人數四五十萬人,廣東雖淪陷許多縣,亦出軍兵二三十師,人數三十餘萬人,而本省雖聞有徵調壯丁,然未有閩軍一師一旅,往前線抗敵。他日勝利後歷史記載未免相形見絀,愧赧難免。南洋閩僑若能努力多輸義捐,亦可將金錢補救多少。」最後余又言:「頃間貴主席問余南洋樹膠事,未暇答覆,茲略述產量及經營狀況。」(已詳前在西安所言)余因明後天將離閩境,故本晚發言較有刺激性,以種樹膠忌惡草與白蟻喻建國須防貪官污吏,亦不客氣之語也。 三八六 樹膠之歷史 十六日早,余離永安來長汀,臨行時陳儀亦來送別。近晚到長汀,廈大師生復設晚宴。又強余演說,余辭謝,乃要求講南洋特產樹膠事,余不便過卻,乃起言:「南洋數十年來,最發達之樹膠名『吧朥膠』,為廿世紀中負盛名,震動世界之物。此物在百年前原產於中美洲,原為野生,繼則以人力栽種。然該處知此物可寶貴,嚴禁膠子出口。距今約六十餘年,英國用人偷買膠子三百粒,以一百粒種於印度之錫蘭島,一百粒種於馬來亞怡保,又一百粒種於新加坡。然種後十餘年,竟置之不聞不問,因政府未有領導提倡,南洋諸華僑及各色人等,亦未知其利益。迨至我國光復前十餘年,英國一農業專門家遊歷東亞,經新加坡,晤前本校長林文慶先生,言吧朥樹膠,十餘年前經在此熱帶地方試種,成績甚佳。現在膠樹茂盛,利益甚大,然要經營須大規模栽種,千餘英畝至數千英畝,方能合英人股份公司承買。林君自己無許多財力,乃招馬六甲僑生,友人陳齊賢君出資合作向政府領地五千英畝栽種大茨及樹膠。五六年間樹膠共栽二千英畝。除大茨收成,墊去資本廿余萬元,而售於英人之公司得實價二百萬元。其時二百萬元價值,不減於眼前二千萬元之巨。由是南洋各處聞風歆動,而尤以馬來亞更為爭先恐後,競事栽種。多者千畝以上,少者數十百畝。英京亦多組公司,派人來馬來亞開闢。繼而荷印政府,竟硬迫土人,每家須栽種若干畝。加以汽車發展迅速,故樹膠銷路日廣,至稱廿世紀為樹膠世界。以此言之,林文慶先生有功於樹膠不少。」余並提及栽種樹膠分兩時期,如抗戰與建國之譬喻,如在西安所言,在他省亦曾言之,蓋以諷刺諸官僚也。 三八七 決意攻陳儀 十七日早,余離長汀將來江西,同行者侯西反、李秘書、莊明理及廈大校長薩本棟、集美學校董事長陳村牧。他二人將往重慶。近午出閩界入江西之瑞金,余心甚不快,不但戀戀不捨,並思念何日可能再回閩境。蓋非積極攻陳儀,無可挽救閩民於水火之悲慘。若單向蔣委員長告訴,則恐難收效果,如擴大其事,聯合中外圍攻,則蔣公定不滿,且須與黨人為難,余此後何能回梓,為此緣故所以憂鬱不快也。至陳儀禍閩噁心,非但行苛政任私人而已,其野心存意系鄙視閩人無才,擬占做彼殖民地,加以技復殘忍,視閩人如草芥。然古語云,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吾閩自光復後,權操外省人,及李厚基倒後,提倡閩人治閩,政權由本省掌握,省當局如林森、薩鎮冰、方聲濤、楊樹莊,主持十餘年,無一善狀可言。至武人之凶暴橫行,閩北則有盧興邦兄弟,閩南又有張貞、陳國輝、及其他半土匪式之流,指不勝屈。不但對閩政無絲毫裨益,而禍害愈烈,糾紛愈甚。致復啟權歸外省人之局,而陳儀之野心兇惡,尤為歷來所未有。余在本省五十餘日經二十縣及諸市區,視察頗詳,現將出閩界,對陳儀禍閩事除上言外,再錄十六條罪惡,附列於後,此俱確實有據,而手握事權之領袖,竟不聞問,反從而袒護之,余安能緘口任小民供其魚肉耶? 三八八 太上主席 徐學禹浙江人,前在上海交通部電局任職,私創一營業公司,凡該局所需各物,概由該公司承辦,每年獲淨利十餘萬元,後被政府查出,判停職二年,不得復做公務員。數月後陳儀便召到閩省,任建設廳長。不久被人控告罪案罰期未滿何得復任要職,陳儀不得已罷之。乃仍留閩為省委,且更委以諸重要任務,如省銀行、財政廳、建設廳、經理廳長等職概由他一手委用,現一身兼十二職,權勝主席,故閩人稱徐學禹為太上主席。凡貿易公司、統制運輸,及其他苛政,多出其手。他在上海時,其妻虐死一婢,律當嚴辦,乃托青紅幫領袖胡時淵,為之斡旋無事。及上海失陷,青紅幫失勢,徐學禹則招胡來閩,任統制運輸總經理,前青紅幫等人,多來服務。當十五日晚在各界公宴時聞余演說後,知閩事不得了,越早立往香港,將乘飛機至重慶運動,以防余之攻擊,聞其靠山為朱家驊君,或尚有其他。 三八九 運輸專利 吾閩自抗戰後,沿海失守,不但通商口岸,即各小港口,亦常恐敵用小艇及飛機來轟炸,故海運到處縮短,而增加陸運。或用車或肩挑。於是諸商家為自運,及代他家搬運計,多置驢馬汽車及挑夫等,由是互相競爭,竟成立運輸營業一途。徐學禹見此則創辦省府貿易公司,亦如他商備置騾馬汽車等項運輸貨物,由是壟斷利權,實施統制運輸條例,運輸概歸政府一手辦理,創設多處分局,凡各區域所有運輸,概歸由該局搬運。甚至肩挑苦力及小販,數十斤亦不得自由,須到該局納完手續費,否則貨物充公並罰罪。亦有貪利豪紳,向總局請設機關,以助紂為虐者。而短促時間內要委用許多公務人員,不但缺乏有經驗之人,凡愚妄無行之流,亦不免濫竽,狡猾者則乘機舞弊,或與奸商合作,有意緩運商家貨物,以便居奇貿利,造成百物高貴之悽慘狀況。 三九○ 省府設貿易公司 抗戰後閩省與上海香港交通,既多不便,出入貨物當然困難。徐學禹藉口政府應幫助商民,凡不能運出物產,及不能運入貨物,當由政府代為設法。故創辦閩省貿易公司,並在上海香港開辦和濟商行,凡可經營出口之物產,及入口可銷之貨品,莫不極力包攬,且設法阻撓商民出入,名曰幫助,實乃摧殘競爭,侵奪商民之財利。以省政府威力,當然壓倒商民,如包租全載輪船,不計損失危險,將大宗杉木,公然運出資敵,此尤為商民所辦不到者。彼則以閩省政治變作營業,復踵在上海交通電局故智,營私舞弊,侵逃外匯。上海香港商行,何異徐家之業!彼但知一己一系之私利,而不計閩人千百萬貧民之生活慘苦矣。 三九一 摧殘實業 閩省建設廳長,系徐學禹委任之人,當然仰其鼻息。自抗戰後,所產茶葉,銷路既短,價值廉賤,雖中央統制局在香港設富華公司,以利運銷,然聲譽亦劣,收效甚少,故閩茶市價日降。余回國之前年,聞安溪茶每百斤,摘茶工資及製造成本須五十餘元,其他園主耕耘等費尚未加入,而中央統制局僅還價五十元。園主既無絲毫利益可長,尚且虧去摘制工資不少。且以糧食等物日貴,於是茶園主多有不得不割愛,將栽培多年之成長茶樹掘毀,改種食物。若武夷茶園,雖未如安溪掘毀,然多生草失耘,幾於荒蕪。閩省產茶區域,以武夷安溪為最,茲兩地既如此荒廢,而建設廳不但不能設法維持補救,尚更在武夷山下,辟可種糧食之園地許多畝種茶,名曰「示範茶廠」。設辦事處於近地,公務員卅餘人,規模之大可以想見。此種舉動真莫名其妙。農民辛苦栽培之茶園,成本廉宜,尚不能保存,而省府乃特設機關,耗巨費新墾栽種,其存意莫非預料不久農民茶園荒蕪消滅,政府新園可以取利乎?若然,何不將此巨款,向農民收買舊茶園,豈不兩俱有益。蓋彼等非有利民之心,凡所舉動只見害民而已。且不但對茶園如是,其他如收沒某某等蔗糖廠,雲政府要自經營,究實徒託空言,竟擱置停廢,質實言之,摧殘實業而已耳。 三九二 省銀行之出入數目 福建省銀行,前李厚基主閩政時,亦曾創辦規模較小,發出紙幣五百餘萬元,及李倒台,該行停閉,紙幣當作廢紙,吃虧者系我閩人。茲陳儀徐學禹創辦省銀行,其計劃與前不同,不但卅縣多設分行,吸收民眾存款,且發行加六七倍紙幣,在香港設辦事處亦將設分行,又派人往菲律賓開辦分行,新加坡亦籌備分設,擬吸收南洋閩僑每年數萬萬元巨款之外匯,其野心可以想見。又閩省發出紙幣,與他省發出紙幣不同,如雲南、四川、陝西等處,雖各有通用省幣,然每元只值中央幣五角,即僅半價而已,若閩幣則與中央幣同價值,現發出三千餘萬元,可值他省七千萬元。閩省銀行既發出許多紙幣,加以人民存款之巨,而建設廳所辦事業,除貿易公司外,在閩北有幾間鐵工廠,均尚幼稚,無成績可言,按其資本至多十餘廿萬元。又合作社據該主任言,墊款七八百萬元,能否穩健尚未可知。至若放債商民則非其宗旨。貿易公司積存千餘萬元貨物,或屬事實。若就現下清算,恐虧空數目,非三數百萬元而已也。 三九三 軍米之補貼 閩主席陳儀兼綏靖主任,軍權亦在其手,計駐防軍三師,據云三萬人。抗戰後米價日高,三師軍隊食米,系就閩中定價派購。余回國之時,省府定價以每擔十七元收買軍米,按三萬人核算,每人月食米卅斤,即九千擔,每半年分派一次,須五萬四千擔。將此數目分派各縣負責,省政府有無增派,不得而知。然省府如指定某縣,須負責若干擔,該縣長則分派各區若干擔,各區長又分派各鄉鎮長,各鎮長又分派各保長,保長則向民家派買,每擔還價十七元,如無米之家,須補貼米價。譬如該處市價五十元,須貼卅三元。然縣長區長鄉長鎮長,以及保長等多乘機發財。如省府派縣長二千擔,縣長則加二百擔或三百擔,以分派各區長。而各區長復增加若干擔,分派於各鄉鎮長。鄉鎮長亦增派各保長,保長分派各民家亦如是。每擔貼價至少二三十元。若該縣政府指派二千擔,經過縣區鄉保四級,或加至千擔左右。民眾除正式損失外,又加吃虧數萬元。下級官吏之發巨財,莫非上級多設苛政有以啟之也。 三九四 設立公沽局致米騰貴 官吏既多發財,則食髓知味,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除上言軍米外,凡閩省各產米區域,亦擬竭澤而漁,統歸政府專利買賣,商販不能染指,故創設「公沽局」。由閩北先行分設,某縣計分幾區,有產米者,便設立一公沽局於區內,該區所產米谷,概歸該局收買,然後由該局逐月按額,分配出售其他地方。在未進行之前,先調查該區農戶或商販,存米谷若干擔。譬如該區總存五萬擔,按至新米登場,須五個月,則公沽局逐月,只准售出一萬擔為止。其實該區民間所存米谷,實不止五萬擔,乃為設局以後風聲傳布,咸知政府估價甚廉,存戶大都減報,如保甲知情,則賄賂了事,故全區減報之敷不下二三成,實額存米谷有七八萬擔之多。如自由買賣之時,逢市價較好,一月間可售出至二三萬擔,則米價不致高昂。茲公沽局只限定售一萬擔,需米區域,知來米大減,後方無增加可能,勢必爭價收買,或多積居奇,雖政府有限定售價,而公沽局及商販,忠誠者少,明價雖廉,乏米可買,故黑市增價數倍。設局目的名曰平均米價,究實乃欲賤買貴賣,從中取利,風聲所播米價大起,又加以公務員與商販因而舞弊。是乃苛政一舉,而數害俱至,民生悲慘莫可言喻,此所謂庸人自擾也。 三九五 擅加田賦 我國各省田賦,自昔原為中央政府規定,分甲乙丙諸等徵稅,至於畝數若干,按年收入若干,該省逐年造報。抗戰後物價日升,浙江省府因向中央建議,田賦亦宜升加,照農產物之升價徵稅。然因交通不便,各省物價相差甚遠,中央政府雖有意接納建議,尚在諮詢各省意見,然後分別解決,至速須待新年方能頒示,如何增加及由何月實行。此事不但各省絕未進行,就是倡議之浙江,亦絕未舉行也。而陳儀一接中央之諮詢,立即規定閩省田賦,依植物徵收,最減加三倍,最多至十八倍,平均須加八倍,由本年十月一日實行,全年田賦原收六百三十餘萬元,現增至五千餘萬元。閩省經設有參議會,理應先由參議會解決,而陳儀不之顧。及九月間參議會開會,極力反對,謂須待中央命令,舉行未晚,亦歸無效,其藐視參議員與殘忍驕傲毋庸多贅。 三九六 虐待壯丁零星分散 我國抗戰後,各省徵調壯丁,吾閩亦不能例外,依照中央規律徵調,然閩南壯丁,多往南洋減去不少,故閩省比較他省,就人口核算,當然較少。余到南平縣,初會見陳儀,時問自抗戰迄今,(廿九年九月)本省計征壯丁若干人?答二十五萬餘人。又問逃走及死傷若干人?答未有登記,不知多少人。余甚訝之,然不便再問。蓋余在他省所問,均能詳答,而本省當局則全不知。既不知所征之壯丁生死逃走,至在戰場及後方訓練等成績優劣如何,必更不知。事關人命及抗戰之重要,以省主席兼綏靖主任要職,竟如此糊塗。其多年主持閩政,良否更可想見。對壯丁既不關心如是,至虐待壯丁,慘酷與囚犯無異,而閩省抗戰出力之名譽,當然遠遜他省。緣所征壯丁,任由下級人虐待,既徵到則閉禁囚房,伙食令其自理,須待至正式點交營官,方免自膳。而訓練軍官,多他省人,言語不通,或鞭撻酷虐,凡不堪苦楚者,便思逃匿,由是管理人愈加嚴格,所以繩縛成隊,防禁益密。至於疾病醫藥等項,更不堪言。此為惡待壯丁之實在情形。徵調人數之眾,逐月將近萬人,五六個月訓練期滿,以我國軍制,每師至多平均一萬人,則閩省壯丁每月可成一師,雖任其逃走死亡,一個余月亦可編成一師。然抗戰已三年,征去壯丁二十餘萬人,絕未有成立閩軍一師者,甚至一旅亦未有。其原因系所有訓練諸壯丁,不自成團、成旅、成師、而專備鄰省之補給。每次千人或數百人,零零星星以應付,亦有訓練未滿期,逢有需要便即遣發。故雖征出許多壯丁,而戰區無閩軍之名稱,良由陳儀存破壞心所致。古語云,乘舟者欲舟走。陳儀任閩主席,而居心則相反,視閩人如奴隸,不欲造就閩人,恐日後傷其權威。由是不顧壯丁之虐待,不計壯丁之存亡。按閩省壯丁如能成師旅,各級軍官與士兵,久已相識,感情聯絡,言語相通,如逢出戰,同生共死,若以少數零星分給他省,兵官同仇既不相識,語言又不通達,或加歧視亦勢所難免,吾閩壯丁遂致苦上加苦矣。 三九七 摧殘教育 閩省教育,比較鄰省浙江廣東遜色甚多。雖光復後政府規定全省教育費,每年一百多萬元,而省垣占去半數,以六十餘縣均分,每縣不過一萬左右元,若閩南尚有少數私立學校,由海外華僑捐資倡辦,教會亦有開辦者,至於閩北則更寡少。民國七年,余創辦集美師範及中等男女諸校,繼以廈門大學,造就師資以供給省內及南洋等處需要。由是十餘年來,受集美、廈大影響,全省教育進步略有可觀。自陳儀入主閩政,不久便命令閩南諸私立男女師範學校,概行停辦,只留集美一校而已,其藉口為此等學校程度欠佳,師範校省府要統制自辦,俾能一律完善。其所言理由,未嘗不充分,然省府必先有相當準備,且各區均予創設,庶不致有偏枯之弊,然後方可禁止諸私立者,否則,只有破壞而已耳。乃其後全無增設一校,仍舊只有省垣普通師範一校,學生數百名。又不久復下令禁止集美男女師範校,並幼稚師範亦禁之。余函電要求無效,按集美學校更有關於南洋之師資,非但本省內而已。此次余回閩,始悉省府對普通師範學校,僅辦一校,學生八百餘名,校長為集美師校出身者。每年畢業僅百餘人,欲分配省內各中心小學師資,無異杯水車薪。按照中央教部發表規定,由民國廿九年起,五年要普及教育,閩省中心小學,教師至少須有八千人,方足分配。茲每年僅有百餘名,不足補死亡與改業者,其摧殘教育之野心,瞭然可見。又省立高中學校,全省只設四校,學生一千餘名,不及鄰省數縣之額,其存心莫非減少中心小學之師資,且不願多造高中之人才,其處心積慮,蘊蓄已久,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也。 三九八 賤待參議員 我國憲政雖未實行,而中央政府既欲籠絡人心,故必稍存形式,如各省成立之參議會,參議員雖由主席指派,然須經中央批准委任,與省主席之屬下官吏大不相同。閩省參議員三十餘人,乃千餘萬閩民之代表。若平均言之,則每一參議員,為四十萬人之代表,其榮譽及尊重為何如。而陳儀則藐視如下屬,參議員開會時,如陳儀出席,不啻上課時教師與學生,其驕傲氣象,則尤甚焉。參議員福州商會長王君,及邵武縣紳丁君,二人俱因小故,非犯何罪過而被捕禁,不許擔保。此不但藐視閩人,而亦目無中央矣。參議員果犯有罪過,應交司法院辦理,省主席何得任意捕禁,亦何得久禁囹圄不許擔保,似此何貴乎有參議員耶!陳儀自入主閩政後,便以閩省金錢籠絡收買各縣豪紳,以塞其口,並作爪牙,美其名曰「省參議」,或曰「顧問」,月薪自百元至二百元,不下百餘人。諸豪紳不但年有千元以上之報酬,更有榮譽頭銜,或其他勢利,故雖眼見苛政害民及貪官舞弊,民生悽慘,彼等亦緘口結舌,置若罔聞也。 三九九 縣區苛政 閩省六十餘縣,縣長多委外省人,非陳儀徐學禹等私人,便是他等友人介紹者,若本省人僅數人而已。前白崇禧將軍來閩,曾告陳儀以縣長不宜多用外省人,否則更加排斥矣。至外省人諸縣長,腐化貪污者居多,如事至敗露,難以遮掩,不得已時則互相對調,如閩南調換閩北。故更無所忌憚,肆行苛捐什稅,中飽取利。如抗戰後米價日貴,公務員均不加薪,而補貼米價,名曰米津。由各縣向民眾捐籌,縣長等任意捐派,如何舞弊,省府絕不過問,其他亦多如是。余沿路問諸轎夫,多雲一家男女老幼合算,每人每月須繳納保甲房捐、米津,及其他捐項,須一元三角半,此系指苦力等而言。若殷裕之家,則繳納更多。此乃縣內自動科派什捐之費。至於陳儀禍閩各條,則系出自省府特別命令,不在此內也。 四○○ 官設旅運社 閩省交通繁盛之市區城鎮,前時所有旅館,概系商民營業,多乏整潔。近年來閩建設廳在各交通要區,創設旅運社,多系洋樓巨屋,新式布置,優美清潔。役夫身穿制服,且受過相當訓練者。經理系省府委任,兼作政府間諜,旅客委員稍有身份者多欲寄寓此優美旅舍,凡有動作,省府多能知之。至於招待奉迎,宣傳等當然靈敏,如一年來中央政府,曾兩次派蔣戴二君,來閩視察,一為外省人,一為華僑閩南人,均在旅運社被其迷濛。回去報告,並代為宣揚閩省政治,為全國第一良好。至所褒獎,亦據有些理由,如新縣制之改革,縣長更動只限一人而已,科長科員秘書均仍舊,不與同去。此法誠佳,蓋以前各公務員多縣長帶來,故縣長如去必同去也。然科長既不對縣長負責,凡為主席及諸有權勢所介紹者,雖貪污妄作,縣長亦無權干涉,勢亦不得不與之同流合污。彼中央委員之視察,如報界訪員記者,既非相識,安敢向其報告,又不向社會或人民調查,只憑旅運社及應酬者之傳述,安得不誤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