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集 · 大學與學術獨立 (三十四年九月)

馮友蘭 《南渡集》
在珍珠港之役以後,短時期內,日本確是已竟建立了一個歷史上不多見底海陸大帝國,可是不數年間,這個大帝國便又土崩瓦解。日本的失敗真是徹底。他惹起了這一次世界大戰,結果是他不但沒有得到什麼利益,而且連老本錢也輸了個精光。我們不能說,日本的軍事當局,都是不會打算盤底。不過在他們的如意算盤中,確是有一個因素,他們沒有算上,這個因素就是新的作戰工具的發明。他們的戰略,都是根據這次大戰以前底作戰工具設計底。可是沒有想到在這次大戰中,有許多新底作戰工具發明,而原子彈的出現,更是這許多發明中底登峰造極。隨著新作戰工具來了新戰略,新戰略改變了全盤底戰局。這是日本軍事當局所預先沒有想到底。 新作戰工具是新底知識的產品。同盟國的勝利是知識的勝利。現在的世界是鬥智的世界。誰要知識落伍,誰就要歸天然底淘汰。 中國現在號稱為世界強國之一,在形勢上說,我們確切是得了成為世界強國之一的機會,這個機會是以前未曾有底。假使失去了它,以後也許永遠不會再有底,這個機會是一個空前絕後底機會。我們必需利用它,努力充實我們自己,使我們能夠真正成為世界強國之一。 要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就要作許多事情,其中最基本底一件,是我們必需作到在世界各國中,知識上底獨立,學術上的自主。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國力雖然日益強大,但是沒作到真正知識學術自主獨立的地位。這就是他的失敗根源。 教育部不久就要召集全國教育善後復員會議。我們希望與會諸位,要放大眼光,來替國家定下知識學術獨立自主的百年大計。目前急要決定底,就是要樹立幾個學術中心。其辦法是把現有底幾個有成績底大學,加以充分底擴充,使之成為大大學。 說到大學,有些人以為不過是比中學高一級底學校而已。這種意見,我們不能說是完全不對,但確不是完全對。大學一方面是教育機關,一方面是研究機關。它不但要傳授已有底知識,而並且要產生新底知識。他應當是一代知識的寶庫。他對於人類的職務,真正是所謂繼往開來。從前人說:一事不知,儒者之恥。現在應當說一事不知,大學之恥。 從前一個三家村的教書先生,實際上有兩重任務。一重任務是教學生讀書,一重任務是當那一村子裡人的知識顧問。那一村里人在知識上有什麼不能解決底問題,都要去請教他。一個真正的大學,在一國家裡底地位,也正是如此。他應該是一個專家集團,裡面應該是什麼專家都有。這一種專家集團,是國家的智囊團,教育學生,也是這些專家的職務,但不是他們的唯一底職務。 我所謂大大學就是這一類的大學。我說大大學,因為在世界各國中,不見所有底大學都能負起這個任務。事實上有些大學真不過是比中學高一級底學校。嚴格地說,這些大學,不應該稱為大學,不過事實上他們也稱為大學,所以我們可以稱真正底大學為大大學。在世界各國中,不見得所有底大學都是大大學,但在世界的強國中,每一個強國都必有幾個大大學。 我們要成為一個真正底世界強國,我們必須集中人力財力,把幾個已有成績底大學擴充起來,使他們能夠包羅萬象,負起時代使命。萬不可用所謂平均發展的政策,使現在所有底大學都弄到不大不小,不高不低的樣子。當然我們也不反對所謂平均發展。不過這應該是以後的事。我們首先需要底,是建立學術中心。有了這個中心,然後學術界才有是非的標準,一國的學術水準才能提高。 對於這些大大學,政府及社會,應持底態度,有以下幾點可說。 一是對於大大學儘量予以財政上底支持。大大學既然是包羅萬象,成為一代知識的寶庫。其中底組織,必然極複雜,所用底人,一定是很眾多。而現代學問,研究起來,又是很耗費底事情。原子的重要,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也不要忘記,單是美國這幾年研究原子彈的費用,就是二十萬萬元美金。所以一個大大學的費用,一定是很龐大底。關於這一點,我們也要請社會中底人注意。社會上似乎以辦大學是一件很容易底事情。某某人死了,辦一個大學紀念他。其實很少有人值得用辦大學紀念。而辦大學紀念一個人,也不是容易底事。你想紀念一個人的時候,最方便而又最妥當底辦法,是在你認為好底大學中設一個基金,添一個講座。這樣,你紀念了你所要紀念底人,而同時也幫助了你所認為好底大學發展。這樣的捐助,集腋成裘,可以使一個大學成為大大學。世界上有許多大大學,都是這樣成功的。 二是對於大大學不可有急功近利的要求。學術知識,對於人生的功用,不是短時間之內所能看出來底,也許有些是永遠看不出來底,因為有些功用是無形底。一個大大學中,必需有許多很冷僻底學問。因為他是要包羅萬象,而有許多學問,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是冷僻底,然而維持這些學問的研究,正是大大學的責任。因為所謂「紅」底學問,例如經濟、工程之類,銀行、工廠都會提倡。在工業化底國家,哪一個銀行工廠里,都有大規模底研究室。所謂冷僻底學問,是要專靠國家提倡底。大家在大大學裡維持這種學問於不墜,有沒有有形底功用,以至於學這種學問底學生是多或少,國家社會都不必介意。 三是對於大大學,國家社會要持不干涉的態度。學問越進步,分工越細密。對於每一門學問,只有研究那一門底專家有發言權。大大學之內,每一部分的專家,怎樣進行他們的研究,他們不必使別人了解,也沒有法子使別人了解。在他們的同行之中,誰的成績好,誰的成績壞,也只有他們自己可以批評。所以國家社會,要與他們研究自由,並且要與他們以選擇人才的自由。每一個大大學都應該是一個所謂「自行繼續」底團體。這就是說一個大大學的內部底新陳代謝都應該由他自己處理。由他自己淘汰他的舊份子,由他自己吸收他的新分子,外邊底人,不能干涉。若要干涉,那就是所謂「教玉人雕琢玉」了。 一個國家,必須有些大大學,而大大學必需在這些情形下,才能發展。我們的國家得了空前的勝利。建國的計劃,也必需空前的偉大,才可以與我們機會環境相配合。建立大大學應該是這種偉大計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