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副墨 · 為字集卷之八上

雜篇 漁父第三十一 漁夫篇論亦醇正,但筆力差弱於莊子,然非獨莊子熟者亦不能辯。此篇較盜跖、說劍諸篇頗勝,辭旨明白,無勞箋解。 孔子游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鼓琴。曲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鬚眉交白,被發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畔,方將杖拏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客曰:「同類相從,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飾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 拏,橈也。緒言,微而不盡之言。經子之所以,謂將子之所為與子經略一番。春秋後倫不順,謂四時失序。齊民者,平等之民。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摠,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道言謂之諂,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好言人之惡謂之讒,析交離親謂之賊,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頰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 敗惡,作好惡字讀,謂敗人惡人也。慝,惡之匿於心者。以顏色投入之所好,曰顏適。無善無否,皆欲其悅己,曰兩容。揣人之所欲而潛引拔之以長其惡,曰偷拔。 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掛功名,謂之叨;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狠;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掛,高掛也。言喜為非常之事,以立莫大之功。侵人自用,謂侵奪他人之事而用為己有。 孔子愀然而嘆,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影惡跡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跡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跡,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謹修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跡矣;事親以適,不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 此段所論亦似醇正。祿祿,與碌碌同,老子云:『碌碌如石』湛,沉溺也。 孔子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剌船而去,延緣葦閒。 顏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拏音而後敢乘。子路旁車而問:「由得為役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乘之主,千乘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敖之容。今漁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再拜而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人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軾而嘆,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義有間矣,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之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非至人不能下人』一句,指漁父、言彼非有大德,不能服人。下人不精,則指自己而言。湛於禮義有間矣,言由也,服禮義之教已久而猶未能變化氣質。 雜篇 列禦寇第三十二 此篇的為莊子著述將畢之語,觀末段自見。 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曰:「惡乎驚?」曰:「吾嘗食於十(將+食),而五(將+食)先饋。」伯昏瞀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已?」曰:「夫內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虀其所患。夫(將+食)人特為食羹之貨,無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於萬乘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已,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而走,暨於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搖而本才,又無謂也。與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游,汎若不系之舟,虛而敖游者也!」 (將+食),賣(將+食)者之家也。十、五,舉成數而言。食十(將+食)五(將+食)先饋,謂取一半之值而以其半作饋。愛之敬之故食之,食之故讓之也,賣(將+食)者可謂賢也。而列子固驚焉者何?古之真人不以賢聖自見,故德盛而容貌若愚,人不知也。 今也內誠不解而外諜成光,不解則不能渾而無跡,成光則不能光而不耀。諜,動作也。內外矜持,成此一段色莊之學,是故能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整其所患。 凡人酒肉以尊高年,而賣(將+食)之家所患不得利耳。今也十(將+食)饋五(將+食),則人將移其貴老之心以貴我,而整其為利之心以享賓。 夫(將+食)人者特為食羹之貨、多餘之贏,以飲食之故而求刀錐之利,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見我若是。若使萬乘之君,身勞乎國、知盡於事,倦勤若此,使其見我,必將委國而授之以政,一不副其所求,將若之何?吾是以驚也。 於是伯昏瞀人曰:善哉,汝之處已若此,人將以汝為保。保,謂師保。伯昏之善,雖若喜之,而實寓不足之意於其中。 未幾而戶外之屨滿,則保之者果若是其眾也。於是伯昏省之其家,往杖支頤,立而有間,不言而出。列子走而迎之,求言以藥其所病。瞀人曰已矣,言汝之病不可藥救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使汝聞我之言,退自警省,則必深自晦昧。 今汝能使人保汝矣,而獨能使人不保汝乎?使人保汝易,使人不保汝難,汝焉用保為哉? 夫大道以無心自然為常,感人而至於豫出,大是異事。豫出,即孟子所謂『霸者之民馭虞如也。『之意。且有心之感,搖爾本才,甚無謂也。本才,猶雲本性。性本無生,生而有感,感而出豫,何謂乎道哉?且凡與汝游者,皆淺見之人,莫有以大道之言盡心相告者。告,讀曰鵠。 彼所小言,聆之盡為人毒,毒即藥意。我昔所謂人將保汝,蓋警之也,而子莫覺莫悟矣,則惡復有與汝相誰何者哉? 既又教之:凡天下之以巧知名者,其心皆有憂勞,不若自居於無能者,雖無所求食,而心常自在,故汎乎若不擊之舟,是以虛而遨遊者也。若不能虛而稱遨遊,有觸而怒之者矣。憂勞,暗應『任事效勞『。求食,暗應』饋(將+食)。 數句皆韻葉可讀,蓋莊文之有節奏者。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緩為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予也,胡嘗視其良?既為秋柏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人之井飲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眾人安其所不安,安其所安。 緩,鄭人也。呻吟,誦讀之聲。言鄭人誦讀裘氏之地,三年而儒術成。河潤九里,澤及三族,言其利澤及人之遠也。又以潤澤之餘,使其弟翟為墨者。兄弟二人各以其學自相雄長,而父溺愛少子,從而助之。十年而緩以不勝其弟自殺,見夢於父曰:使而子為墨者為誰乎?我教之也。我與季子亦有恩矣,而夫盍嘗視我之墓乎?我之墓木垂垂焉有秋柏之實矣。蓋緩嘗自持其有恩而無報者,以為父尤。 莊子則以造化之理而論天之報人也,不報於人之力而報於人之天。使彼為墨,人之力也。彼得為墨,人之天也。天,謂彼性分中帶得有此一段薰習之氣,故為墨而墨成,佛語所謂『要知前世因,今生作者是』,故今生之作,前世之報也。 是彼天者使彼為墨,既已彰其報矣,而夫緩也固貪之以為功,以為己之處弟有以異於他人,而賤視其親,謂成彼者與生彼者等耶?齊人之井飲水者自相捽也,齊人即齊民,猶雲眾人也,此井豈一人物耶? 鑿地出泉,往來井井,造物者不自勒也,而人固專之以為己私,何示弗廣耶?今之人凡有我相而市私恩者,皆緩之徒也。夫至人無恩,上德不德,有德者尚不自知也,而況有道者耶? 不務道德而務實報,貪天之功以為己力,故者謂之遁天之刑。刑者,成也。天刑,謂天之成理。故聖人安其所安而不安其所不安。安其所安,知有天也,如是則不遁天之刑矣。小人反是。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道者,無心自然而已。知之亦易,而勿言為難。蓋言則涉於有心,非默而成之者矣。故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一人而已。古之人,天而不人,故處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言之教也,深哉! 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龍之為物,神異變化,本不可屠,乃有學其技者,殫千金之產,費三年之功,技成而無所用其巧。寓言道不可學,學之至於有伎倆,則終無所用矣。惜今之學者屠龍者多,而龍終不可屠也,徒自失耳。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眾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 天下之兵起於爭,而人心之爭起於必。必,期必也。一有期必之心,而人或不足以副之,則相尤相責而爭端自此起矣。爭之大則至於兵,故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必而不必者,謂知其理勢之必然,而猶以不然待之,如小之事大、弱之事強,其必然者當得如此,而聖人以不必待之,故雖或見忤,嘗與之相忘於無事而無兵。眾人反是。 故順於兵之道,則行而有求矣,求即必之之意也。以取必而行有求之道,幾何而不恃兵而亡乎?此以世諦論者也。若以道法而言,聖人以必不必,上德而行無為之事者也;眾人以不必必之,下德而行有為之事者也。若順於兵,故行而有求求則得之,不求則不得矣。然而『佳兵者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終不可恃也,故恃之者亡。 莊子為老子註疏,此解為是。讀者得之言表可也。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敝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 苞苴,以禮物相遺饋者也。竿牘,以竹簡相問訊者也,皆世俗往來之常套,小夫之知不出乎此,乃蔽其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也。太一形虛,虛則無有,苞苴、竿牘安在何處?虛則無情,苞苴、竿牘欲以奚為? 所以學道之人損之又損,常使一念不起,萬緣皆空,然後始合於太一之虛。若彼之憧憧往來,徒迷惑乎宇宙之間,為形所累耳,而豈知太初之無有耶?太初,即太一也。 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瞑乎無何有之鄉,其應物也,則如水之流乎無形,泄乎太清,逝者如斯,而卒莫之有心焉,要皆過矣而不留,物矣而能化,至人之所為若此。 悲哉,汝之所為乎!知在毫毛而不知太寧!毫毛,即蹇淺之意。太寧者,未始有物之初,無有乎紛紜繆閡之擾者也。此以苞苴竿牘說盡世情。欲學道者,斷緣簡事,莫此為先。此入道初關也。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厄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癒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困窘織屨,謂窮居厄巷,生事蕭條,困窘於織屨之業也。槁其項者,項無餘肉而枯瘦也。黃其馘者,耳無潤澤而黃薄也。商自狀其昔之困也若此,而以今之所得者自驕,志則陋矣。故莊子因而鄙之。 破癰潰痤猶為中治,從而舐之則治癒下矣,治癒下則事愈難,故得車多。今也得車之多倍蓰於舐創之醫,是必所治者愈下故所得者愈多也。子之所治豈其痔耶? 蓋以匹夫而遊說萬乘之君,自非有以大悅其心則不可以得志,而欲大悅其心,非阿諛奉迎不可也。 孟子所謂『妾婦』,莊子鄙之為『舐痔』,亦固其宜焉耳。 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干,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與予頤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後世慮,不若休之。」 飾羽而畫,以文物之美為飾也。以支為旨,以枝葉之言為美也。忍性,猶雲矯性。視,猶示也。言矯飾其自然之性,而不知其無實,其學蓋已受乎心、宰乎神,成窠臼矣,夫何足以長民乎?彼宜汝與予頤與,謂彼若與汝宜而與之以安養天下歟? 誤而可矣,可者,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詞,言誤而用之則可,若審而用之,則彼之學能使人離其實而學為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休之言,勿用也。 莊老譏侮聖人只在教人習於威儀文詞,故流弊至此。想其去聖人百有餘歲,一時學為儒者大都離實學偽,莊子憤世嫉邪,浧遏亂源,未免歸咎夫子身上,如雲『好個仆,被東坡教壞』。知此意,然後許讀莊子。 難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 民之所以難治者,以其上責報之深。施於人而忘其施,則將與天下相安於不識不知之天,而天下皆順治矣。今也施敬於人而不忘其敬,施信於民而不忘其信,則是以有心感天下,而天下皆以有心應之,應而不給則欺則詐,微惌百出,難治之故率由此出,視天之普萬物而無心者,則有間矣,故曰:非天之布也。是以商賈不齒於大道,謂其有私心也,然士農工商四民,雖使為士者而齒之,而神者齒之乎?神則天而已矣,道而已矣。人而不天,宜其不為所齒也。 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為外刑者金與木也,金謂刀鋸斧鍅,木謂筕楊桎梏。內刑,則心之不靜而多過愆者。宵人,當作小人,以字義解,當為昏昧不曉之人。離,麗也。 陰陽食之,即前內篇所謂『有陰陽之患『者。大抵外刑,人或可以倖免,而內刑則無得而逃之者。有能超然而不為所累,其惟真人乎? 孔子曰:「凡人心險于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願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懁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焊。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側,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引孔子一段,論觀人之術。言人之情貌每每相反,有外若謹懇而內實盈溢者,有內有偏長而外若不肖者,有巽順緩急而能相違者,故有若渴若熱之喻,人之不可知者如此。 故君子使之遠以觀其欺否,使之近以觀其慢否,理之煩劇以觀其能否,問之倉卒以觀其知否;急期易至於失信,故急與之期以觀其信;臨財易至於私己,故委之以財以觀其仁;臨難易至於苟免,故告之以危以觀其節;中酒易至於失度,故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居易至於惰慢,故雜與之處以觀其色。 九征備而不肖之情得矣。蓋小人之性無常定,矜持於此者或發露於彼,故以九征盡之。而九征之德,要不外於無常而已,寧有他哉?或問:如此將無涉於有心乎?曰:聖人之應世也,有心而無情。世道不能無小人,使之盡廢而無用,非道也。且夫大道之世,不尚賢、不使能、絕去聖知仁義而一歸於無為,勿論矣。 今也於不能不為之世,而使賢否混淆,用舍乖錯,幾何而不同歸於亂乎?故用世之法,以九徵得人而折中於孔子,孔子者,用世之宗主也。 一部南華,論孔子者不一,而終之以此,亦猶人世間之言孔子、伯玉也。其旨微哉!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者,一命而呂巨,再命而於車上舞,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 正考父,宋之公族。一命,士也。二命,大夫。三命,卿也。曲背曰傴,曲腰曰僂,身伏曰俯,循牆而走,言不敢當路也。 夫其爵愈高而心愈下,考父之謙若此,乃所以為道也,孰敢不取以為法則乎?若而人者,一命而呂鉅,再命而於車上儛,三命而名諸父,其德協之唐許何如哉?唐堯、許由,皆以讓為德者。呂鉅,驕矜之貌。諸父,不敢名人也,名之,倨傲可知。而夫,指今之人而言。 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 道者,無為自然而已矣。德亦道也,有心為之則害於德矣,故曰:賊莫大於德有心。德既有心,心復有睫,睫者眼睫,雖眼之所不能無,而亦足以害眼,喻如真常應物,雖為六用之必然,而為其所累者多。 及其有累也,而欲從事於內視之學,以求忘其所累,則是病而求藥,禿而施髢,多見其敗而已矣。 所以學道之人墮其支體,黜其聰明,常使渾渾沌沌,復歸於朴,復歸於嬰兒,而後與道相應。否則,以有睫失之者抑又多矣。 凶德有五,中德為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訾其所不者也。 凶德有五,眼、耳、鼻、舌、意識也。中德為意。心起意識,有以自好也,而訾其所不為,豈知不為者近道,而有以自好者為伎倆也。此便是德有心而心有睫者。 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緣循、偃仰、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之情者傀,達於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極者,究而言之者也。必者,決而言之者也。貌美則娟好,有髯則瀟灑,長而大則魁偉,氣不委靡曰壯,口有微詞曰麗,有力強悍曰勇,膽有決斷曰敢。八者俱過人,未必窮也,而究其極,則多以恃壯取敗,故多以是窮。此個病根,全在過人上。大抵過人者,人恆忌之。取於造物者多,則造物亦必忌之,此窮之所不免也。 緣循,不能自立之貌。偃佒,隨起隨倒之義。心不能通曰困,心有所歉者畏。三者之人,俱不若人,而卻有必達之理。此個達,亦是以謙而受造物之益者。此但論其理之當如是耳,非謂八者皆窮,而今之所謂達者又皆此三等人也。 知慧,一府也,知慧則多外通。勇動,一府也,勇動則取怨憤。仁義,一府也,仁義則多責任。達生,一府也,達生之情則造於實際,傀然而大解矣,此一府最為上乘。達知,一府也,達於知而知天知人,天之肖子也。達命,一府也,大達則曰吾隨之,小達則曰吾遭之,蓋遭則猶有委命之意,隨則無容心矣,又達命之上乘也。 或問:達生、達命何所分別?生則性也,命則天也,而氣數行乎其中矣。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稚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齏粉夫。」 驕稚莊子,謂見莊子而驕,如有稚子之色也。緯蕭,以繡緯為業者。子尚奚微,言必為驪龍所攫,無有遺類也。取石鍛之,碎其珠也,蓋珠有光彩,為龍所覺則其禍不測。以比今之阿諛苟容、竊取權勢者,皆乘世主之不覺,使其一有悔悟,則此輩齏粉矣,蓋危之甚也。 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叔,及其牽而入於大廟,欲為孤犢,其可得乎!」 與前篇龜喻同旨。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 天下大患為吾有身,有身則有生死,有生死則有欣厭,然欣之不可避,妄生貪著,無益也。古之至人知其幻妄不常,是以等身世為逆旅,視生死如旦暮,夢、幻、泡、影、石火、電光、種種譬喻,不一而足,無非欲人解其天彂,墮其天軼,安時處順,利害不干於心而生死無變於己,蓋出世之法所當講者莫先於此。此關不撤,則出門有礙,撤則一了百當,頭頭自在矣。 圓覺經云:『幻滅滅故,非幻不滅。』宗鏡云:『絕後再莄無一物,了知生死不相關』。易大傳云:『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鬼神之情狀。』不讀三教之書者,不可以讀莊子。 故知死生之不相關者,然後知此身之無用。知此身之無用,則鳥鶴何疏,螻蟻何親?此等說話,直是悟到撤處,故衣薪葬野,不樹不封,古人之見高出後世,此不可與迂儒道之,達者可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為之使?神者征之。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夫! 夫君子之立教也,易其心而後語。不平之言,不言也。若以不平平人,則其平也終於不平而已。文獻足而後言,無征之言不言也。若以不征征人,則其征也終於不征而已。以是知不平之鳴不可以齊物,無稽之言不足以取信。若我之『厄言日出』,『和以天倪』,則非不平之平矣。『寓言十九,藉外論之』,『重言十七,以為晢艾』,則非不征之徵矣。 且人之聰明,誰為之使耶?無亦神者征之乎?神則天性自然之靈覺,有不可以絲毫知力與乎其間。明之不勝神矣,而愚者顧恃其所見,以外為功,不亦悲乎!外,謂己之干慧竭識。 蓋指一時談說之士,如惠施、公孫龍之徒,目以其辯與天下持者,其言既不平而理復無征,獨謂之明,可乎?莊子篇終一段,分明隱括全經,後篇復為自敘,甚有輕重條理,讀者不得草草。反反覆覆,方見良工苦心也。 方壺外史為作亂辭: 禦寇之齊,十(將+食)饋五,中道而驚,人將保汝。 心且有感,巧勞知憂。將焉用之?泛彼虛舟。 造物使彼,報人之天。何哉緩也,天功是貪? 知道亦易,勿言實難。知而言之,人而不天。 屠龍底用?兵恃則亡。凡有伎倆,皆為不祥。 小夫之知,竿牘苞且。乃為形累,焉知太初? 砥痔得車,使者可恥。施非天布,神者弗齒。 真人無刑,內清外寧。曷軌三命, 而庸九征。 賊起睫心,凶首中德。達占三必,窮究八極。 大達者隨,小達者遭。食鵠何憾?得乘焉驕? 不平焉平?不征焉征?愚者安恃?神能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