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略 · 二 政權的性質
桂王政府的改變,並非主觀的意圖,而是客觀的必然。因為明代的抗清鬥爭,發展到永曆時代,已經經過了兩次大慘敗。在殘酷的歷史考驗之下,大多數的官僚和意識薄弱的士大夫,他們已經經不起歷史的壓力,不斷地從民族鬥爭的戰線中叛變出去,當了漢奸;或是放下武器,做了順民。當此之時,許多「舊朝之重鎮」,如洪承疇、吳三桂、尚可喜、孔有德、耿仲明之流,早已搖身一變,出現為「新朝之勛臣」。其他「世膺爵祿」的高官顯宦,「藩封外疆」的總制巡撫,到這一時代,大半皆已「剃髮為奴」,「變服稱臣」了。雖然此外也還有一部分良心未死的士大夫,他們不肯投降清朝,但也沒有勇氣參加這個最後的而又似乎是沒有希望的鬥爭。關於這一點,王船山《永曆實錄》有云:
朝廷建立三四年來,搢紳衰落。呂大器、李若星、李永茂既以志不行,無意再起;北方久陷,寂不知有嶺海立國事。吳、浙阻遠,舊臣或潛避山谷,略聞音息,終莫能起,唯有南望慨嘆,或賦詩寄意而已。當上初立,舊臣如萬元吉、楊廷麟、劉同升、郭維經,皆旋死事。詔徵用者,文安之、王錫袞、郭都賢、李陳玉、印司奇、尹民興、劉若金,俱中道阻不得達。熊開元、倪嘉慶輩,又皆披緇放浪江湖,無興復志。閩、蜀搢紳稍有至者,率庸猥無足采,或復寒士,起草茅大用之,類皆斗筲劣瑣,自媒躁進。故任使空匱,列位多虛。嚴起恆,金堡皆以清品匯求實材為務,而猝不得應者。
這段紀事,暗示出當時一般被清軍嚇昏了的官僚和士大夫迴避鬥爭的情形。其中除少數死於國難,其餘不外如次的幾類,一類是「無意再起」,一類是「推託不知」,一類是「潛避山谷」,一類是「放浪江湖」,一類是「南望慨嘆」,一類是「阻不得達」。總而言之,他們都讀過聖經賢傳,記得「危邦不入」的教訓。所以桂王政府雖空懸「任使」,多虛「列位」,而「不得應者」。於是王船山慨乎其言之曰「搢紳衰落」。
當「搢紳衰落」之時,亦即民族鬥爭達到嚴重階段的頂點之時。當此之時,那些草茅寒士卻遠自閩、蜀而來,足見當時道路並非阻而不達也。這些草茅寒士,雖然「庸猥無長采」,但他們卻不「潛避山谷」或「放浪江湖」,而懷抱著救亡圖存之壯志。《永曆實錄》云:
及(上)居武岡……群臣皆遁去,莫肯扈從……於是江、楚間塾師、遊客、卜筮、胥吏,皆冒舉貢,自稱全發起義,赴行在求仕。[1]
從這裡,我們又可以看出當寒士們「赴行在求仕」之時,並非鬥爭的高潮時代,而是「群臣皆遁去」的時代。在這樣一個時代,除了那些看不清風頭的寒士,誰還來參加這個已經沒有油水了的鬥爭呢?至於他們之「冒舉貢」,這又指明直至永曆時代,反對清兵的鬥爭還是士大夫的特權,不是「舉貢」就沒有參加抗戰政府的資格。
當時寒士大多數皆效命前線,《永曆實錄》云:
江、楚、川、黔起家監紀,率皆落魄書生,依諸將自售,遽欲得部院銜,陳乞敕印,餬口行間……干請不遂,則號哭闕下。[2]
即因桂王政府中有不少的寒士參加,所以金堡慨乎其言之曰:「今日之大患,莫甚於閫外不知有朝廷,而朝廷復以匪人持政柄。」[3]誠然,當時朝廷中確有不少的「匪人」,但所謂「匪人」,不一定都是寒士,大半都是官僚或士大夫中的敗類。這些「匪人」不顧國家的危急,貪贓枉法,驕奢淫侈,不減承平時代。關於這一點,《永曆實錄》中可以找出很多的例子。
例如進士出身的何騶吾,「銷銀為小山,高廣丈余,凡十餘所」。[4]「素有文望,頗自矜名節」的蕭琦,「以賄為命,鬻武弁札,至十餘金而得副總兵銜,積金帛巨萬,以數艦載至象州」。[5]歷官至都指揮的馬吉翔,「征樂縱酒,遙執朝政」。[6]故御史郭子章之孫郭承昊,「挾寶玉金幣巨萬,女樂十餘人,從上至武岡」。[7]位列九卿的侯恂之弟侯性,「蓄無賴健兒將百人,沿兩江(自南寧)東至三水,劫掠士宦商賈」。[8]這些人中間沒有一個是起於草茅的寒士。
又如在將領方面,「大掠衡、湘間」的是馬進忠。「各恣焚殺,屍橫五百里」[9]的是王進才。「奪民田以耕,日與苗夷相仇殺」[10]的是張先壁。「每月輒驅疲卒萬人,掠萍鄉、永新、萬載……民稍觸其怒者,即磔剝之」[11]的是黃朝宣。在這些將軍中又沒有一處是流寇出身的。
又如在封建政治體制中的宦官,直至永曆時代,也還是存在。此輩宦官依舊盤據宮廷,作惡多端。如宦官王坤,則「弄權賣國」[12],侮辱大臣。宦官夏國祥,則「頻以太后旨取庫金」[13]。像這樣的現象,稍有良心的士大夫無不為之痛心,當時大學士李永茂曾慨乎其言之曰:
國勢孤危如此,而猶唯內豎意,掣辱大臣,吾寧死草間,不能為此輩分任亡國之罪。[14]
自然,宦官和士大夫中,也有高風亮節之士如瞿式耜、張同敞,亦有捨身效命之人如何騰蛟等。他們或主政中央,或轉戰前敵,殉國死難,臨危不苟。即在宦官中,也有一個李國輔,他在南京淪陷後,曾兩度剃髮變服,由廣西赴南京,潛祭孝陵。他在星月下登鐘山,望陵焚香,又履行周視,望見孝陵「殿垣陵甃,毀壞無餘;茅茨塞望,狐嘯蛩吟,如荒山窮澗」。[15]這較之當時士大夫如洪承疇者,一再榜令南京諸門,「非伐鐘山樹者,不准通樵蘇」[16],真有人獸之別。
總之,桂王政府中,確有不少寒士參加,但主持中央大政的還是官僚和士大夫,而且在官僚士大夫中,還是有不少貪污腐朽殘民以逞的敗類。這些敗類只知在混水中摸魚,幾乎不知尚有強敵壓境。即因他們腰纏萬貫,所以性命非常要緊,每當時局吃緊,便逃匿無蹤。「百官潰散」,是南明史上常有的紀載。在桂王政府中,主持大政的雖然是官僚和士大夫,但以英勇的戰鬥支持這個政府的,卻是廣大的人民。因為桂王政府的官軍,早在即位之次年就在三水的火併戰爭中消滅了,繼之而起以與敵人戰鬥的,是人民義勇軍,和反正的偽軍,最後是張獻忠的殘部,即所謂「流寇」者是也。即因有這些人民的力量接踵繼起,所以桂王政府,才能把抗清鬥爭堅持到底。但是桂王政府何以終於覆亡呢?這就因為他沒有好好地組織這些力量,領導這些力量,發揮這些力量,使這些力量一個跟著一個被清兵消滅。因而永曆的歷史,也就不能不成為弘光、隆武之續,在明史上,添上一幕悲劇。
注釋:
[1]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四,第1頁。
[2]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二十一,第2、3頁。
[3]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二十一,第2、3頁。
[4]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四,第2頁。
[5]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十九,第5頁。
[6]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二十四,第2頁。
[7]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二十四,第2頁。
[8]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二十四,第2頁。
[9]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九,第2頁。
[10]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十,第4頁。
[11]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十,第4頁。
[12]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二十五,第2、1頁。
[13]王夫之:《永曆實錄》卷十七,第4頁。
[14]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五,第1頁。
[15]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二十五,第2、1頁。
[16]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二十五,第2、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