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血祭 · 第六章
攻陷了上方鎮以後,敵人的右翼就和它的中央會合,占領了高橋門,繼續向中山門、光華門攻擊,左翼由秣陵關向牛首山和雨花台進攻。中國軍隊,完全從外圍撤退,集中在城中。
南京城是中國的名城之一,城牆高大、厚實,堅固,由不知其數的磚頭砌壘而成。有一個傳說,這城是在明朝和修繕長城同時經營起來的,燕王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物,和雪夜的餓狼一樣,他夜不安枕地計算著人家,也神經質的計算自己,要把自己深深地藏匿起來,於是,一個從西北到東南的葫蘆形的、大城就出現了。這城,因為最堅固,所以也最完整。在中國,自從革命的高潮起來,一種新生的力量就要把封建的大樹連根拔起;城,是封建時代遺留的,是封建的搖籃和堡壘,它的命運,不是自己沒落在風雨侵蝕的暗淡里,就是讓新起的、繁榮的市場和平坦寬闊的道路所代替。南京城能夠屹然不動,是很奇怪的。第一次到南京的人,是會感到迷惘的,像半閉著睏倦的眼睛突然走入久雨初晴的、透明的日光里,有一種近於新奇和驚喜的感覺。走了半天才走到新街口,站在十字路口的圓場上,看那蒙著一層黃灰的紅色的、黃色的大麗菊,那圓臉的標準鍾會告訴他現在是幾點了,從下關到這裡要走兩個半小時,到中山門還遠著呢。別的城市的朋友們會嘲笑它,說它是「青綠色的頹廢派」。那高高的挹江門,需要蹺起腳尖來仰望,三個城門仿佛是三張神話中的大口,它是這樣厚,看起來,連最大的大炮也難於轟開它。尤其令人驚嘆的是,雖然它已經在青綠色的雜草和青色的濕苔中逐漸坍塌、腐蝕下去,但它卻永遠稜角畢露,讓南京人向人誇說。南京人常常驕傲而殷勤地給外來的人指出:這些城磚是用糯米一塊一塊的膠合起來的,這怎能不特別堅固呢?證據是,下雨天有乳汁一樣的漿液從磚縫裡流出來,別的城是沒有這種漿液的,因為它們沒有糯米飯在裡面。這種堅固,使男子和女子、將軍和士兵,全信賴著它。由於這種堅固,使將軍願意放棄複雜、散漫的外圍不再爭奪,讓十五萬大軍侷促在葫蘆形的城牆裡。
敵人向光華門,通濟門之間進攻。另一路也到了,攻擊紫金山和中山門。
下午,正是烏鴉成群地在枯黃的原野中飛起飛落、啼叫不休的時候,正是太陽曬暖了厚厚的灰布棉軍服的時候,正是人把懶惰的脊背靠在壁上,笨重的槍靠在肩上,坐在溫和的小風中打瞌睡的時候,正是三至四人的步哨接班的時候。敵人的步兵先頭渡過了枯柳成行的秦淮河,向光華門附近作威力搜索。於是,兩種不同的機關槍同時吼叫起來。但是這些敵人並不打算立刻占領光華門,灰黃色的人和黑色的兵器隱藏在前面的隱蔽地上,躲在枯樹叢中的鋼盔稀疏的樹幹里閃著淡光。
「來了,來了!副班長!」哨兵章復光仿佛小孩看見父親買回蘋果一樣歡喜的叫著,舉起了槍。但是他不知道應該打那一個好。他想打那個提著槍躡在一棵枯樹後面的,也想打那挺吐著槍煙的輕機關槍……,目標愈來愈多了。他終於把槍托緊貼在右頰上,閉了左眼,皺著眼皮,開始瞄準,心裡在想:「應該用『目標內瞄準』!」他扣引了第一段扳機,接著又緩慢而均勻的扣引第二次扳機。「拍!——」槍煙撲在他的臉上。從散亂的槍煙里,他看見那個敵人像才學會走路一樣,歪斜著後退了幾步,張著兩隻手像要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似的,一下仆倒了。「唿!一個!」他歡喜地叫著。
忽然,一個炮彈打在城牆上,灰黑色的濃霧使人看不見東西,只聽見「轟隆、嘩啦」的崩陷聲。
他要從濃霧裡跑出去報告副班長。他弓著腰走,驚恐的向城外望了一下。那裡,五百公尺處是綠得發黑的秦淮河,有枯瘦的楊樹,有燒得焦黑的屋柱,有像老鼠咬過的餅一樣的殘牆。但看不見人影。他的心震盪著。他並不怕敵人,只怕看不見敵人。他一步一步走過去,終於又看見淡淡的藍天、纖維狀的積雲和明亮的日光了,又看見枯樹和城牆了。他鵝一樣扭轉項頸去看,在背後面,黃灰欲散不散的凝在空中,城垛有一個缺口,破碎的磚頭散在缺口附近。
第二炮又打過來了,接著是第三炮,第四炮,連續不斷的爆炸聲,「轟隆、轟嚨」的響成一片,天空、土地,城,一切全都震動起來。
又什麼也看不見了,剛才的天空,白雲、日光,枯樹、城牆,完全消失了,世界變成昏黑的地獄。突然北方起了狂風,怒馬一樣任性的嘶叫著。
「轟隆!鏜隆!……嘩啦,嘩啦啦啦!……」
炮彈集中在一點。
章復光趴在地上,——其實是城牆上,右手牢固的夾住槍,貼在腋下。尖叫著的破片如夜行在蒼野中的飛蟲一樣,在暗空中倥傯飛過,泥塊和磚頭紛飛撲落,有一塊打在他的右腿上。他像坐在貨車裡,有一種力量要把他拋出去。他什麼也不知道,陣地怎樣了?副班長怎樣了?敵人是不是打進城來了?難道真能打毀城牆,在這裡進城麼?他的思想紛亂,像一群黃昏的烏鴉。恐怖的本能在他的身上活動。他願意死,願意和日本人拼刺刀,卻不願意這樣給弄得糊裡糊塗,真不好受。
炮聲停止以後,他立刻起來,悻悻的拍打身上的灰土,身上灰黃一塊,灰白一塊,拍打得兩肩儘是輕籠的煙。他怎麼也不能相信,這樣高大的城牆,竟變成一條崩壞的江堤,一個碎石的大斜坡,一個二、三公尺寬的大缺口,仿佛老人沒有門齒的嘴巴。
一群暗綠色的戰車開過來了,就像從板壁縫裡湧出的臭蟲一樣,履帶和發動機喘息的聲音逆耳的交織在一起:「鋼榔,鋼榔……爾,爾……」
他連忙跑到眯著兩眼的副班長那裡。
他們用步槍,機關槍射擊。但是戰車不理會他們,象橫暴的判官不理雄辯的律師,只管前進,不斷射擊,炮乾咳著,機關槍饒舌著。
一輛戰車吼叫著爬上缺口,一陣手榴彈在它的前後爆炸,各種兵器從四面八方向它集中攻擊。接著又有兩輛同樣的戰車爬上斜坡,後面跟著十幾輛,還有一隊隊步兵跟隨在後……
陣地被突破了。
章復光一槍又一槍的射擊著,槍管早已發熱,他忙扯下棉褲腰,把小便淋在上面,槍管嗤的冒出一股臊臭的蒸氣。他繼續射擊。
副班長走過來了。他瞪著充血的、石榴一樣有水光的眼睛,仿佛要表現自己的存在。
「章復光!你怕死不怕?」
「我怕死?——」章復光向一輛爬上斜坡的戰車放了一槍。回過臉來說了一句,悻悻的用右手握住機柄猛向下拉,一粒彈殼向空中跳出,金光閃爍了一下。「哧!副班長!——『婊子不怕羞,當兵不怕死』!」他又舉槍,向那個斜過去的戰車的展望孔瞄準,把震痛了的右顴貼到槍托上。
「真的?」
「拍!——」
這一槍沒有打好,他讓副班長激怒了。
「副班長!」他擎著一個大拇指。「我姓章的要是怕死,你把我這個章字顛倒寫,好不好!」他忽然想到自己趴在地上的那個難看的樣子,便蝗蟲一樣低了頭,痛苦而又憤恨的向地上猛吐一口唾沫,「呸!——」
「兄弟!你別生氣。我是說,你敢不敢——唉!我又笨嘴笨舌!我是想要你做一件事。我們沒有大炮,這鬼子的坦克車不好打。我想,我你兩個人都帶了手榴彈。」他伸出凍得紫紅的手,指著投向空中的手榴彈說:「那有什麼用!有用的是集束手榴彈!兄弟,我們帶了手榴彈,趴在地上,等它過來,再拔拉火繩,七個八個的,一下炸起來,他媽的連人連車一起炸個落花流水!兄弟,看你干不干。——」
他用詢問的眼光期待著章復光。
「乾的,副班長!」他拍拍自己的胸,驕傲起來,說:「副班長!我早說過,我姓章的狗命是撿來的,一個錢也不值。過去自己人打自己人,我打得比三本鐵公雞還起勁,想想真沒意思。今天拼一拼日本坦克車,才是爹娘養的好兒子,不是婊子養的熊樣子」。
他們每人身上捆縛了十幾個手榴彈,向敵人的戰車跑去。章復光躺在斜坡下面,看見兩輛戰車向下衝來,連忙拔下了拉火繩,但是,戰車速度太快,手榴彈還沒有爆炸,第一輛已經從他的身上爬了過去。他被榨成了一灘血肉,紅得熠熠有光,如同夏天的怒雲一樣。隨即,手榴彈爆炸開來,密集的白煙和火光吞食了後面的戰車。是的,中國軍人的死是有代價的,收穫即便遲些,即便不是自己親眼看到。
敵人在光華門附近突破,步兵先頭八百人湧入城中。
系留氣球升在空中,炮彈打入城中,各處發生火災。
衛戍司令長官急調教導總隊一個團和憲兵一團向光華門增援反攻。
袁唐指揮著他的一排人,沿著碎石路,踏著前面隊伍的蹤跡跑步前去。他們呼吸粗大而緊促。前面黑綠色的鋼盔江潮一樣涌動在西斜的日光里,仿佛是一條洪流,浩蕩奔騰。他們受領了任務,去搶堵城口,去掃蕩侵入城裡的敵人。敵人的炮彈不斷地呼嘯著,像秋風呼嘯在電線上,樹梢上,發出曳長的聲音,遠遠的飛來又遠遠的飛去。一顆炮彈打在前面的房屋上,一片黃煙騰躍而起。前面一片機關槍聲和步槍聲,夾雜著手榴彈聲和槍榴彈聲。又一個炮彈打在碎石路上,步兵紛亂的散開,有的靜靜地躺在路上。袁唐的兩眼充滿黑光,口緊緊的閉合著。他,今天是第一次作戰。他們的部隊是中國最精銳的,他們的訓練,他們的素質,他們的裝備,他們的待遇,全不是別的部隊所能企及。他,第一次作戰就是向日本軍隊反攻,他很高興;他沒有參加過罪惡的內戰,第一次就以革命的姿態站在民族自衛的立場上,向侵略的血手開火,他怎麼能不高興呢?他不但要向人驕傲,也值得向自己驕傲。自己平日的思想、言論、主張,終於有一個實踐的機會,否則,一切只是一片彩虹而已,不但將給自己輕視的人所輕視,而且自己也覺得真正變成有辮子的阿Q,在現實面前失敗的羅亭。為自己,他今天就得打得比別人好。雖然他參加部隊不久,但是這個部隊不是花瓶,不是軍樂隊。今天的戰爭不是騎士騎著白馬,舉著利劍,戴著黃薔薇花的決鬥,也不是原始部落或者封建諸侯的爭奪,它不是在表現一個英雄或者一個團體,而是在表現整個民族,整個中國軍隊,——自然,也並不妨礙表現一個英雄或者一個團體。
他們停在低矮的民房和槐樹下面。
中國軍隊從四面包圍攏來。
日本兵抵抗著。他們像被包圍在森林裡的野豬,一走進森林就再也不肯出去,用倔強的鼻子和鋒利的獠牙向四面亂拱亂咬。受傷時索性把蠻性的血淋在綠草上,絕望而無目的地齕齦一切,把高大的楠樹齦得露出潔白或者紅潤的肌肉來。幾挺日本機關槍在房屋中、在道路邊向外射擊。中國軍隊也用機關槍回答他們,把板門打出許多蟲蛀似的小孔。城外,也到處是敵人的機關槍。中國的炮兵延伸射程,掩護自己的軍隊,用熾盛的火力封鎖了敵人的通路。不明國籍的飛機「嗡嗡」的飛在天上,像烏鴉在翱翔。
第七班輕機槍組六人、步槍組八人,第八班輕機關槍組六人、步槍組七人,第九班輕機關槍組五人、步槍組八人,正、副班長六名,傳令兵一名,連袁唐自己,一排人共四十八員。三挺捷克式輕機關槍,其餘是中正式步槍,火力也相當強大。他這一排人是作為連的預備隊的,因為他們是第三排;而他剛從軍校出來,資格不夠。袁唐把一隻手叉在腰上,嘴唇緊閉,送走了第一排和第二排。他望著連長的手,一旦它舉起來,他們就前進。
很快,傳令兵把連長用鉛筆寫的命令送來了:向第一排增援。他的心歡喜得顫跳著,匆匆把命令塞入口袋,舉起右手做一個手勢,向隊伍短截的下了口令,一陣疾風似的走上了路。
子彈像蒼蠅一樣飛來飛去。他們沿著瓦檐快跑,還沒有放一槍,第八班就有一個士兵給「炸子」把牙齒炸掉。
第一排打得很不錯,已經前進了六十公尺。地上全是死屍、背包、工作器具之類。戰士踏著鮮血走路,逾越屍體前進。袁唐一看,前面是一條冷落的街巷,第一排就在巷子口。街道那邊是敵人,有幾挺機關槍在射擊,看樣子敵人還沒有放棄他們的企圖,仍想向縱深掃蕩,擴張戰果。第一排的火力已經衰弱,尤其是十字路口更薄弱,只有疏疏落落的步槍聲。這情形於敵人有利,不但給了他們一個整頓隊伍、重新部署的空隙,而且,敵人的後續部隊從這裡很容易包抄到中國軍隊的後面來。何況,那疏疏落落的步槍聲,正表示了這裡的虛弱。因此,袁唐這一排人的增援是有著決定的作用的。衰唐心裡想,假使和第一排一樣,增援上去,填補正面,那有什麼益處呢,至多只能使敵人無法前進,和敵人相持不下。這是一種保守的打法。他年輕,他的血在動脈中江流一樣翻滾著,他不能這樣做。他要粉碎敵人的野心,要殲滅敵人。他要包抄敵人,不讓敵人在這個十字路口停留,不等他們的增援部隊到達就把他們消滅掉。但是,怎麼包抄?他們走出巷子,成為敵人機關槍的靶子。於是,他向他的一排人揮了一下手臂,繼續向前走,走進一幢板屋,用十字鎬把土牆打了一個長洞,戰士一個一個的鑽了過去;著,又走進一家人家,又打了幾個牆洞,打坍了一塊發脆的竹篙和一個木柵,穿過一個荒蕪的菜園,最後來到臨街一家商店。排門關著,屋裡黝黑,蘋果、梨之類發出誘人的香氣。袁唐和三個班長走在前面,把眼湊近門縫向街道那邊張望觀察。對面是一家燒餅店,兩扇赭紅的板門落了下來,像是給炮彈震倒的。袁唐看見,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沒有老百姓,也沒有敵人。而那幾挺機關槍仍舊掃來掃去,封鎖住十字路口和街道。第一排的步槍聲,還是不死不活地響著。
袁唐向三個班長下了命令,輕輕的開了一扇門,像白晝出現的老鼠一樣,疾速的跑過街道,走進燒餅店。敵人沒有發現。他招招手,一排人全跑了過去。
他們突然從敵人後面出現。三挺捷克式輕機關槍在樓屋上架好,構成了交叉火網。一些士兵爬上屋頂去預備手榴彈,有的把步槍裝滿子彈架在窗口,有的上了刺刀埋伏在巷子裡。這時,一個手榴彈爆炸了,步槍立即射擊起來。敵人一下子給打朦了,驚慌的潰退下去。捷克式輕機關槍用最大的速度掃射,使六十個敵人得到「無言的凱旋」。前面的敵人退下去,想踏著死人逃去,卻給死人絆住,成為射擊的活靶子,成為又一堆死人。逃走的日本兵受到窗口裡的射擊,巷子裡又衝出一群仇恨的刺刀。
敵人全部退卻。戰車防禦炮在臨近的地方發出怒吼。一輛十一噸半的戰車給戰車防禦炮打穿。無可奈何的蹲在路上,他們追擊。
袁唐像一陣風,指揮著他的士兵,用刺刀和子彈,緊跟著敵人。歡喜和亢奮使他的眼睛閃耀著黑光,口閉得更緊。他不斷的吼叫著口令,不斷的做著各種手勢。
八百個敵人完全給中國軍隊消滅。太陽正要沉下地平線,紅得那樣悽慘、寂寞、衰弱。街道上,直到城牆缺口,晚風在吹著,帶著一種淡淡的腥味。
飛機轟炸和炮兵射擊以後,一隊敵人利用叢密的小松樹林的掩蔽爬上山來,黃呢的軍服隱現在一片青綠里。
關小陶渴得口角上有黏膩的膠質,他拿起一個水壺,這個水壺已經撞扁了,有一個暗黃色的呢質套子套在上面。他高高的仰著有稀疏鬍子的下巴,仿佛要灌飽它的樣子,但是他只是吝嗇的吮了一口,仍舊塞好木塞,珍重的把它放下。喝過水,他的美麗的口更紅了,像一朵朝曦初上濃露未乾的鮮花。一打起仗來,水就這樣寶貴,而山上更不容易得到一滴水,要想不渴死,就不能一下把水壺喝乾。他不但渴,還很飢餓,肚子在「咕嚕咕嚕」的響,口中嘔出黃青色的苦水。敵人已經上過幾次山,但每一次都被打退了。敵人是不會成功的,山上有的是手榴彈,有的是水泥、鋼骨的國防工事,有的是重機關槍,有的是中國軍隊。
敵人又上來許多,仿佛是一群黃色的螞蟻找到了好吃的東西,別的黃螞蟻就紛紛跟了過來。他們走的是同一條路,像畫了一條線似的。關小陶美麗的口邊進出一個失聲的微笑。他想道;「笨傢伙!你們不看看腳邊的血漬,不看看你們死去的夥伴。你們又來送死了!」
一個敵人從一塊石上露出半個頭來。於是,關小陶的福建調子的口令又在紫金山晴好的空氣里朗朗的高呼,步槍、機關槍一齊射擊起來。
「拍!——」
「卡!卡,卡,卡!……」
「拍!——拍!——」
別的地方也射擊起來。整個紫金山發出怒吼:小松樹林在怒吼,巨大而笨拙的山石在怒吼,山谷風在怒吼,天空中的、維狀的高積雲也在怒吼。
敵人像一些成熟了的杏子,風輕輕的拂過枝頭,就慌忙的連續落下。關小陶家裡就有兩棵杏樹,春天開紅花,夜月把時明時暗的枝葉的影子映在有格子的窗紙上,五月,他和他的弟弟拿竹竿打杏子吃。想到了杏子,他沉浸在回憶里,一種家庭的甜蜜使他微笑。這微笑從他的突出的紅嘴唇上擴張起來,一直波動到三角形的顴骨上。但是他立刻警覺的把頭抬起,心裡在責備自己,「這是什麼怪念頭啊!你忘掉了打仗了!」
敵人的殘餘退下山去。
烏鴉一群一群飛去,黃昏的黑影籠罩了紫金山,也籠罩於關小陶的心。黃昏的紫金山是靜靜的,山石是靜靜的。天空中的雲變作鋁黑色的一群綿羊,遠處有藍黑色的一抹和地平線渾然相接。小松樹林飄散著一種油脂的香氣,低低的發出吟哦來,使人聽了心氣平和。有一兩張枯葉飄落在山石上,發出竊竊私語的聲音。一切全是靜靜的。人一靜下來就想吃飯,沒有飯吃,就想睡覺。關小陶就是這樣。他在一塊山石上坐了下來,有一點冷,連忙把棉大衣拉拉緊。從移動的雲隙里,有閃動著的星星向他窺著。城裡,——地方都一樣,沒有一點火,沒有一盞燈。在以前,那是十分光輝燦爛的。他把兩隻手交叉的塞在袖管里,先打一個呵欠,然後又吐出一口酸水。他要睡,是的,他要睡。
但是,他並沒有真睡,他只是像在沉思,像在忘卻。一聲悽厲的槍聲在附近響起來。他在黑暗中清醒的坐直了身體,不遠的地方又有一聲槍響:
「嗒,叭!——」
是三八式步槍!敵人夜襲了!
他連忙跑回去,指揮他的人。
步槍、機關槍、手榴彈,喧噪得滿山都是,好像紫金山有無數嘴巴,今夜不願意再向敵人沉默。機關槍的槍口,紫紅的火噴涌著,手榴彈在炸點迸射出橙紅的光。
一部敵人偷進了陣地,在黑暗中開始肉搏。關小陶舉著他的手槍,迷惘地想道:「到底來了多少敵人呢?」但是他又想到:「管它,殺一個,算一個,——少一個!」他無法看清楚哪是敵人,哪是自己人。他摸索著。忽然,一個人撞了他一下,他被撞倒了。他摸到了一隻異樣的腳,立即放了一槍。他爬了起來,蹲在地上仰臉察看,看見一些人影,他們的鋼盔的式樣不同,槍也不一樣。他貓一樣伺窺著,一槍一槍的放著。他要他的兵也照他的樣做。
忽然,一把刺刀刺了進他的屁股,又拔了出去。他向背後放了一槍。
偷入陣地來的敵人並不多,一切又漸漸恢復平靜。仍舊是油脂的香氣,仍舊是小松樹林的吟哦,天上的星完全隱沒。
「排長!連長要你下去。」
「我不!——你先給我一個急救包。」
以後,敵人的炮兵射擊起來,炮口像六月晴夜的電光一樣,在遠處明滅,炮彈打在小松樹林裡,紅光一閃,紛亂的枝葉從空中墜下。當敵人的炮兵在射擊時,陣地上是沒有什麼事的,除了哨兵,大家可以在掩蔽部里或者戰壕里,抱著槍睡一會兒。關小陶也躺在掩蔽部里,像土撥鼠一樣。他屁股在發痛,一次一次的伸手去撫按。他飢餓,但是經過這次夜襲,他知道不到天明是不會有冷飯吃的。他想念杏子,親人……
曾廣榮他們是憲兵,不是戰鬥兵,但他們一樣受領了保衛首都的任務。平時,他們所受的是一種特殊的訓練,他們要做間諜、政治警察、偵探,是專門刁難其他兵種的兵種,是威嚴而無聊地立在大街上要人們把紐扣扣好的特權階級。但是,在他們入伍的時候,一樣受過步兵的嚴格的訓練,甚至比其他部隊更嚴格。他們的素質更比其他部隊優秀,是用「憲兵學校招生」的廣告吸引來的,一般是高小和初中程度的人,也有不少高中學生,甚至還有讀過大學的。所以,拿他們作戰鬥兵用,並沒有什麼不合適。今天,他們的任務是搶堵光華門的缺口。於是,他們團就從側面協同教導總隊,向野狗一樣侵入的敵人夾擊,奪回陣地,並用麻包裝土把缺口堵塞起來。曾廣榮一排人就在挖土裝麻包。
敵人已經陷於絕望,但還在用大炮和機關槍向缺口和缺口附近射擊。他們掮著沉重的沙包,無法快走,而剛填上一包,往往又被炮彈轟成一個需要二十個沙包來填的缺口。有的人倒在半路上,有的連人帶包一起填在缺口上,連呻吟的聲音都沒有。一連人又一連人,漸漸的用血肉把缺口填塞起來。敵人仍舊轟擊著,更換了口徑較小的炮,聲音比攻城炮尖銳,爆煙體積縮小。終於,敵人仿佛已經知道,用血肉阻塞起來的地方是無法撼動的。射擊漸漸軟弱下來。太陽懸在地平線上,樹枝像一片黑毛那樣襯在西方的天空上,烏鴉遠遠的飛過,不敢飛近。
曾廣榮他們像一群工蟻,有的肩扛沙包,一跳一跳地向前走去;有的兩手拖曳沙包向缺口倒跑。曾廣榮也背了一個沙包,沉重地走著,汗珠凝在眉角,又滑入眼眶,一種咸澀味的刺激使他想用手去擦,但無法騰出手來。他走上了斜坡,腳下到處是磚頭、死屍、沙包和彈坑,跌跌絆絆的。一串子彈像一群啁啾的小鳥在頭上飛過。他一抬頭,就被絆倒,肩上的沙包滾過頭頂向前翻落,地上軟軟的飄起一片黃灰。他不斷提醒自己,堅持下去,忍耐下去!
他們在斜坡上反覆奔走跌扑,在斜陽光里完成了最後的工作,終於在炮火中贏得了勝利。雖然有五個人負傷,一個副班長被炮彈打得連屍體也沒有。他們終於把這個破碎的陣地接防過來。曾廣榮立在灰黑的夜風裡,感到身體特別輕鬆。
一九三九,一O,五。
西安,北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