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略 · 七 內戰爆發
福王政府本為馬士英等少數閹黨餘孽所包辦。他們「外假復仇之虛名」,陰通清廷,殘殺正士,引用奸邪,剝削人民,可以說無惡不做。當時的士大夫雖然眼見就有滅亡之禍,但迫於馬士英等的淫威,或被屠殺,或被囚禁,或被放逐,已經無力挽救危亡了。惟當時尚有一有力之人物,這就是巍然雄據於武漢的左良玉。他看到群小盈朝,早已不滿,曾一度派遣湖廣巡按御史黃澍同承天守備何志孔入朝,彈劾馬士英。黃澍有疏曰:
自古未有奸臣在朝而將帥能成功於外者。必陛下內秉精明,外采輿論。國人皆曰可殺則殺之。毋因一時之才情博辯,誤信小人,使黨羽既豐,禍患驟至。
又云:
正人君子,乞陛下師事數人以樹儀表。使輦轂之下,貪污結舌,邪佞閉氣,無所容其樹黨庇奸之私,而後討國門以外之賊無難。[1]
黃澍等的疏奏,當然不能被採納。以後為偽太子案,左良玉又上書,請保全東宮。其言有曰:「前者李賊逆亂,尚錫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致一家反視為仇。明知窮究,並無別情;必欲輾轉誅求,遂使陛下忘烏屋之德,臣下絕委裘之義。普天同怨,陛下獨與二三奸臣保守天下,無是理也。」左良玉的疏奏,亦未被採納。
四月初四日左良玉反了。他捧著偽太子的血詔,為壇而哭,灑血誓師。一面部署三十六營,沿江而下;一面傳檄江西,檄袁繼咸聯兵,同清君側。同時,並發布了討馬士英的檄文,號召天下。其檄文云:
蓋聞大義之垂,炳於星日;無禮之逐,嚴於鷹鸇。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馬士英,根原赤身,種類藍面。昔冒九死之罪,業已僑妾作奴,削髮為僧。重荷三代之恩,徒爾狐窟白門,狼吞泗上。會當國家多難之日,侈言擁戴勸進之功。以今上歷數之歸,為私家攜贈之物。竊弄威福,煬蔽聰明。持兵力以脅人,致天子閉目拱手;張偽旨以讋俗,俾兵民重足寒心。本為報仇而立君,乃事事與先帝為仇,不只矯誣聖德;初因民願而擇主,乃事事拂兆民之願,何由奠麗民生。
幻蜃蔽天,妖蟆障日。賣官必先姻婭,試看七十老囚,三木敗類,居然節鉞監軍,漁色罔識君親,託言六宮備選,二八紅顏,變為桑間濮上。蘇、松、常、鎮,橫征之使肆行;檇李、會稽,妙選之音日下。江南無夜安之枕,言馬家便爾殺人;北斗有朝慧之星,謂英名實應圖讖。除誥命贈蔭之餘無朝政,自私怨舊仇而外無功能。類此之為,何其亟也。
而乃冰山發焰,鱷水興波。群小充斥於朝端,賢良竄逐於厓谷。同己者,性侔豺虎,行列豬貑,如阮大鋮某某等數十巨憝,皆引之為羽翼,以張殺人媚人之赤幟;異己者,德並蘇、黃,才媲房、杜,如劉宗周、姜曰廣、高弘圖數十大賢,皆誣之為朋黨,以快如蛇如虺之狼心。道路有口,空憐「職方如狗,都督滿街」之謠;神明難欺,最痛「立君由我,殺人何妨」之句。嗚呼!江漢長流,瀟湘盡竹,罄此之罪,豈有極歟?又況皇嗣幽囚,烈祖悲恫。海內懷忠之臣,誰不願食其肉……本藩先帝舊臣,招討重任……是用厲兵秣馬,討罪興師。當鄭畋討賊之軍,憶裴度閑邪之語。謂朝中奸黨盡去,則諸賊不討自平,倘左右兇惡未除,則河北雖平無用。[2]
左良玉的軍隊,很快就由武漢到了九江。袁繼鹹的部將郝效忠、郭雲等見左軍入境,遂大掠九江,左良玉的軍隊也加入搶掠,九江大火。左良玉在船上看見大火,頓足嘔血而死。左良玉雖死,但他的兒子左夢庚還是劫袁繼咸揮兵東下,破安慶,進迫採石。
當時南京的群小見左兵漸逼首都,起了恐慌。於是馬士英不管清兵南下與否,內戰第一,竟從江北國防前線上調回黃得功、劉良佐的隊伍,並派遣劉孔昭、阮大鋮、方國安、朱大典一齊出馬,指揮內戰。從來沒有提過軍事的兵部尚書阮大鋮,這次卻告了奮勇,他「衣素蟒,圍碧玉」親自督師江上。雖見者駭為「梨園裝束」,但他演的卻是一幕真槍真刀的活劇。夏完淳說得好:「大兵大禮,皆娼優排演之場,欲國之不亡,安可得哉!」[3]
自黃得功、劉良佐的隊伍南撤以後,劉澤清亦藉口勤王,率兵大掠而南,徐、邳、揚、泗,秩序大亂。當時史可法以清兵正大舉南進,淮、揚吃緊,接連上疏請停撤江北之軍。但福王的回答是:「上游急則赴上游,北兵急則赴北兵,自是長策。」史可法又上疏曰:「上游不過欲除君側之奸,原不敢與君父為難。若北兵一至,宗社可虞。不知輔臣何意蒙蔽至此!」其時朝中稍有國家觀念的官吏如姚之孝、尚寶卿、李之椿、吳希哲等都請準備迎擊外敵,但馬士英厲聲指諸臣曰:
此皆良玉死黨,為遊說。其言不可聽。臣已調得功、良佐渡江矣。寧可君臣皆死於清,不可死於左良玉手。瞋目大呼:「有異議者斬!」[4]
阮大鋮也說:
與其左兵之來,不若清師之來,我且用清師以殺左氏。
注釋:
[1]以上分別見三餘氏:《南明野史》卷上,第12、39頁。
[2]三餘氏:《南明野史》卷上,第41—42頁。
[3]夏完淳:《續倖存錄》,第12頁。
[4]以上分別見三餘氏:《南明野史》卷上,第43、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