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血祭 · 第七章
——本章獻給為自由解放事業戰死的同學。
黃德美和同志鞏克有、王洪鈞。
龍潭的情況不明,而攻陷秣陵關的敵人,全力攻擊牛首山和雨花台。
敵人從安德門、花神廟向雨花台進攻。那裡,所有的橋樑和道路完全破壞了,只能繞走小路,而敵人是不知道小路的。
農民們富於保守傾向,是植物性的。也許是眷戀祖先的土地,他們仍舊住在南京郊外,仍舊住在那一片砂色的綿亘不盡的丘陵上。槍炮聲使他們深深的愁坐在狹隘而有泥土氣息的臥室里,把污黑的板門關起來,在裡面拄撐著一根細長的木頭或者一張缺少一隻腳的板凳之類。在他們的耳朵習慣了槍炮聲以後,又開門出來,成群立在屋檐下向城裡觀望,向粗大的黑煙發出驚嘆,那些黑煙正升騰直上,和一片浮雲接合起來;或者蹲在落盡了黃葉的樹下,一隻手掌架在有深刻年紋的額上,皺著眼皮向天空看。一些飛機蜻蜓似地飛過,向東以後又折向北,忽然有黑色的點子紛紛投下,城裡又起了一陣爆響,一團團的爆煙瘋狂的迴旋,騰挪。
「日本人真作孽呀……」老年人把煙管上的玉石菸嘴吐出來,向城裡指指,憂鬱而感嘆的喃喃說著,以後又張開濕潤的大嘴唇,含住菸嘴子,吐出長嘆一樣的灰白色煙。
年輕人卻說著不同的話:「你媽,橫豎活不下去,我也當兵去!」
突然,投過彈的敵機向這邊的村落飛來,農民們連忙潰散,各人向各自的家奔跑。一個老婦人慌張地把那破了一塊的木門關上,把她的五歲的小孫子關在門外,那小孩張著口哭叫起來,用小腳野蠻的踢著木門。他的祖母急忙半開了門,恨恨地把他拉了進去,又疾速把門關住,像被手指觸了一下的蛤蜊。
農民們這幾天的生活就是這樣驚擾不定。
光華門、孝衛街一帶,槍炮聲緊一陣松一陣。農民們圍聚著,就像白羽母雞率領著兒女們在啄吃蚱蜢一樣。鄰居已經搬走了一些,剩下來的便互相信賴,更親密了,他們沒有什麼新奇的消息,也沒有什麼主張和出路,相見時總是說同樣的話,或者索性沉默無言,老年人吸菸,年輕人抱住膝頭。坐在地上看螞蟻在樹根上爬行。
他們忽然發現了一些陌生的臉相,一個長黃臉的,幾個矮矮的,有的穿半舊的藍短衫,有的穿芝麻布的棉長袍。這種衣服是礙眼的,不合身的,不是過緊就是又寬又長。農民們並不注意這些人,更不干涉他們,讓他們逗留在附近,讓他們靠著牆壁坐下來,或者交抱著兩隻手立在青翠欲滴的萊田裡。
這些人突然驚恐的呼叫起來:
「日本兵來了!啊!日本兵來了!……」他們的聲音是異常生硬的。
於是,農民們騷動起來,小孩子哭叫起來,老婦人的瘦手在暗中發顫,黃狗昂著頭向道路狂吠,雞飛起來又落在地上「刮刮呱,刮刮呱」的不住啼叫。農民們有的連忙回到屋裡,抱了一些衣服棉被之類,有的什麼也不要,兩隻手空著,男人和女人,老頭和小孩,紛亂的向城裡跑,口中也「日本兵來了!日本兵來了!」的高叫著。一個老人跑了幾十步又賴在地上,他的兒子要拉他起來,焦灼的向遠處的樹木張望,但是他只是搖著頭,用喘息的聲音喟嘆。一個小孩子跌倒在路上,給後面的人在腿上踩了一腳,抹著眼淚在號啕。一個少年人手裡的東西落在地上,第一次撿了起來,第二次只看了一眼,不要了。
農民們走的是小路,他們對當地的道路十分熟悉。他們繞越雨花台,到了城下。城上的守兵向城下呼喝,舉起槍來做出要射擊的樣子,問他們敵人在哪裡。可是,他們並不知道。真的,敵人在哪裡呢?他們變得更加狼狽,口中含著苦笑,有的不好意思的笑出聲來,露著黃黑的牙齒,有的又往回走。
城上的守兵朗朗的大笑起來。一個河南口音的向他們吐了一口唾沫,帶笑帶罵的說道:「你娘!哪裡有敵人?敵人來了,我殺了他餵狗,我殺雞請客。」
農民們走了回去,怨罵著那些起頭叫嚷的人。但他們並不知道,剛才來的穿著奇怪服裝的五十幾個人,是敵人的便衣隊。農民們給他們解決了一個難題,給他們帶了路。
雨花台是城南的支撐點。它是一片丘陵,隆然聳立,在冬天的蕭條里俯瞰著中華門。在平日,它是名勝之地,人站在小亭里憑眺西棗茄色的煙靄,或者默坐在古廟中吃茶,在春風滿天的時節,常常有人在這裡放風箏。滿臉鬍子的國府秘書長,打倦了太極拳和唱膩了「司馬懿」之後,忽然提倡趕馬車,忽然提倡放風箏,於是,蜈蚣、鳳凰、美人等各種紙鶴飛滿了春天的天空。專給死人做紙衣服、紙轎子的紙紮店,一下子也生意興隆起來,老闆天天吃雞吃得鼻尖光光的。滿城人的狂熱,報紙上又增加了漫畫,使這個雨花台更增嫵媚和神秘。雨花台雖然高聳於地平線上,但在遠古時代,卻仿佛是河底,地層里全是五彩的雨花石子,挖掘了幾百年,蘊藏還是這樣豐富。這種石子和燕卵一樣大,圓圓的,膩滑得像凝脂。許多人倚賴它過日子,賣給游雨花台的旅客,或者陳列在夫子廟前的地攤上,用一隻古碗裝貯著清水沉浸著,顯示出各種顏色和花紋,用各種詩意的名字命名,標著價格,從兩角錢一袋起到幾十元一枚。這種石子,作為玩賞是很有意思的,但對於軍隊來說,卻是搗亂分子,因為做工事的時候圓鍬和十字鎬挖不下去,築成的工事又十分脆弱,經不起炮擊。
雨花台和中華門的守軍是以守閘北面出名的那個師。但是,在閘北撤退以後,經過蘇州河、清陽港諸役,這個師的素質有了重大的改變,戰鬥力也有很大不同,歷次補充的新兵使它充滿了「老百姓」。
在閘北時,鞏克有是上等兵,代理副班長;段清生也是上等兵,輕機關槍手;王洪鈞是一等兵。現在,鞏克有已經升做中士班長;段清生升做下士,仍舊和他的輕機關槍在一處,兼當副班長;王洪鈞也升了級。他們都是志願兵,在軍隊里混得太久了。段清生一臉麻子,愛笑,笑聲壯大而放縱,在四川老家當過「棒佬兒」,那時候他才十五、六歲。鞏克有愛說話,他的話像溪水,不斷的從口中流出來,繁瑣的安徽口音使寂寞的人歡喜而使沉靜的人厭煩,但是他還是說他的,不管別人是歡喜還是厭煩。他說話用低弱的鼻音,愛和人吵架拌嘴,但在別人認真起來的時候,他又往往一下子無邪的笑出來。他愛吃零食,抽菸,有一次在哨位上吸紙菸,被敵人打了兩槍。一班人,只有三個老兵,其他都是剛征來的新弟兄。
這些新弟兄使這三個人頭痛。他們是農民,慣用鋤頭、鐵耙之類的簡單工具。比鋤頭複雜得多的步槍握在手上,就沒有一點辦法:裝子彈分解動作不知道是七動還是七十動;瞄準時左眼閉不攏,要人用手指按住,手指一離開就彈簧一樣立刻張開;投擲手榴彈時,往往沒有拉火繩就擲了出去,甚至連保險蓋都沒有打開。總之,沒有訓練。在新兵教育訓練的三個月期間,他們雖然每天比烏鴉還起得早,比農民睡得遲,雖然他們脊背上不斷地遭到拳頭和皮帶的抽打,操練過「稍息」、「立正」,高喊過「一!二!三!——四!……」但是,他們僅僅完成了操場教練,沒有射擊教練,沒有戰鬥教練,也沒有土工作業。他們的操場教練也是可笑的,明明是向左轉的口令,卻有三個向右轉,兩個向後轉,正步走像一群鴨子,有的出左腳,有的出右腳,有的像踢皮球,有的膝頭始終彎曲著;最笨的,教練要用一根皮帶拉住他的腳,要他記住一是左、二是右,但到解下皮帶來,他的腳又無所謂左右之分了。這樣訓練出來的兵有什麼用?還不是當炮灰。並且,後政又給地方上的蛀蟲們弄壞了,沒有宣傳,沒有對被征人家屬的優待和慰問,只有敲詐和恫嚇。只有窮人被徵兵,哪怕你是獨子或者有隱疾。這樣,這些新弟兄不但不會打仗,而且常常找機會開小差。
太陽升起了,天氣漸漸暖和。一群敵機飛過以後,鞏克有和王洪鈞從地洞裡鑽出頭來,向天空望望。天空,波狀的雲層那樣薄,三隊九架編隊的飛機,將移動的黑影襯在藍天上。鞏克有沒有看明白,問道:
「乖乖!——我們的麼?」
王洪鈞沉下臉回答:
「我們的?——蛋是我們的!雞是日本的!」
他們笑了起來。和日本人已經打了一百多天,他們已經把戰爭當作生活和遊戲了,根本沒有什麼恐怖和驚慌,這樣的飛機編隊群,在他們看來,和小孩子眼中雨後河岸上的黃蜻蜓一樣。而那些新兵,不是刺蝟一樣蜷縮在壕溝里,就是看廟會一樣暴露在陣地上。
「有什麼辦法呢,這叫做『尼姑養子牙,沒有也出芽』。」
「我看不是沒有辦法。交給我訓練他們三個月看看!保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不是吹牛皮。」
前面忽然射擊起來。
段清生抱著一挺捷克式輕機關槍從掩蔽部跑出來。一看,敵人那樣多,那樣近。他連忙把槍架好,把綠色的槍衣擲在腳邊,打開了保險機。他從子彈袋裡抽出一個子彈匣來,用右手拿著,伸出一個手指把防塵蓋向前推開,再抬起頭一看,卻啞然失笑,又把子彈匣鬆弛的放下來。原來那樣多的人都是中國兵,是新兵,他們潮水—樣向後面退,跌跌爬爬,有的把槍拋在路上,有的讓後面的人從腿上,肩上踏過。他們那樣密集著,七,八十人一齊跑到前面一道土堤上。敵人在哪裡呢?只有一挺機關槍的射擊聲,和冷落的步槍聲。一會,他終於又發現敵人了,約有十二,三人,追在中國兵背後,射擊著,一槍貫穿了三個中國兵的背脊。段清生立刻又裝起了子彈來。當他瞄準的時候,又為難了,那些新兵擋住了他,如果射擊,就得先打死自己的人。他叫起來:
「散開!散開呀!你媽啦,散開呀!——」
鞏克有和王洪鈞也吼叫著:
「你們跑鬼嗎!你們怕鬼嗎!……」
「回過去打敵人呀!」
如果新兵真的回過去,敵人一下子就可以被消滅的。
但是這些潰亂的新兵並投有回過去,也不知道疏散,死的和傷的躺在路上,活的仍舊沿著土堤向後跑,把敵人引了過來,像一枚針引著一根線。
鞏克有向天放了一槍。
這些新兵卻不怕自己人的槍,或者根本沒有聽見他的槍聲,仍舊向陣地跑來,像一群任性的牛。只有五、六十公尺的距離了,假若再不阻止,陣地就被這些新兵自己突破。
而不消滅這些敵人,新兵的死傷不會停止。
段清生扣引了扳機:
「卡,卡!卡……卡,卡,卡……」
十幾個新兵給打死在前面。於是,他們像給旋風吹了一下的塵土,向四面散開,或臥伏在地上,立刻把正面讓了出來。
「卡,卡,卡……卡,卡,卡……」
「拍!——」
「拍啦!——」
「十二、三個敵人全被打死在土堤上,在日光下躺著血污的身體、破碎的日本旗和曾經吃過中國人血的機關槍和步槍。」
金陵兵工廠早已搬空了。它廠房堅固,是用鋼骨水泥做成的。一個追擊炮連在這裡防守,有四門八二追擊炮。連長黃德美,是到南京以後才升攉的,在防守閘北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少尉排長。他是福建籍的華僑,生長在棕櫚樹林的爪畦南部海濱。他熱情,尤其是對於祖國,他愛得執拗。他精通英國,荷蘭、馬來亞的文字,也略懂一點法文,普通話說得很流利,福建話說起來像燕子。他的簽字是ODB三個字母連寫,這是他姓名的縮寫,是照福建話發音拼的。他不多說話,愛沉默,愛幻想,沉思的兩眼老是向遠處凝望;在凝望里他回到了南方:看見了升起於帆影、棕櫚樹葉中的獵戶星座,看見了秋葵,也看見了玉寶,看見了各種圖案的紗籠,看見了海岸和白雲,看見了印度人頭上頂著什麼東西,看見了為神話的霧所籠罩著的覆舟山,看見了假寐的鱷魚把頭露在漣漪的綠水上,張著大而紅的口捕吃飛集的蒼蠅。他是被「一·二八」的炮聲召回的,考入了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畢業後分配在這個師作見習,從一九三六年八月直到今天。他有自己的「五年計劃」,為了對祖國的熱愛,要一步一步的,一個一個的把五個弟弟移植到祖國來,要他們成為真正的中國人,為中國生,在中國死。大弟弟黃德禧已經考入航校,二弟弟到了新加坡,其餘的三個還在明月和棕櫚樹葉影間的故巢里。他愛祖國是沒有條件的,完全是狂熱,近於戀愛、輕信和純真。因為,在遠離祖國的地方,弱小民族的命運直接激盪著他的生活,父親所經營的棕欖油工廠從全盛到破產,那是南太平洋華僑最有代表性的遭遇。最初,他在自己的島嶼上夢一樣的翹望著,隔著海霧和黃濁的風浪,祖國的臉相只是遙遠大陸的一種縹緲的投影。以後,他投入祖先的發祥地,不等到尋根究底,甚至連眼,鼻也沒有看清楚,就歡歡喜喜的穿起軍衣,把自己和多角形的現實分開。為了祖國,他每天有兩套襯衣給熱汗染黃,染黑。他和士兵在一起,打野外的時候和士兵一樣在泥土上匍匐。他把祖國當作一首詩,當作一支歌,寫信給玉寶的時候,每一個字都竭力雕琢刻畫,不是死的文字,而是一種力量,使人紅了臉的歡喜,使人閉著眼讓月光空照在臉上的懷想。在從蕪湖向南京開拔的時候,他們乘坐的是無篷的「鐵皮」,車裡充滿震盪和喧囂。但是在他的信里,卻把「鐵皮」喻作搖籃,把震盪喻作可愛的推盪,把喧囂喻作睡眠的歌句,「美!美!到中國去啊!……」
「八·一三」戰事發動,他像含苞的花怒放在春風裡,象青翠的禾苗茁壯在春天的雨後。生命洋溢,神采煥發,遙遠的希望一下向自己飄落。他第一次舉起槍,歡喜使他糊塗,興奮使他嘆氣,象在月夜的神秘的棕櫚林深處和秋葵的第一次擁抱。他第一次以血肉作誓為祖國的命運戰鬥。他第一次向敵人射擊,昂然抬起年輕的頭,把屈辱撕成片片,把鐐銬折成段段。比蜜蜂更勤勞,比獅子更勇猛,比常綠喬木更堅貞,他在炮火和艱難里使閘北屹立如巨人。
但是,從大場被敵人突破的那一天起,一切完全不同了。崑山一役,中國軍隊像決堤的洪水,不停的潰退,他憤怒而又絕望了。他用手抓著頭上幾個月沒有梳理的、蘆葦一樣的亂髮,仿佛這頭髮就是他的仇恨,他要一下把它們拔下來。他溫和的聲音因為不斷咆哮而變得嘶啞了,他的嘴唇出血,結成紫疤;他的眼窩深陷下去,脾氣暴躁起來。一支女用的有螺鈿光澤盼鋼筆,是秋葵的贈物,每當拿起它的時候,口中總像剛咬了一口蘋果,醇厚的香甜里有一點清幽的酸澀。但是這次,他卻因為寫錯一個沒有關係的字把它重重地戳入堅硬的桌面去,把筆頭弄壞,像卓別林的腿,把筆管弄破,染了滿手的墨水。這筆,現在用紙包著,和他的槍一起,親切的帶在身上。他開始幻滅。「一·二八」暗淡的臉色噩夢一樣攪擾著他。他要反攻,但卻像狂風裡的樹枝,無法逆轉,反而給壓迫到另一個方向。而那遠遠的希望,有時又熱烈的回到他心上,他想振作自己,——也想振作別人,他的同事,他的士兵。他已經嘶啞的聲音更嘶啞,信徒一樣說著大言壯語。這些大言壯語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來的,仿佛突然湧出的噴泉,他自己也常常為它的力量所震撼。但說過以後,又常常感覺空虛,非常的空虛。
有一天,他們的軍隊走到一個村落。腳上的泥濘膠結起來,他坐在一個稻草墩上脫下鞋子。天還沒有晴,低凝的濁霧像飛灰。飛機往復在低空飛,發動機發出連續不斷的搖曳不定的苦悶的聲音。路上人叫馬嘶,還有機關槍掃射的聲音。這種情形,他們已經遭遇了多次,習慣了。人在極度疲勞的時候,所要的只是休息,連生命的危險都不計較了。他也一樣,把背脊靠在稻草墩上,兩臂交抱著,眼茫然的向前望。前面是低矮的屋檐,有麻雀在叫。他並沒有看見什麼,也不打算看見什麼。但為了看一看天到底有放晴的意思沒有,他終於厭倦的歪著頭瞟起跟來。天色仍舊是污布一樣,檐前一個蜘蛛網,晶瑩地散綴著幾粒水珠,一個蜘蛛在上面爬,晶瑩的水珠微微顫動。這蜘蛛像在尋覓什麼察看什麼,又像要整理它的網,纖細的腳攀援著,黑色的大肚子使它的動作顯得笨拙,終於一粒水珠被它的腳撥落了。他忽然身體一震,記起一個故事來:一個戰敗的國王逃到森林裡,喪失了雄大的元氣,就是看見這樣一個蜘蛛,然後收拾殘部,把戰爭堅持下去的。他跳了起來,發覺鞋子沒有穿在腳上,而腳又踏到污黑的泥漿里。他吹了集合哨子,那些正東倒西歪地坐著或者睡著士兵們,一下子零零落落的向他攏來,手腳疲倦的挪動著,仿佛害了軟骨病。他向他們演說,嘶啞的聲音使他窒息。他揮舞著手,做著各種手勢:一下樹枝似的伸向天,一下祈禱一樣合抱在胸前,一下像拋棄什麼那樣向地面投去,一下舉起拳頭搖撼著像要打人。他用這些手勢幫助自己說話,加強語調,解釋一切。他說了那個蜘蛛的故事,說了南洋群島華僑的熱望和生活,說了「一·二八」在政治上失敗以後中國的情形。末了,他力竭聲嘶的搖著頭,兩隻手一下伸出,又猛地收回,一次又一次的叫道,「我們寧願把中國餵狗,也不能亡給日本人!我們活一天,就要打—天!打下去!打到不是日本死,就是中國活!在上海我們打了七、八十天,我們沒有敗;我們退了下來,我們才弄到今天這個樣子的。要不敗就得打,要死就退!那個國王,他堅持打下去,他說:『我難道不如一個蜘蛛嗎!』我們,難道也不如一個蜘蛛嗎?我們一樣要打下去!我們再不能像這個樣子,這樣萎靡不振!我們不要怕,不要灰心,我們要勝,我們要活,我們就要和那個國王一樣,再打!打下去!我們要打下去!——」最後幾句,和呼號一樣,士兵也在下面高呼起來。從這天起,他又奮發起來,今天在南京的戰火里,他又是那樣強硬而堅決,比蜜蜂更勤勞,比獅子更勇猛,比常綠喬木更堅貞。
四門追擊炮不斷地向敵人轟擊;敵人也不斷的向金陵兵工廠攻擊。從上午到下午三點鐘,炮被損壞了一門,人也陸續死傷,兩個排長受傷下去了。
前面的隊伍退下來。黃德美連的士兵有些動搖起來,壓低了聲音愁苦的互相低語,但是,當他們看見連長還沉靜的在陣地上,還那樣泰然自若,大家也就有所倚賴的安定下來。
其實,今天黃德美的心是焦灼的:前面的槍聲愈來愈近,炮彈不斷地打在作為陣地的廠房上,中國軍隊零零落落的向後撤退。聯絡斷絕,情況不明,派了一個傳令兵出去也沒有消息。他知道,在這樣的時候,一個主官的行動仿佛是一個球體的重心,略一移動就要引起穩定狀態的破壞,無法恢復平衡。他故意這裡走走,那裡逛逛,使每一個士兵都能看見他。
又有一隊隊形散亂的中國兵從前面退下來,有的將槍像扁擔一樣橫在背上,有的把步槍作手杖用。忽然一個人在叫他:
「黃排長!——」
那是一個中士,隔著破牆和木頭,沙包做成的工事向他舉著一隻手。
「嘿,劉廣恆!」黃德美歡喜的叫了起來。一句「怎麼你們也退下來了」的話剛涌到口邊,他又警覺的把它咽了下去,改成:「怎麼——你們打死了好多敵人?」
「不少!——」劉廣恆注視著他的左胸。「高升連長啦!幾時要吃酒。人媽的!可不是今天這個仗,——」劉廣恆忽然頓住了,搖了搖手,問道:「共排長!你怎麼不退呢,大家都退下來了。」
「還沒有命令呀。」他狼狽起來。他不願意說這樣的話,勉強地在口邊發出一個微笑。
「哪還有命令哪!」
「當然,一個軍人,怎麼能夠不聽命令呢。沒有命令,我還守在這裡,我還有三門炮,有許多炮彈呢。國家把金陵兵工廠交給我,我也要把金陵兵工廠交給它才是道理。」他又微笑了一下,偏過半個臉去看,他的士兵都在聽他們說話,一個二等兵正用右手把炮彈金翅的彈尾部插入炮口,傾側著半個身體。「我不退,我不能夠擅自撤退。」一個炮彈轟的一聲射了出去,白煙湧出炮口,炮聲掩蓋了他的嘶啞的言語。
「黃排長!再會!——唉!聲音也啞啦。」
他們仍舊不斷地向敵人射擊。黃德美自己指揮發炮,甚至自己瞄準,自己裝火藥包。敵人的攻擊更猛烈、更迫近,炮又損壞了一門。
他仍然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
直到被敵人包圍起來,擲彈筒和狙擊手開始攻擊他們,他們還在戰鬥,沒有離開金陵兵工廠一步。
段清生腿上被打了一槍,下去了。鞏克有和王洪鈞兩個人支撐著殘局。
「你瞄那個,你瞄那個呀,那個獨立樹的右面,你看峨,你瞄呀!——」鞏克有在散兵壕里跑來跑去;給這個士兵指示瞄準點,給那個士兵說明目標,甚至給他們比樣子:怎樣據槍,怎樣吸氣吐氣;怎樣握槍把,怎樣扣引扳機。「慢慢的,不要慌,不要一見敵人就隨便放。敵人快還是子彈快對準,慢慢的,——」正說著,一個手指又圓又粗像個胡蘿蔔的士兵放了一槍,扣引扳機仍舊不得要領;「看我!——」他命令著,自己據槍、瞄準擊發,臉氣紅了。
王洪鈞把段清生的捷克式輕機關槍接過手,射擊著。對於他們,雖然新兵有些生澀和畏縮,但是沒有不信任、不服從的。在戰場上,吃飯是一個大問題,他們總是給新兵們的肚子想辦法;飯來了總是先讓新兵們,自己吃剩的。新兵們睡覺,他們輪流巡察,幫助蓋好軍毯絨腋。有艱難繁重的工作;他們總是自己先做。新兵們動作有錯誤;他們是要咆哮的,但那是嚴厲,並不是使人痛苦的苛酷,咆哮過後,又是親切的談笑。
一班只有兩個老兵和十一個新兵,堅守著陣地。陣地被炮火的狂風暴雨可怕的吹灑著。
鞏克有跑來跑去,他的心卻是空虛的,他沒有什麼把握。假如一班人都是老兵,那就好辦了,在這樣的時候他們一定挺著刺刀衝殺出去,把敵人逼回去。而現在,差不多全是新兵,那還有什麼辦法?只有等敵人到陣地里來再說了。
王洪鈞射擊著,向高地下面,向那一條蛇一樣蜿蜒在深草里的道路,向那些隆起的墳墓和灌木,向那奔跑著向自己陣地此起彼伏地湧來的敵人。
終於,敵人從陣地的凸出部沖了進來,呼叫著,像冬夜門外吹來的狂風。
幾個新兵在壕溝里向後跑;但他們一看見鞏克有挺著槍向敵人迎上去,猶豫了一下,也就跟著向敵人衝去,團結在鞏克有的周圍。
一個敵人擊落了一個新兵手裡的槍,那個新兵投出手榴彈,自己連同敵人炸在彈煙里。
王洪鈞開始有點不安,因為敵人是在自己裝彈的時候沖入陣地來的,而被敵人突破的地方又正在自己輕機關槍陣地附近。他並不撤退,也不換陣地;裝好了子彈以後,仍舊向前射擊,不理會那些已經衝到背脊後面的敵人。一群敵兵以為突破孔是安全的,緩慢而密集的走在斜坡上,有幾個甚至疲倦的提著槍邊走邊說話。王洪鈞突然射擊起來,二十五發子彈打死了十九個敵人,他們狼狽得連臥倒都來不及就死在夥伴的背脊上。
那個新兵的行動激動著鞏克有。這時敵人已經重重疊疊的包圍過來,從後面刺來了一把刺刀。他也拉下手榴彈的拉火繩。所有的新兵都把手榴彈的拉火繩拉下來,有的投出去,有的拿在手裡,象提著一個醬油瓶子。這使靠近的敵人恐慌了,他們沒有想到中國兵有這種笨拙而惡毒的打法,慌亂地後退,罵叫著,詛咒著。但是,手榴彈迅速爆發了,一個接一個的怒吼,陣地上一片彈煙,炸得敵人血肉橫飛,屠殺者被屠殺了。
鞏克有的肚子、腰上都中了破片,倒在血泊里。
十二月十一日,敵人攻占了雨花台,鉗制了中華門,從花台和牛首山向下關攻擊。
一九三九,一O,八。
西安,北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