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紀行 · 朱雨亭其人及其他
這篇文章是小說《那些度日的人們》中的一個片斷。它雖然不是遊記,但中間插寫了一些我在遊記中所漏掉的事情,所以我給它加了個「朱雨亭其人及其他」的題目,並附錄於此。
朱雨亭其人及其他
……遠未有想寫點兒什麼的心思,即使硬是要寫,能寫的東西也可以說沒有——不,也並非什麼都沒有。那種素常在我心中,無論如何以我自己的力量都難以駕馭,一言難盡的某種感情,正充斥著胸臆。我不知道如何來寫這紛亂的滿腔心事,而且也覺得不能把它硬寫出來。然而,不把它向外宣洩的話,我的心即使現在也鼓脹得幾乎要跳出來,痛苦得幾乎透不過氣。
這並不只是比喻。我在這一刻,才真正明白了求死之人的狀態。人類在單純的精神痛苦下是不會自殺的,只有精神上的痛苦達到極限而轉化為生理上的東西時——就如處於最劇烈的病痛的頂點的病人,急不可耐地指著自己的頭或胸口,對守護著的人大叫:「快點在這兒開個口吧!」那時的心情一樣。並且,這事得是由他自己親自動手,才會有自殺之舉。我瞬間地,但又不止一次地,體驗到了瀕臨這種狀態的感受。我有時甚至想,如果把如此糾纏不清且痛苦不堪的心情全部一吐而出的話,自己一定會痛快一些;若那時還不能痛快,就能以自己所寫的東西為遺書而自殺了。實際上,我有時也想不存問世之心,只是純粹把它先寫下來再說——但馬上便嘲笑起自己幼稚的浪漫主義。好在這樣一來,一時間心情倒也平靜了下來。
我的內心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地學會了對於自己邊自重邊自嘲,對於我所怨恨的那男子既存著極度侮蔑而又不再懷有敵意的方法。但是,不管我多麼努力地想忘掉她,總也沒辦法做到。最初,我試圖用憎恨她的方法使自己疏遠她,但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可以恨她之事,甚至連一丁點兒線索也沒找到。每每想起她,我非但不怨恨,反而思念得更加厲害了。那時,我的心裡就只剩下了愛戀。提筆寫的是給她的信,但她卻決計不會收到的。這並不奇怪,因為我不把信投入郵筒,只是封上口放進了自己的抽屜。我知道自己過於痴情,但還是至少寫了長長短短近二十封她大概一生都不會看到的信。——「記下近日相思情,論功可封五品官。」這首和歌是誰所作、何時流傳下來的呢?似乎是在《萬葉集》里的吧。我寫完信痴想了二十多分鐘後,突然想起上面那首《萬葉集》里的和歌,於是凝視著桌上的信件,無聊地跟自己開玩笑道:「不知誰會付我這信件的稿費。」接著,勉強笑了笑。
我那麼深情地寫的東西並不是文稿,但是我又必須寫點文稿——世人認為我是不必為衣食之憂而寫作的,這是誤傳。假定我的父親有什麼恆產的話,自然可以這麼說,但事實並非如此。另一方面,此時我已是十九二十歲的人了。而且不管有什麼複雜內情,如何沒存犯錯之心,總歸是與有夫之婦,且是朋友之妻的女人墮入了情網。誰又能以因這事而無法工作為理由向父母或兄弟厚著臉皮要錢呢?再加上我已六十歲的父親及母親已察覺到,由於這些糾葛,很長時間以來我幾乎是完全不動筆了。不知是父親還是母親,曾經偷偷往我房內看了一眼,見我在桌上寫東西,就變得非常高興。因為稿紙相同,他大概以為我寫的是什麼作品吧!但那只是我寫給她的信。
「你寫出什麼了嗎?」父親偶爾會在吃飯時這樣漫不經心似的問我。我只好狼狽地糊弄道:「嗯,沒呢。因為怎麼也寫不好所以又全撕了……」口氣含糊,仿佛在自言自語。這樣下去的話,我會變得什麼也寫不出來了吧。且慢,這樣下去是什麼意思?我奇妙地,並非針對任何人地起了反抗之心。同時,我也覺得必須得寫點什麼。說是出於面子也可,說是出於志氣也可,還有幾許是出於對父母和那位大概其後一直掛念著我的女子的安慰。另一個原因是,正如我曾經於別的機會、別的場合中所寫的那樣,從那時起,我的亂買東西、胡亂花錢的老毛病又犯了,以至於做出把未完成的、三四年前的舊稿拿出來賣錢之類的淺薄之事。沒有了零花錢,我一直蔫到了心裡。再加上近來天氣潮濕,一直下雨,已不適合我前些日子那種外表看上去挺有精神地在大街上各處閒逛的生活了。還有,我想安慰一下自己悲涼的——不,我不再使用這樣漂亮的詞語了——只是疲憊之極、孤寂乏味的窩居生活。我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寫點東西了。
但是,所謂的小說——主要描寫人們思想衝突的小說,我本來就不會寫。即使不是這樣,在這對於人生倍感壓抑厭倦的日子裡,我也實在是寫不出來的。或者可以說,我是中了發生在自己身邊的,如小說般的現實之毒了吧。所謂小說,一定要具備坦率而勇往直前的男子漢氣概,對人生的悲劇決不逃避,也不輕率地喜怒感嘆,才能寫得出來吧。我以前時常寫的東西,簡直是一個奇怪的童話般的世界。可是現在的我,疲憊不堪,思維混亂,即使要描寫這樣的世界,也不能無拘無束地、整個身心地投入。
這樣想來,我好像最終還是什麼也寫不成了。但是我必須要自己努力設法寫點什麼,況且我又開始覺得寫什麼都可以了。於是,我在又一次的冥思苦想之後,決定寫遊記。我可以按回憶寫,回憶時只有歡樂,而不會有痛苦;還可以憑一時興致,寫回憶起的事物;此外,不管結果多麼沒趣,都可由措辭添樂。而另一方面,我若能完全沉浸於對一年前的旅行的回憶的話,至少在寫遊記的這段時間裡,是能忘卻「今日」的吧。而且,那樣用腦的話,一定會很疲勞,這樣我晚上也許就能睡好覺了。「就這樣!就這樣!」我拚命鼓勵著自己,開始起草名為《廈門採訪手札》的遊記。
我是以一種可以說自暴自棄的筆調胡亂地寫《廈門採訪手札》的。由於回憶中的過去總是美麗而愉快的,再者所寫的又是我所喜愛的異鄉,所以可以說,我達到了忘卻「今日」的目的。但是,在這些回憶的間隙里,在我文思阻澀之時,「過去的日子」就會結束,我的思緒就會不知何時、不知因何契機而迅速從旅行的事情跑到了「今日」的事情上。——儘管那使我煩惱不堪的事發生在旅行結束後不久,和旅行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我一心想忘掉現實,因此不顧文章的前後狀況,只管往前寫,就如同被驅趕著一般孜孜不倦地、拚命地往前寫。我又拜託別人故意頻頻催稿,用這種方法使寫好的東西從我這兒不斷地被拿走——這樣的話,心腸軟弱的我,為不使討稿者空手而歸,就只有拚命努力寫作了。同時,我做事雖愛憑一時的興致,但又過於認真拘束,喜歡再回頭看看先前寫好的部分。因此,為了防止自己因厭煩先前胡寫之處而中途停止,最好的辦法就是使寫好的原稿不在身邊。天哪!我一邊用了這麼多方法,一邊自暴自棄地寫著……
我不知道所謂的記憶,到底殘存在人們的心靈或腦海的哪一部分,但現在它成了一股神奇的力量——我就在這神奇的力量的作用下,從不久前的事物開始,以自己喜歡的種種事物的喚起順序為次第,把它們雜亂地寫了出來。就這樣,我一邊趕著《廈門採訪手札》的稿子,一邊掙扎於進展不快的困境中。當這種感覺在我自己的心靈及腦海的各個角落漫遊彷徨的時候,一天晚上,我想起了自己曾經遇見過的一個人。起初我只是不經意地記起了他,而後我卻想稍寫一下其人其事了。
這個人的名字,是朱雨亭。那是在我從廈門出發,想前往當地內亂的中心漳州考察的時候的事。原先的嚮導因故與我分別,因此去漳州時,我將沒有嚮導陪同。後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兩個同伴,這是在出發的前一天才定下來的。就在同一天,在廈門熱情關照過我的周先生遞給我一張名片,並對我說:
「我向你介紹他吧。這位二十四五歲的青年人,是漳州中學的老師。兩三年前來的漳州,精通當地的地理、歷史及現在各方面的情況。他是個認真的新思想家,而且對日本也很有興趣。我對他提起過你,他也非常高興與你結識。今天他來廈門,明早和你乘同一隻小蒸汽船回漳州。明天你肯定能在船上碰見他。我已跟他說好了,大概他會先認出你來,和你打招呼。他叫朱雨亭。」周先生指了指名片上寫著的「朱雨亭先生」幾個字,又接著道,「他是英語老師,因此儘管不會貴國語言,但一定可以用英語和你交談。」周先生自己也是用英語和我交談的。
我覺得這很順利,因為那天我雖然已經約了兩位同伴,但他們也是第一次去漳州,且我感到他們無論從哪方面而言,都不像是善解人意之人。他倆都是台灣人,所以會些日語,這就是唯一的可取之處吧。但那日語也著實說得令人心裡著急,也許還不如我的英語會話能力有用呢,從此也可想見其日語的糟糕程度。
第二天,我登上了逆流而上、去漳州的小蒸汽船。船上擠滿了人,使人覺得十分危險。出發時間比我們預計的晚了半個多小時。在船開之前,我一直在想:朱雨亭會在哪裡呢?但是,我在這一大群人中,根本不可能認出他,因而只有寄望朱雨亭早些認出我這個全船唯一的日本人了。我邊這麼想,邊像替自己做廣告一樣,不時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四周張望。隨後,我又告訴了兩位同伴自己在找人,我想只要他們稍稍顯得友好一點兒,我就請他們在人群中喊一聲:「朱雨亭在不在?」但是這兩個小學老師可能認為那樣做不雅,並且本身也不願意那樣做吧。「在這樣擁擠的人群中找不到吧。」他們咕噥著,又繼續聊自己的話題了。這時我甚至想,倘若可以用自己的語言——日語的話,我就自己起身大叫:「請問朱雨亭先生是哪一位?」我心裡是如此依靠朱雨亭,可是始終沒有任何人向我打招呼。於是我想:朱雨亭也許今天沒上這船,那麼只好到漳州後去他的中學看看再說吧。於是,我便不再找了。
那天,無論是在船上,還是其他地方,我都沒被朱雨亭認出來,我也沒能認出他。到了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中學找朱雨亭,但因正值暑假,他沒去學校。我又想去他家,可聽說他家在城外相當遠的地方,於是我只好死心了。可是又想起周先生說過朱雨亭也想見見我、了解日本的情況,所以我就在學校里留下了當日自己的住址和名片,請別人在朱雨亭萬一來校之時轉告一聲。
從中學回來,我與兩位同伴懷著不浪費這短暫逗留的一點點時間的想法,由另外一個居住在當地的台灣人的兒子領著,去看了街市的古城門、新建的市場和公園等地。這個男孩年紀不大,但眼珠靈活,顯得十分聰明伶俐。他的態度要比我那兩位同伴乾脆許多,但他和我之間毫無能夠溝通的語言。當他站在什麼東西面前,抑或是指著遠處的什麼詳細說明之後,我的同伴們只替我譯了少量而且不得要領的內容。那男孩在一旁以一種好奇的眼光看著這一切,又注視著我的眼睛,似乎在說:「我說得那麼清晰明了,你都懂了嗎?」我雖然很喜歡男孩的導遊,但為不能與他直接對話而心裡著急,又為同伴的過於遲鈍而生氣。所以,我一心只願次日能由朱雨亭先生來做嚮導。但是次日仍不見朱雨亭先生。於是我們這一日仍由男孩領著,幾乎轉遍了可看之處並不很多的漳州城內外。在太陽光最毒的時候,我們回到男孩的家裡,按當地習慣睡了午覺,一直睡到臨近黃昏。
我們全都睡醒後,就在家門口附近坐著閒聊。這時,兩個青年向這裡走來,其中的一人看上去認識我的同伴,立刻與他們打了招呼。然後我的同伴就告訴我:「朱雨亭來了。」我一得知來的這兩人中就有朱雨亭,馬上就起身相迎。朱雨亭就在我面前——到現在為止和誰都沒怎麼說話的青年,大概就是朱雨亭吧。他沒有仔細看剛從椅中起身的我的臉——一定是剛才注視過了吧,並且在與我說話前用中文小聲對他的夥伴說了些什麼。他的夥伴(就是剛才與朱先生談話的青年)立刻用在台灣人中也屬上乘的日語對我說道:「朱先生說如果是你的話,他已經見過兩次了,現在正吃驚呢。」
「什麼,已經兩次了?在哪兒?——一次也許是船上吧,可另一次呢?」我大為驚訝,不禁用了一種自然而隨便的口氣,一種不同於平常談話時的語氣。對方告訴我,一次是昨天傍晚時在公園裡,另一次是在小蒸汽船上;而且兩次遇見時,我們離得都很近,應該都互相看見了。我又一次不可思議地、仔細地盯著朱雨亭的臉:原來如此!我那般辛苦尋找的人——朱雨亭,竟與我相遇了兩次,而且當時兩人還相距不過一米多。豈止如此,船中自不用說,在公園裡我們也是相對了二十多分鐘,這些全是真的。
我又記起,不單單是這兩次:我在小蒸汽船上,在朱雨亭尚未上船、還在舢板上正要上小蒸汽船時,就已經注視過他了——他就是在小蒸汽船開船信號響後急急忙忙地下了舢板,頗為危險地登上來的我們那隻小蒸汽船的最後一位乘客。當時我正好坐在船舷邊,他匆匆地從我身邊走過,白色西裝的袖子擦過了我的肩膀。我那時甚至想:現在才上船,在這麼擁擠的人群中坐哪兒呢?於是回頭向他望去,看見他走進了我斜後兩三排的人群之中。那裡還有一個穿西裝的青年,好像與慌慌張張的他是朋友。青年旁邊有兩個姑娘,這兩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在這荒落的船中最引人注目,看樣子是這一帶極少見的女學生。我從剛才因船久久不開而想排遣無聊起,就不時注意她們。她們一定是這一地區的所謂激進新思想之地——漳州的女孩吧。不光是髮型,她們的表情、動作之中也透出一股毫不做作的潑辣之風。因此,開船以後,我也自然地時時向那邊望去。當然,同時我也就注意到了那個幾乎要遲到誤船的、坐在她們身旁的青年——他就是現在站在我眼前,介紹自己是朱雨亭的人。
也不單單是這件事,我與朱雨亭不是還並坐了二十多分鐘嗎?那是昨天傍晚、我與兩位同伴由那伶俐的男孩領著在公園散步時的事了。我的同伴們偶然發現公園草坪上的一個熟人,於是就站著聊開了。那位我不認識的青年像是台灣人,卻說著十分流利的日語。我的同伴們說廈門話,而他卻一直以日語回答。那位青年說:「我一直在做的事很沒意思,所以放棄了。今後想養蜜蜂。」加上另外的事,大約說了二十多分鐘。我無心聽他們的交談,可他們總也說不完,於是我便在附近的公共長椅上坐了下來。那位打算養蜜蜂的青年的同伴——他看樣子也與三人的談話沒什麼關係,這時就走到我坐的長椅邊也坐了下來。他,那時在我身邊坐下的青年,正是朱雨亭。那時說想養蜜蜂的青年,就是現在在朱雨亭與我的交談中起著重要作用、充當翻譯的那個青年。據說朱雨亭在船上一眼就看出了我這個日本人,但他依據周先生的話,認定我是孤單一人、無任何同伴地來漳州觀光的。因此,雖然看見了我,但覺得與周先生所說的有所不同,就認為不是同一個人了。我們大家按各人方便混用著日語、英語、廈門話,說了好一陣子,總算把朱雨亭和我奇妙的失之交臂的前因後果弄清楚了。
「那麼,觀光結束了嗎?」朱雨亭這麼問我——好像是這麼問我。我現在感到到目前為止的交談中,朱雨亭與我的直接問答是多麼地困難了。這是因為在我聽來,朱雨亭的英語發音實在難聽,就像笨拙的日本東北地區的人的聲音,並且說話中又時時停頓。他作為一個英語老師,學問是有的,但發音太糟了。而從朱雨亭的角度,也可以說我的發音是如何地不好和難聽吧。不過,在習慣了英語的人聽來,我和朱雨亭也許是半斤八兩。的確,我幾乎不會英語。但是與周先生也罷,小鄭也罷,還有別的許多人,我們用英語都勉強互相表達了意思。只有與朱雨亭,我倆怎麼也相互溝通不了。
於是我指望著有人給我翻譯而用日語答道:「基本上都看過了,只剩下一座叫南院的寺院了。」
還是那位要養蜜蜂的青年替我譯了,然後不等朱雨亭回答就自己答道:「那麼我們一塊兒去那兒吧,它離這兒不遠,晚飯前就能回來。」
我們就由他帶領,參觀了南院——現在是駐紮在當地的援閩粵軍的紅十字醫院。朱雨亭當然也去了,但是語言障礙使我們宛如置身於兩個不同的世界,而且中間沒有相通的道路。就這樣,我和朱雨亭在往返的途中,幾乎都沒怎麼互相說話。
朱雨亭與我是這種情形,而與此相對,那位說要養蜜蜂的青年,憑其流利的日語,告訴了我許多事情。途中,我們經過舊橋時,他說舊橋的南半部又叫仰駕橋——這來自一個有趣的關於正德皇帝的傳說。傳說正德帝要體察民情,因此雖貴為天子,卻經常微服私訪。他大約到過四百多個州,也來過漳州。當他過這座橋時,看見一個貧窮的婦女正在橋腳處,向有氣無力地過橋的自己行了數百次禮以迎接他。看到這個貧賤女子能認出喬裝的自己,而且這般尊敬自己,正德帝既驚又喜,此後他就把這座橋叫作仰駕橋了。只不過這位應該通民情的天子,卻不知在橋邊向他數百次行禮的女子,不過是在水邊洗衣服而已……
小說、戲劇中關於正德帝的傳說還有很多。說要養蜜蜂的青年還給我講了「正德帝游蘇州」的故事。這是一齣戲劇,說的是蘇州的某酒館中有一個叫白牡丹的美女,她雖身份卑賤,卻是世上少有的貞烈女子。到蘇州私訪的正德帝也聽到了關於白牡丹的傳說,就把她叫來見面。一看,果然是絕色美女。正德帝迷戀其姿色而向她求愛,但遭到白牡丹的嚴詞拒絕。正德帝見白牡丹這麼看重操守,反而更加喜歡她,就告知了自己的身份。但白牡丹不相信。於是正德帝就當著她的面脫去外面的袍子,露出了裡面的龍服。他下旨要封白牡丹為後,與她一起去京城。誰知途中雷電交加,最終白牡丹死於雷擊。這劇的教育意義是,白牡丹確是容貌與品德兼備,但作為皇后仍缺了點什麼,所以硬要使她成為皇后的話,她只能死去。——當時我只不過是將之作為中國人的不合理的故事記住的,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它確實很愚蠢。但是,在它極端的關於自知之明、盲從命運——這種卑微的道德觀念的說教中,我現在體味到了一種與總是認為自己卑微渺小的中國人相符的悲涼的東西。
朱雨亭與我經歷了那麼奇妙的失之交臂之後,才總算找到了彼此,可找到以後又因語言不通,就像沒遇見一樣。可朱雨亭與我的無緣並不僅此而已。那天傍晚,街上華燈初上之時,在從南院歸來的路上,朱雨亭對我說:「今晚我要去看一個朋友,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廈門吧,這樣,我們在船上還可以多聊聊。」
我答應後就與他道了別。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才發現因語言難以溝通而有意簡化的約定中,漏了一個重要內容——我到底在哪兒等他呢?是朱雨亭來這離河岸很近的我住的地方邀我,還是我去河岸自然而然地遇上他呢?於是,我和同伴們商量了此事。他們說不管怎樣還是先去河岸為好。可是到了河岸我發現,河岸上不僅不見朱雨亭,並且還停著一溜足有二百米長的河船,這讓我到哪兒找他,或者他到哪兒找我呢?我的同伴們絲毫不在乎我的心情,徑自上了其中一艘船。即使我告訴他們已與朱雨亭相約的事,他們卻不知何故,甚至讓人覺得好像有點討厭朱雨亭似的,冷淡地說:「朱雨亭不一定真來呢!」然後又說,即使河船上碰不到,等到石碼換小蒸汽船時一定可以碰到。河船雖有許多,小蒸汽船卻只有一隻,這是沒錯。但在那人擠人的小蒸汽船中,誰能好好聊天呢!而且河船上要花近兩個小時,小蒸汽船不是只要約四十分鐘就到廈門了嗎?我對兩位同伴的不解人意生氣不已,就一個人站在船上眺望周圍,希望能見到朱雨亭。不久,乘客全齊了,船離開了河岸。我想若朱雨亭是特意為我而去廈門的話,自己這樣豈不是置他於不顧了嗎?但轉念又想,他肯定是到廈門有事。這樣想來想去,最後決定不去想他了。我又開始討厭起不光在這時,而且這三天來一直不顧及我的心情、與我難以融洽相處的同伴們來了。
如果不是特意送我的話,朱雨亭一個人也會來廈門吧,我正這麼想著時,果然,從小蒸汽船上見到了朱雨亭——他現在正在水中舢板上,可能和我們一樣,從河船上下來後,準備上小蒸汽船。他的舢板與我們的正好相反,停在了小蒸汽船船頭處的舷邊。但是這次朱雨亭和我互相注意到了對方,他穿過人群來到了我的身旁。我們沒有互相用生硬的外語費力說話,只是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無言地表達親切之情。有時候他用廈門話向我的同伴們說著什麼,有時候我向我的同伴們用日語說些事情。他看樣子話不多,在船上與我說的也僅僅是「漳州好玩嗎?」「什麼時候回日本?」等寥寥數句。我腦海中浮現出幾個關於漳州近況的話題想問問朱雨亭,但是表達起來頗為複雜,念及同伴們不得要領的翻譯水平,我就沒有問。我只是看著這個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的中國人——這個更像東京學生的圓臉的朱雨亭,抱著善意,一直注視著這位相貌堂堂的青年有時顯出的一絲靦腆的、好像有些畏怯的表情。我有時想對他說幾句恭維話,但是卻想不出合適的英語來表達。就這樣,我和他在船上幾乎沒怎麼互相說話。
不久,小蒸汽船到了廈門。那一天鷺江的浪很大,因為第二天就是舊曆六月十九日。當地諺云:「六月十九日,無風海亦鳴。」我們的小蒸汽船進入了灣內,船周圍是成群的要載客上岸的小舢板,它們在水中隨著波浪上下起伏。儘管毫無爭搶的必要,小蒸汽船的乘客們還是爭先恐後地湧向舢板。我的兩位同伴相繼跳上了一隻舢板,我也跟了上去。朱雨亭隨在我身後正準備跳——就在那時,一個大浪襲來。小舢板上了三個人後本來就已經稍稍離開了小蒸汽船,現在它滑過這大浪的表面,更是迅速遠離了小蒸汽船。舢板上的船家知道朱雨亭想上來,但他已滿足於已有的三個乘客,不想在波浪間再次返回小蒸汽船那裡。我看見了獨自一人留在甲板上的朱雨亭——從此以後,我就再不會看見他了。
就是這麼回事。但是那時,在這篇文章開頭部分所寫的那樣的心理狀態中,在我一邊強給自己打氣,一邊拚命趕寫《廈門採訪手札》的稿子時,我在自己記憶的最深處找出了朱雨亭。在不斷回憶他的事情的時候,我不禁感到朱雨亭,這個我以前僅僅認為是和自己互相用蹩腳的英語交談過數句並僅此而已的人,不知怎麼,總覺得現在對我有了什麼意義。我與朱雨亭互相通報姓名之前奇妙地失之交臂的經歷,好不容易見到後又因言語不通而引起的焦急感——像這些我和朱雨亭之間的種種無緣,最後以因那大浪而一句「再見」也沒說的永別為結束。那次旅行中,我在所到之處,一直以旅人的心情,與有緣相識的人,或約定其實難以實現的再會之期,或各自互道珍重。只有朱雨亭,我沒有機會與他告別。這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我感到這與我這些日子裡內心漂浮著的一種情緒緊緊聯繫著。因此,我決心至少在遊記中儘可能詳細地寫下朱雨亭的事。
然而,我還是忘了很多事情。那個說要養蜜蜂的青年、那個告訴了我許多事情——正德帝與白牡丹的傳說、漳州軍真的要和廣東軍決戰了、連參謀長林季商昨天都從德化回到了大本營等等——的青年,他叫什麼名字呢?我的確得到了一張他的名片。還有,朱雨亭的雨亭是雅號,他的真名又叫什麼呢?而且我記得,他給我的那張名片上還寫著他是哪裡的人。他的名片在我旅行所得的名片中算是很大的,上面印得大大的活字很有手寫特色,是最有中國風格的一張名片了。我確實把那一疊名片收了起來,但在哪兒呢?我最近記性越來越壞了,可是繼續寫遊記就必須要用到那一百多張的名片。我想到這裡,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我先前忘了交代,那一段日子裡一直下雨,而我起來後也無事可干,所以雖是夏季悶熱之時,我卻弄暗房間,不分晝夜地縮於床上。稿紙就在枕頭周圍散亂地放著,這一切看著就像鼠窩。——好了,接著上文說。我爬了起來開始尋找那些名片,因為我是加了小心收藏起來的,所以以為立刻就能找到。但是我怎麼找也找不著。我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旅行包、箱子,還有從台灣買來的竹籃等等。我一個不漏地徹底翻了一遍。我因而越來越急躁了。我明知沒有它們我也可以設法寫出文稿,但是這時我產生了一種不找出來的話,幹什麼都靜不下心的歇斯底里的情緒。最後我想到:這麼找還找不到的話,它一定是在那個箱子中了。然後我就猶豫了起來:開不開那隻箱子呢?
我有一隻箱子,一隻當時不給別人看的箱子——看了也不會有害,但是我不想給別人看。我外出時就把那鑰匙放在西裝背心的口袋裡,在家時就把鑰匙放在牆上橫木上的灰塵中。我在箱中放了滿滿的一大堆東西——各種信件、照片、其他——我還是僅以「其他」來代替那些目錄吧——總之,那些東西裝得滿滿的。它們全是關於某事的各種各樣的、作為回憶的物品,而某事是我從台灣、廈門回來後,連行裝都未解之際偶然發生的。這只在中國買的、中國風格的箱子因其較大且有鎖,就被我特意用來收藏上述物品——我自己也一直注意不去打開它。作為不可打開的東西,我在自己的心中以自己的意志鎖上了這隻箱子。我已有一個多月沒開過這隻箱子了。若要忘掉全部的事的話,最好的方法不就是不看與它有關的一切嗎?我在心中所說的那隻箱子,就是這隻箱子。我正在猶豫著是否要打開它,我對自己辯解道:我現在要打開它並不是出於痴情,而是出於需要。其實我那晚一直被一種想打開它看看的情感籠罩著,況且夜已深,家裡的人都在睡覺。我於是從壁櫥里取出了那個不太大的箱子,然後又從橫木上取下了那形狀笨拙的、奇妙而莊嚴地做成的鑰匙,坐在了自己的枕邊:我是看看箱子裡是否真有旅行中的人的名片的……所以我只看名片……決不再讀信了,因為讀信只會又一次擾亂自己的心……我這麼對自己說著,插入了鑰匙。我的呼吸變得如同鬱悶之人的呼吸一樣,我輕輕翻動了箱裡的東西,儘管還是不久前的東西,可由於連日下雨,箱中發出發霉的味道。我翻著其中的物品,觸及的全是一件件不待我回憶就告訴我那些回憶的東西——有的是某時她送給我的,有的是別的時刻我向她要的。這些物品混放在打開呈兩部分的箱中,我的心就像這箱子一樣,完全被弄亂了。「……太不果敢了,太不果敢了。」——這麼泣不成聲地說著的她的聲音,滲入我心底的這聲音,再次從我心中涌了出來。哭倒在地、已沒法送我到大門口的她,在我正要登上她家門前的車子之際,匆忙拉開二樓的拉窗,站在那裡目送著我——直到我倆之間出現了街角的房屋為止。我也回頭看她,她一直哭著站在那裡……種種情景,眾多聲音和幻象,一時間痛苦地集中於我的身上。
「名片不在這裡。我把它放在哪兒了呢?」
我一個人說著這無用的話,關上了那隻箱子——那隻只要搭上上下部分就幾乎自然而然地鎖上的木箱。「咔嗒」一聲金屬聲過後,箱子自動鎖上了。我把已鎖上的箱子橫著扔了出去,默默地在心中叫道——
「朱雨亭!朱雨亭!」
就像是作為代替,呼喚包括她的名字、她與我之間所有的一切,以及我自己的全部過去,特別是轉變中的一切的東西似的。
不知何時,我發覺自己不知怎麼端坐在蚊帳的一角了。我一邊感覺著自己心裡的爽快,一直這麼端坐著;一邊感覺著那個我們決計聽不見的巨大的時間之翼,從我們所有的一切之上飛翔而去;一邊隔著藍色的蚊帳久久凝視著因數日未掃而積滿灰白塵土的房間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