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紀行 · 廈門印象
我由台灣的打狗乘船去對岸的廈門。天氣陰沉,港口山上預報暴風雨的紅旗,剛才嗖嗖地從旗杆上高高升起。舉目望去,灣內雖是風平浪靜,但看著默然下垂的那紅旗,我仍不免有些擔心。於是,我詢問了前來打招呼的事務長。
「嗯,是聽說有暴風雨。但這最多也就是二十個小時的航程,而且現在出航的話正好能避開它,到達對面時,台灣才起風浪。」
——他說的簡直像是預先與暴風雨商量過似的。
作為我的嚮導一起來的,是在這個港口——打狗開牙科醫院的我中學時代的老朋友東君的學生小鄭。這位青年雖是依靠姐姐姐夫居住在打狗,但卻是生於廈門、畢業於廈門的中學的小伙子。
他此前曾三次渡過台灣海峽,說是夏季絕無風浪,這使原先對乘船毫無信心的我同意乘船。既已乘上,也就無可如何,反倒決定安下心來。就這樣,待船開動以後,當八九名一、二等艙的乘客都在甲板上時,我也虛張聲勢地與大家一起坐在了那裡的藤椅上。不知何時來到甲板上的一名十分惹眼的台灣人正立在那裡。——台灣人並非洋人,乃是台灣籍的中國人。因為在國內有不少人弄混這十分清楚的事情,所以特此說明。
那位台灣人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儘管另外有不少台灣人在船中,但他之所以特別引人注目,則在於他那風采。粗麻布的白色夏服的上衣,在兩胸和兩脅上,有用紐扣扣的帶褶的外口袋,腰間從背後向前纏繞著一根帶子——這是狩衣的製法,而裡面的輕便襯衣上則垂下一條長長的黑緞領帶。白麻的狩衣就相當地妙了,然而豈只如此,站在船的甲板上,他卻腳蹬一雙過膝三英寸的乘馬用的黑色長靴。說到帽子,更為有趣——就像電影裡的西部片中出場人物那樣,他頭戴一頂檐寬一尺、高頂的台灣巴拿馬帽,裡面可見閃爍著油光的濃密的長髮。此外,他還架著一副又大又圓的眼鏡,鏡片是墨綠色的。像這樣,不是多少有些滑稽、誇張麼!如果這是一位長有快活面孔的人物的話,大概看起來像堂吉訶德式的、有些滑稽可笑的大旅行家吧。然而,這位青年不知為什麼,與這服裝是那麼微妙地相配。在他那台灣人特有的膚色——微黑的、曬了日光的臉上,似乎長著實際上不知有否的麻子,又因為是一張有些髒的、陰森的男人的面孔,特別是那很大的墨綠色眼鏡,更給我一種怪異的印象。這麼說來,似是偵探小說中出場的那種不安定的、有可疑感的人物——而他又是那樣特別扎眼,一旦有什麼動靜,不是會馬上被捉住嗎!然而,這個男子和我的同行者小鄭看起來卻似是老熟人,兩個人在親密地交談著什麼。
「這位是台南的商人,我的朋友。」
「啊!」可能因為那位男青年不懂日語吧,所以小鄭用英語,但也不像鄭重介紹似的,把他介紹給了我。於是,我看了看這位台灣人以一種殷勤的樣子給我的名片——原來其人姓陳。我不便沉默,又因為他所引起的好奇心,所以就問道:
「您是做生意的嗎?」
「嗯,做生意,是做大米生意的。」
他的日語,即使是在台灣人中,也是屬於非常糟糕之列的。
「您在廈門打算待很久嗎?」
「嗯,常去。」
「這次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住十五天左右回來。」
這時正逢船出港口之際。這是個狹窄的港口,船的兩側不過三十多米,因為風急浪高,船體馬上劇烈地搖晃起來。這種情形再下去我可受不了,我終於忍受不住下到船艙躺下。不一會兒,小鄭也回到客艙。船即使已出了港口,也還是搖晃得厲害。
「昨晚想必很累了吧……」
「好像浪很大呀。」
「嗯,台灣從昨晚到今天一定不得了了!我們不過是稍稍受到一點餘波。想必給您添麻煩了!平時夏季是一點風浪也沒有的。哎,但總算正好避過了。」
我一邊聽船長說著這樣的話,一邊向下看著乘小汽艇登上船來的檢疫官對二、三等客艙的乘客進行檢疫。在低一階的甲板的兩舷上,人們在排著隊:左邊是三等艙的旅客,右邊是二等艙的吧。哪一邊都全是台灣人。在二等艙旅客的隊列中,剛才說過的那位裝扮過度的青年雜處其中,顯得特別惹眼。檢疫官是一個身高近兩米的大腹便便的男人,可能是個英國人吧,白色立領制服之上,帶著一頂頭盔。不一會兒,他登上我們所在的高甲板,逐一看了一下大家的臉,叫了一聲「好了」,便走開了。
檢疫官的小汽艇分開喧鬧的白色浪花歸去了。也許是因為天空陰沉,海的顏色如同混濁的泥水一般。我們的汽船已鳴了一次笛,一面看著左側大小各異的小島,一面向港的深處駛去。在右面,形態不斷變幻的廈門島漸漸清晰。穿過巨大裸露的岩石,便能看到各處聳立著的島嶼。在最陡峭的岩石下方,有一排紅磚造的洋房,這便是廈門的街市,比想像中要破舊一些。左側有座大的島嶼,這便是鼓浪嶼。廈門是乍一看有些荒涼的島嶼,而鼓浪嶼卻被綠樹環抱,蔥蔥鬱郁。在我身邊的小鄭,一邊聊些沒用的事情一邊在給我講解。他的父母以及其他親人如今都不住在這裡了,但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歸鄉之人那種久別重逢的欣喜。而我的心中卻懷著旅人般終於到達目的地而感到新鮮的喜悅。
駁船慢悠悠地向船舷聚集而來。因為風浪很大,小船在海浪上輕巧地跳躍。剛以為小鄭在人群中不見了,就看見那個好似從偵探小說中走出來的青年小陳煞有介事的模樣,原來小鄭是去找他了,正站在小陳的身邊。小陳手裡提著紅色的大行李箱,小鄭提著藤編的籃子,我提著一個黑色的包。小鄭麻利地跳上一艘小船,我跟著跳了上去,小陳隨即跟上了我們。我們的小船離開了主船,和我們一樣急於上岸的乘客們在小船的中間划槳前進,直奔岸邊,又沿著陸地劃向碼頭。岸邊石牆的牆根被海水沖打著,其正上方矗立著一幢房子,有「客棧」的招牌。在另外的房屋上,幾乎所有的牆壁上,都是種種香菸廣告——由於風雨的剝蝕,褪了色的圖案、文字等,被塗補得斑斑駁駁。其中,像海盜啦、傻子啦、孔雀啦,那些我在孩提時代看到過的家裡的車夫們吸的香菸的牌子的圖案竟然也有,真想不到在這裡找到了有趣的回憶的題材。香菸廣告僅僅在牆壁上看來還不夠,在很多房子的後面突兀的巨岩上,也雕有大字的海盜牌香菸廣告。在這種被當作香菸廣告牌的沿岸的成排的房屋之中,也間雜有不少完全沒有那種醒目東西的稍大的房子。這種房屋的某一間中——當我不經意向上看時,卻發現了美妙的東西——是一位穿著鮮艷的藤色上衣的中國少女,她正從二樓走上陽台。看上去她心情輕鬆,綻放著燦爛的笑顏,眺望著大海。突然,她向陽台那奇怪的藤蔓樣的鐵欄杆外,有些危險地彎下纖細的上半身,向下面看著什麼——她好像向在地面上玩耍的猴子搖著一隻手,然後又趕開它們——是猴子!我這樣想著——我那樣自然地感覺著,但為什麼會這樣想呢?我卻不知道。實際上,在地面上的被少女逗玩的也許是狗、貓之類吧,也或許是小孩子——這我不知道。正當我想證實我的直覺的空想時,我們的舢板因為過了接近那所房子的石垣,因被石垣遮住了視線,看不到了。是猴子!我斷定著。作為對廈門的第一印象,竟是那家陽台上的藤色少女所逗弄的東西——怎麼也不能不是猴子——這是我後來才想到的事情。那向海的、帶陽台的人家,據說就是我後來因被人邀請也曾去過的、號稱廈門第一流茶園的東園這樣的地方,那逗弄「猴子」的少女,就是那家數名可憐的侍應生中的一人吧。
一個苦力拿著三件行李——小鄭的、小陳的和我的,我們大家走進一家旅社。那家旅社的掌柜模樣的男人領我們上了二樓看房間——那是一間昏暗的、完全不通風的六疊大小的房間。小鄭和小陳商談著什麼,然後小鄭又與掌柜的說了什麼,接著吩咐苦力從二樓下來。「貴些的好房間沒有了。」——小鄭這樣簡單地向我說明。於是,我們再次走到大概不足兩米寬的石板路上。看上去蠻熱鬧的街道上,到處是雜貨店。步行中,我們看到有賣魚、肉的店鋪,也有在店頭掛著舊衣服等的鋪子,這裡大概是廈門的二流街道吧。分開狹窄道路上的行人,迎面來了一頂轎子,一名戴盔形帽、著西服的紳士坐在上邊。東洋人雖無什麼不同,但我覺得他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國人——似乎挺複雜,譬如也許是馬來人與中國美人的混血兒什麼的吧。其人具有學者般的清瘦風貌,稀疏的腮須和高高的鼻樑是其特徵。這人大概有三十七八歲吧……——就這樣一邊看著沒什麼關係的那人,一邊行走時,小鄭咚咚咚地進了一幢房子。這裡也是旅館吧。穿過足有二十多米長的狹窄的土地房屋,盡頭是沙龍或食堂似的大房間,裡面有十副以上的桌椅等。此外,兩壁下還有很多椅子,十五六個客人各處或坐著說話,或一個人在打盹兒。廳堂前邊有一似是賬房的設施,其對面是呈U字形的樓梯。這處位於臨街房子背後的旅館——穿過那二十多米長的土地房後,是可以來到這臨街房子的後面的。那臨街的房子和後面的這個旅館,由平平的房頂連接在一起,房頂也就成為露天涼台。賬房就在其下,而沿U字形樓梯即可來到涼台上,然後進入大堂。大堂的三面都有客房。坐在賬房裡的男人讓我們看了其中靠邊上的兩個房間。窗戶朝涼台方向大開著,故而很亮,但正因為如此,其骯髒樣兒越發顯眼。房間的天花板上,四面牆角滿是蜘蛛網,由於積蓄了灰塵而變得一團黑。又因不堪灰塵重量,成了灰吊的東西,從天花板上耷拉下來。靠牆安放著一張床。窗子下面,與像是紫檀木的舊四角小桌相對的,是兩把沒有靠背的木椅子,另外還有兩把大椅子。除此之外,牆壁中央安有向兩邊開門的壁櫥樣的裝置。牆壁上用大字題寫著五六個什麼字,其下掛著一幅喜鵲牌香菸或之類的廣告招貼,三色版的上海風俗美人已是煙塵滿面。
這就是南華大旅社的特別優等的房間。只房費一項,一天就要銀元一元八十錢。結果,我們還是入住了這家旅館。我在一天的房費外又付了五十到七十錢,也讓他們把小鄭的床安放在這個房間;而陳姓青年則租了與我的房間隔了大堂的對面的房間。我的房間有八疊大小,他的大概有六疊左右吧。
按本地風俗,我就著豬肉和什錦醬菜,吃了簡直像米湯一樣的芋頭粥。其價值大概三份要十五錢左右吧——小鄭是這麼說的。
為把日本貨幣變成中國錢,我去了一趟銀行。據說今天銀元變貴——每一元為一圓(日元)五十八錢,因此,我只換了五十圓。我是在新高銀行的廈門分店裡換取的。小陳去的是靠近英國海關的海岸邊的台灣銀行,多半是預先帶來了那家銀行的支票什麼的吧。陳在換錢時,我雖然知道是一個臭毛病,但還是由於好奇心,在旁邊一邊看陳數著紙幣,一邊計算著數量。有三十多張吧——大概相當於金幣的五百元。此外,一圓的銀幣也有幾塊——陳一塊塊地數著,一邊將它們扔向受理處的板上,以其聲音辨別真假。
從銀行回到旅館時,在那個大門口狹窄的土地房間裡,放著一頂與剛才路上撞見的一樣的細長轎子。待順著U字形樓梯上去時,剛才在路上見過的那位坐在轎子裡的、有腮須的紳士——一位個子又高又好看的男子,從上邊一面用毛巾拭著額頭,一面想下來。因為樓梯狹窄,所以他正在等我們上去。看來,這位有著特異風貌的紳士,也投宿於這個旅館。
這是入住這個旅館的第一夜。小鄭說要到鼓浪嶼去瞧瞧親戚,並且他曾預先寫信給他的中學同學、現在任那裡養元小學校長的周君,問能否借用該校職員值宿室——因正值暑假,那裡應該是空著的。如果可能的話,還是儘早定下來的好。說完,他就出門去辦理此事了,臨出門時又對我說:今天晚上回來得晚,我去拜託小陳照顧你。他是四點鐘左右走的,到了六點時,被撇下的我獨自一人,因寂寞和不安,多少有些受不了。於是我就去小陳的房間看看,推推房門,但是推不開,他可能是外出了吧。但房門外面並未上鎖,那肯定就是從裡面鎖上了——這傢伙大概還在睡著吧。這樣想著,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上了那個像台子似的睡床,躺了下來。不時有旅館的侍者來瞧我的房間——一定是來問訂不訂晚飯的,但一定也知道言語不通,所以就又回去了。我也沒什麼辦法,現在如果小陳起來的話,就可以一起吃吧——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等在那裡。然而,不知怎麼搞的,小陳就是沒出來。我走到涼台,從位於U字形樓梯旁邊的小陳房間的窗子往裡瞧,暮靄中什麼也看不清楚。到了掌燈時分,再到窗口去看——燈雖亮著,但窗口已扯上了黑色的窗簾。令人尷尬的是,尿意甚急的我,卻不知道廁所的所在。幸虧這時正好看到那位有腮須的紳士,正在往我房間窗戶附近的涼台上滿不在乎地解著小手。我多少有些驚訝,但也那樣做了。事後知道,往哪裡撒尿都不用迴避。解了小手,這下我再也忍受不了飢餓了,就向大概已是第十遍來瞧我房間的侍者命令道:
「把飯拿來!」
這是我偶然記住的十句左右的廈門話中的一句。儘管是怪怪的發音,但因為正值這個時間,所以好像馬上就溝通了。於是,侍者向我說了很多,好像在問都需要準備些什麼。但我自說了第一個字以後,就預想到會有這麼一個場面,所以早下了決心,不論被問什麼,只管沉默,對方一定會想到拿些什麼來吧。果不其然,最終還是達到了這個目的。我儘管有些焦躁,但還是一個人吃完了飯。有放浪癖的我,這時不得不考慮些故鄉的事。
到了八點半左右,小陳終於向我房間打了個照面——
「稀里!」他說。我覺得他說的像是「失禮」。小陳那一臉過於認真的樣子,我感覺像是剛剛進行了性行為。
「吃過飯了麼?」我問。
「吃。」他回答道。以他那種程度的日語,這回答是吃過了呢,還是就去吃呢?莫名其妙。
「您可是實實在在地睡了一覺啊!」
小陳流露出似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的表情,什麼也沒回答,只是再次說了聲「稀里」。由於太寂寞,我還想再多說些什麼,可是他從我的房間門口離開了。但馬上,他又折回來,再次從門口說:
「小鄭不回來。」
「嗯,還沒回來。」我想小陳是說:「小鄭還沒回來?」就那樣回答了。
「不不,小鄭現在——明天……現在……」小陳著急地擺著手說,「小鄭、鼓浪嶼、今晚睡。」
小鄭好像對小陳預先說了:「今晚住在鼓浪嶼。」這晚,小鄭果真沒有回來。我一個人雖有些不安,但因為確實累了,所以也睡得很好。
到了入住南華大旅社的第二天,已經下午三點左右了,小鄭還是沒有回來。小陳早上和中午都過來一起吃了飯。三點左右時,小陳還是一身原先的、誇張的、偵探小說中似的裝束,來到我房間。
「我去朋友那裡。」他說。
我又要被一個人放著了——我正這樣想著時,小鄭突然回來了。「小周已答應讓我租學校的房子,明天他們派人到這邊來接我們,我還遇到了好久不見的朋友。今天的浪很厲害,天氣陰沉沉的,大概要有風雨吧。據說台灣有暴風,兩三天後這裡也一定會起風,會向台灣猛刮……」——小鄭喋喋不休地一個人說著。本來,我有點兒生這個人的氣,但一見面,再加上他說遇到了好久未見的朋友,我也覺得不能勉強他吧,所以也就不生氣了。正說著話的時候,窗外稍稍下起雨來了。在變暗了的房間裡,我想應該要早些打開電燈,這時,暮靄中傳來一邊擁上樓梯,一邊說話的聲音——大概是小陳帶著兩個人回來了。他摸索著他房間的鎖,打開了門。燈剛一亮,小陳就從外面對小鄭打招呼,小鄭去小陳的房間說了一陣子話。雖然主要是因為言語不通,但我總覺得只有我一個人被當作外人了,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小鄭回到房間裡來,對我說:「我們和他們一起吃飯吧。」
小陳的房間裡擺出了一張特別大的圓桌,上面有四盤菜。客人是兩個三十三四歲的男人:一個塊頭大些,一個小而胖。大個子說姓謝,在某個醫院裡——具體幹什麼我沒有問他;小個兒說姓馬,在一個什麼公司工作。一共五個人,我們開始吃了起來。啤酒有好多,差不多一打,放在牆角里。他們很能喝酒,我也被強灌不少。一個人想喝的話,其他人即使只抿一口,也要附和著——這是他們的禮節,我記住了。但因為一開始按禮節做了,所以到後來一不這樣做,他們就勉強你。他們漸漸有了些醉意,話也多起來。謝、馬皆為台灣籍人,但似乎長期住在廈門;姓謝的男子說自己多少也讀過些書。這樣,從對話中,喜歡吹噓的小鄭,就把他的同行者介紹過了。小謝通過小鄭翻譯,向我說了一大堆話,像小說是有益的東西啦。中國也只是在現今不如日本,而以前也曾有過很好的文學啦。先生您對歷史有興趣嗎?中國的歷史非常有意思,我三國史、《十八史略》、《春秋》什麼的都讀過,因而都知道。如果要問我,不管什麼,我都可以回答啦……這位小謝,是一位過分殷勤的男人。因為他說了很多,我什麼也不說的話也不禮貌。但我稍稍說一點兒什麼,他就總是「是啊、是啊」地隨聲附和,過分客氣了。他不只是對我,對其他人也是如此。大概是因為小謝這樣說,已經有相當醉意的小馬,好像有意要與多少有些賣弄、炫耀學問的小謝對抗似的,這麼說道:我雖然沒啥學問,但什麼都知道。譬如廈門什麼地方有什麼樣的私娼啦,什麼人家有什麼樣的藝妓啦。如果是這種事,儘管提出來,因為我什麼都能答得出。一邊說著,小馬就笑了。因為小鄭把這話譯給了我聽,我也忍不住笑了。於是,小謝對我說:今晚等會兒一起去聽藝妓唱歌,怎麼樣?不要緊的,不會推薦你去下流地方的……
我當然婉言謝絕了,因為我稍稍有些醉了,何況我本來就不嗜酒善飲,已經不高興再動了。雖然如此,他們確實想帶我出去。看到我在找各種藉口謝絕,他們就從我房間裡拿出了我的上衣、帽子、洋傘等等,硬拉著我走了。想來即使我不去,反正他們也要出去的吧。比起一個人被撇在房間裡的那種不安的寂寞的滋味,倒還是去看看他們如何找樂的好。於是最後,我如此決定了。在猛下的大雨中,我一邊當心石板路上腳滑,一邊走到不怎麼遠的一幢房子。這是一家有藝妓的館子,她們一點兒也不漂亮,歌的好坏於我也是風馬牛不相及。我斜靠在安放於房間一隅的床上,用一隻手勉強支撐著沒什麼業餘愛好的身子,一邊用不擅長的動作嗑著三五個女孩子一小把一小把給的瓜子,一邊百無聊賴地看著一面讓女孩子唱歌——但卻並不聽,只讓她們坐到膝蓋上,然後再驅走她們的小陳一夥。我深深體味著此時作為一個異邦人的心情,我想自然也就苦著個臉吧。也許是出於對我的客氣,他們不一會兒就決定回去了。
外面的雨雖說是變小了,但取而代之的是風颳得更猛了。他們對外國人的我已什麼都不說了,反而用他們的土話——我絕對是聽不懂的——在說著什麼。來到那南華大旅社的前面,我想他們都會回到裡面去吧,但是,他們只是站在那裡而不進去。我一邊收起洋傘,一邊催促小鄭,一個人步入了那狹長的土地房屋。小鄭用我聽不懂的話向他的夥伴們說了兩三句什麼,然後跟隨在我後邊進來了。我們登上已說過的那U字形的樓梯,來到了房間。我的醉意已經完全消失了,一邊筋疲力盡地將自己的身體坐向床上,一邊感到房間空氣過悶,因而馬上脫掉了上衣。而小鄭不知怎麼搞的,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門旁,帶幾分安定不下來的表情。終於,他說道:
「你一個人睡吧。」
「哎?你呢?」
「我必須出去一下,因為他們說在等我,但我馬上會回來的。」
小鄭就這樣留下這些話,快步出去了。今晚,依然想讓我以不安的心情,在語言不通的人們中間睡下吧。一想到這,我對小鄭不體諒人的做法未免有些生氣。本來我就沒想跟著他們去哪裡,他們對我也有些拘束,即便如此,小鄭這個傢伙仍然不體諒我——真是個缺乏想像力的人。說到底,不熱情是缺少想像力的重要原因吧。在這陌生的地方,連一個認識的人都不在身旁——因為連小陳也不在——再加上言語不通……即使這些還被認為不要緊的話,那麼,在對日本人的反感十分強烈的今天的這個時候、這個地方……
我這樣想著,感到酒後變得有些神經質的自己的想像更加難以應付。——實際上,現在,不論是誰偷偷潛入到這裡,不!哪怕大模大樣地進來,無論向我提什麼無理要求——要錢的話,我是一文也沒有。我信任小鄭,信任了很難予以信任的小鄭,把所有的錢都託付給了他。此時,若有什麼不測,因為言語不通,兩方一點兒也沒有辦法判斷對方的意思。在這種情況下,假使我被殺了,連屍體都被投進海里,在廈門也是毫無辦法……我歇斯底里般地想著這樣的事,連不知為何事來到大廳、用中國人特有的大嗓門說著什麼的侍應生的話,也不知怎麼感到是在罵我。那名侍者有沒有什麼事我不知道,但顯然,他沒從那裡離開,繼續在罵著什麼。
我為了從那種臆病般的心情中逃出來,很想睡一覺,但這益發引起神經興奮,所以我索性睜開了眼,一翻身,感到脊背上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有些怪怪的疼痛。用手一摸那裡,床蓆只在我被硌處稍稍凸出來一點點兒。因為怪怪的,所以我不由得坐了起來,重新把剛才因為影響睡覺而關掉了的明亮電燈打開,並把那蓆子捲起來一看——不知怎麼回事,一小截圓骨頭從那裡露了出來。這個出人意料的東西,仔細看起來像豬的脊骨。我想這一定是侍者或什麼人搞的惡作劇,也許是那個在燒菜的地方逗弄狗的傢伙,看我是個日本人,做的這種怪事吧。我一腳把那可惡的東西踢進了床底下,並再次關滅了電燈,不由思索起在這個地方日本人名譽不好、不受歡迎的事來——就是昨天散步的路上,在某個街邊的牆上,大書有「青島問題普天共憤」、「勿忘國恥」等等。另外,也有關於排斥日貨的,如「勿用仇貨」、「禁用劣貨」等等。「這小子是日本人!」也碰到過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來撞我的醉漢……
這時,外邊的風雨,有了變得益發強烈的跡象。終於,我有些想入睡了,然而此時卻有蚊子鑽進了床里。中國的床,以它前面垂下的冷布制的帳子作為蚊帳。我放下帳子,用脫下來扔在那裡的上衣在床里胡亂地扇,以把蚊子趕出去。然後,我特別注意讓兩邊帳子重合——為了不讓其鬆弛,我用包壓住了它的邊——因為我認為蚊子是從這些縫隙中鑽進來的。做了這些以後,我重新躺下。但沒過五分鐘,蚊子又一邊哼叫著,一邊在我耳朵邊飛來飛去。它們是從哪裡進來的呢?我起來察看床的角角落落:原來,床頂張著的冷布,那因為灰塵而變成鼠色的帳子,已經破爛不堪了。這樣,我對趕出蚊子自然也就死了心。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卻忽然被敲擊在插上了很粗實的門栓的我的房門上的「咔嗒」、「咔嗒」聲弄醒了。
「是小鄭嗎?」
「是我。」
我打開門後,什麼也沒說就又鑽進了床里——我是不想與他說什麼了。枕邊的懷表已是一點半了,地上還有剛才的豬骨頭。
第二天,養元小學校長小周冒著小雨前來了。因為是小鄭的同學,所以也只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在這個地方,即便只是中學畢業,也算是很有學問了。因此,像這樣的年紀,已能成為一個具相當規模的小學的校長了吧。於是,我們退了房間,去借住他學校的一間房子。然而,前夜睡在外面、到今天下午才回來的小陳,已與小鄭商量好了似的——反正什麼都沒跟我商議——好像也打算成為我借的房子的一員,還是穿著那套誇張的服裝,拎著衣箱,跟在我們的後邊。強風颳了一夜,已停了下來,空中雲散,雨也住了。在去鼓浪嶼的舢板上,我一邊斜視著小陳,一邊對小鄭說:
「天氣好的話,我們去遊覽吧。不然,日子真沒法打發。」
「是的,是這樣。」小鄭雖是這般答應著,但看到那種過分認真的樣子,我也不是沒有感覺到他那難以理解的內心,這也還是相互皆為他國人之故吧。
然而,小陳並沒有和我們一起住在養元小學,他只是把行李箱放在了那裡,馬上就去了不知哪裡。那天晚上及其後的夜裡,他也沒有回來。
「小陳去哪兒了?」我向小鄭打聽。
「我也不清楚,」小鄭這樣回答道,「但肯定是去了上次的地方吧,他好像看上了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
「前兩天的晚上,你沒去的那家的女人,是個私娼。我是不會住那樣的地方的,我只是一起去喝酒,就我一個人回來了。」小鄭解釋說。小陳不住在這兒以後,小鄭才成了我的好嚮導。自那,小陳再沒露面。我想起他的事,便又向小鄭問道:
「小陳到底是在幹什麼呢?這麼好幾天啦!」
「我不知道,」小鄭答雲,「但肯定還是住在那個窯子裡吧。」
「住那麼久麼? !」
「是的,一定還在,肯定還繼續睡在那裡——因為他抽大煙。」
由小鄭這一說明,我想起了在那個南華大旅社的第一夜,被小鄭撇在那裡時,我所知道的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半天的小陳,還有那愣愣地、以呆滯的表情瞧我房間的小陳,以及當我無心地問「您可是實實在在地睡了一覺啊」的時候,對我的話一副茫然樣子的那個小陳——他的秘密我完全明白了。
「廈門有很多鴉片窟嗎?」
「到處都有。」
「真想去看一下啊!能去吧?」
「是去抽嗎?」
「不抽,只是想去看看正在抽的人。」
「下次去看看也可以,如果覺得哪裡好像怪怪的,默默地進去就行了。如果搞錯了,在那裡被追問來幹什麼的,就退回來,也沒關係。如果不大會找的話,就要跑好多的路。那種地方十分齷齪,有家的人都在自家抽,不然就在私娼的窯子裡抽,在鴉片窟抽的人都是無家可歸的。他們衣著襤褸,有的就睡在地上,那裡面不論是地面上,還是牆壁上,到處是吐的痰、唾沫等。」小鄭(1)為了補充英語詞彙的不足,皺著眉模仿到處吐痰、吐唾沫的樣子給我看。於是,我再次問道:
「你去過嗎?」
「嗯,去過一次。只是去看看,一進房子就頭暈目眩。」
小鄭做了個目眩的表情。
在我們這個對話以後過了兩三天,小陳突然提了一個小包,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學校。他好像在學校很多的房間中,一個一個地找小鄭。因為只發現了我,他便對我說:「小鄭在哪裡?」
我看到小鄭一來,小陳便把小包保存在小鄭這裡,馬上又走了。此後,我再沒遇到小陳,因為他在我們入住那裡以及其後的一個禮拜左右時間中,再沒有回來過。小陳的大小兩個包,就那樣被留在我們借住的房間的角落裡。裡面裝的是什麼,也不得而知。
即便是後來已回到台灣的打狗,每當想到在廈門的台灣青年小陳那滑稽、誇張的服裝,使人感到不快的殷勤的態度及好像過度放縱的行為時,我總要向小鄭打聽:
「小陳怎麼樣了呢?」
「我不清楚。」小鄭一定會如此回答。
不知是第幾次了,我想起來又問小鄭:
「小陳已經回來了嗎?」
「我不知道。」
在聽了「我不知道」以後又過了兩三天,小鄭像想起來似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明信片給我看,一邊說:
「這是從小陳的台南的母親那裡寄來的。」
我粗略地看了看這張用中文寫的明信片後,說:
「他母親在擔心呢。是為了打聽他在廈門的住處而寄來的吧?」
「是的,是的。」
「回信了麼?」
「已經回了——我不知道。」
如前所說,由於小鄭不會說日語,所以「我不知道」是用英語「I don't know」說的。因為是英語,再加上他三番五次地說,所以,這句「I don't know 」也不可思議地,給了我一種他是在把知道的事故意隱藏起來,這樣一種反話的效果。不消說,不是這樣的。
對於廈門,我的印象就好似十多年前讀的偵探小說的一個片斷,情節梗概大部分已經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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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譯者註:原作為陳,似應為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