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經匯注箋正 · 卷上
一難曰：
十二經皆有動脈，獨取寸口以決五臟六腑死生吉凶之法，何謂也？
【考異】法，《脈經》作「候」者，於義為長。
【匯注】呂曰：十二經皆有動脈，謂手太陰脈動大淵（楊曰：又動尺澤、俠白、天府。壽頤按：大淵，今本各書多作「太淵」，而舊本亦間有作「大」者。茲姑從日本人所印《佚存叢書》之舊）。手陽明動口邊。（楊曰：地倉穴。壽頤按：《甲乙經》地倉，足陽明經穴，俠口吻旁四分，有微動脈，手陽明、任脈、陽親之會。）足陽明動趺上（楊曰：沖陽穴，在足趺上，故以為名。又動頸人迎，又動大迎）。足太陰動髀上（楊曰：箕門穴）。手少陰動掖下（楊曰：極泉穴。又動靈道、少海）。手太陽動目外訾（楊曰：童子窌穴。壽頤按：童子醪，足少陽經穴，在目銳眥外，去眥五分，手太陽手足少陽三脈之會）。足太陽動委中，足少陰動內踝下（楊曰：太谿穴。按此動脈，非少陰脈也，斯乃沖脈動耳。沖脈與少陰並行，因謂少陰脈動，其實非也。少陰乃動內踝上五寸間，經曰：「彈之以候死生」是也。壽頤按：內踝上五寸間動脈，出《素問·三部九候論》，今本字句有誤。王啟玄注，竟從訛誤之本，妄為之解，最為可鄙。宋林億等新校正有校語曰：《甲乙經》及全元起注本並雲以左手於足上去踝五寸而按之，右手當踝而彈之。全元起注云：內踝之上，陰交之出，通於膀胱，繫於腎，腎為命門，是以取之，以明吉凶。今文少一「而」字，多一「庶」字及「足」字。王注以手足皆取為解，殊為穿鑿，當從全元起注舊本及《甲乙經》為正。頤考今本《素問》，則比之宋人所見者，更脫一「於」字，愈不可解。內踝上五寸間，雖《甲乙經》不言有動脈，然試細按之，確乎自有搏動可得，蓋太少兩陰經脈循行所過之部。宋校引全元起注，謂內踝之上，陰交之出。「出」字疑有訛誤。經言應過五寸以上蠕蠕然者不病，雖不明言足少陰脈，然三陰交一穴，足少陰、太陰、厥陰三經皆出於此，宜乎古人重視之。呂氏謂足少陰動內踝下，則以太溪而言，太溪在內踝後五分。楊謂太溪穴動，乃沖脈非少陰，不知何據。古未嘗言太溪為沖脈之會也）。手心主動勞宮，手少陽動客主人（楊曰：又動聽會）。足少陽動耳前（楊曰：下關穴。又動懸鐘）。足厥陰動人迎（楊曰：人迎乃足陽明脈，非足厥陰也，呂說誤矣。人迎通候五臟之氣，非獨因厥陰而動也。按厥陰脈動於曲骨。壽頤按：《甲乙經》：曲骨，任脈穴，在橫骨上毛際陷者中，動脈應手，任脈、足厥陰之會）。滑氏《本義》曰：十二經謂手足三陰三陽合為十二經也。手經則太陰肺、陽明大腸、少陰心、太陽小腸、厥陰心包、少陽三焦也；足經則太陰脾、陽明胃、少陰腎、太陽膀胱、厥陰肝、少陽膽也。皆有動脈者，如手太陰脈動中府、雲門、天府、俠白，手陽明動合谷、陽溪，手少陰脈動極泉，手太陽脈動天窻，手厥陰脈動勞宮，手少陽脈動禾窌；足太陰脈動箕門、沖門，足陽明脈動沖陽、大迎、人迎、氣沖，足少陽脈動太溪、陰谷，足太陽脈動委中，足厥陰脈動太沖、五里、陰廉，足少陽脈動上關、聽會之類也。謂之經者，以榮衛之流行，經常不息者而言；謂之脈者，以血理之分袤行體者而言也。故經者，徑也；脈者，陌也。越人之意，蓋謂凡此十二經，經皆有動脈，如上文所云者，今置不取，乃獨取寸口以決臟腑死生吉凶何耶？
【箋正】脈者，全身之血管，發於心房，漸以分支而遍達於肢體百骸，乃更由肢體百骸迴旋歸束而還，入於肺心二髒，此西學之所謂大循環（西學言血管周流有二道，其一則自心而出，達之於肺，即由肺而入於心，是謂小循環；其一則自心而出，發源於心左下房，直出血脈總管，流布周身，遍達於微絲血管，即由微絲血管，轉入血入管，則血中含有炭氣，其色變紫，迨至近心，統歸血總管，以至心右上房，即轉入下房，直達於肺，運行肺中，呼出碳氣，而紫者復紅，又轉入心左上房，即落於下房，復出脈管，往來不絕，是謂大循環）。脈之所以動者，即心房出發，鼓動運行之力，故全體脈道，凡自心房外達者，管無大小，本皆常動。唯血管之巨者，動力亦大；血管之微者，動力亦小。而自外歸之脈則不動。所以西學家有發血管、回血管之別，東瀛人則譯之為動脈、靜脈。中醫之所謂十二經脈，即是血管之支派。以生理之實在言之，則管無巨細，隨在貫通，本無各行一道之理。故西學家據解剖所得，不見此十二經各循其部之痕跡，而誚吾舊學為鑿空，實則上古神聖，深明於臟腑氣化之運行，自有此一定不易之道路。所以某髒某腑，行於某經某部，辨證論治，時時實有經驗。此則二千餘年習醫之士，凡有閱厲者，類能言之，所當心領神悟，而必不可與彼按圖索驥之流，齗齗以爭者也。但發血之管，即皆常動，何以古書所載十二經之動脈應手者，只有二十餘穴？則以血管之貫串周流，自有深淺，其淺在肌肉間者，捫之可得，則深藏肌肉中者，按之不可得，此又自然之定理。實則頭額、項、頷、肩、背、臂、脛、手指、足跗、足趾之間，隨在皆有動脈可見，亦何止此數？特血管之較大者其動易辨，而較細者不易察耳。《素問》言診脈之法，三部九候，本不獨取寸口，古法蓋極繁賾。至《難經》則獨取寸口，簡而能賅，遂開診法之大宗，此《難經》所以為醫學家萬古不祧之祖也。《甲乙經》及《外台》等書，凡十二經穴之言脈動應手，或只稱動脈者，頗與呂氏、楊氏、滑氏所舉，各有出入。其《甲乙》言脈動而諸家未引及者，則有手太陰之經渠、足陽明之下關、手太陰之曲垣、足太陽之崑崙、手厥陰之曲澤、足少陽之竅陰、足厥陰之行間，其諸家所引之靈道、少海、童子髎、禾髎、陰谷、上關、合谷、陽溪、太沖，則《甲乙經》不言脈動，蓋諸家所舉數者，本是約略言之。若以發血之管，無時不動為衡，則古人所稱脈動之處，只是脈管之淺在肌肉間者，本非有特殊之關係。況諸書所稱，亦復互有出入，更不必深考。脈本作，許氏《說文》曰：，血理之分邪行體中者，從瓜從血會意。頤按：瓜字，許氏解曰：水之衺流別也。則字從瓜，即是血之衺流分別者。古人制字本旨，本謂血絡之欹衺交錯，可見脈絡周流，無不交互貫串之意，本非某經某絡，各行一路。此今之解剖家刻舟求劍，必不能有十二經及奇經八脈之可見。唯吾身氣化之周流，不無經絡臟腑之分屬耳。
【匯注】徐氏靈胎《難經經釋》曰：首發一難，即與《靈》、《素》兩經不合。《素問·三部九候論》明以頭面諸動脈為上三部，以兩手之動脈為中三部，以股足之動脈為下三部，而結喉兩旁之人迎脈，往往與寸口並重，兩《經》言之不一。獨取寸口者，越人之學也，自是而後，診法精而不備矣。
【箋正】《素問》之三部九候診法，蓋上古之學，自有此說，然未免繁重太過。其獨取寸口者，雖尚未明著於《素》、《靈》，然脈要精微論「尺內兩旁則季脅也」一節，已隱隱然分別寸關尺三部，而分察臟腑上下。則《難經》此法，因亦古人已有成例，此可知必有所受之，斷非一家之私言。靈胎乃以為精而不備，頗有微辭，總因視《素》、《靈》太重，立論太高，所謂玉卮無當，不適於用。獨不思寸口診法，內外上下，虛實真假，無不可見，尚何不備之有？至如結喉兩旁之人迎脈，以西學生理言之，是心房發血上行之兩大支管，其管極巨，故其動也皆大而有力，必不可與手太陰寸口之脈管，互為比擬，萬無人迎反小於寸口之事。而經文且有寸口大於人迎三倍以上者，知經文之人迎氣口對舉云云。固是左為人迎，右為氣口，僅以兩脈象相較，必非診之於結喉兩旁。徐氏此論，是高視《素》、《靈》，薄視《難經》，似乎吾國醫學，只有《素》、《靈》兩種，源出軒岐，方是上古嫡派，不當以戰國時之越人，與軒岐神聖，分庭抗禮。是以等《難經》於《素》、《靈》之箋疏，實未免泥古不化。絕不知周秦間之著述，彼此各有授受，本無軒輊之可言。蓋以越人視《難經》，則《難經》不啻為《素》、《靈》之附庸。若不以越人視《難經》，則《難經》亦何遽不可與《素》、《靈》鼎峙而三。靈胎號為博學，奚不知《隋唐志》固皆稱為《黃帝之八十一難》耶？然則唐以後人直題《難經》為秦越人撰者，非特不能為是書增重聲價，反因此而大貶其位置。嗟嗟《難經》，亦何不幸，而竟令越人據為私有，那得不為之大聲叫屈。
靈胎又曰：十二經之動脈，《明堂針灸圖》、《甲乙經》諸書，指稱動脈者二十餘穴，然與寸口之動脈微別，唯《靈樞・動輸》問經脈十二，而手太陰、足少陰、陽明何以獨動不休？下文之意蓋指太陰之經渠、少陰之太溪、陽明之人迎言，則可稱動脈者。唯此三穴，故亦用以診候。其餘不過因其微動，以驗穴之真偽，俱不得稱動脈也。
【箋正】此於諸經動脈之中，獨注重於手太陰、足少陰、陽明三者。雖古人自有此意，然今既知動脈之理，因於心房發血鼓動之力，則全體中卻是無一處無時而不動。靈胎此說，已無可以存在之餘地，亦不足辨矣。洄溪所謂驗穴之真偽，蓋謂因其微動，以為取穴之法耳。
周澄之曰：自古診法，凡四大綱：有分菽重，如五難所云者；有分人迎、氣口，如徐氏所稱者；有分寸關尺，如《素問·脈要精微論》與此書所云者，至三部九候論，則不過求動脈的驗穴之所在，而各占其本經之寒熱虛熱者也，豈如寸口能決五臟六腑之死生吉凶哉？徐氏之議，但坐重讀獨取寸口，而未重讀以決五臟六腑也。
【箋正】《脈要精微論》之三部九候，古人容有此診脈之法，然久不通行，亦不必復論。澄之所謂「各占其本經之寒熱虛熱」，亦正難言。
然：寸口者，脈之大會，手太陰之脈動也。
【匯注】呂曰：太陰者，肺之脈也。肺為諸髒上蓋，主通陰陽，故十二經皆會手太陰寸口，所以決吉凶者。十二經有病，皆見寸口，知其何經之動，浮沉滑澀，春秋逆順，知其死生也。滑氏《本義》曰：然者答辭，諸篇仿此。此一篇之大旨，下文乃詳言之。寸口，謂氣口也，居手太陰魚際卻行一寸之分，氣口之下。曰關、曰尺雲者，皆手太陰所歷之處，而手太陰又為百脈流注朝會之始也。五臟別論：帝曰：氣口何以獨為五臟主？岐伯曰：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於胃以養五臟氣，而變見於氣口也。《靈樞》第一篇云：脈會太淵。玉版論云：行奇恆之法，自太陰始。註：謂先以氣口太陰之脈，定四時之正氣，然後度量奇恆之氣也。經脈別論云：肺朝百脈。又云：氣口成寸以決死生。合數論而觀之，信知寸口當手太陰之部，而為脈之大會明矣。此越人立問之意，所以獨取夫寸口，而後世宗之為不易之法，著之篇首，乃開卷第一義也，學者詳之。徐氏《經釋》曰：會，聚也，手太陰肺之經也。大會者，《靈樞·動輸》云：胃為五臟六腑之海，其氣上注於肺，肺氣從太陰而行之，其行也以息往來是也。
【箋曰】寸口為脈之大會，據《素問·五臟別論》謂：氣口亦太陰也。是以五臟六腑之氣味，皆出於胃，變見於氣口。經脈別論則曰肺朝百脈，氣口成寸，以決死生。僅言寸口脈道，屬於肺手太陰之經，而肺為百脈之朝宗，脈必大會於寸口之理。詳譯經義，能言其然，而不能言其所以然。即有為之說者，亦曰脈之大源，本於胃中水谷之氣，而肺主氣之出納，故手太陰經，繫於肺臟，則五臟六腑之氣，皆可見焉。無一非空泛之論。竊謂脈是血液循行之道，內而百骸臟腑，外而肌肉皮膚，必無纖微之隙，不為血脈所貫串。肺亦五臟之一，何以獨朝百脈？此必自有息息相通、一定不易之關係。而二千年之治醫者，皆莫能詳，迨至西學東漸，始知心房發血，本與肺臟互相貫通，大小循環周流不息，固是心肺二髒特殊之關係。而後經文肺朝百脈一說，乃得實在證據，此手太陰之脈動，所以為脈之大會，非其他諸動脈之可以同類而觀者已。
人一呼脈行三寸，一吸脈行三寸，呼吸定息，脈行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萬三千五百息，脈行五十度，周於身。漏水下百刻，榮衛引陽二十五度，行陰亦二十五度，為一周也，故五十度復會於手太陰。寸口者，五臟六腑之所終始，故法取於寸口也。
【考異】法取，《脈經》作「取法」，於義兩通。脈行三寸，脈行六寸，《甲乙》一卷《氣息周身五十營第九》作「氣行三寸，行氣六寸」，似於義為長。脈行五十度周於身，《甲乙》作「氣行五十營於身」。
【匯注】滑氏《本義》曰：承上文言，人謂平人，不病而息數勻者也。呼者，氣之出，陽也；吸者，氣之入，陰也。《內經·平人氣象論》云：人一呼脈再動，一吸脈再動，呼吸定息，脈五動，閏以太息，命曰平人。故平人一呼，脈行三寸，一吸脈行三寸，呼吸定息，脈行六寸。以呼吸之數言之，一日一夜凡一萬三千五百息；以脈行之數言之，則五十度周於身。而榮衛之行於陽者二十五度，行於陰者亦二十五度，出入陰陽，參行互注，無少間斷，五十度畢，適當漏下百刻，為一晬時。又明日之平旦矣，乃復會於手太陰，此寸口所以為五臟六腑之所終始，而法有取於是焉。蓋以榮衛始終於中焦，注手太陰、陽明，陽明注足陽明、太陰，太陰注手少陰、太陽，太陽注足太陽、少陰，少陰注手心主、少陽，少陽注足少陰、厥陰，計呼吸二百七十息。脈行十六丈二尺，漏下二刻為一周身，於是復還注手太陰，積而盈之。人一呼一吸為一息，每刻一百三十五息，每時八刻，計一千八十息，十二時九十六刻，計一萬二千九百六十息，刻之餘分得五百四十息，合一萬三千五百息也。一息脈行六寸，每二刻二百七十息，脈行十六丈二尺，每時八刻，脈行六十四丈八尺，榮衛四周於身，十二時計九十六刻，脈行七百七十七丈六尺，為四十八周身，刻之餘分，行二周身，得三十二丈四尺。總之為五十度周身，脈得八百一十丈也。此呼吸之息，脈行之數，周身之度，合晝夜百刻之詳也，行陽行陰，謂行晝行夜也。徐氏《經釋》曰：《隋志》：刻漏始於黃帝。一晝一夜，定為百刻，浮箭於壺內，以水減刻出，分晝夜之長短。
【箋正】此言血液循行，旋往復，周遍全體，亦與西學家所謂發血、血，循環之理，彼此符合。本屬吾身氣血自然之運用，固是萬無可疑。但所謂一呼一吸，脈行六寸，一日一夜，呼吸一萬三千五百息，脈行五十度周於身者，語雖本於《甲乙》，著於《靈樞》，又為楊上善《太素》所採錄，其源甚古，久已視為聖經賢傳，萬世不刊，似不當於兩三千載之後，忽生異議。然按之事實，平心言之，則有必不可通者，是不可以不辨。蓋一呼一吸之間，血脈隨氣而行，洵是必然之事，但其行動之遲速。又必隨其人之老弱強壯為等差，必不能執一以概其餘。即曰以平人大略而言，尚無不可，然血行脈中，既不易測量其運動之遲速，又何能知其一呼一吸之必行六寸？此法計算，則本於脈度篇之手六陽經，共得三丈；手六陰經，共得二丈一尺；足六陽經，共得四丈八尺；足六陰經，共得三丈九尺。又加以蹻脈之一丈五尺，督任之九尺，都合為十六丈二尺，乃以一呼一吸之脈行六寸計之，必二百七十息，而適符此十六丈二尺之數，則知為二百七十息，而脈行一周。復以所謂晝夜五十度周於身者計之，則一日一夜，共為漏下百刻。而二百七十息，當為漏水下二刻之時。故曰人一日一夜，凡一萬三千五百息，脈行五十度周於身。然須知手足十二經，六陰六陽，遁行之道，頗有迂曲直徑之異。經脈篇文，言之鑿鑿，乃脈度篇則以三陰三陽，等而齊之，已是太不近理。至於奇經八脈，亦是氣血周流必由之道，而脈度篇則僅列親與督任，不及二維、沖、帶。取捨之間，果以何者為準而顯有區別。乃可謂吾身脈道，共長十六丈二尺，豈敢信為生理之真？且也人之呼吸，不甚相遠。南海河西池已謂人一日一夜，豈知一萬三千五百息。桐鄉陸定圃《冷廬醫話》亦謂嘗靜坐數息，以時辰表驗之，每刻約二百四十息，則—日一夜百刻，當有二萬四千息，雖人之息，長短不同，而相去必不甚遠，必不止一萬三千五百息。近之西學家言，則謂每分鐘當得十八息。平人脈動，以七十至與八十至為中數。英醫合信氏《全體新論》亦言一睯昵（一分鐘），心跳七十五次（脈動七十五至）。又謂每一睯昵，常人七十至，或七十五至。孩提之年，有一百三十至者；老人每有六十至或五十至者；婦女比男人約多十至。彼以時表分秒，屢經實驗，信而有徵。壽頤亦嘗靜以數之，每分鐘得十八呼吸良確。西學家謂脈動七十至、八十至，正與古說一息四至或五至之數相符。又謂：孩提之年，至數特多，亦與舊說小兒之脈，一息七八至相合。則每漏水一刻，當得二百七十息，是《甲乙經》所謂一日一夜一萬三千五百息者，僅得其半，必有訛誤無疑。今人吳涵，嘗有《脈學芻言》一篇，謂古書一日一夜，凡一萬三千五百息二句，當以凡以「凡」字改作「各」字，則古今可無歧異。未嘗非讀書之得間者，持論甚近，頤極佩之（吳氏此說，已載入上海《神州醫藥學報》第三十期中）唯與一呼一吸，脈行六寸，及一日一夜脈行五十度周於身之說，萬不能合。則脈行六寸之數，本屬無憑。且脈度之十六丈二尺，尤其臆說，正不足據。而合信氏所言血之出納，謂心房常有血一兩六錢，血入上房，則下房縮閉，血落下房，則上房縮閉，互相舒縮以輪遞流行。每一睯昵，心跳七十五次，每次出入過血一兩六錢，共血經心者，約計一百二十兩（合信氏之說，心跳一次，即脈動一至，亦即心房中輪遞之血，出納一回，故曰每次出入過血一兩六錢）。人身之血，重比全體五分之一，自注如人重百斤，則血重二十斤。以此計算，則三睯昵之久，即周身之血，運行一周。以中國時辰計之，凡運行四十周為一時（此一日十二時之時），則如合信氏所言，一日一夜血液迴環者，凡四百八十周，可知古人一日一夜脈行五十度周身之說，全非事實。《難經》此節，各家注文，皆欲勉強為本經護取，決不可拘執不化。且本經所言漏水下百刻，榮衛行陽二十五度，行陰亦二十五度，渾融言之，不以陰陽分隸晝夜，猶為通論。乃《甲乙經》所言衛氣之行，出入之會，則又曰衛氣之行，一日一夜五十周於身，晝日行於陽二十五度，夜行於陰亦二十五度，更以陰陽分屬晝夜，竟將吾身中陰陽二氣，判為兩事。晝則氣行於陽，而陰中無是氣，夜則氣行於陰，而陽中無是氣，尤其說之最可笑者。奈何諸家猶欲以此節行陰行陽，作為行晝行夜耶？
【匯注】周澄之曰：脈統榮衛言，周於身統行經行髒而言。既言一日夜一萬三千五百息，復言漏水下百刻者，見二刻一度，百刻五十度，其數易曉也。既言脈，復言榮衛者，見榮行脈中，衛行脈外，脈賅榮衛也。既言五十度周於身，復言行陽二十五度、行陰亦二十五度者，見衛氣日行身二十五度為行陽，夜行髒二十五度為行陰（周氏自注詳見《靈樞·衛氣行》）。榮氣日行十四經二十五度，亦可謂之行陽；夜行十四經二十五度，亦可謂之行陰也（周氏自注詳見《靈樞》五十營篇、營氣篇、脈度篇）。此但撮舉經文以明榮衛同是五十度，會於手太陰，見寸口為脈大會耳，未暇分析榮衛各有行隊也。滑氏直以行晝行夜釋之，雖覺斬截，而未見分曉，轉啟人疑。
【正】脈統榮衛而言，是也；周於身統行經行髒而言，亦未嘗不是。但脈之周流，外而皮膚肌肉，內而腑臟筋骨，無一不貫穿流注。西學之所謂微絲血管者，何處無之。則澄之但知為行經行髒，已屬掛漏不少，而又曰衛氣日行身二十五度為行陽，夜行髒二十五度為行陰，豈日行於身而髒則無是氣，夜行於髒而身則無是氣？又謂日行十四經，夜行十四經，則八脈中之沖、帶、親、維，又是榮衛之氣晝夜所不到者，終不知其如何說得出口，寫得出手。總之《靈樞》之五十營、衛氣營氣、脈度等篇，雖皆《甲乙》已有之文，未嘗非邃古留貽之舊。然以此身氣血陰陽，分別晝夜，各行一路，必非天然真理，是當存而不論者，而各注家必欲勉強說之，那不長墮五里霧中耶！
【匯注】澄之又曰：營衛行度，《內經》言之甚詳。後人不讀《內經》，只見《難經》合籠為一，遂致異說蜂起。陳氏《三因方》謂榮血之脈，晝夜五十周，衛氣之息，晝夜一周。其說不經，戴同甫《脈訣刊誤》中辨之甚晰。丁履中氏謂十二經脈各行其經，故速而晝夜五十周；榮衛遍行十二經，故遲而晝夜一周，更臆說矣。榮行脈中矣，豈更別有十二經脈耶？夫人身氣血運行，經隧雖分遲速無二，故《難經》得以統言五十度周於身也。又見二十三難、三十難。
【正】經脈之行，晝夜五十周，純是古人理想之辭，必非實事。乃更有創為脈行五十周，而榮衛一周者，痴人說夢，其謬妄固不待言。安得以榮衛之氣，與血脈二者，離而為二之理？要知《內經》榮衛之分道而言者，無論何篇，皆不可信。而周澄之猶句句以《內經》二字嚇人，終是食古不化。
二難曰：
脈有尺寸，何謂也？然：尺寸者，脈之大要會也。
【考異】要會，《脈經》作「會要」。
【匯注】滑氏《本義》曰：《說文》：尺，度名，十寸也。人手卻十分動脈為寸口，十寸為尺，規矩事也。古者寸、尺、咫、尋、常、仞諸度量，皆以人之體為法，故從屍從乙，像布指之狀。寸，十分也。人手卻一寸動脈，謂之寸口，從又從一（滑氏自註：按如《說文》所記，尤可見入體中脈之尺寸也）。尺，陰分；寸，陽分也。人之一身，經絡榮衛，五臟六腑，莫不由於陰陽，而或過於不及，於尺寸見焉，故為脈之大要會也。一難言寸口為脈之大會，以肺朝百脈而言也；此言尺寸為脈之大要會，以陰陽對待而言也。大抵手太陰之脈，由中焦出行，一路直至兩手大指之端，其魚際上行一寸九分，通謂之寸口，於一寸九分之中，曰尺曰寸，而關在其中矣。
【箋正】要會，當以《脈經》作「會要」為長。猶言脈之大會，而最為切要之部位也。「寸尺」二字本義，據許叔重《說文》訓詁，知造字之源，即從人體取義。且因寸口初脈而制寸尺之字，可見診脈最重寸口，由來已古，且在《文字》之先。則《難經》獨取寸口，必不可謂為戰國時秦越人一家之學。伯仁所引許叔重原文，尚有訛誤。考《說文·第三下寸部》：寸，十分也。人手卻一寸動脈謂之寸口，從又一。段茂堂註：卻，猶退也。距手十分動脈之處，謂之寸口，故字從又一會意。頤按：許氏之意，言從手腕卻後，相距十分動脈之處，名曰寸口，是寸之度名，即從寸口而起，故曰從又。又，即古左右手之右，篆作，像手及指之形。寸，篆作，從下加一。頤謂一者，即以指出腕後寸口動脈之處，於六書實是指事，段謂會意，似不如言指事之確，但未始不可兩通。《說文·第八下尺部》：尺，十寸也。人手卻十分動脈寸口，十寸為尺。尺，所以指斥規矩事也（指斥，本作「指尺」，據段說改。指斥，段謂猶標目也。頤按：猶言指點）。從屍（段註：主也）從乙，乙，所識也。周制寸、尺、咫、尋、常、仞諸度量，皆以人之體為法。頤按：手腕卻後十分動脈之處，名曰寸口，十寸則為一尺，是度之有尺，亦即從寸口而起。故許氏申言之曰：寸、尺、咫、尋、常、仞，皆以人之體為法。《周禮·鄭注》：脈之大候，要在陽明寸口。疏：寸口者，大拇指本高骨後一寸是也。頤按：鄭氏不精醫理，故以陽明寸口，連舉言之。然言寸口為脈之大候，可知東漢時診法，已無不獨取寸口者。是《難經》之說，久已通行，而仲景所謂握手及足者，亦不過有此一法，未必凡是診脈，必皆以握手及足為要務矣。
從關至尺是尺內，陰之所治也；從關至魚際是寸內，陽之所治也。
【考異】寸口內，《佚存叢書》本無「口」字，《千金翼》亦作「寸內」，坊本或作「寸口」，無「內」字，非是。
【匯注】滑氏《本義》曰：關者，掌後高骨之分，寸後尺前，兩境之間，陰陽之界限也。從關至尺澤謂之尺，尺之內，陰所治也；從關至魚際是寸口，寸口之內，陽所治也。徐氏《經釋》曰：關者，尺寸分界之地。《脈訣》所謂高骨為關是也。關下為尺，主腎肝而沉，故屬陰。魚際，大指本節後內廉大白肉，名曰魚，其間穴俞，名曰魚際。關上謂寸口，主心肺而浮，故屬陽。治，理也。《內經》有寸口、脈口、尺寸，而無「關」字。蓋寸口以下，通謂之尺內。若對人迎而言，又通謂之寸口，脈口也。關以上至魚際為寸，則至尺之尺，當指尺澤言。尺澤穴，在肘中約紋上動脈。
【箋正】《素問·脈要精微論》尺內二旁，則季肋也一節，隱隱然有寸關尺三部之分。然經文只有尺內一句，明指尺部，而寸關二字，未有明文。至《難經》而始明示以寸關尺之三部定位。寸居於上，所主在上，故曰陽；尺位於下，所主在下，故曰陰。唯此節雖有寸關尺三部之名，而尚未言關部定位之法。則下文雖曰尺寸終始，一寸九分，究竟所謂一寸九分者果在何處？幾令人莫名其妙。至叔和《脈經》，則曰從魚際至高骨，卻行一寸，其中名曰寸口，而後始知高骨之位，即為寸口。且知其所謂之寸口，即合寸關尺三部言之。於是認定高骨為關，而關前為陽，關後為陰，前寸後尺，亦莫不相因而定。一語道破，遂為萬古不易之成法。此叔和必有所受之，乃能開宗明義，楬櫫以告天下後世。伯仁於此，亦質直言之，謂關者掌後高骨之分，固已明白曉暢，毫無疑義矣。
【匯注】周澄之曰：孫氏從肘腕橫文，至掌魚際後文，卻而十分之，是肘長一尺矣。以下文分寸為尺，分尺為寸，陰得尺內一寸，陽得寸內九分之義繹之，合是肘長一尺一寸也。《靈樞·骨度》：肘至腕長一尺二寸半。則並其骨言之耳。
【箋正】據《千金》說，自肘內橫文至掌後橫文十分之，則肘至腕長一尺，最是明白。骨度篇謂肘至腕，長一尺二寸半者，是以肘外言之，且合兩端之骨樞皆在其中也。周澄之創為一尺一寸之說，古所未有，何必自炫新奇，反亂後學耳。
【匯注】周澄之又曰：古稱一膚指四寸。膚，《千金方》作「夫」，取食指、中指、名指、小指密排而橫度之也。一夫四寸，是一指一寸矣，故曰布指知寸。
【箋正】膚指，猶言布指。據《說文》，尃度四寸也。則《公羊僖三十一年傳》膚寸而合之膚，為假借字。何註：側夫為膚。則即以膚為假借作布，亦無不可。《禮記·投壺》：籌室中五扶。註：四指曰扶。疏：扶，廣四寸。《尚書·大傳》：扶寸而合。又皆以扶為之。則《千金》又作夫指，亦即一字。何休謂按指為寸，則即以一指為一寸明矣。此醫家以三指按寸關尺三部，即謂三部之脈，共長三寸，亦無不可。
故分寸為尺，分尺為寸。
【匯注】滑氏《本義》曰：寸為陽，尺為陰。陽上而陰下，寸之下，尺也；尺之上，寸也。關居其中，以為限也。分寸為尺，分尺為寸，此之謂歟。分，猶別也。徐氏《經釋》曰：此二句釋尺寸二字極明曉。言關上分去一寸，則余者為尺；關下分去一尺，則余者為寸，言尺寸之所以得名也。
【箋正】此節二句，以文義而論，必不可解，其意蓋謂既知三部定位，則三指按之，寸下為尺，尺上為寸云爾。然此種句法，究竟莫名其妙。徐氏《經釋》所謂關上分去一寸，則余者為尺，關下分去一尺，則余者為寸，其意未始不可通，但尺之名義，固從尺澤之一尺得來，而洄溪逕謂一尺皆是尺脈之部位，究屬難通。
故陰得尺內一寸，陽得寸內九分。
【考異】陽得寸內九分，《脈經》寸作尺，非是。道光癸卯嘉定黃氏子仁重刻《脈經》，有校語曰：尺，居敬本作「寸」。則所據明趙府居敬堂刻本，因作寸內九分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老陰之數終於十，故陰得尺內之一寸（滑氏自註：此尺字指魚際至天澤，通計十寸者而言）。老陽之數極於九，故陽得寸內之九分（滑氏自註：此寸字指魚際後一寸而言）。徐氏《經釋》曰：此二句，於寸尺之中，分其長短之位，以今陰陽之數。一寸為偶數，九分為奇數也。蓋關以下至尺澤，皆謂之尺，而診脈則止候關以下之一寸；關以上至魚際，皆謂之寸，而診脈則止候關以上之九分。故曰尺內一寸，寸內九分。
【箋正】尺內寸內，即作尺部寸部解，亦無不可。尺部一寸，寸部九分，不言關而關即在其中矣。
尺寸終始一寸九分，故曰尺寸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寸為尺之始，尺為寸之終。雲尺寸者，以終始對待而言，其實則寸得九分，尺得一寸，皆陰陽之盈數也。龐安常曰：越人取手太陰之行度，魚際後一寸九分，以配陰陽之數，蓋謂此也。徐氏《經釋》曰：此二句又合尺寸之數而言。然得一寸不名曰寸，得九分不名曰分者。以其在尺之中，寸之中也。此分別精細，自是越人所獨得，足以輔翼經文。
【箋正】終始，猶言本末。質直言之，則寸關尺三部之脈，共為一寸九分耳。此章辨論寸尺陰陽，至精至密，確是《難經》獨到之精詣。蓋亦周秦以上，歷聖相傳之心得，洄溪必謂越人之學，輔翼經文，終是食古不化。
三難曰：
脈有太過，有不及，有陰陽相乘，有覆有溢，有關有格，何謂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太過不及，病脈也；關格復溢，死脈也。關格之說，《素問·六節藏象論》及《靈樞》第九篇、第四十九篇皆主氣口、人迎，以陽經取決於人迎，陰經取決於氣口也。今越人乃以關前、關後言者，以寸為陽而尺為陰也。徐氏《經釋》曰：太過不及，病脈也。陰乘陽，則陰過而犯陽；陽乘陰，則陽過而犯陰，此太過不及之甚。復溢關格，又相乘之甚者也。
【箋】太過不及，已是偏盛偏衰。至關格復溢，則偏之極者也，故下文謂之死脈。陰陽相乘，即陰陽偏盛之謂，猶言陰盛而陵犯陽位，陽盛而陵犯陰位耳。其一偏於太過者，即其一偏於不及，故洄溪以為即太過不及之極甚者。
然：關之前者，陽之動也。脈當見九分而浮。過者，法曰太過；減者，法曰不及。
【匯注】呂曰：過者，謂脈過九分，出一寸，名曰太過。減者，脈不及九分，至八分、七分、六分也，此為不及之脈也。丁曰：太過者，寸脈本浮，又加實大，是為陽太過也。滑氏《本義》曰：關前為陽，寸脈所動之位，脈見九分而浮。九，陽數，寸之位，浮，陽脈，是其常也。過，謂過本位，過於常脈；不及，謂不及本位，不及常脈，是皆病脈也。徐氏《經釋》曰：過，謂浮出九分也；減，謂浮不至九分也。
遂上魚為溢，為外關內格，此陰乘之脈也。
【匯注】呂曰：遂上魚者，出一寸至魚際也。一名溢脈，一名外關之脈，一名內格之脈，一名陰乘之脈，一脈有四名也。滑氏《本義》曰：遂者，經也，經行而直前也。謝氏謂遂者，直上直下，殊無迴旋之生意，有旨哉!經曰：陰氣太盛，則陽氣不得相營也。以陽氣不得營於陰，陰遂上出而溢於魚際三分，為外關內格也。外關內格謂陽外閉而不下，陰從而外出，以格拒之，此陰乘陽位之脈也。徐氏《經釋》曰：魚，即魚際，上魚，浮至魚際，太過之甚也。溢，滿而出於外也。三十七難言陽氣太盛，則陰氣不得相榮，故曰關；陰氣太盛，則陽氣不得相榮，故曰格。則此雲外關者，外而陽盛越於外；內格者，內而陰盛拒於內也。陰乘者，陰氣上乘陽位也。
【箋正】上溢下復，皆是亢陽偏盛。或浮於上，或結於下，是以脈道應之，過於本位，明是陽氣之有餘。考經文之言關格者，在《素問》《六節藏象論》謂人迎與寸口俱盛四倍以上為關格。在《靈樞》則禁脈篇謂人迎四倍者，且大且數，名曰溢陽。溢陽為外格，死不治；寸口四倍者，名曰內關，內關者且大且數，死不治。在《傷寒論》的平脈篇謂寸口浮脈而大，浮為虛，大為實，在尺為關，在寸為格。關則不得小便，格則吐逆。雖皆未言及上溢下復，而且大且數，俱為陽盛之義，則彼此合符。且平脈篇已言在尺為關，在寸為格，亦與《難經》上溢下復之旨相近。此皆陽偏盛而陰偏竭，故其病當為吐逆，為不得溲，詎非有陽無陰之見證？此必說不到陰盛上去。至《甲乙》一卷五臟六腑篇乃曰：陰氣太盛，則陽氣不得相營也，故曰關；陽氣太盛，則陰氣不得相營也，故曰格；陰陽俱盛不得自相營也，故曰關格（《靈樞·脈度》本此，而微有異字，猶似《甲乙》為長）。《難經·三十七》亦言陽氣太盛，則陰氣不得相營，故曰關；陰氣太盛，則陽氣不得相營，故曰格。始以陰陽二氣，互相比較，似乎一屬陽盛，一屬陰盛，各造其極。究竟且大且數之脈，而盛為上溢入魚，或且下垂八尺，明是陽炎發露景象。即曰上溢之脈，亦有陰盛於內，而格陽於外者。真寒假熱，確是無根之陽。所謂陰氣太盛，陽氣不得相營者，即是陰寒已甚，陽不能敵而被擯於外，固不可與亢陽太過者同日而語。然其所以上溢者，仍是格拒在外之浮陽，則亦不得即以上溢之脈，認作陰脈。頤愚竊謂《難經》此條「陰乘」二字，終是不妥。而各注家望文生義，儘是塗附。伯仁於此，且直謂陰遂上出而溢於魚際，為陰乘陽位之脈。洄溪亦和之而謂陰氣上乘陽位，寧非極大之誤會？貌似神非，頗有毫釐千里之失。按之病情病理，適得其反，是不可以不辨。且上文固明謂關之前者，陽之動也，又安有甚至上溢，而反是陰脈之理？
關之後者，陰之動也，脈當見一寸而沉。過者，法曰太過；減者，法曰不及。
【考異】關之後者，《道藏》本、《佚存叢書》本、徐洄溪本，皆作「關以後者」。唯滑伯仁本獨作「之」字。然上文則各本皆作「關之前者」，故從滑氏。
【匯注】呂曰：過者，謂脈出過一寸，至一分、二分、三分、四分、五分，此太過之脈也；減者，謂不滿一寸，脈見八分、七分，或六分、五分，此為不及之脈。滑氏《本義》曰：關後為陰，尺脈所動之位。脈見一寸而沉，一寸陰數，尺之位，沉，陰脈，是其常也。過，謂過於本位，過於常脈。不及，謂不及本位，不及常脈，皆病脈也。徐氏《經釋》曰：過，謂沉過一寸也；減，謂沉不及一寸也。
【箋正】關後之脈，誠是陰位。但陰主沉靜，必無發揚之理，則陰位本脈，只見於本位之一寸。或過或減，縱有太過、不及之時，然亦只於此一寸之內，或見為太過，或見為不及耳。
遂入尺為覆，為內關外格，此陽乘之脈也。
【匯注】呂曰：復脈者，脈從關至尺澤皆見也。一名復脈、一名內關、一名外格、一名陽乘之脈也。滑氏《本義》曰：經曰：陽氣太盛，則陰氣不得相營也。以陰不得榮於陽，陽遂下陷而復於尺之分，為內關外格也。徐氏《經釋》曰：內關謂陽反在下，居陰之位；外格謂陰反上越，居陽之位。陽乘者，陽氣下入陰中也。
【箋正】關後屬陰，脈當只見一寸，是為陰之本位。若垂長太過，甚且直至尺澤，則其人下焦之陽甚盛，故曰陽乘。洄溪謂：陽在下居陰之位。未始說不去。然即繼之以陰反上越居陽之位二句，則非本節經文應有之義矣。
故曰覆溢。
【匯注】滑氏《本義》曰：覆，如物之覆，由上而傾於下也；溢，如水之溢，由內而出乎外也。
【箋正】溢，如器之盈而上滿，脈上盛而太過，則盈溢之義也。覆，如物之傾而下墜，脈下盛而垂長，則傾覆之義也。
是其真髒之脈，人不病而死也。
【匯注】虞曰：陰陽不相榮，脈乃上魚入尺，故曰覆溢，此由關格所致。經曰：關格者，不得盡其命而死也。滑氏《本義》曰：覆溢之脈，乃孤陰獨陽、上下相離之診，故曰真髒之脈，謂無胃氣以和之也。凡人得此脈，雖不病猶死也。此篇言陰陽之太過不及也，為病脈，猶未至危殆。若遂上魚入尺而為覆溢，則死脈也。徐氏《經釋》曰：真髒之脈，謂髒氣已絕，其真形獨見於外，不必有疾病而可決其必死。按《素問·玉機真藏論》五臟各有真髒脈，各詳其形，乃胃氣不能與髒氣俱至於手太陰，故本髒之脈獨見，謂之真髒，並非關格之謂。關格之說，自詳《靈樞·終始》及《素問·六節藏象論》，亦並與真髒無干，何得混並？
【箋正】真髒之脈，《內經》言之甚詳，絕未言其上溢下覆。唯脈而至於一則上魚，一則入尺，則陰偏竭而陽偏亢，已造其極，全無和緩衝和之氣，謂之死脈，亦自可說。又《內經》言關格屢矣，其偏盛已極之義，頗與《難經》相似。而亦不以為上魚入尺，亦不以為即是真髒之脈。似《難經》此節，與《內經》種種不合，故洄溪不以為然。況上魚入尺之脈，浮陽太亢，及相火不藏者，亦多有之，未必皆屬不治。此節蓋以其最甚者而言，故可決其必死。且《內經》之所謂真髒脈見，多剛勁太過，無胃氣和柔之象者，則此節太過已極，其理卻與真髒脈近似。則《難經》此節，亦未嘗不可通之以意。必執《內經》而譏其大誤，亦未免膠柱之見。所謂古人各有師承，不可一概論者也。
四難曰：
脈有陰陽之法，何謂也？然：呼出心與肺，吸入腎與肝，呼吸之間，脾也其脈在中。
【匯注】呂曰：心肺在膈上，髒中之陽，故呼其氣出；腎肝在膈下，髒中之陰，故吸其氣入。脾者中州，主養四髒，故曰呼吸以受谷氣。丁曰：經言呼出者，非氣自心肺而出也。為腎肝在膈下，主內，因呼而出，至心至肺，故呼出心與肺也。又心肺者在膈上，主外，故吸即隨陰而入，至腎至肝。故經曰呼者因陽出，吸者隨陰入。其呼吸陰陽，相隨上下，經歷五臟之間，乃脾受谷味也。又脾者主中州，故言其脈在中也。滑伯仁《本義》曰：呼出為陽，吸入為陰。心肺為陽，腎肝為陰，各以部位之高下而應之也。一呼再動，心肺主之；一吸再動，腎肝主之。呼吸定息，肺五動，閏以太息，脾之候也。故曰呼吸之間，脾受谷味也，其脈在中，在中者，在陰陽呼吸之中。何則？以脾受谷味，灌溉諸髒，諸髒皆受氣於脾土，主中宮之義也。徐氏《經釋》曰：陰陽，謂脈之屬於陰，屬於陽也。心肺在上部，故氣出由之，屬陽；腎肝在下部，故氣入歸之，屬陰。脾主中宮，故司出納之間也。受谷味，即因胃氣以至手太陰之義。又曰「受谷味」三字，亦屬贅辭。
【箋正】呼氣自內而出，由下達上，則出於上焦之陽分，故曰呼出心與肺；吸氣自外而入，由上達下，則內於下焦之陰分，故曰吸入腎與肝。脾居中州，則介乎陰陽上下之交，故曰呼吸之間，亦猶言出納之間。此只以五臟之氣，互相關注，無稍間斷而言，欲以明其不可須臾不續之理。本不當泯煞呼吸出納，分論髒氣，奈何伯仁竟以呼吸與脈，分配五臟，遂謂一呼之再動為心肺主之，一吸之再動為腎肝主之，已未免刻舟求劍、守株待兔之失。且更謂呼吸定息，脈五動，閏以太息者為脾之候，則太覺呆相可笑。蓋所謂太息者，有時而其息稍長，乃得五至，非每一呼吸皆得五至，故曰閏。亦猶三歲一閏，五歲再閏，每十九年中，當得七閏，其非年年有閏，豈不婦孺皆知？果如伯仁所言，則必以太息之第五至屬之於脾，而尋常一息四至，即無中州脾土之氣乎？有以知其必不然矣！「受谷味」三字，誠是無謂，洄溪之見是也。此古書之蕪辭贅語，必不可更為之塗附者。呂氏、丁氏所解，仍屬囫圇吞棗，徒多辭費。
浮者陽也，沉者陰也，故曰陰陽也。
【匯注】丁曰：謂脈循行皮膚血脈之間，在肌肉之上，則名曰浮。脈循行帖節輔骨，名曰飢（壽頤按：謂脈循行皮膚血脈之間，及「帖節輔骨」四字，大有語病）。虞曰：陽象火而炎上，故曰浮；陰象水而潤水，故曰沉（壽頤按：曰浮曰沉，二「曰」字不妥，當改作「為」字，則文義庶幾條鬯）。滑氏《本義》曰：浮為陽，沉為陰，此承上文而起下文之義。徐氏《經釋》曰：浮為表，故屬陽；沉為里，故屬陰。
【箋正】此浮陽沉陰，即以呼出心肺，吸入腎肝之上下言之。徐謂表里，非是。
心肺俱浮，何以別之？然：浮而大散者心也；浮而短澀者肺也。腎肝俱沉，何以別之？然：牢而長者肝也；按之濡，舉指來實者腎也。脾者中州，故其脈在中，是陰陽之法也。
【考異】濡，《脈經》作「耎」，是古之正字。壽頤按：漢人作隸，凡從需從耎之字，往往無別，亦可書作「濡」。白石神君碑陰書「」作「礝」。晉·孫夫人碑「以儒雅稱」，書「儒」作「偄」。魯峻碑「學為偄宗」，書「儒」作「偄」。是以《詩·楚茨》箋「擩子醢」，釋文出「擩」字，雲而專反，則「」亦「耎」之變，而傳寫者又訛「耎」為「需」矣。《漢書·武帝紀》：「畏愞。《廣韻》、《集韻》並讀如「耎」，而《說文》乃無「愞」字。反有從耎之「愞」，訓為駑弱。當是後人傳寫之訛。許叔重原本，必作「愞」無疑，段茂堂《說文注》言之詳矣。又《說文》「蝡」字，訓曰動也。《漢書·匈奴傳》：蚑行喙息蝡動之類，而《荀子·勸學篇》竟作「蠕」為動。《集韻》「蠕」字既曰同「蝡」，而又以為汝朱切，音儒，蟲行貌。此皆從「耎」之字變為從「需」之確證。醫家者言，脈蝡作「需」，即是此例。原非需濕、需滯之濡。《素問·玉機真藏論》：其氣來沉以搏。《甲乙經》作「沉以濡」。宋林億等《素問》校語，謂「濡」古「軟」字，言之太嫌簡略，雖是不可為訓，然尚能知「耎」變作「濡」，同是一字。而自金元以後，則言脈學者，竟有以耎脈、濡脈，並列為兩條，此醫界之陋，即由於字學之不講。說並詳拙編《脈學正義》本條。
【匯注】丁曰：心者，南方火也，故脈來浮而大散。其大者，是髒；散者，是腑也（壽頤按：此以兩字脈象，分系臟腑，不知其意云何？要之兩字是兼而有之，不是兩種脈象。丁說非是。下文心肝腎三髒准此）。肺者，西方金也，金主燥，其脈浮澀而短。短者，髒也；澀者，腑也。肝者，東方木也，其脈牢而長。牢者，髒也；長者，腑也。腎者，北方水也。其性濡沉。濡者，髒也；滑者，腑也。脾者，中央土也，能成養四傍，故隨四時而見，所以經不言脈之象也。虞曰：心象火明燭於外，故浮大而散；肺屬金，其位居高，故浮短而澀。肝屬木，根本生於地，牢義可知，枝葉長於天，長理出此也（壽頤按：以枝葉長於天而謂為長字之理，稚氣太重，不可為訓）。水性外柔，按之乃濡；水性內剛，舉指來實（壽頤按：「水性外柔」句，日本活字本水作「火」。然腎臟必不可以言火，訛誤無疑，茲改正之）。滑氏《本義》曰：心肺俱浮，而有別也。心為陽中之陽，故其脈浮而大散；肺為陽中之陰，故其脈浮而短澀。肝腎俱沉，而有別也。肝為陰中之陽，故其脈牢而長；腎為陰中之陰，故其脈按之濡，舉指來實。古益袁氏謂腎屬水，脈按之濡，舉指來實，外柔內剛，水之象也。脾說見前。徐氏《經釋》曰：呼出心與肺，故俱浮。心屬火，故其象大散；肺屬金，故其象短澀。此心肺之本脈，而浮則其同者也。吸入腎與肝，故俱沉。肝屬木，故其象牢而長；腎屬水，故其象濡而實。水之體外柔而內剛，此肝腎之本脈，而沉則其同者也。脾脈在中，不沉不浮之間也。此以上釋陰陽之義已明，下文又於陰陽之中交互言之也。周澄之《脈義簡摩》曰：按之濡，舉指來實。滑引袁氏謂外柔內剛，非也。體柔故按之濡，氣剛故舉指來實。若外柔內剛，則當雲舉指濡，按之來實矣。
【箋正】此言心、肺、腎、肝本然之脈象，與《素問·平人氣象論》言五臟脈象，辭句不同，而義則無甚大異。心肺在上焦，故其脈俱浮。唯心氣發皇，如夏令暢茂之象，合德於火，故脈浮而大散，言其飛皇騰達，如火炎之飈舉，此非渙散不收之散脈。肺氣靜穆，如秋令收斂之象，合德於金，故脈浮而短澀，言其抑降清肅，如金體之凝固，此非澀滯不流之澀脈。腎肝在下焦，故其脈俱沉。唯肝稟春升之性，合德於木，則脈雖沉，而剛健婀娜，木之象也，故其勢鞏固，其形端直。牢以狀其鎮定不搖之本，非三部沉實之牢脈；長以狀其扶疏挺秀之姿，亦非上魚入尺之長脈。腎稟冬藏之性，合德於水，則脈雖沉而柔中有剛，水之象也，故按之則耎，舉之則實。耎者，言其態度之沖和，非耎弱萎靡之耎脈；實者，言其體質之沉著，亦非實大堅強之實脈。皆有言外之味，讀者須於五臟之情性上，細細體會，當能悟此神理，不可拘泥字面，執一不化。腎脈按之濡，舉指來實，言水之體雖耎，然非柔靡而中虛無物。外柔內剛一說，本於虞氏舊注，尚非袁氏所創。伯仁蓋未見虞注，故以出於為古益袁氏。語病在外內二字，要知剛柔互見，剛而亦柔，柔而亦剛，固不能以外內分言。而周氏澄之乃改之為體柔氣剛，則「氣剛」兩字，亦正難說。
脈有一陰一陽，一陰二陽，一陰三陽；有一陽一陰，一陽二陰，一陽三陰。如此之言，寸口有六脈俱動邪？然：此言者，非有六脈俱動也，謂浮、沉、長、短、滑、澀也。浮者陽也；滑者陽也；長者陽也；沉者陰也；短者陰也；澀者陰也。所謂一陰一陽者，謂脈來沉而滑也；一陰二陽者，謂脈來沉滑而長也；一陰三陽者，謂脈來浮滑而長，時一沉也。所謂一陽一陰者，謂脈來浮而澀也；一陽二陰者，謂脈來長而沉澀也；一陽三陰者，謂脈來沉澀而短，時一浮也。各以其經所在，名病逆順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又設問答，以明陰陽。脈見於三部者，不單至也，唯其不單至，故有此六脈相兼而見。浮者，輕手得之；長者，通度本位；滑者，往來流行，皆陽脈也。沉者，重手得之；短者，不及本位；澀者，往來凝滯，皆陰脈也。唯其相兼，故有一陰一陽，又一陽二陰，一陽三陰，如是之不一也。夫脈之所至，病之所在也。以脈與病及經絡各臟腑參之，某為宜，某為不宜，四時相應不相應，以名病之逆順也。徐氏《經釋》曰：浮、沉、長、短、滑、澀，即所謂六脈。浮者在上，沉者在下，長者過本位，短者不及本位，滑者流利，澀者凝滯。浮沉長短以形言，滑澀以質言，三陰三陽互見之象，舉其例而言，亦互相錯綜，非一定如此。但浮沉可以相兼，而滑澀長短不得並見，亦所當曉。其先只言脈之形體，而未嘗斷吉凶，末乃言其斷法。其經，手足三陰三陽也。逆順，如心脈宜浮，腎脈宜沉，則為順；若心脈反沉，腎脈反浮，則為逆。此又見脈無定體，因經而定逆順也。
【箋正】此言浮、沉、長、短、滑、澀六者之脈，本以分別陰陽，然有錯綜互見者。蓋脈之定體，雖各有名稱，各有形態。然指下求之，實非一病只見一種脈象。甚者且合兩三種之象，一時並見，則當參互求之，以審病情之吉凶逆順。後人以二十八種脈象，一一分別其為陽為陰者，其義實本於此。
五難曰：
脈有輕重，何謂也？然：初持脈，如三菽之重，與皮毛相得者，肺部也。如六菽之重，與血脈相得者，心部也。如九菽之重，與肌肉相得者，脾部也。如十二菽之重，與筋平者，肝部也。按之至骨，舉指來疾者，腎部也。故曰輕重也。
【匯注】呂曰：菽者，豆也，言脈之輕重。如三豆之重，在皮毛之間，皮毛者，肺氣所行，故言肺部也。心主四脈，次於肺，如九豆之重。肝主筋，又在脾下，故次之。腎主骨，其脈沉至骨故日腎也（壽頤按：肺氣所行，故言肺部也。日本人《佚存叢書》活字版本，「故」字訛作「也」字，乃令文義晦不可通，茲以《脈經》本條附註訂正）。滑氏《本義》曰：肺最居上，主候皮毛，故其脈如三菽之重；心在肺下，主血脈，故其脈如六菽之重；脾在心下，主肌肉，故其脈如九菽之重；肝在脾下，主筋，故其脈如十二菽之重；腎在肝下，主骨，故其脈按之至骨，舉指來實，腎不言菽，以類推之，當如十五菽之重。今按此法；以輕重言之，即浮中沉之意也。徐氏《經釋》曰：持脈，以按脈言。菽，豆之總名。三菽之重，言其力與三菽等也。皮毛相符，言其浮至皮毛之分也。肺脈最輕，故其象如此。其血脈、肌肉、筋、骨，遞沉而下，故脈之輕重，如此為準。蓋肺居最上，心次之，脾次之，肝又次之，腎居最下。至骨，沉之至也。舉指來疾，言其有力而急迫。即四難舉指來實之義也。又曰《靈樞·九針論》肺主皮，心主脈，脾主肌，肝主筋，腎主骨，故其脈亦相合。五臟本髒之象如是。倘有太過不及，則病脈也。又曰：《傷寒論·平脈法》引此數語，稱為經說，其所謂經，疑即《難經》。至《難經》之所本，則不知其何出也。周澄之曰：脈，血也。其動，氣也。腎間水火真炁所蒸，按之至骨，則脈道阻，其氣不能過於指下，微舉其指，其來覺疾於前，此見腎氣蒸動，勃不可遏，故曰腎部也。注家多忽過「舉指」二字，遂使來疾無根，且按至骨而來轉疾，此牢伏之類，豈所以定平人脈氣之部分歟？
【箋正】菽，大豆也。見《詩經·采菽》鄭箋，及《閟宮》「植穉菽麥」釋字，《禮記》「檀弓啜菽飲水」釋文，又《左成十八年傳》「不能辨菽麥」注，又《公羊定元年經》「冬十月貫霜殺菽」注皆同，是古之通詁。若以為豆之總名，則《齊民要術》所引楊泉《物理論》一見之。要知豆類甚多，大小不一，即其輕重，相去甚遠。《難經》欲以為辨別輕重之准，不當反以無定之說作注。洄溪之信，非是。此節言診脈時下指輕重之分，即所以辨別五臟之氣。如三菽則最輕以察浮部之脈，此屬於肺氣者；稍用力加重得之，則屬於心氣者；又遞加重以按脾氣、肝氣、腎氣。此即承上《四難》心肺俱浮，腎肝俱沉，脾脈在中而言，於五臟高下之體合符，則脈氣浮沉，自當如是。《難經》此條，確有至理。自呂氏注誤認作脈形本體之輕重，而後之注家大都依樣葫蘆，莫名其妙。《脈經》此節有附註，亦以脈體言，可謂一盲群盲，相將入坑。須知脈之本體，誰得辨識其輕重之何若？此其誤認，亦何待言。若謂五臟脈氣，應於指下，其力量亦當自有大小之殊，則按之至骨為腎者，將不可通矣。即以「按之至骨」一句為例，則上言三菽、六菽、九菽、十二菽之重，皆言以指按脈，用力分量之輕重，尤為明白了解。徐洄溪一語道破，直曰持脈按脈言，最是直捷爽快。雖三菽、六菽、九菽、十二菽，亦不過藉以標示指下用力之淺深，以求分察浮中沉三候之脈氣。固當以意逆之，必不能手握權衡以較量其是否確性。但按指重輕，亦自有一定之程度耳。菽為大豆，答為小豆，古自有至確之訓詁，不可誣也。《傷寒論·平脈法》曰：《經》說脈有三菽、六菽之重者，何謂？曰：脈者，人以指按之，如三菽之重者，肺氣也；如六菽之重者，心氣也；如九菽之重者，脾氣也；如十二菽之重者，肝氣也；按之至骨者，腎氣也。蓋即本於《難經》而曰以指按之，其為醫者下指之輕重，尤為明了，則諸家之誤，又得一確證。其曰肺氣、心氣、脾氣、肝氣、腎氣，則可知指下所得之脈象，只以分識五臟之氣，初非五臟本體，見於寸口。今本《難經》，直曰肺部、腎部，一似此即肺、心等髒，未免太嫌直驟，不如《平脈篇》所引，較為圓相，而有意可味。知今本《難經》，固必有傳寫之失其真者。若洄溪又謂《難經》所本，不知何書，則此老意中必謂此是戰國時越人手筆，終是《靈》、《素》之附庸，則必當推究其源，出於何書。雖亦足以發懷古之遐思，然豈不知隋唐之世，固共稱是書為《黃帝八十一難》，何嘗《素問》、《九靈》、《明堂針灸》等書，稍有歧視。蓋同出周秦以上，實有不能指定其孰先孰後者。靈胎尚欲考其所自出，亦可謂許子之不憚煩矣。
六難曰：
脈有陰盛陽虛，陽盛陰虛，何謂也？然：浮之損小，沉之實大，故曰陰盛陽虛；沉之損小，浮之實大，故曰陽盛陰虛，是陰陽虛實之意也。
【匯注】虞曰：人之所稟者，陰陽也。陰陽平，權衡等，則無更虛更實之證。今言盛與虛，則為病之脈。滑氏《本義》曰：浮沉以下指輕重言，盛虛以陰陽盈虧言。輕手取之而見減少，重手取之而見實大，知其為陰盛陽虛也；重手取之而見損小，輕手取之而見實大，知其為陽盛陰虛也。大抵輕手取之，陽之分；重手取之，陰之分，不拘何部，率以是推之。徐氏《經釋》曰：此與上文脈有陰陽之法不同。上文言脈之屬於陰，屬於陽，平脈也；此則言陰分之脈，與陽分之脈，有太過不及，病脈也。周澄之曰：徐說非也。此與四難之陰陽，皆指浮沉，指脈之部分，非指脈之形體也。曰盛曰虛，乃及病脈耳。且四難後節以浮、沉、長、短、滑、澀分陰陽，亦可謂之平脈也。
【箋正】此章陰陽，與四難前段之所謂陰陽同。但以浮沉分，不以寒熱分，或大或小，其病明矣。徐以上文之陰陽為平脈，固亦以四難之前段言之。彼之心肺俱浮，腎肝俱沉，固是平脈，而非病脈。此節有盛有虛，確是病脈。亦與四難後段之六脈，所謂備以其經所在，名病之逆順者，洄溪之說，何嘗不是。澄之強與辯駁，是為無理取鬧。
七難曰：
經言少陽之至，乍大乍小，乍短乍長；陽明之至，浮大而短；太陽之至，洪大而長；少陰之至，緊大而長；太陰之至，緊細而長；厥陰之至，沉短而緊。此六者，是平脈邪？將病脈耶？然：皆王脈也。
【考正】此言時令之陰陽太少。三陽三陰，由漸而旺，皆當先少後太。本條及下半節，太陰、少陰兩見，皆互訛。此淺人誤認肺金秋令之手太陰經而妄改者也。《素問·四氣調神大論》：逆秋氣，則太陰不收；逆冬氣，則少陰不藏。太、少二字亦已互訛。又《六節藏象論》中，唯「心為陽中之太陽」一句不誤，其餘肝、肺、腎三句，太少陰陽，皆為淺人妄改，則宋校正已詳言之。《難經》此節，正同其例。《脈經》五卷引《扁鵲陰陽脈法》「少陰之脈，七月八月甲子王；太陰之脈，九月十月甲子王」，尚未誤，可證。詳見拙編《脈學正義》第一卷時令脈象各條。
【匯注】呂曰：少陽王正月、二月，其氣尚微少，故其脈來進退無常；陽明王三月、四月，其氣始萌未盛，故其脈來浮大而短；太陽王五月、六月，其氣太盛，故其脈來洪大而長；太陰王七月、八月，乘夏余陽，陰氣未盛，故其脈來緊大而長；少陰王九月、十月（壽頤按：此太陰、少陰亦當互易），陽氣衰而陰氣盛，故其脈來緊細而微；厥陰王十一月、十二月，陰氣盛極，故言厥陰，其脈來沉短而敦。敦者，沉重也。徐氏《經釋》曰：少陽陽氣尚微，離陰未遠，故其脈無定；陽明之陽已盛，然尚未極，故浮大而短；太陽之陽極盛，故洪大而長。至，言其氣至而脈應也。太陰為陰之始，故有緊象，而尚有長大之陽脈也；少陰之陰漸盛，故緊細而微；厥陰陰之至，故沉短而敦，陰脈之極也（壽頤按：「太陰少陰」亦必互易）。
其氣以何月，各王幾日？然：冬至之後，初得甲子少陽王，復得甲子陽明王，復得甲子太陽王，復得甲子太陰王，復得甲子少陰王，復得甲子厥陰王。王各六十日，六六三百六十日，以成一歲。此三陽三陰之王時日大要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上文言三陽三陰之王脈，此言三陽三陰之王時，當其時則見其脈也。歷家之說，以上古十一月甲子，合朔冬至為曆元，蓋取夫氣朔之分齊也。然天度之運，與日月之行，遲速不一，歲各有差。越人所謂冬至之後得甲子，亦以此歟。是故氣朔之不齊，節候之早晚，不能常也。故丁氏注謂：冬至之後得甲子，或在小寒之初，或在大寒之後。少陽之至始於此，余經各以次繼之。紀氏亦謂：自冬至之日，一陽始生，於冬至之後得甲子少陽脈王也。若原其本始，以十一月甲子合朔，冬至常例推之，則少陽之王，便當從此日始，至正月中，余經各以次繼之。少陽之至，陽氣尚微，故其脈乍大乍小，乍短乍長。陽明之王猶有陰也，故其脈浮大而短。太陽之至，陽盛而極也，故其脈洪大而長。陽盛極則變而之陰矣，故夏至後為三陰用事之始。而太陰之至，陰氣尚微，故其脈緊大而長。少陰之至，陰漸盛也，故其脈緊細而微（壽頤按：太陰少陰亦必互易）。厥陰之至，陰盛而極也，故其脈沉短而敦。陰盛極則變而之陽，復三陽用事之始也。此則三陽三陰之王脈。所以周六甲而循四時，率皆從微以至於著，自漸而趨於極，各有其序也。袁氏曰：春溫而夏暑，秋涼而冬寒，故人六經之脈，亦隨四時陰陽消長迭運而至也。劉溫舒曰：至真要論云：厥陰之至，其脈弦；少陰之至，其脈鉤；太陰之至，其脈沉；少陽之至，大而浮；陽明之至，短而澀；太陽之至，大而長。亦隨天地之氣奏舒也，如春弦、夏洪、秋毛、冬石之類。則五運六氣，四時亦皆應之，而見於脈爾。若《平人氣象論》：太陽脈至，洪大而長；少陽脈至，乍數乍疏，乍短乍長，陽明脈至，浮大而短。《難經》引之，以論三陰三陽之脈者，以陰陽始生之淺深而言之也。篇首稱「經言」二字，考之《靈》、《素》無所見。平人氣象論雖略有其說而不詳。豈越人之時，別有所謂上古文字耶？將《內經》有之而後世脫簡耶？是不可知也。後凡言經言而無所考者，義皆仿此。徐氏《經釋》曰：上古曆元皆起於冬至，其日必以甲子。然歲周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則日有零餘，每歲遞差，至日不必皆當甲子。此雲冬至後得甲子者，乃指至日之當甲子者言也。至日當甲子，則至立春後十五日，歷一甲子，木氣始盛，故曰少陽王也。若至日不當甲子，則少陽之王，大概以六十日，不復以甲子為限。
【箋正】此又以一年四季分為六節，就時令之陰陽盛衰，而言脈象應時之盈縮。所謂三陽三陰者，本與十二經絡之太少陰陽，各不相涉。春初氣候，由陰而出於陽，其陽氣尚在萌芽之時，故曰少陽，於脈應之，亦未暢茂條達，則為乍大乍小，乍短乍長，正合一陽初生，猶未充暢之景象。迨復得甲子，則陽漸盛矣，故曰陽明，於脈應之，亦必漸以發揚，則為浮為大。然春季夏初，陽雖盛而猶未造其極，故浮大之中，尚形其短。迨復得甲子，則陽極盛矣，故曰太陽，於脈應之，則洪大而長，是陽氣最旺之脈象也。然長夏之令，陽極盛而陰已生，夏末秋初，則由陽而入於陰，陰猶未盛，故曰少陰，於脈應之，洪者漸斂，故有緊束之象，然秋陽猶旺，故雖緊而仍大以長。迨復得甲子則陰漸盛矣，故曰太陰，於脈應之，亦必漸以收藏，則為緊細而微。迨復得甲子，則陰極盛矣，故曰厥陰，厥陰者，陰之盡，於脈應之，則沉短而敦厚，是至陰深藏之脈象也。所謂經言者，蓋當時必有所本。以今《素問》考之，則至真要大論三陽三陰俱備，其三陽次序，先少陽而陽明而太陽，猶為未誤。然少陽為陽之初，而彼則曰少陽之至大而浮，已非初春少陽應有之脈象。其三陰則唯彼條太陰之至，其脈沉，猶為近是，而次序則先厥陰，次少陰，蓋淺者妄以厥陰風木，少陰君火之次序改之。而又曰厥陰之至其脈弦，少陰之至其脈鉤，全非時令中厥、少二陰之脈義。則淺者仍以足厥陰肝、手少陰心之脈象妄改。必非古書本色。此以意逆之，而所以致訛之由，尚皆隱隱然可以推測。乃各注家徒知望文生義，如塗塗附，愈說而愈不可通，良由目光甚短，不能參考諸書，以互為訂正之咎也。又平人氣象論亦曰：太陽脈至，洪大而長；少陽脈至，乍數乍疏，乍短乍長；陽明脈至，浮大而短。當即《難經》此章所自出，確是最古之本。但次序亦太、少互訛，且只有三陽，無三陰，不如《難經》此節之完備。則傳寫者之脫佚，宋校《素問》謂有闕文者是矣。
八難曰：
寸口脈平而死者，何謂也？然：諸十二經脈者，皆繫於生氣之原。所謂生氣之原者，謂十二經之根本也，謂腎間動氣也。此五臟六腑之本，十二經脈之根，呼吸之門，三焦之原，一名守邪之神。故氣者，人之根本也，根絕則莖葉枯矣。寸口脈平而死者，生氣獨絕於內也。
【匯注】呂曰：氣沖之脈者，起於兩腎之間，主氣，故言腎間動氣。俠任脈，上至喉咽，通喘息，故曰呼吸之門。人以尺脈為根本，寸脈為莖葉，寸脈雖平，尺脈絕，上部有脈，下部無脈者，死也。楊曰：所云死者，尺中無脈也。尺脈者，人之根本，根本既絕，則莖葉枯焉。然則以尺脈為根本，寸脈為莖葉，故引樹以為譬也。丁曰：腎間動氣者，謂左為腎，右為命門，命門者，謂精神之所舍，元氣之所系也。一名守邪之神者，以命門之神固守，邪氣不得妄入，入則死矣。滑氏《本義》曰：腎間動氣，人所得於天以生之氣也。腎為子水，位乎坎，北方卦也，乃天一之數，而火木金土之先也，所以為生氣之原，諸經之根本，又為守邪之神也。原氣勝則邪不能侵，原氣絕則死，如木根絕而莖葉枯矣。故寸口脈平而死者，以生氣獨絕於內也。此篇與第一難之說，義若相悖，然各有所指也。一難以寸口決生死者，謂寸口為脈之大會，而谷氣之變見也。此篇以原氣言也。人之原氣盛則生，原氣絕，則寸口脈雖平猶死也。原氣，言其體；谷氣，言其用也。徐氏《經釋》曰：腎間，兩腎之中間。動氣，氣所開合，出入之處，即所謂命門。吸入腎與肝，故為呼吸之門，即所謂動氣是也。三焦與腎同候，而腎連下焦，故曰三焦之源，謂三焦所從出也。守邪未詳，或謂元氣既足，則邪不能傷，故曰守邪。又曰：脈之流動，氣實主之，未有生氣已絕，而寸口脈尚平者。況生氣之絕不絕，亦必診脈而後見。若生氣絕而脈猶平，則生氣自生氣，脈自脈，不相連屬，有是理乎？若《內經》必無此語病也。周澄之曰：滑氏分谷氣、原氣為二，非也。《靈樞·刺節真邪》曰：真氣者，所受於天，與谷氣並而充身者也。徐氏一味排擊，於本旨何所發明耶？此章蓋有二義：一為猝病，髒氣暴絕於內，未及變見於寸口也；一為久病，髒氣隱已向絕，而寸口未敗。診者未能處言何時當死，而竟不免於死也。《素問·三部九候論》曰：中部之候雖獨調，與眾髒相失者，死。中部者，寸口也。
【箋正】此章注重腎間動氣，蓋以先天生生之本，即是後天陽氣之根基，斯為吾身，生命之窟宅。六氣既敗，自無生理。然果是本實先撥，寸口脈未有不變者，竟謂寸口脈平而死，終是言之太過。呂氏、楊氏竟以寸口認為寸部，而添出尺中無脈一層。雖似可為本經護法，究竟此節本文，語氣並不如是。洄溪謂有語病，確乎不易。周澄之專以排擊徐氏，而所說二義俱是遁詞，未必遂能為本章解嘲。蓋猝病之髒氣暴絕，而未及變見於氣口者，是為猝然之閉證，譬猶墮溺，不可為期，豈得謂之根絕而莖枯？若果髒氣隱隱欲絕，則寸口安有不敗之理？乃曰髒氣隱已而絕，故曲其辭，而囁嚅以出之陋矣。三焦本合上、中、下三者言之，然下焦乃根本之處，故曰三焦之原。徐謂三焦與腎同候，雖《脈經》右尺條中有此一句，然是淺入竄入。叔和固以三焦分隸三部者，洄溪尚是誤讀《脈經》。
九難曰：
何以別知臟腑之病耶？然：數者腑也；遲者髒也。數則為熱，遲則為寒。諸陽為熱，諸陰為寒。故以別知臟腑之病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凡人之脈，一呼一吸為一息。一息之間，脈四至，閏以太息，脈五至，命曰平人，平人者，不病之脈也。其有增減，則為病也。故一息三至曰遲，不足之脈也。一息六至曰數，太過之脈也。髒為陰，腑為陽。脈數者屬腑，為陽為熱；脈遲者屬髒，為陰為寒，不特是也。諸陽脈皆為熱，諸陰脈皆為寒，臟腑之病，由是別之。徐氏《經釋》曰：以遲數別臟腑，亦未盡然，蓋腑病亦有遲，而髒病亦有數者，但言其所以屬陰陽大概則可耳，然終有語病。周澄之曰：此章後人或駁或護，聚訟紛如，若得若失，未暇深辨，凡讀醫經，須求實際，須得活相，不應徒弄筆墨也。
【箋正】髒陰腑陽，髒里腑表，本以一髒一腑，自為對待言之，可說也。若謂腑淺而髒深，已大有語病，乃復以腑為陽而脈則數，髒為陰而脈則遲，不幾於六腑皆實熱，五臟皆虛寒乎？此胡為訓！明人重訂《四言脈訣》，竟曰遲脈主髒，數脈主腑。又曰數脈六至，屬腑屬陽，質直言之，尚復成何理法。《難經》此章，豈僅語病，直是大謬！此必不能以其古書而曲為解嘲者。諸注家隨文敷衍，可嗤孰甚，洄溪之說，尚有護之意，亦殊不必，周澄之故有約其辭，作騎牆兩可之說。竊以自附於尊經之意，鄉愿亂德，適以眩惑學者耳目，亦何貴乎有此註解為？即曰須求實際，須得活相，獨不思數腑遲髒，實際果是如何，尚安有活相之可言耶？
十難曰：
一脈為十變者，何謂也？然：五邪剛柔相逢之意也。假令心脈急甚者，肝邪干心也；心脈微急者，膽邪干小腸也；心脈大甚者，心邪自干心也；心脈微大者，小腸邪自干小腸也；心脈緩甚者，脾邪干心也；心脈微緩者，胃邪干小腸也；心脈澀甚者，肺邪干心也：心脈微澀者，大腸邪干小腸也；心脈沉甚者，腎邪干心也；心脈微沉者，膀胱邪干小腸也。五臟各有剛柔邪，故令一脈輒變為十也。
【匯注】楊曰：干，猶乘也。滑氏《本義》曰：五邪者，謂五臟六腑之氣，失其正而為邪者也。剛柔者，陽為剛，陰為柔也。剛柔相逢，謂臟腑互相傷也。五臟六腑，各有五邪，以脈之來，甚者屬髒，微者屬腑。特以心臟發其例，余可類推，故云一脈輒變為十也。徐氏《經釋》曰：一脈十變，謂一髒之脈，其變有十。五邪，五臟五腑之邪也。剛柔，五臟為柔，六腑為剛也。相逢，謂髒邪干髒，腑邪干腑也。蓋髒干髒則脈甚，腑干腑則脈微。急、大、緩、澀、沉，乃五臟之本脈，見何髒之脈，則知何髒之干也。候小腸於心脈者，《素問·血氣形志》曰：手太陽與少陰為表里也。故余髒配合亦唯此。末二句乃推言之，舉心以為例，則五臟皆然，故曰各有、曰輒變也。此法甚精妙，亦經文之所未發。
【箋正】干，犯也。見《書胤征》「以干先王之誅偽孔傳」，及《左文四年傳》「其敢幹大典以自取戾乎」注。此以五臟之氣，征之於脈，各有偏勝，則謂之邪，故曰五邪。而又以五腑配之，則一髒而相乘得十，故曰剛柔相逢，猶言臟腑相勝云爾。然謂一脈為十變，其義甚晦，當雲一髒之變為十脈，始能明了。髒脈甚而腑脈微，說得太呆。須知臟腑諸氣，隨在變遷，無病之脈，已是各隨其人之體質，而強弱不同。若其有病，則進退盛衰，更無一定，豈可拘執不化？至於此極，雖曰以理推求，本是言其常而不言其變。然終是膠柱鼓瑟、刻舟求劍之故智，豈可與參上乘之禪？徐洄溪反謂此法精妙，無乃謬讚也乎？
十一難曰：
經言脈不滿五十動而一止，一髒無氣者，何髒也？然：人吸者隨陰入，呼者因陽出。今吸不能至腎，至肝而還，故知一髒無氣者，腎氣先盡也。
【匯注】呂曰：經言一髒五十動，五臟二百五十動，謂之平脈。不滿五十動者，無有五十動也，是以一髒無氣也（壽頤按：經止言五十動而不一代，並無一髒五十動、五臟二百五十動之說，呂氏乃謂經言，恐不足據）。楊曰：《難經》言止，《內經》言代。按止者，按之覺於指下而中止；代者，還入尺中，停火方來，名曰代也。止之與代，雖兩經不同，據其脈狀，亦不殊別。滑氏《本義》曰：《靈樞》第五篇曰：人一日一夜五十營，以營五臟之精，不應數者，名曰狂生。所謂五十營者，五臟皆受氣，持其脈口，數其至也。五十動不一代者，五臟皆受氣；四十動一代者，一髒無氣；三十動一代者，二髒無氣；二十動一代者，三髒無氣；十動一代者，四髒無氣；不滿十動一代者，五臟無氣，予之短期。按五臟腎最在下，吸氣最遠。若五十動不滿而一止者，知腎無所資，氣當先盡。盡，猶衰竭也。衰竭則不能隨諸髒氣而上矣。徐氏《經釋》曰：無氣，謂其氣已絕，故脈行至此，斷而不續。吸入腎與肝，故曰吸隨陰入；呼出心與肺，故曰呼因陽出。《靈樞·根結》曰四十動一代一髒無氣云云，並不指明先絕之髒，蓋必審其何髒受病，則何髒先絕，此定理也。若此所云，則一腎、二肝、三脾、四心、五肺，不必以受病之髒為斷，恐無是理。又曰：以呼吸驗無氣之義未確。若以吸不能至腎，則第五動即當止矣，何以能至四十動而一代耶？
【箋正】持脈數至，五十動而不一代，誠是古人候脈之要義，然特取其盈數而已。猶《易》言大衍之數五十，本不可分配為一髒十動，反致膠執不化。且《靈》所謂四十動一代，一髒無氣；三十動一代，二髒無氣云云，蓋亦舉其大數而言，必不能呆定一髒、二髒之先絕者，必屬於何髒。洄溪所謂審其何髒受病，則何髒先絕，是為確當不易之理。《難經》此節，竟謂腎氣先絕，直是泛指百病而言，何可為訓？此蓋即因《根結篇》而衍成之，說得太呆，適以鑄成大錯。至叔和《脈經》，且更因《難經》此節，而又衍為一髒無氣，腎氣先絕，後四歲死；二髒無氣，肝氣不至，後三歲死云云。則其人髒氣已絕，而猶有三歲、四歲之壽算，尤為可笑之甚者。一誤再誤，愈衍愈幻，真魔道矣！徐洄溪謂吸不至腎，則第五動即當止，又欲以脈之五動，分系五臟，更是奇極怪極。吾終不知其從何處悟入，而講得出口，寫得出手如此。
十二難曰：
經言五臟脈已絕於內，用針者反實其外；五臟脈已絕於外，用針者反實其內。內外之絕，何以別之？然：五臟脈已絕於內者，腎肝氣已絕於內也，而醫反補其心肺；五臟脈已絕於外者，心肺氣已絕於外也，而醫反補其腎肝。陽絕補陰，陰絕補陽，是謂實實虛虛，損不足益有餘，如此死者，醫殺之耳。
【匯注】呂曰：心肺所以在外者，其髒在膈上，上氣外為榮衛，浮行皮膚血脈之中，故言外也；腎肝所以在內者，其髒在膈下，下氣內養筋骨，故言內也。滑氏《本義》曰：《靈樞》第一篇曰：凡將用針，必先診脈，視氣之劇易，乃可以治也。又第三篇曰：所謂五臟之氣已絕於內者，脈口氣內絕不至，反取其外之病處，與陽經之合，又留針以致陽氣，陽氣至則內重竭，重絕則死矣。其死也，無氣以動，故靜。所謂五臟之氣已絕於外者，脈口氣外絕不至，反取其四末之輸，又留針以致其陰氣，陰氣至則陽氣反入，入則逆，逆則死矣。其死也，陰氣有餘，故躁。此《靈樞》以脈口內外言陰陽也。越人以心、肺、腎、肝內外別陰陽，其理猶是也。徐氏《經釋》曰：《靈》言五臟之氣，此以「氣」字易「脈」字，已屬支離。且既雲五臟之脈，則心肺、腎、脾、肝，皆在其中。乃以外絕指心肺，內絕指腎脾，文義如何可曉？夫陰陽內外，各有所當，不可執定心肺為外，腎肝為內一說也。要知五臟分言之則腎肝內而心肺外，合言之則五臟又另有內外也。
【箋正】此章言五臟脈絕於內，脈絕於外，文義已不可解。又以內絕屬之腎肝，外絕屬之心肺，更不可通，洄溪之說甚是。究竟《甲乙》、《靈樞》渾言五臟之氣，不如是之執一不可通。然呂氏且能為之解說，謂心肺在膈上，上氣外為榮衛，腎肝在膈下，下氣內養筋骨云云，尤其痴人說夢，直令人一字不可讀，可詫之至。
十三難曰：
經言見其色而不得其脈，反得相勝之脈者即死；得相生之脈者，病即自已。色之與脈當參相應，為之奈何？
【匯注】滑氏《本義》曰：《靈樞》第四篇曰：見其色，知其病，命曰明；按其脈，知其命，命曰神；問其病，知其處，命曰工。色脈形肉，不得相失也。色青者，其脈弦；赤者，其脈鉤；黃者，其脈代；白者，其脈毛；黑者，其脈石。見其色而不得其脈，謂色脈之不相得也。色脈既不相得，看得何脈。得相勝之脈，即死；得相生之脈，病即自已。已，愈也。參，合也。
然：五臟有五色，皆見於面，亦當與寸口、尺內相應。假令色青，其脈當弦而急；色赤，其脈浮大而散；色黃，其脈中緩而大；色白，其脈浮澀而短；色黑，其脈沉濡而滑。此所謂五色之與脈，當參相應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色脈當參相應，夫如是則見其色，得其脈矣。徐氏《經釋》曰：《靈樞·邪氣臟腑病形》曰：夫色脈與尺之相應也，如桴鼓影響之相應，不得相失也。脈以診言，尺指皮膚言，語便穩當；改脈作寸口，字義便混雜難曉，此經文之所以不可易也。
【箋正】《靈樞·邪氣臟腑病形》文，其源又本於《甲乙》四卷病形脈診篇。然《甲乙》本文則作「色脈與尺之皮膚相應」，揭明「皮膚」二字，可見脈以診脈言，尺以尺膚言，尤為清晰。今本《靈樞》不有「皮膚」二字，已未免尺字與尺脈之尺相混。而《難經》此章則又以脈字改為寸口，尺字改為為尺內，益令寸尺兩字，混雜無別，洄溪譏之誠是。此蓋後有淺者，為之點竄。竊謂周秦以前古書，不當若是之含混，且下文固明明以尺之皮膚言也。
脈數，尺之皮膚亦數；脈急，尺之皮膚亦急；脈緩，尺之皮膚亦緩；脈澀，尺之皮膚亦澀；脈滑，尺之皮膚亦滑。
【匯注】滑氏《本義》曰：《靈樞》第四篇：黃帝曰：色脈已定，別之奈何？岐伯曰：調其脈之緩急大小滑澀、肉之堅脆，而病變定矣。黃帝曰：調之奈何？岐伯答曰：脈急，尺之皮膚亦急；脈緩，尺之皮膚亦緩；脈小，尺之皮膚亦減而少氣；脈大，尺之皮膚亦賁而起；脈滑，尺之皮膚亦滑；脈澀，尺之皮膚亦澀。凡此變者，有微有甚。故善調尺者，不待於寸；善調脈者，不待於色。能參合而行之者，可以為上工，上工十全九；行二者為中工，中工十全八；行一者為下工，下工十全六。此通上文所謂色脈形肉不相失也。徐氏《經釋》曰：《靈樞》謂調其脈之緩急大小滑澀，今去「大小」二字，而易以「數」字。數者，一息六七至之謂。若皮膚則何能數，此必傳寫之誤。不然則文義且難通矣。
【箋正】此節言脈與尺膚相應。據《甲乙》及《靈樞》，皆是緩急大小滑澀六條，《難經》何以去其大小二者，而益之以「數」字？且數以至數言，斷不能說到尺膚上去。此蓋《難經》之舊，必與彼同，而傳寫者失之，乃至錯落不合。讀古人書，必須通之以意，弗遽謂上古舊籍，竟有如此之不堪也。
五臟各有聲、色、臭、味，與寸口、尺內相應，其不應者病也。假令色青，其脈浮澀而短，若大而緩為相勝；浮大而散，若小而滑為相生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若之為言或也。舉色青為例，以明相勝相生也。青者肝之色，浮澀而短，肺脈也，為金克木；大而緩，脾脈也，為木克土，此相勝也。浮大而散，心脈也，為木生火；小而滑，腎脈也，為水生木，此相生也。此所謂得相勝之脈即死，得相生之脈病即自己也。徐氏《經釋》曰：經文明言得相勝者死，得相生者病已，此明指有病者言也。今雲其不應者病也。似概為無病者言，下語頗少斟酌。色青屬肝，浮澀而短為肺脈，脈勝色也；大而緩為脾脈，色勝脈也，故曰相勝。浮大而散為心脈，色生脈也；小而滑為腎脈，脈生色也，故曰相生。此釋「相」字之義甚備，亦經文之所未及。又曰：上文只言色，此處又增出聲臭味，而下文又無發明。夫聽五臟所發之聲，猶曰聞為四診之一，若臭味不知何等診法，且何以與寸口尺內相應，不更荒唐乎？至《素問·金匱真言論》所云臭味，則以五臟之本體言，不得與脈相應也。周澄之曰：徐氏之言，可謂吹毛索瘢者矣。然讀書細心，卻應如此，不可放空一字也，錄之以為讀醫經者法。
【箋正】色脈並見，終是此髒之氣太盛，其必有某髒之病明矣。故經言得相勝者則死，得相生者則病已。既以他髒與此髒互較生克，則本髒之色脈並見，亦必以病而始有之，不得徑以為無病。而《難經》此節，唯以不應為病，則色脈之相應者，即為無病，殆不其然。徐謂語少斟酌，甚是。若聲與臭味，在五臟因各有分屬，然辨其人之聲，聞其人之臭，而論其與五臟病態，是否相合，已是難言。若五臟之味，更不可說矣！況又謂之與寸口內相應與否，則尺膚何能有五臟之分辨？此則本節之語病，確已不可枚舉。靈胎斥其荒唐，未為無見。蓋容有傳寫時改竄者，必非邃古真本，不倫不類竟至於此。周澄之既謂徐氏吹毛索瘢，又謂讀書細心，卻應如此，究竟抑徐揚徐，自居何等味道模稜，殆所謂滑稽者耶！若及也，《漢書·高帝紀》：以萬人若一群降者，封萬戶。師古註：若者，豫及之辭。《武帝紀》：為復子若孫。師古亦曰：豫及之辭。蓋言有子者，則復除其子之徭役，無子則復其孫，本非一定之辭，故曰豫及。《周禮·稍人》：若有會同。疏：不定之辭也。故伯仁釋此「若」字為或然之「或」。
經言知一為下工，知二為中工，知三為上工。上工者十全九，中工者十全七，下工者十全六，此之謂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三，謂色、脈、皮膚三者也。此篇問答，凡五節：第一節為問辭；第二第三節，言色脈形肉不得相失；第西節言五臟各有聲色臭味，當與尺寸相應。然假令以下，但言色脈相參，不言聲臭味，殆闕文歟？抑色之著於外者，將切於參驗歟？第五節則以所知之多寡，為工之上下也。徐氏《經釋》曰：《靈樞·邪氣臟腑病形》曰：善調尺者，不待於寸；善調脈者，不待於色。能參合而行之者，可以為上工。上工十全九；行二者為中工，中工十全八；行一者為下工，下工十全六，何等明白。此處將上文三項，錯舉不倫，忽雲知一知二，若無經文現存，則此語竟難解矣！況此章答語，俱屬經文，並無發明，反將經文顛倒錯亂，使文理次序，多不連貫，讀者試將《靈樞·邪氣臟腑病形》一對觀之，其語病顯然矣。
【箋正】色、脈、尺膚，三者互為參證。《甲乙經》本文，原無聲、臭、味三字，而《難經》此章添出聲、臭、味三者，卻不能說出何以與色、脈、尺膚相應之理，本是疣贅，無可為諱。故末段結句，仍是知一知二知三，即以色、脈、尺膚三者而言。然設使無《甲乙》全文可見，則《難經》知三之謂何？真是莫名其妙，洄溪之論極是。周澄之固最善駁詰徐氏者，而至此亦不能為《難經本義》袒護矣。
十四難曰：
脈有損至，何謂也？然：至之脈，一呼再至曰平，三至曰離經，四至曰奪精，五至曰死，六至曰命絕，此至之脈也。何謂損？一呼一至曰離經，再呼一至曰奪精，三呼一至曰死，四呼一至曰命絕，此損之脈也。至脈從下上，損脈從上下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平人之脈，一呼再至，一吸再至。呼吸定息，脈四至。加之則為過，減之則不及，過與不及，所以為至為損焉。離經者，離其經常之度也。奪精，精為衰奪也。至脈從下而逆上，由腎而之肺也；損脈從上而行下，由肺而之腎也。徐氏《經釋》曰：平者，適得其常之謂。離經，離其常經也。奪精，精氣已奪也。死者，言其必至於死。《素問·平人氣象論》云：人一呼脈一動，一吸脈一動，曰少氣。人一呼吸脈三動而躁，尺熱，曰病溫。尺不熱脈滑，曰病風。脈澀曰痺。人一呼脈四動以上曰死，脈絕不至曰死，乍疏乍數曰死。蓋損不過一呼一動，數不過四動以上，若損至於四呼一至，數至於一呼六至，恐天下未必有此脈也。
【箋正】奪，即今俗語所謂「脫失」之「脫」字。《說文》：奪，手持佳失之也。是為訓「失」之正字（壽頤按：奪字訓「失」，今經傳中已極鮮見，僅《孟子》「勿奪其時」，荀子注作「無失其時」，可為一證），而《素問》中則奪血、奪汗等，數見不鮮。《難經》此章所謂奪精，亦即此義。此古字、古義之僅存者，真所謂空谷足音者矣。此章以脈急為至，脈遲為損。「至」字之義，已極晦澀，不可索解。然脈行之速，一息八至，已急不可言；脈行之遲，一息二至，已緩不可言，豈有一呼六至之速，四息一至之遲者乎？此言之太甚，而必不可信者。況乎一呼五至曰死矣，而更有一呼六至曰命絕，三呼一至曰死矣，而更有四呼一至曰命絕。則所謂命絕者，蓋較之死證而更有進焉，終不知如何說得過去。蓋亦如近時之刑庭判決書，有所謂處以死刑，而剝奪全部公權終身者，寧非滑稽之極？諸家舊注，唯洄溪之說，尚能直抒所見，余之碌碌，無不隨文敷衍，長在夢中，醫界簡陋，真堪愧死！
損脈之為病奈何？然：一損損於皮毛，皮聚而毛落；二損損於血脈，血脈虛少，不能榮於五臟六腑；三損損於肌肉，肌肉消瘦，飲食不能為肌膚；四損損於筋，筋緩不能自收持；五損損於骨，骨痿不能起於床。反此者，至脈之病也。從上下者，骨痿不能起於床者死；從下上者，皮聚而毛落者死。
【考異】至脈之病也，日本人《佚存叢書》活字板本、滑伯仁《本義》本、徐洄溪《難經經釋》本，皆作「至於收病也」。伯仁謂「於收」二字，誤，當作「至脈之病也」，其說甚是。唯《道藏》李子野注本已作「至脈之病也」，據李注，是渠所改，尚在滑氏之先，茲故從李。
【匯注】滑氏《本義》曰：肺主皮毛，心主血脈，脾主肌肉，肝主筋，腎主骨，各以所主而見其所損也。反此為至脈之病者，損脈從上下，至脈則從下上也。徐氏《經釋》曰：皮聚者，枯而燥也。五臟肺主上，腎居最下，由肺以至於腎，此所謂從上下也；反此謂至脈之病，則由腎以至肺，所謂從下上也。蓋損即為遲，遲屬寒，故先中於表；至即為數，數為熱，故先中於里。相傳既久，至內外表里俱病，則不可復治矣。
【箋正】此節謂五臟之病，有自下而上傳，亦有自上而下傳，或則由表及里，或則由里達表，泛而言之，固無不可。然必以脈遲者謂自上而下，自表而里；必以脈數者謂自下而上，自里而表，亦正難言。靈胎謂：寒先中於表，熱先中於里，果何所見而云然？此膠柱鼓瑟之故智。病變萬狀，活潑潑地，豈可如是之執一不通？此則古人舉以為例，本非謂凡病者必一定如是，而為之注者，必呆板解之，得毋拘泥太過？其亦知病之傳變，固有不遍五臟而已不可治者，又將何以說之耶？
治損之法奈何？然：損其肺者，益其氣；損其心者，調其榮衛；損其脾者，調其飲食，適其寒溫；損其肝者，緩其中；損其腎者，益其精。此治損之法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肺主氣，心主血脈，腎主筋，各以其所損而調治之。榮衛者，血脈之所資也。脾主受谷味，故損其脾者，調其飲食，適其寒溫，如春夏食涼食冷，秋冬食溫食熱，及衣服起居，各當其時是也。肝主血，血虛則中不足，一雲肝主怒，怒能傷肝，故損其肝者，緩其中。經曰：肝苦急，急食甘以緩之。緩者，和也。徐氏《經釋》曰：言治損而不言治至者，蓋損至之脈，雖有從上下、從下上之殊，而五者之病狀則一，故言治損，而治至之法備矣。丁氏曰：此但言治損，不言治至者，若到至脈，已無治也。所以虛勞脈數，病在不治。周澄之曰：徐氏、丁氏二說皆有意義，但於本義，徐說為切。
【箋正】此節亦只言治五臟不足之大略耳，泛泛而言，未始說不過去。然使認作治損之法，守此數言，果能泛應曲當，則又痴人說夢矣！
脈有一呼再至，一吸再至；有一呼三至，一吸三至；有一呼四至，一吸四至；有一呼五至，一吸五至；有一呼六至，一吸六至；有一呼一至，一吸一至；有再呼一至，再吸一至；有呼吸再至。脈來如此，何以別知其病也？
【考異】周澄之曰：呼吸再至，丁氏本作「呼吸不至」，考叔和《脈經·熱病損脈》有「絕不至，或久乃至」之文，且末節上部無脈，下部無脈，正分辭此句之義。作「再至」乃傳寫之訛耳。壽頤按：周氏之說甚是，《道藏》本李子野注亦以為可疑，宜從丁本。
【匯注】滑氏《本義》曰：此再舉損至之脈為問答也。蓋前之損至，以五臟自病，得之於內者而言；此則以經絡血氣為邪所中之微甚，自外得之者而言也。其曰呼吸再至，即一呼一至、一吸一至之謂，疑衍文也。
【箋正】此以下復論損至脈之為病，滑謂前以五臟自病言，此以為邪所中雲，一是內因，一是外因，雖不為見，然亦不可太泥。
然：脈來一呼再至，一吸再至，不大不小曰平。一呼三至，一吸三至，為適得病。前大後小，即頭痛、目眩；前小後大，即胸滿、短氣。一呼四至，一吸四至，病欲甚。脈洪大者，苦煩滿；沉細者，腹中痛；滑者傷熱；澀者中霧露。一呼五至，一吸五至，其人當困，沉細夜加，浮大晝加，不大不小，雖困可治，其有大小者為難治。一呼六至，一吸六至，為死脈也，沉細夜死，浮大晝死。一呼一至，一吸一至，名曰損，人雖能行，猶當著床，所以然者，血氣皆不足故也。再呼一至，再吸一至，呼吸再至，名曰無魂，無魂者當死也，人雖能行，名曰行屍。
【考異】此節「呼吸再至」四字，周澄之謂張本、徐本、丁本並無此句。壽頤按：此當以為無者為是，李子野注亦以為疑，滑伯仁亦以為衍文。
【匯注】滑氏《本義》曰：一息四至，是為平脈，一呼三至，一吸三至，是一息之間脈六至，比平人多二至，故曰適得病，未甚也，然又以前大後小，前小後大，而言病能也。前後非言寸尺，猶十五難「前曲後居」之前後，以始末言也。一呼四至，一吸四至，病欲甚矣。故脈洪大者，苦煩滿，病在高也；沉細者，腹中痛，病在下也。各以其脈言之。滑為傷熱者，熱傷氣而不傷血，血自有餘，故脈滑也；澀為中霧露者，霧露之寒，傷人榮血，血受寒，故脈澀也。一呼五至，一吸五至，其人困矣。若脈更見浮大沉細，則各隨晝夜而加劇。以浮大順晝，陽也；沉細順夜，陰也。若不見二者之脈，人雖困，猶可治。小大，即沉細浮大也。一呼六至，一吸六至，增之極也，故為死脈。沉細夜死，浮大晝死，陰遇陰，陽遇陽也。一呼一至，一吸一至，名曰損，以血氣皆不足也。再呼一至，再吸一至，謂兩息之間，脈再動，減之極也。經曰：形氣有餘，脈氣不足者死。故曰：無魂而當死也。徐氏《經釋》曰：平者，適合其常之謂。適得病，即上文離經之義，言僅為有病之脈也。前指寸，後指尺，前大後小，病氣在陽，故頭痛目眩；前小後大，病氣在陰，故胸滿短氣。病欲甚，即上文奪精之義，言其病將深也。洪大為陽邪外越，故煩滿；沉細為陰邪內陷，故腹痛。滑為血實，故為熱；澀為傷濕，故中霧露。此又於一息四至之病，分別言之，亦舉此為例。言仍當取所現脈象，分別其病，欲令讀者推廣其義也。困者，近於死也。沉細屬陰，故加於夜；浮大屬陽，故加於晝。大即浮大，小即沉細，若不大不小，則晝夜不至於有加，故可活；有大小，則歷晝夜而病益進，為難治也。不大不小，即《靈樞·禁服》所謂若引繩大小齊等之義。若更參差不倫，則難治矣。人雖能行，猶當著床，言雖能行步，久當不起於床也。血氣不足，明所以得損脈之故。無魂，言魂氣已離也。行屍言其人生道已絕，如屍之行也。
【箋正】此一節言諸脈所主之病。洄溪所說，多視伯仁為優。前大後小，前小後大，以寸尺兩部言，何等明白。寸獨大，則病盛於上，故當頭痛目眩；尺獨大，則病盛於里，故當胸悶短氣。脈理病情，天然桴應，伯仁乃謂為始末，試問何以索解？但本節一呼四至、一吸四至一段，明言呼吸八至，如果有此，已是壞極之脈，而僅言病欲甚，立論已不可通。然因後文更有所謂呼吸十至及呼吸十二至者，則不得不以呼吸八至為未甚，豈非勉強說說，何足為據！況乎呼吸八至，其速如何，尚安能更兼澀象？而此一段中，且有所謂「澀者，中霧露」一句，尤其不可通者。然洄溪之注，竟改為「一息四至」四字，掩耳盜鈴，欺人太甚，雖欲為本文護，而多一層掩著之跡，益形其丑，一誤再誤，欲蓋彌彰，何如質直言之之為愈乎。困者近於死，亦是曲說，須知呼吸十至，果是何等脈象，豈尚有可治之理？此皆經文之大不可訓者，正不必如塗塗附，強為之飾非以文過矣。
上部有脈，下部無脈，其人當吐，不吐者死；上部無脈，下部有脈，雖困無能為害。所以然者，人之有尺，譬如樹之有根，枝葉雖枯槁，根本將自生，脈有根本，人有元氣，故知不死。
【考異】雖困無能為害，《脈經》作「雖困無所苦」。滑伯仁謂：「譬如」二字，當在人之有尺下。壽頤按：伯仁之說是也，此不可謂古人之倒句法，必為傳寫者所誤。
【匯注】楊曰：上部寸口，下部尺中也。滑氏《本義》曰：此又以脈之有無，明上下部之病也。紀氏曰：上部有脈，下部無脈，是邪實並於上，即當吐也。若無吐證，為上無邪而下氣竭，故云當死。東垣李氏曰：下部無脈，此木郁也，飲食過飽，填塞於胸中太陰之分，而春陽之令，不得上行故也。是為木郁，木郁則達之，謂吐之是也。謝氏曰：上部無脈，下部有脈者，陰氣甚而陽氣微，故雖困無能為害。上部無脈，如樹木之槁；下部有脈，如樹之有根，唯其有根，可以望其生也。四明陳氏曰：至，進也，陽獨盛而至數多也；損，減也，陰獨盛而至數少也。至脈從下上，謂無陰而陽獨行，至於上則陽亦絕而死矣；損脈從上下，謂無陽而陰獨行，至於下則陰亦盡而死矣。一難言寸口以決臟腑死生吉凶，謂氣口為五臟主也。四難言脾受谷味，其脈在中，是五臟皆以胃為主，其脈則主關上也。此難言人之有尺，譬如樹之有根，脈有根本，人有元氣，故知不死，則以尺為主也。此越人所以錯綜其義，散見諸篇，以見寸關尺各有所歸重雲。徐氏《經釋》曰：吐則氣逆於上，故脈亦從而上，則下部之無脈，乃因吐而然，非真離其根也。若不吐而無脈，則脈為真無，而非氣逆之故矣，故曰死。且脈者根乎元氣以運行者也，元氣未壞，則脈自能漸生。其所以上部之無脈者，特因氣血之偶有滯耳，病去則自復也。又曰：上部有脈以下，又因上文損至之義而極言之，以見無脈之故，亦有兩端，不可概定其死矣。
【箋正】人之氣血，只有此數，有餘於上，即不足於下。吐者，氣已上逆，故脈亦應之而上升，即令尺部之脈，亦隨以升至尺前，而尺乃無脈，此豈可以無根之脈一例論者？若其人不吐，則氣未上升，即不當不見尺脈，而亦上有下無，是為枝葉未害，本實先撥之兆，尚復何恃而不恐？紀氏舊注，及靈胎《經釋》解之甚明，何以東垣李氏誤以下部無脈，認作食填太陰？假令果是太陰填塞，而脈為不顯，亦當應之於關，不當應之於尺，又可謂是春陽之令，不得上行。假令果是陽氣不升而脈不見，又當應之於上，更不當應之於下，適與本文上下之義，背道而馳。又誤解「當吐」二字，作為當用吐法，且謂是「木郁達之」之意，又與自己所說食填太陰一層，大相乖戾。須知食填是土郁，不是木郁。果是食填當吐，亦是土郁達之，不可謂之達木。種種謬戾，一誤再誤，竟將本文之明白曉暢者，講得一字不通，如此談經，真是點金成鐵。此公顢頇，已臻極步。不知伯仁何所取裁而備行之，適以疑誤後學，引入黑暗獄中，不思之甚矣。
十五難曰：
經言春脈弦，夏脈鉤，秋脈毛，冬脈石，是王脈耶，將病脈也？然：弦、鉤、毛、石者，四時之脈也。春脈弦者，肝東方木也，萬物始生，未有枝葉，故其脈之來，濡弱而長，故曰弦；夏脈鉤者，心南方火也，萬物之所茂，垂枝布葉，皆下曲如鉤，故其脈之來來疾去遲，故曰鉤；秋脈毛者，肺西方金也，萬物之所終，草木華葉，皆秋而落，其枝獨在，若毫毛也，故其脈之來，輕虛以浮，故曰毛：冬脈石者，腎北方水也，萬物之所藏也，盛冬之時，水凝如石，故其脈之來，沉濡而滑，故曰石。此四時之脈也。
【考異】濡弱而長，《素問·玉機真藏論》作「耎弱輕虛而滑，端直以長」。壽頤按：「濡」字實即「耎」字之變，非濡濕、濡滯之「濡」，說已見前。沉濡而滑之濡，亦即「耎」字。萬物之所盛，《正統道藏》李子野注本，及日本人活字板《佚存叢書》、王九思集注本皆同。滑氏《本義》本「盛」作「茂」，徐洄溪注本同滑氏。豈即伯仁所謂紀齊卿本凡「盛」字多改作者耶？茲以子野、宋人，在伯仁之先，姑從李氏。來疾去遲，《道藏》本、《佚存叢書》本、徐洄溪本皆無「來」字，則似連上為一句讀，然文義極為不順，且上下文春秋冬其脈之來下，皆四字句，不應此句獨異，蓋傳寫者誤以為復上來字而妄刪之。滑伯仁《本義》作「來疾去遲」是也，茲從伯仁本。蕭索，《道藏》本、《佚存叢書》本，皆作「消索」，茲以滑氏《本義》。
【匯注】呂曰：春萬物始生，未有枝葉，形狀正直如弦，故脈法之。心脈法火，曲如鉤，又陽盛，其脈來疾，陰虛，脈去遲也，脈從下上，至寸口疾，還尺中遲，寸口滑不淺，故令其脈環曲如鉤。肺浮在上，其氣主皮毛，故令其脈浮如毛。腎脈法水，水凝如石，又伏行溫於骨髓，故其脈實牢如石。滑氏《本義》曰：此《內經·平人氣象》、《玉機真藏論》，參錯其文而為篇也。春脈弦者，肝主筋，應筋之象；夏脈鉤者，心主血脈，應血脈來去之象；秋脈毛者，肺主皮毛；冬脈石者，腎主骨。各應其象，兼以時物之象取義也。來疾去遲，對立之曰：來者，自骨肉之分而出於皮膚之際，氣之升而上也；去者，自皮膚之際，而還於骨肉之分，氣之降而下也。徐氏《經釋》曰：四時之脈，謂脈之應乎四時，即王脈也。濡弱而長，是弦之正象，否則即為太過不及之脈。來疾者，其來少疾而勁；去遲者，其去少緩而弱。此所謂下曲如鉤也。秋言其枝獨在若毫毛，言其體甚輕也。冬氣斂聚故沉而濡滑，水之象也。臟腑之與五行，各有所屬，而春夏秋脈，皆以木為喻者，蓋唯木為因時變遷也。
【箋正】此節言四時當有之脈狀，義與《素問·玉機真藏論》相似，而措辭寓意，多不如《素問》之穩愜。謂春氣象木，脈當耎弱而長，是也。長以狀木氣之條達，耎弱以見胃氣之沖和，然已不如《玉機真藏論》耎弱輕虛以滑，端直以長之完備。而又謂萬物始生，未有枝葉，以為脈弦之擬議，寧不太嫌呆相？夏脈如鉤，其義本未免晦澀，而曰萬物所盛，垂枝布葉，下曲如鉤，擬議亦不近情，不如《玉機真藏論》「來盛去衰」四字，饒有意味。蓋盛夏之令，陽極盛於外，故脈之來時氣盛，以在表之陽，吸力大也；而陰不充於中，故脈之去時氣衰，以在里之陰，吸力薄也。《難經》改為來疾去遲，語雖相類，而疾之與遲，不易辨矣。秋脈如毛，以初秋承盛夏之後，雖曰由陽而漸入於陰，究竟陽氣猶旺，陰氣未盛，則脈狀應之，亦不能遽形收斂，故仍如毛之傳於皮，但較盛夏極旺之候，稍為輕虛，此所謂輕虛以浮，故曰毛之真義也。然曰萬物之所終，草木華葉，皆秋而落，其枝獨在，則豈是秋時應有之正義？古皆雲秋收冬藏？胡可謂秋為萬物之終？如秋令是終，則將置冬季於何等？且以華葉皆落，其枝獨在，為「毛」字寫照，亦是似不於倫。冬脈曰石，亦言之太嫌過度，不如《玉機真藏論》冬脈如營，以「營」字狀其營守在內之熨帖。且申之以水凝如石一句，則又失之堅實太甚，豈不聞《素問》已曰來如彈石，此為太過乎？且亦與下文「沉耎而滑」四字，不相桴應，何如《素問》氣沉以搏之形容盡致也耶！（氣沉以搏，今本《素問》「搏」訛作「搏」，甚非平人無病應有之脈狀。壽頤按：當作搏結、搏聚之「搏」，方能見得凝聚在中，而又不偏於剛勁，且與《難經》此節「沉耎而滑」之義同符合撰，此必傳寫者無心之誤，當訂正之。說詳拙編《脈學正義》第一卷「脈合四時」本條）各注家言之太略，何能為古書闡發奧義？呂氏舊注，尤其膚庸，讀者試細心尋繹義理，當不以鄙人之言為何漢也。
如有變奈何？
【匯注】滑氏《本義》曰：脈逆四時之謂變。徐氏《經釋》曰：變，謂失常也。
【箋正】上節只言四時應有之脈狀，是以無病時言之；下文言太過不及，並平脈、病脈、死脈分析言之，皆所以盡脈狀之變態者也。
然：春脈弦，反者為病。何謂反？然：其氣來實強，是謂太過，病在外；氣來虛微，是謂不及，病在內。脈來厭厭聶聶，如循榆葉曰平；益實而滑，如循長竿曰病；急而勁益強，如新張弓弦曰死。春脈微弦曰平，弦多胃氣少曰病，但弦無胃氣曰死，春以胃氣為本。夏脈鉤，反者為病。何謂反？然：其氣來實強，是謂太過，病在外；氣來虛微，是謂不及，病在內。其脈來累累如環，如循琅玕曰平；來而益數，如雞舉足者曰病；前曲後居，如操帶鉤曰死。夏脈微鉤曰平，鉤多胃氣少曰病，但鉤無胃氣曰死，夏以胃氣為本。秋脈毛，反者為病。何謂反？然：其氣來實強，是謂太過，病在外；氣來虛微，是謂不及，病在內。其脈來藹藹如車蓋，按之益大曰平；不上不下，如循雞羽曰病；按之蕭索，如風吹毛曰死。秋脈微毛曰平，毛多胃氣少曰病，但毛無胃氣曰死，秋以胃氣為本。冬脈石，反者為病。何謂反？然：其氣來實強，是謂太過，病在外；氣來虛微，是謂不及，病在內。脈來上大下兌，濡滑如雀之喙曰平；啄啄連屬，其中微曲曰病；來如解索，去如彈石曰死。冬脈微石曰平，石多胃氣少曰病，但石無胃氣曰死，冬以胃氣為本。
【考異】雀之喙，《佚存叢書》本、滑氏《本義》本、徐洄溪本，「喙」皆作「啄」，唯《正統道藏》李子野注本作「喙」。壽頤按：濡滑如雀之啄，義不可通，即作雀之喙，亦非濡滑之義。此上大下兌，濡滑如雀云云，文義皆不明白。必古人傳寫有誤，遂不可曉，當從闕疑，不容強解。
【匯注】滑氏《本義》曰：春脈太過，則令人善怒，忽忽眩冒而巔疾；不及，則令人胸痛引背，下則兩脅胠滿。夏脈太過，則令人身熱，而膚痛為浸淫；不及，則令人煩心，上見咳唾，下為氣泄。秋脈太過，則令人逆氣而背痛慍慍然；不及，則令人喘，呼吸少氣而欬，上氣見血，下聞病音。冬脈太過，則令人解㑊，脊脈痛而少氣，不欲言；不及，則令人心懸如飢；䏚中清，脊中痛，少腹滿，小便變。此岐伯之言也。越人之意，蓋本諸此。變脈言氣者，脈不自動，氣使之然，且主胃氣而言也。循，撫也，按也。春脈厭厭聶聶，如循榆葉，弦而和也。益實而滑，如循長竿，弦多也；急而勁益強，如新張弓弦，但弦也。夏脈累累如環，如循琅玕，鉤而和也。如雞舉足，鉤多而有力也。前曲後居，謂按之堅而博，尋之實而倨，但鉤也。秋脈藹藹如車蓋，按之益大，微毛也；不上不下，如循雞羽毛，多也；按之蕭索，如風吹毛，但毛也。冬脈上大下兌，大小適均，石而和也。上下與來去同義，見前篇。啄啄連屬，其中微曲，石多也；來如解索，去如彈石，但石也。大抵四時之脈，皆以胃氣為本。故有胃氣則生，胃氣少則病，無胃氣則死。於弦鉤毛石中，每有和緩之體，為胃氣也。此篇與《內經》中互有異同。馮氏曰：越人慾使脈之易曉，重立其義爾。按《內經》第二卷平人氣象論篇云：平肝脈來，軟弱招招，如揭長竿末梢；平肺脈來，厭厭聶聶，如落榆莢；平腎肺來，喘喘累累如鉤，按之而堅；病腎脈來，如行葛，按之益堅，發如奪索，闢辟如彈石，此為異也。徐氏《經釋》曰：太過，屬陽而發於表，故病在外；不及，屬陰而怯於中，故病在內。厭厭，《素問》王冰註：以為浮薄而虛也。益實而滑，如循長竿，皆弦而太過，急而勁益強，如新張弓弦，則弦之至，即所謂真髒脈也。如環，《素問》作「如連珠」，言其滿盛也。琅玕石似珠者，來益數，如雞舉足，謂實而勁也。居，《素問》王冰注曰：不動也。帶鉤，曲而堅者也。車蓋，言其浮大而虛也。雞羽，《素問》王冰注謂：中央堅而兩旁虛。按之蕭索，如風吹毛者，《素問》亦云如物之浮，如風吹毛，曰肺死。王冰謂：如物之浮瞥瞥然，如風吹毛紛紛然也。蓋皆輕虛飄亂之義。啄啄連屬，言搏手而數，其中微曲，言其象如鉤也。解索，緊而散；彈石，促而堅也。《素問》云：發如奪索，闢辟如彈石，曰腎死。又曰：此一難不過錯引《素問·平人氣象論》及《玉機真藏論》兩篇語，不特無所發明，且與經文有相背處，反足生後學之疑，不知何以謬誤至此？周澄之曰：脈象本無定說，古人豈肯妄言？徐氏斥為謬誤，何言之太輕也，以俟明者，必能辨之。
【箋正】此節言四時脈狀，太過不及，及平脈病脈，並及無胃氣真髒之脈，義與《素問·平人氣象論》字句雖不盡同，而尋繹大旨，彼此之形容狀態，意亦未嘗不約略相合。洄溪必謂《難經》謬誤，總緣存一高視《內經》，薄視《難經》之意，固結胸中，議論遂未免偏執。然《難經》本節，亦自有晦澀難通之處，無可諱言，是宜平心靜氣以求其神，庶幾有意味之可玩。若徒為意氣之爭，皆屬無謂。周氏澄之恆喜作模稜空泛話頭，為《難經》護法，則必斥洄溪為輕率，真所謂楚則失矣而齊亦未為得者耳！四時之脈，皆以實強太過，為病在外，主外因而言，外感六淫，是邪實而脈實也；以虛微不及為在內，主內因而言，內傷五臟，是正虛而脈虛也。厭厭聶聶，即以狀其應指有餘，而不偏於剛勁之態。故曰：如循榆葉。《射雉賦》：表厭躡以密繳。註：厭躡，重而密也。義與此厭厭聶聶相近。凡疊韻連語、形容之辭，本無一定字形，及確實之說解者也。解索，蓋言其散亂之意，故為死脈。徐謂緊而散，語不可通。緊之與散，義正相反，如何連貫得下。
胃者，水谷之海，主稟，四時皆以胃氣為本。是謂四時之變病，死生之要會也。
【考異】水谷之海也，滑伯仁本、徐洄溪本皆無「也」字，茲從《正統道藏》本及《佚存叢書》本。「皆以胃氣」句上，《道藏》本、《佚存叢書》本皆有「故」字，茲從滑氏《本義》。
【匯注】虞曰：胃屬土，萬物歸之，故曰水谷之海。一年王辰戍丑未，故曰主稟四時，謂弦鉤毛石。四時之經，皆以胃氣為本，若胃氣少，則人病，若無胃氣，則人死，故曰四時變病，生死之要會，萬物非土孕育，則形質不成。《易》曰：坤厚載物，德合無疆，食宏光大，品物咸亨，此之謂也。滑氏《本義》曰：水火金木，無不待土以生，故曰主稟四時。稟，供也，給也。徐氏《經釋》曰：水谷皆聚於胃，如海為眾水所聚也。四時變病，生死要會二句，總結上文四時之變。
【箋正】食入於胃，故曰水谷之海。廩，讀為倉廩之廩，猶言如倉廩之蓋藏以待用耳。「主廩」二字，作一句讀。舊注各家，皆連下四時為句，則不成句，抑亦不可解。且下文「皆」字無著落，尚復成何文理？《道藏》及日本活字本，「皆」字上添一「故」字，正以句讀既誤，亦知「皆」字為不可通，乃加一「故」字，欲以為承上啟下，而不悟其仍不能成句。伯仁注以供給，而亦連下四時作一句，則以胃為供給四時，如何說得過去？《素問·皮部論》：廩於腸胃。王註：廩，積也，聚也。正與此胃者主廩，同一意義。
脾者，中州也，其平和不可得見，衰乃見耳。來如雀之啄，如水之下漏，是脾衰見也。
【考異】是脾衰之見也。《道藏》本、《佚存叢書》本皆作「是脾之衰見也」，茲從滑氏《本義》本，徐洄溪本同。
【匯注】呂曰：脾寄王四季，故不言當王之時。滑氏《本義》曰：脾者中州，謂呼吸之間，脾受谷味，其脈在中也。其平和不得見，蓋脾寄王於四季，不得獨主於四時，四髒之脈平和，則脾脈在其中矣。衰乃見者，雀啄、屋漏，異乎常也。雀啄者，脈至堅銳而斷續不定也；屋漏者，脈至緩散，動而復止也。徐氏《經釋》曰：中州，言在四髒之中，四髒平和，則脾在其中，故不可得見。雀啄，言其堅銳；水下漏，言其斷續無常。又曰：平人氣象論云：平脾脈來，和柔相離，如雞踐地。曰脾平，則脾平之脈，亦可見也。《唯玉機真藏論》云：脾者土也。孤髒以灌四旁也。善者不可見，惡者可見，則《難經》之所本也。
【箋正】脾之平脈，與四時相禪代，如春則微弦，夏則微洪之類，不必自具一種形態。故曰：善者不可得見，猶言平脈不自顯見耳。《素問·平人氣象論》謂：如鳥之距，如屋之漏，如水之流，曰脾死。鳥距、屋漏，言其搏指不和，水流言其怠緩無力。前二者是太過，後者是不及，皆為死脈。則《難經》所謂脾衰者，蓋亦言其大壞之脈，非僅病脈已也。
十六難曰：
脈有三部九候，有陰陽，有輕重，有六十首，一脈變為四時，離聖久遠，各自是其法，何以別之？
【匯注】滑氏《本義》曰：謝氏曰此篇問三部九候以下共六件，而本經並不答所問，似有缺文。今詳三部九候，則十八難中第三章言之，當屬此篇錯簡在彼。陰陽，見四難；輕重，見五難。一脈變為四時，即十五難春弦、夏鉤、秋毛、冬石也。六十首，按《內經·方盛衰篇》曰：聖人持診之道，先後陰陽而持之，奇恆之勢乃六十首。王註：謂奇恆六十首，今世不存。則失其傳者，由來遠矣。徐氏《經釋》曰：三部九候，詳《素問·三部九候論》。陰陽，詳第四難；輕重，詳第五難。六十首，見《素問》王注，謂其義不存。一脈變為四時，詳十五難。但諸設難，下文俱無發明，疑有脫誤。
然：是其病，有內外證。
【匯注】滑氏《本義》曰：此蓋答辭，然與前問不相蒙，當別有問辭也。徐氏《經釋》曰：凡人所受傷為病，所以驗其病者為證，蓋病合而證分也。丁氏曰：此問去古既遠，醫家各立成法，何非別其是非？答言：不必辨其孰是孰非，但能明於病之內外證，則前人之書，言可據矣。可見軒歧而下，此為中流砥柱之書。周澄之曰：醫之大本，不外察脈審證二事。能於二者得其實際，則古人之言，雖分歧各出，皆為我用，而不為所惑矣。古人各言其一，我乃博覽而得其全，豈必拘守一家哉！
【箋正】此難所答非所問，其為脫訛顯然。丁氏舊說，全是節外生枝，與本文毫不相涉，謬讚兩句，尤其可鄙。周澄之則慣作模稜空話，全不顧本章義理，究竟何若，徒多無謂蕪辭，寧不令人慾嘔？洄溪為病證兩字，分析說解，其理甚是。但所謂病合證分，尚覺詞不達意，微有語病。蓋病者是總名，而所謂證者，則其病狀之一端，堪為佐證者耳。丁氏注謂：是當作「視」，言視其精明五色，按察其左右，即知內外良證。壽恆按：丁說雖奇，然未始不可姑備一說。
其病為之奈何？
【匯注】滑氏《本義》：問內外證之詳也。
然：假令得肝脈，其外證善潔，面青，善怒；其內證，齊左有動氣，按之牢若痛；其病四肢滿，閉淋，溲便難，轉筋。有是者肝也，無是者非也。
【考異】齊，各本多作「臍」，滑伯仁本及日本人活字版《佚存叢書》本，皆作「齊」，此古文字也，從之。
【匯注】呂曰：外證者，腑之候，膽者，清淨之腑，故面青，善潔，若衣被飲食不潔者，其人便欲怒；內證者，肝之證，肝者東方，為青龍，在左方，故肝之證在齊左。虞曰：肝木脾土，脾主四肢，木病則土無所畏，故四肢閉滿。滑氏《本義》曰：得肝脈，診得弦脈也。肝與膽合，為清淨之腑，故善潔；肝為將軍之官，故善怒。善，猶喜好也。面青，肝之色也，此外證之色脈情好也。臍左，肝之部也。按之牢若痛，謂其動氣，按之堅牢而不移，或痛也。馮氏曰：肝氣䐜郁，則四支滿閉。《傳》曰：風淫末疾是也。厥陰脈循陰器，肝病，故溲便難。轉筋者，肝脈主筋也。此內證之部屬及所主病也。徐氏《經釋》曰：面青，善怒者，《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肝在色為蒼，在志為怒也。又刺禁論：肝生於左。左，肝之位也。動氣，真氣不藏而發見於外也。牢者，氣結而堅。痛者，氣鬱而滯也。滿，閉塞也。蓋肢節皆屬於肝。《左氏傳》曰：風淫末疾。《素問·經脈》云：足厥之脈，循陰股，結於陰器，故肝病見於溲便。《靈樞·九針論》云：肝主筋，故病筋也。
【箋正】外證，言其症狀之顯見於外者；內證，則病證之在內者耳。本章五臟五節，所敘內外證候，灼然可見。而呂注猶能說到外為腑內為髒去，舍平正通達之路而不由，偏要弄得迂遠晦澀，不可索解，似此注文，尚何可信。肝病善潔，義不可曉，恐有訛誤。而各家注者，竟能以膽為清淨之腑，而附會好潔之義，此乃八股家作搭截題文，釣渡鉤挽之能手，初不意醫理病理中，亦有此牽蘿補屋手段。須知膽之為腑，本非無用之物，膽汁之生也有自，而用之以助消化食物，今西學家久有研究，安得等之於清淨無為？此蓋中古之世，生理之實在運用，學者久已不知其詳，只見膽中有汁，誤以為此汁常在，不生不滅，遂有此清淨之號，而抑知其盈虛消長，固亦未嘗有須臾之間斷，何嘗清淨無為。恆如老僧之入定，更何可一轉再轉，遽執此「清淨」兩字，認作肝病好潔之確證。果爾則《左氏傳》稱邾莊公卞急好潔，宜其怒不可遏，自投爐炭而不悟也。雖然，以此談醫，亦可謂千古未有之奇觀矣。四肢滿，當作支滿，「四」字乃淺人所妄加，肢亦陋者之妄改也。是乃肝膽之氣，失其條達，而胠脅胸腹，支撐䐜脹之病。《素》、《靈》兩書，「支滿」二字，數見不鮮，言其支撐脹滿，今俗語則謂之撐緊，「支」之正字當作「榰」。《爾雅·釋言》：榰，柱也。《周語》：天之所支，不可壞也。註：支，柱也。此「支」、「榰」同字之證，即俗所謂撐柱之義。肝氣作脹，其胸脅間時若有物支柱於中，而為之滿，故曰支滿，此與四支之「支」何涉？然淺者讀之，則不識「支滿」二字，義作何解，遂誤認為四支之「支」，乃妄加「四」字，且改「支」作「肢」，而鑄成大錯矣。盍亦靜而思之，四肢如何而滿？若曰四肢脹腫，則與肝病何涉？《經脈篇》手厥陰之脈為病，有胸脅支滿一症，上有「胸脅」二字，豈不明白了解？然為《難經》作注者，又能以風淫末疾附會之，真堪噴飯。高明如徐洄溪，亦曰：滿，閉塞也。若以胸脅而言，則閉塞之訓，未為不是。然又曰：肢節皆屬於肝。《左氏傳》曰：風淫末疾。是洄溪亦以為四肢矣。請問四支何以能滿？且支節屬肝，又是聞所未聞，徐老固自命不凡者，而亦於此說得怪不可識，豈非一盲群盲，竟致聰明一世，朦瞽一時。蓋緣前之注家皆如是說，則亦模糊讀過，而不辨其義，豈非為之前者作俑之咎耶？頤又按：支滿為一句，閉淋為一句，溲便難又是一句，若如虞氏、馮氏等，明四肢滿閉為句，則四支非獨能滿，又且能閉，奇之又奇。曷不清夜一思之，四支而能閉塞，其形態究是何如耶？肝左肺右，以左升右降之氣化而言，刺禁論所謂肝生於左，肺臟於右，義本如是。洄溪竟以左為肝位，謬矣。閉淋、溲便難、轉筋諸症，則洄溪之說是也。
假令得心脈，其外證面赤，口乾，喜笑；其內證齊上有動氣，按之牢若痛；其病煩心，心痛，掌中熱而啘。有是者心也，無是者非也。
【匯注】虞曰：心屬火，火性炎上故面赤，口乾，心在聲為笑。呂曰：心在前為朱雀，故證在齊上。滑氏《本義》曰：掌中，手心主脈所過之處，蓋真心不受邪，受邪者，手心主爾。啘乾嘔也。心病則火盛，故啘。經曰：諸逆衝上皆屬於火。諸嘔吐酸，皆屬於熱。徐氏《經釋》曰：齊上，心之位也。《靈樞·經脈》云：手少陰脈入掌內，故掌中熱。
【箋正】此節言心臟為病，皆以火言，故外證為面赤口乾，內證為煩心心痛。掌中熱者手少陰經脈之分野也。啘，讀為噦，即呃逆之呃。《說文》噦訓氣牾是也。伯仁必謂心不受邪，掌中是手心主脈，在古人附會心為君主，謬稱包絡相火，代君行事，最為可鄙。然使為人君者，果皆如此，則盡為秦二世、明熹宗之昏愚，而趙高、魏閹弄權用事之景象矣。以此談醫，那不魔高十丈？
假令得脾脈，其外證，面黃，善噫、善思、善味；其內證當齊有動氣，按之牢若痛；其病腹脹滿，食不消，體重節痛，怠墮嗜臥，四支不收。有是者脾也，無是者非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靈樞·口問》曰：噫者，寒氣客於胃，厥逆從下上散，復出於胃，故為噫。《經》曰：脾主四肢。
【箋正】善味又可為一種病證，更是莫名其妙。
假令得肺脈，其外證面白，善嚏，悲愁不樂，欲哭；其內證齊右有動氣，按之牢若痛；其病喘咳，洒淅寒熱。有是者肺也，無是者非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岐伯曰：陽氣和利，滿於心，出於鼻，故為嚏。洒淅寒熱，肺主皮毛也。
假令得腎脈，其外證面黑，善恐欠；其內證齊下有動氣，按之牢如痛；其更逆氣，小腹急痛，泄如下重，足脛寒而逆。有是者腎也，無是者非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腎氣不足則為恐，陰陽相引則為欠，泄而下重，少陰泄也。如，讀為而。
【箋正】此章言五臟內外諸證，約略觀之，未常不確，然各種證情，亦甚不一，正未可呆呆株守，膠執不化。若肝之善潔，脾之善味，終是讆行，胡可為訓？而注家尚能為之附會，則適以疑誤後學而已。
十七難曰：
經言病或有死，或有不治自愈，或連年月不已，其死生存亡，可切脈而知之耶？然：可盡知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此篇所問者三。答云：可盡知也，而只答病之死證，余無所見，當有闕漏。徐氏《經釋》曰：此章答辭，皆發明死病，其自愈不已者未及，疑有闕文。
診病若閉目不欲見人者，脈當得肝脈強急而長，而反得肺脈浮短而澀者，死也。
【匯注】楊曰：強急，猶弦急。滑氏《本義》曰：肝開竅於目，閉目不欲見人，肝病也。肝病見肺脈，金克木也。
【箋正】閉目不欲見人，謂為肝病，其理殊不可解。伯仁逕以開竅於目，強為附會，大是可嗤。果爾則下條開目，何以又不是肝病耶？洄溪謂肝與膽合，肝病則膽虛，故閉目不欲見人，仍是勉強牽合。蓋此等經文，本無精義可求，何如存而不論為佳。
病若開目而渴，心下牢者，脈當得緊實而數。反得沉澀而微者，死也。
【匯注】虞曰：開目而渴，心下牢，陽病；緊實而數，陽脈，是病與脈不相反。若得陰脈則相反矣，故曰死也。滑氏《本義》曰：病實而脈虛也。
【箋正】虞注謂陽病陰脈，伯仁謂病實脈虛，約略言之，已極明白曉暢。而舊注楊氏、丁氏兩家，皆謂心病而得腎脈，則心下牢已不可，謂是心病。而開目與渴，更何以說到心病上去？總之拘泥五行相剋，求其深而反致晦滯，大是無謂。而徐氏《經釋》，偏能從而塗附之，陋矣！澀，徐本注曰：一作「濡」。按日本人《佚存叢書》、王九思集注本作「濡」，而《脈經》、《千金方》則作「滑」。頤愚竊謂：《難經》本節，原屬無甚深義，則各本異同，亦不足辨。
病若吐血，復鼽衄血者，脈多沉細，而反浮大而牢者，死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脫血脈實，相反也。徐氏《經釋》曰：此所謂病虛脈實，故死。《靈樞·玉極》曰：衄而不止，脈大，是三逆。即此義也。
【箋正】大失血是虛證，故脈當沉細，如其浮大而牢，脈與病反，固非所宜，然當暴病之初，氣火僨張，有升無降，脈來浮大有力，是其常態，果能投藥得當，氣降火潛，脈即安靖，亦不可皆以為必死。唯在大吐大衄之後，失血已多，而脈仍實大，則勢炎猶盛，根本不支，斯為危候。抑或脫血久病，脈反弦大剛勁，全無和緩態度，即為真藏脈，亦不可治。《難經》本條，僅泛泛言之，尚是粗率。
病若譫言妄語，身當有熱，脈當洪大，而反手足厥逆，脈沉細而微者，死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陽病見陰脈，相反也。徐氏《經釋》曰：此則病實脈虛也，手足厥冷兼證言之。
【箋正】膽言妄語，陽實證也。故當身熱脈大，而肢厥脈微者死。然亦有閉塞太甚，熱深厥深者，脈證亦復如是，甚且有脈伏而絕不可見者，亟與開通，脈可復而厥可回。陽明熱實之候，似此者正多，胡可遽以為必死？此則當以其餘之兼證參之，而亦不可一概論矣。
病若大腹而泄者，脈當微細而澀，反緊大而滑者，死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泄而脈大，相反也。大腹，腹脹也。徐氏《經釋》曰：此亦病虛脈實也。《靈樞·玉極》曰：腹鳴而滿，四肢清，泄，其脈大，是二逆也。周澄之曰：此難《脈經》扁鵲「診諸反逆死脈篇」全引之。金山錢氏序《脈經》，謂引《難經》語，不稱扁鵲，引扁鵲語不見《難經》，疑《難經》非越人書也。獨未見此篇耶？又曰：《傷寒論》云：下利十餘行，脈反實者死。下利脈暴微，手足反溫，脈緊反去者，為欲解。下利有微熱而渴，脈弱者，今自愈。設復緊為未解，下利脈遲而滑者，內實也。利未欲吐，當下之，下利脈反滑，當有所去，下之乃愈。合觀諸文，下利脈微弱為順，而緊滑者未必死也。唯病劇至日十餘行，而脈反實，所謂邪氣盛則實，此則難治耳。大抵《內經》、《難經》、仲景書諸言死證者，未必盡不可治，但不能不治而自愈。出死入生，此所以貴於醫也。讀者當於死證求其治法。
【箋正】泄為虛證，更加腹大，苟非脾腎皆憊，何以致此？故脈以微細而澀為宜，若反緊大而滑，則非特證虛脈實，彼此不稱，抑且有剛無柔，直是全無胃氣之真髒脈矣，所以謂之死候。此與泛論泄瀉下利者，病情確有不同。蓋泄利固時有實證，脈之緊大而滑，未必皆不可治。唯既泄利而兼之腹大，則不可同日語矣。《難經》此節，意味可玩，澄之氏所引仲景諸條。皆只論自利一證者，以與此節相較，離開大腹一層，甚非《難經》本旨，但謂諸書所言死證，未必盡不可治，出死入生，全在醫者，措辭最為中肯，見得醫家之責任綦重。彼夫一見危證，望而卻步者，總是學所未到，不足以當大任耳。一讀周氏此言，寧不捫心自愧？須知治醫本非易事，豈心粗氣浮之流，所可與語？而俗子偏易言之，此吾道之所以江河日下也。噫！《脈經》引扁鵲語，唯此節與《難經》相符合，而其餘引《難經》者甚多，竟無一節冠以「扁鵲」二字，以《隋志》只稱《黃帝八十一難》證之，可知魏晉六朝，確有此書，而亦確無出於扁鵲之說，何苦必以據古舊書，強令越人據為私有。金山錢氏守山閣本序言，亦正未可厚非，而周氏猶必齗齗以爭，終是眼孔太淺。
十八難曰：
脈有三部，部有四經，手有太陰、陽明，足有太陽、少陰，為上下部，何謂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此篇立問之意，謂人十二經脈，凡有三部，每部之中有四經。今手有太陰、陽明，足有太陽、少陰，為上下部，何也？蓋三部者，以寸關尺分上中下也；四經者，寸關尺兩兩相比，則每部各有四經矣。手之太陰、陽明，足之太陽、少陰，為上下部者，肺居右寸，腎居左尺，循環相資，肺高腎下，母子之相望也。經云：藏真高於肺，藏真下於腎，是也。
【箋曰】手陽明為大腸之經，以經言之，則屬於上，此非論大腸腑之為病也。
然：手太陰、陽明金也，足少陰、太陽水也，金生水，水流下行而不能上，故在下部也。足厥陰、少陽木也；生手太陽、少陰火，火炎上行而不能下，故為上部。手心主，少陽火，生足太陰、陽明土，土主中宮，故在中部也。此皆五行子母更相生養者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手太陰、陽明金，下生足太陽、少陰水，水性下，故居下部；足少陰、太陽水，生足厥陰、少陽木，木生手少陰、太陽火及手心主火，火炎上行，是為上部。火生足太陰、陽明土，土居中部，復生肺金，此五行子母更相生養者也。此蓋因手太陰、陽明，足太陽、少陰，為上下部，而推廣五行相生之義，越人亦以五臟生成之後，因其部分之高下而推言之，非謂未生之前，必待如是而後生成也，而又演為三部之說，即四難所謂心肺俱浮，腎肝俱沉，脾者中州之意。但彼直以髒言，此以經言，而臟腑兼之。以上問答明經，此下二節，俱不相蒙，疑他經錯簡。
【箋正】謂火炎上而屬之上部，水流下而屬之下部，土則居中，以五行自然之情性而言。五臟合德，本是天造地設，不假強為，然說到五行相生上去，反覺多一層駢拇。蓋上下之義，與五行相生，毫無關係，諸注家泥定原文，強為說解，徒覺枝枝節節，晦澀可厭。
脈有三部九候，各何主之？然：三部者，寸、關、尺也；九候者，浮、中、沉也。上部法天，主胸以上至頭之有疾也；中部法人，主鬲以下至齊之有疾也；下部法地，主齊以下至足之有疾也。審而刺之者也。
【考異】齊，通行本作「臍」，茲從滑伯仁《本義》及《佚存叢書·難經集注》本。
【匯注】楊曰：寸口，陽也；關，中部也；尺中，陰也。此三部各有浮中沉三候，三三，九候也，故曰九，浮為陽，沉為陰，中者，胃氣也。自鬲以上為上焦，故曰上部法天；自鬲以下為中焦，故曰中部法人；自齊以下至足為下焦，故曰下部法地。丁曰：「刺」字當作次第之「次」。此是審三部各有內外，主從頭至足之有疾，故知「刺」字誤也。李子野曰：審察三部從頭至足之次第，故依丁說為「次」字（壽頤按：《道藏》本、李氏《難經句解》經文，亦改作「次」，於義為順）。滑氏《本義》曰：謝氏曰此一節，當是十六難中答辭，錯簡在此，而剩出「脈有三部九候，各何主」之十字。審而刺之，紀氏云：欲診脈動而中病，不可不審，故曰審而刺之。刺者，言其動而中也。陳萬年《傳》曰：刺候，謂中其候。與此義同。或曰刺，針刺也，謂審其部而針刺之。周澄之曰：《脈經·三部九候篇》首段與此頗同，末雲審而明之，針灸亦然也。徐氏於一難云：十二經脈，不過因其微動以驗穴之真偽，不盡用以診候，即此義也。又曰：《素問·三部九候論》主身之上中下言。而《脈要精微論》曰：尺內曰中，附上曰上，附上，是黃帝於寸口無三部之名，已有三部之義矣。越人直揭之曰：三部者，寸關尺也；九候者，浮中沉也。自此寸口診法精且備矣，非越人孰能辟千古之奧耶？盲者乃謂《內經》只言寸尺，未嘗言關，以越人為違古也，異哉！
【箋正】此節與上文問辭，全不相蒙，謝氏謂是十六難之錯簡，是也。《素問·脈要精微論》尺內兩旁一節，雖未有寸關尺三部之名，而已以全身臟腑及內外上下，分配於寸關尺三部之間，實與《難經》寸關尺三部分配，同一機軸。而《素問》之言，不如《難經》尤為明顯。若《素問》之所謂三部九候，則與寸關尺之三部各是一法，必不可混作一樣觀。而《難經》此節，竟借用三部九候四字，而以寸關尺為三部，浮中沉為九候，分配全身，於理極是。然絕非《素問·三部九候論》之本旨。周澄之謂自此寸口診法，精而且備，辟千古之奧，亦是正論。徐洄溪謂《內經》診脈之法，其途不一，而《難經》則專以寸口為斷。於是將經中診法，盡附會入之，此必別傳授者，是也。審而刺之，依本文作解，當以針刺為是，若以文義之，則丁氏改為次第之次，尤其明白曉暢。紀氏所說，迂曲之至，太覺無謂。凡為古書作注，當求淺顯明白，取其辭達義盡而已足，若過求新穎，強作精深之論，皆魔道耳。《脈要精微論》原本以候腹中，以候胸中，以候膻中，三句一律，義極淺顯，周氏讀為中附上，非也。
人病有沉滯久積聚，可切脈而知之耶？
【匯注】滑氏《本義》曰：此下問答亦未詳所屬。或曰：當是十七難中或連年月不已答辭。徐氏《經釋》曰：此以下與前又不類，疑是五十二、五十五、五十六難等節內錯簡。
【箋正】此節問答，更與本章首節，毫不相合，必為錯簡無疑。
然：診病在右脅有積氣，得肺脈結，脈結甚則積甚，結微則氣微。
【匯注】滑氏《本義》曰：結為積聚之脈，肺脈見結，知右脅有積氣。右脅，肺部也。積氣有微甚，脈從而應之。徐氏《經釋》曰：積氣，積聚之氣也。右脅為肺之部，結為積聚之脈，《素問·平人氣象論》云：結而橫，有積矣。
診不得肺脈，而右脅有積氣者何也？然：肺脈雖不見，右手脈當沉伏。
【考異】右手脈當沉伏，滑伯仁本、徐洄溪本皆奪「脈」字。徐有校語，謂當字一作「脈」。考《正統道藏》李子野《句解》本，及《佚存叢書·集注》本，並作「右手脈當沉伏」，於義為長，茲從之。蓋伯仁本偶佚一「脈」字，而洄溪本則出於滑氏《本義》也。觀伯仁注語，曰右手脈當見沉伏，知伯仁所見之本，固為六字一句無疑。
【匯注】滑氏《本義》曰：肺脈雖不見結，右手脈當見沉伏，沉伏亦積聚脈，右手所以候里也。徐氏《經釋》曰：沉伏亦積氣之脈，右手統指三部言，則肺脈亦在其中，又右手氣口，所以候里也。
其外痼疾同法耶？將異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此承上文復問外之痼疾，與內之積聚，法將同異。徐氏《經釋》曰：痼疾，凡肌肉筋骨間，久留不去之病皆是。以其不在臟腑，故曰外。
然：結者，脈來去時一止，無常數，名曰結也。伏者，脈行筋下也；浮者，脈在肉上行也。左右表里，法皆如此。
【匯注】滑氏《本義》曰：結為積聚。伏脈行筋下，主里，浮脈行肉上，主表，所以異也。前舉右脅為例，故此雲左右同法。徐氏《經釋》曰：無常數，乃為結脈之象。若有常數者，或四十動一止，或三十動一止，乃代脈主死，不但有積矣。蓋積脈之所由生，以積聚在內，脈道不通，故其現脈如此。又言：結伏則病在里，結浮則病在表，結在右，病亦在右；結在左，病亦在左。以此推之，則內外左右，積氣痼疾，其結脈同而浮伏異也。故曰法皆如此。
【箋正】內之積聚，外之痼疾，皆久留不去之病。病既久留，則脈道周流，自當結澀而不能滑爽。但診得其脈，若結在沉候之里，即知是里之積氣；若結在浮候之表，即知是在外之痼疾。內外左右，無不脈應指下，所謂有是證，必有是脈。一生氣血，隨在流露，無不畢現於寸關尺三部九候之中，此固事之所必至，而亦理之所當然者耳。壽頤按：《難經》此節，言結脈歇止，但謂來去時一止，無常數，是亦以歇止無常之脈結，與歇止有常之脈代，判分彼此，正與仲景脈結代，心動悸者，炙甘草湯主之一節，同符合撰。可知自漢以前之脈學，固皆以此之有定無定辨結代，並不以止之或數或遲辨促結。仲景《傷寒論·自序》所謂撰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者，古聖真傳，原來如是。據此可知叔和《脈經》以促代兩脈，相提並論者，必非古人真旨。楊玄操、李子野二家，注此節「結」字，猶以緩而一止為解，可謂知有叔和而不知《難經》矣！
假令脈結伏者，內無積聚；脈浮結者，外無痼疾。有積聚脈不結伏；有痼疾脈不浮結。為脈不應病，病不應脈，是為死病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有是脈，無是病；有是病，無是脈。脈病不相應，故為死病也。徐氏《經釋》曰：病脈不應，乃真氣已離，血脈不相聯屬，故云死也。凡病與脈不相應者，多為死證，不特積聚為然也。
十九難曰：
經言脈有逆順，男女有恆，而反者，何謂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恆，常也。脈有逆順，據男女相比而言也。男脈在關上，女脈在關下，男子尺脈恆弱，女子尺脈恆盛，此男女之別也。逆順雲者，男之順，女之逆也，女之順，男不同也。雖然，在男女則各有長矣。反，謂反其常也。
【箋正】男尺恆弱，女尺恆盛，自《難經》有此一說，而後之醫家，誰不依樣葫蘆，敷衍一遍，固已久為定論，又孰敢獨出己見？謂為不然，後遭俗人呵斥。然壽頤持脈已三十年，何以竟未見有女尺脈恆盛者。蓋尺脈所主，是在下焦，木本水源，自然宜藏而不宜露，如果兩尺偏盛，則其人下焦龍相，跋扈飛揚，試為靜以思之，尚復成何景象？須知男女形體，縱有不同，然稟受天地之氣，父母之遺，原無所異，內而百骸臟腑，外而四肢五官，何非同斯結構，則脈為血絡，運動流行，必無絲毫偶異之理，安得謬謂相反？而中古之世，偏能為此詭異奇僻之說者，蓋緣誤會男女之體，一陰一陽彼此對待，因而謬謂六部脈狀，亦當有絕端相反之事，遂爾響壁虛拘，創此異議，直是門外人，全未知脈理學者之妄語，初不知何緣而摻入於《八十一難》之中。然自漢以後，則學者見是《難經》之文，則又以為聖經賢傳，必無後學置喙之理，於是隨口讀過，不復思索，乃使荒誕無稽之言，比於日月麗天，江河引地，意無一人能悟出其怪謬者。可謂二千餘年治醫之流，儘是盲心盲目，斯為吾國醫界之絕大異聞。要之醫學以實用為歸，且脈理一端，尤其有諸內而形諸外，必不可呼馬呼牛，唯吾所欲。壽頤敢犯千古之大不韙，振筆直書，一申讜論，只欲為脈理之學，昭其真相耳，縱有誚頤為離經背道者，頤亦甘受之而不辭。
然：男子生於寅，寅為木，陽也；女子生於申，申為金，陰也。故男脈在關上，女脈在關下，是以男子尺脈恆弱，女子尺脈恆盛，是其常也。
【匯注】楊曰：元氣起於子，人之所生也。男從子左行，三十之巳；女從子右行，二十俱至於巳，為夫婦懷妊也。古者男子三十，女年二十，然後引嫁娶，法於此也。十月而生，男從巳至寅，左行為十月，故男引年起於丙寅；女從巳右行，至申為十月，故女引年起於壬申。所以男子生於寅，女子生申。男子陽氣盛，故尺脈弱；女子陰氣盛，故尺脈強。此是其常性。丁曰：尺脈者，陰陽之根本也。三陽始於立春，建寅，故曰男子生於寅，木，陽也；三陰始於立秋，七月建申，故言女生於申，金，陰也。男子之氣，始於少陽，極於太陽，所以男子尺脈恆弱，而寸脈陽也；女子之氣，始於太陰，極於厥陰，女子尺脈浮而寸脈沉。故曰男脈在關上，女脈在關下，此是男女逆順有常而反也。滑氏《本義》曰：此推本生物之初，而言男女陰陽也。紀氏曰：生物之初，其本原皆始於子，子者，萬物之所以始也。自子推之，男左旋三十而至於己，女右旋二十而至於己，是男女婚嫁之數也，自己而懷娠。男左旋十月而生於寅，寅為木，陽也；女右旋十月而生於申，申為金，陰也。謝氏曰：寅為木，木生火，又火生在寅，而性炎上，故男脈在關上；申為金，金生水，又水生於申，而性流下，故女脈在關下。愚謂陽之體，輕清而升，天道也，故男脈在關上；陰之體，重濁而降，地道也，故女脈在關下。此男女之常也。徐氏《經釋》曰：關上屬陽，得陽之體者應之；關下屬陰，得陰之體者應之。在關上則尺弱，在關下則尺盛也。
【箋正】男生於寅，女生於申，以陰陽五行而言，似乎有玄妙匪常之奧，初非躁心人所易領悟者。考《漢書·律曆志》，有「人生自寅，成於申」之語，注謂人功自正月至七月乃畢。則以農功而言，與吾人生理毫不相涉，至《路史》則有「男十月毓於寅，女十月毓於申」之說，驟讀之，竟不可知其作何隱語，今觀《難經》楊氏、紀氏之注，始知古者自有此推算地支，左旋右旋之一說，要之皆是塗附五行之套語，試問於人生真理，何關毫末，占角望氣者流，左道旁門，空言惑眾，此緯家之詖辭邪說，寧非醫學之惡魔？而諸注家偏能如塗塗附，恬不知怪，其尤甚者，且能為女子尺脈浮而寸脈沉之奇語，斯其最堪駭咤者已。《大道藏》本之李子野《難經句解》、《佚存叢書》本之王九思《難經集注》，其圖中皆有「三陽從地生，故男子尺脈沉也；三陰從天生，故女子尺脈浮也」四句，更不知其是何讛語矣！
反者，男得女脈，女得男脈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男女異常，是之謂反。徐氏《經釋》曰：盛者反弱，弱者反盛也。
其為病何如？
【匯注】滑氏《本義》曰：問反之病也。
然：男得女脈為不足，病在內，左得之病在左，右得之病在右，隨脈言之也。女得男脈為太過，病在四肢，左得之病在左，右得之病在右，隨脈言之。此之謂也。
【匯注】滑氏《本義》曰：其反常，故太過不及，在內在外之病見焉。徐氏《經釋》曰：男得陰脈，則陽陷於陰，故為不足，內謂心腹之內，陽氣人陰，則病見於陰位；女得陽脈，則陰越於陽，故為有餘，四肢屬於陽，陰氣從陽，則病見於陽位。陽道全而陰道半，故陽得陰脈為不足，陰得陽脈為有餘。
【箋正】此段的不足太過為解，更是一片空話，於病理全無實際，杞宋無徵，觀此益信。且謂男得女脈為不足，豈男子尺脈盛者，皆不足之證耶？女得男脈為太過，病在四肢，豈女子寸脈盛者，皆四肢為病耶？無理之尤，更是不值一哂，請讀者靜心思之，當以頤言為誕妄。徐洄溪固自詡聰明絕世者，而於此亦能望文生義，率爾措辭，則只覺其夢中說夢，讛語喃喃而已，可鄙孰甚！
二十難曰：
經言脈有伏匿，伏匿於何髒而言伏匿邪？然：謂陰陽更相乘、更相伏也。脈居陰部而反陽脈見者，為陽乘陰也，雖陽脈時沉澀而短，此謂陽中伏陰也；脈居陽部而反陰脈見者，為陰乘陽也，雖陰脈時浮滑而長，此謂陰中伏陽也。
【匯注】楊曰：脈居陰部，反見陽脈，謂尺中浮滑而長，若又時時沉澀而短，則為陽中伏陰；脈居陽部，反見陰脈，謂寸口關中沉澀而短，若又時時浮滑而長，則為陰中伏陽，丁曰：此非獨言寸為陽，尺為陰。若以前後言之，即寸為陽部，尺為陰部；若以上下言之，則肌肉上為陽部，肌肉下為陰部。滑氏《本義》曰：居，猶在也，當也。陰部，尺；陽部，寸也。乘，猶乘車之乘，出於其上也。伏，猶伏兵之伏，隱於其中也。徐氏《經釋》曰：伏匿謂不見於本位，反藏匿於他部而見其脈也。
【箋正】此言陰陽伏匿之脈，乃陰陽互易其位者也。陽乘陰、陰乘陽之義，與第三難不同彼則本部之脈，獨倍於常而他部無脈，以部位言之，且但以尺寸定陰陽，是陰陽之偏盛而偏竭，故為必死之徵；此則他部應有之脈，見於此部，而陰陽互易。以形勢言之，以尺寸定陰陽，亦可以浮沉定陰陽，是陰陽錯雜而淆亂，則亦病脈之常。雖同是加乘之意，而形態氣勢，迥乎不同，不得以《難經》同謂之乘，而誤作一例觀。唯脈雖時沉，脈雖時浮之二「雖」字，義不可通，遂令四句文字，皆無從索解。推詳其意，蓋謂本見陽脈，而有時或沉澀以短，則為陽中伏陰；若本見陰脈，而有時或浮滑以長，則為陰中伏陽。「雖」字之下，蓋有脫誤，縱曰古人文字，間或有省字之法，然決不若是之晦澀不能成文。考《千金翼》則作「雖陽脈時沉澀而短，雖陰脈時浮滑而長」，乃始明白了解，可證今本《難經》之訛。
重陽者狂，重陰者癲，脫陽者見鬼，脫陰者目盲。
【匯注】滑氏《本義》曰：此五十九難之文，錯簡在此。徐氏《經釋》曰：重陽重陰，又因陰陽之伏匿而極言之。不止伏匿，陰皆變為陽，陽皆變為陰也。狂者陽疾，癲者陰疾，邪氣既盛，至傷其神，故其病如此。《素問·病能論》曰：有病怒狂者，生於陽也。脫陽脫陰，則又因重陰重陽而及之。鬼屬陰，陽既脫，則純乎陰，故見鬼；目得血而能視，陰既脫，則血不榮於目，故目盲。此則重陽之反也。
【箋正】此四句確與上文不能銜接，滑謂五十九難之錯簡，貌視之，頗似巧合，然五十九難之文，描摹癲狂情狀，一動一靜，言其病態，固不可謂不確，然尚未斷定其為一屬於陽，而一屬於陰。蓋癲之與狂，其實本是一證。癲即頂巔之巔，其病在於腦之神經，而古人定此病名，原欲令人一望而知其病在巔頂。《內經》九卷「癲疾」二字，數見不鮮，皆未嘗與狂之為病，劃分陰陽二證。而脈解篇太陽所謂甚則狂巔疾者，陽盡在上，而陰氣從下，下虛上實，故狂巔疾也一節，尤其明白。太陽者，以陽氣極盛言之，非十二經絡之太陽。但陰氣從下一句，甚屬費解，蓋有訛誤。唯其陽盛而盡在於上，故氣血沖腦，神經失其知覺，而為瞀亂昏狂，正與今西學家謂為腦神經病之理，同符合撰。《素問》明明謂之下虛上實，且以狂巔疾三字合而為名，是何可以二者判別其一陽一陰劃分冰炭？厥論：陽明之厥，巔疾走呼，妄見妄言，亦以陽盛言之，非陽明之經絡。通評虛實論謂癲病脈搏大滑，久自己，脈小堅急，死不治。王注亦言陽病而見陰脈，故死不治。《宣明五氣篇》又言邪入於陽則狂。又曰：搏陽則為巔疾。（《靈樞·九針論》亦曰：邪入於陽則為狂。又曰：邪入於陰，轉則為癲疾。壽頤按：今本《靈樞》此篇，此間一大段，皆即《素問·宣明五氣》原文，但字句小有不同，則所謂轉則為癲疾者，「轉」字蓋即「搏」字之訛。）《經脈篇》亦言足陽明之別，實則癲狂。此皆《內經》癲狂同為陽病之確據。所以《千金方》亦謂邪入於陽，傳則為癲痙。此又後人之明知癲為陽病者，何以《難經》於此，獨分別癲狂為一陰一陽？既非《內經》本旨，而又大背於病情之實在，此必淺者姑妄言之，遂令《脈經》本之，則曰：陽附陰則癲。《病源候論》本之，則曰：邪入於陰則為癲。以一盲而引群盲，豈非《難經》始作之俑？抑且與本節上文，萬萬不相承接，不倫不類，無理無義，其為庸妄簡陋之人，無端攙入何疑。奈何伯仁欲以移入五十九難條中，反為偽書加之一重保障，伯仁蓋墜其術中而不悟矣。洄溪徐老，亦復隨聲附和，皆是讆言，直同讛語，唯引病能論「有病怒狂者，生於陽也」兩句，確是狂為陽病之確證。然狂之為陽，信有徵矣，徐老何亦不能尋得癲為陰病之實據，而猶不悟「重陰」兩字之刺謬，則此老仍在夢中耳。脫陽見鬼亦是臆說，若脫陰目盲之「陰」字，則又以陰液陰血而言，與上文陰陽之皆以脈論者，胡可混作一氣說？庸人之妄，殊不足辨。壽頤於此節癲狂之辨，別有專論，已編入拙著《續研經言》第一卷中，茲不多贅。
二十一難曰：
經言人形病、脈不病曰生，脈病、形不病曰死，何謂也？然：人形病、脈不病，非有不病者也，謂息數不應脈數也，此大法。
【匯注】滑氏《本義》曰：周仲立曰：形體之中，覺中憔悴，精神昏憒，食不忺美，而脈得四時之從，無過不及之偏，是人病、脈不病也；形體安和，而脈息乍大乍小，或至或損，弦緊浮滑，沉澀不一，殘賊沖和之氣，是皆脈息不與形相應，乃脈病、人不病也。仲景云：人病脈不病，名曰內虛，以無穀神，雖困無苦；脈病人不病，名曰行屍，以無王氣，卒眩仆不識人，短命則死。謝氏曰：按本經答文，詞意不屬，似有脫誤。徐氏《經釋》曰：非有不病，言非脈之真不病也。蓋診病以不病調病人，一呼二至、一吸二至，脈數之常，若其人既病，則呼吸不齊，不能與脈數相應，或脈遲而其人之息適緩，或脈數而其人之息適促，醫者不能審之，遂以為無病，而實不然也。又或醫者之息不能自調，與病者相應，則遲數不辨，故誤以為不病，亦通。又曰：形病，脈不病，乃邪氣猶淺，不能變亂氣血，故生；脈病、人不病，則邪氣已深，伏而未發，血氣先亂，故死也。答詞疑有脫誤。周澄之曰：此又教人不得獨取寸口以決死生也。答意言形病、脈不病者，未可盡以為生也。息指寸口，平息以調之也。脈指十二經之動脈，謂寸口雖不病，若其動數，與眾脈之動數不相應，亦在死法。即所謂中部之候雖獨調，與眾髒相失者死，是也。此人迎、趺陽諸脈，所以必相參也。故曰：此大法，仲景內虛無穀神雲者。《素問·通評虛實證淪》曰：邪氣盛則實，精氣奪則虛。此《內經》但言內無邪氣，非言精氣虛也。穀神者，胃氣也，無字當為有字之訛。
【箋正】形病、脈不病，脈病、形不病兩層，周仲立、徐洄溪兩家所釋，已極明了。蓋謂其人形體，雖有病態，而脈來安和，則氣血自調，必非沉困之候。若其脈已不循常度，則其人臟腑陰陽，必有乖牾，縱使其時，尚無病狀發現，可決其不久必將病不可支。仲景所謂之行屍者，即與此節互為發明。唯《難經》此節答辭，「非有不病者也」以下一十七字，義不可通。「息數不應脈數」六字，如何可以說得條暢，此必傳寫有誤，顯然易知。而「此大法」三字，更不能成句。徐氏經釋雖作兩層說解，實皆附會牽強；而周氏澄之所說，尤其晦澀不成文字。蓋此公每喜於不可索解之處，別求奇僻，創為特殊之見，多是玉卮無當，實是此公一癖，豈知平心思之，所說必不可通。周氏叢書，甚多此弊，壽頤不敏，何敢謬與贊同。但謂辨脈法以「無穀神」之「無」字，義當作有，則猶為近是耳。周仲立注中「忺美」之「忺」字，音虛嚴切。揚子《方言》：音齊呼，意所好為忺。
二十二難曰：
經言脈有是動，有所生病。一脈變為二病者，何也？然：經言是動者，氣也；所生病者，血也。邪在氣，氣為是動；邪在血，血為所生病。氣主呴之，血主濡之。氣留而不行者，為氣先病也；血壅而不濡者，為血後病也。故先為是動，後所生病也。
【考異】滑伯仁本及《道藏》本，俱無「輒」字，茲從《佚存叢書》本及徐洄溪本，似文氣較為條暢。又末一句，伯仁、洄溪及《道藏》本，皆無「病」字，則「後所生也」四字，幾乎不能成句，唯《佚存叢書》本有「病」字，茲從之補。按《道藏》本李氏注曰：氣先動之於脈，然後血所生病。則李本當有「病」字可知，今刊本乃誤脫耳。
【匯注】滑氏《本義》曰：呴，煦也。氣主呴之，謂氣煦噓往來，熏蒸於皮膚分肉也；血主濡之，謂血濡潤筋骨，骨利關節，榮養臟腑也。此「脈」字，非尺寸之脈，乃十二經隧之脈也。此謂十二經隧之脈，每脈中輒有二病者，蓋以有在氣在血之分也。邪在氣，氣為是而動；邪在血，血為所生病。氣留而不行，為氣病；血壅而不濡，為血病。故先為是動，後所生病也。先後雲者，抑氣在外，血在內，外先受邪，則內亦從之而病歟！然邪亦有隻在氣，亦有經在血者，又不可以先後拘也。經見《靈樞》第十篇。徐氏《經釋》曰：經脈篇是動諸病，乃本經自病，所生諸病，則以類推而旁及他經者，經文極明曉，並無氣血分屬之說。
【箋正】「呴」通作「昫」《說文》：昫，日出盤也。是溫和之義，亦通作「煦」。《說文》：煦，蒸也。是熏蒸之義。經脈篇之是動及所生病，本不以氣血分，洄溪之言頗是。細繹經脈篇全文，大抵各經為病，多在本經循行所過之部位，而間亦有關於本臟腑者，何嘗有氣血兩層可說？唯胃足陽明之脈一條，確有是主血所生病者之句。然下文諸病，仍是本經分野為多，血病一層，胡可泥死？且十二經絡諸條，或言是主某髒所生病，或言是主津液血脈筋骨所生病云云，以病理按之，殊皆未確，是本篇之說，本不可以盡信。況乎三焦一條，又言是主氣所生病者，而《難經》是條，特為分彆氣血兩層，恐是臆見，不可拘泥。即如徐洄溪謂所生諸病，旁及他經說，亦未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