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四十三章

左拉 《娜娜》
第四十三章 "喂!我們該下去了,"克拉利瑟說道,"就算我們老呆在這兒,也不能使她生還……跟我一道走吧,西蒙娜?" 她們每人都往床上瞟著,但誰也沒有離開那兒。不過,過了一會兒她們都輕輕拍拍裙子,準備動身了。呂西一個人又趴在窗台上。她漸漸感到悲傷,胸口發悶,好像有一股淒切的氣氛從街上怒吼的人群中襲來,使她觸景生情。火炬在街上不停地閃過,火光在遊動;遠處,人群像起伏的波濤,蔓延到黑暗之中,頗像夜間被趕向屠宰場的牲口群。令人頭暈目眩的混亂的人群,猶如滾滾向前的波濤,令人恐怖之感油然頓生,對即將發生的大屠殺產生憐憫之情。狂熱情緒使他們被沖昏了頭腦, 聲斯力竭地叫喊著,向著黑牆狀的地平線衝去,向著不可知的地方衝去。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呂西轉過身來,倚在窗口上,臉色變得煞白,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我的上帝!還不知道我們最後會落到什麼樣的地步!" 這些女人一個個都搖搖頭,神態嚴肅,對局勢的變化都感到惴惴不安。 "我呀!"卡羅利娜。埃凱從容地說道,"後天我要到倫敦去……我媽媽已經在那裡了,她已給我安排了一座公館……當然羅,我決不會讓自己留在巴黎掉腦袋呢。" 她的母親是一個小心謹慎的婦女,已經把她的財產轉移到外國去了。誰也不知道這場戰爭的最後結局怎樣。瑪麗亞。布隆卻生氣了,她是個愛國主義者,她說自己要跟軍隊一起戰鬥。 "我是一個圍獵能手!……是的,如果他們要我,我就會穿起男人軍裝,朝著普魯士人開槍,打死那些普魯士豬玀!……就算我們都死了怎麼樣?這樣死才光榮呢!" 布朗瑟。德。西弗里聽後勃然大怒。"別罵那些普魯士人了吧!……他們也是人,與其他人一樣,他們不像你的那些法國男人們,老是一味的追逐女人……同我住在一起的那個普魯士小伙子,剛剛被人驅逐走了,他很有錢,性格又溫柔,他並不會傷害任何人的。這種做法真卑鄙,這下也毀了我……你知道,誰也不要再來煩我了,要不然我就到德國去找他!" 當她們正在爭論時,加加用悲傷的語氣低聲說道: "這下可完啦,我真倒霉……我已在汝維希買了一座小房子,付錢還不到一個星期。啊!天知道我到底花了多大氣力!還弄得莉莉不得不資助我……現在戰爭爆發了,普魯士人馬上打來了,他們會把所有東西都燒光……像我這樣的年紀,還能叫我從頭再干起嗎?" "嘿!"克拉利瑟說道,"我才不在乎呢!我總是抱這種態度。" "當然羅,"西蒙娜附和道,"打起仗來蠻有意思的……說不定會因禍得福呢。" 接著她莞爾一笑,以表達她還沒有說出來的想法。塔唐。內內和路易絲。維奧萊納都很贊同這種看法。塔唐。內內說,她同一些軍人花天酒地快活過,哦!他們畢竟可都是好小伙子,即使為女人出生入死,也在所不惜。這些女人說話聲音太高了,一直坐在床前箱子上的羅絲。米尼翁輕輕"噓"了一聲,叫她們安靜一些。她們都愣了一下,目光瞟瞟死者,仿佛噓聲是從帳幔的暗影里發出來的。房間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她們才想到她們身邊還躺著一具僵硬的屍體。 這時候,街上又響起了口號聲:"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過了一會兒,她們又忘記了那具殭屍。萊婭。德。霍恩的家裡過去曾經有過一個政治沙龍,一些路易。菲力普時代的內閣大臣經常在那裡說些諷刺話,針砭時弊。她聳一聳肩膀,悄聲說道: "發動這場戰爭是犯了極大的錯誤!製造這場流血戰爭是多麼的愚蠢!" 這時,呂西馬上為帝國辯護。她曾同王室的一個親王睡過覺,所以辯護起來就像為了自家的事辯護似的。 "得了吧,親愛的,我們不能讓人繼續侮辱了,這場戰爭是咱們法蘭西的光榮……哦!你們可知道,我這麼說,並不只是因為親王的原因。他真是個吝嗇鬼!你們想像得出吧,他晚上睡覺時,還總是把他的金路易藏在靴子裡。玩牌時,我同他開了個玩笑,說要把他的賭注拿來,以後他就用豆子來作賭注…… 不過,我不能因此就不說公道話。發動這次戰爭,皇上做得對。" 萊婭神態傲慢地搖搖頭,像重複重要人物的話似的,提高了嗓門吼道: "這下可完蛋了。杜伊勒里宮的人都快發瘋了。要知道,法蘭西早把他們趕出去就好了……" 在場的女人都憤怒地打斷她的話。這個瘋女人怎麼啦,她竟敢反對起皇上來了!大家不都是生活得很好嗎?難道一切不是很好嗎?沒有皇上,巴黎人休想生活得這麼快樂呀。 加加頓時像從睡夢中醒來,怒不可遏,衝著萊婭叫道: "閉起你的嘴!你真是胡言亂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呀,我曾經經歷過路易。菲力普時代,那是窮光蛋和吝嗇鬼的時代,親愛的,後來到了四八年,唉!那是什麼共和國,簡直不是東西,令人討厭!我對你講,二月以後,我窮得連飯都吃不上,你若也經歷過這種生活,你也就會感激得跪在皇上面前,因為他待我們真像父親,的確,他待我們像父親……" 大家不得不勸她平靜下來,但她仍然帶著宗教徒的狂熱勁兒,繼續說道: "啊!天主,保佑皇上打勝仗吧!保佑我們的偉大的帝國吧!" 大家都重複著她的話。布朗瑟還說她為皇上點蠟燭祈禱過。卡羅利娜由於一時熱情高漲,曾經在皇上經過的地方來回遊盪了兩個月,但是卻沒有引起皇上的注意。 其他人都言辭激烈地一起攻擊著共和派,說應該把他們都消滅在國境線上,好讓拿破崙三世打敗敵人後,安安穩穩地治理國家,讓全國人民過上快樂的生活。"這個卑鄙的俾斯麥,他真是個惡棍!"瑪麗婭。布隆提醒大家。 "這個傢伙我還見過呢!"西蒙娜說道,"如果我早知道發生在今天的戰爭,當時我就會往他的杯子裡下毒藥。" 然而,布朗瑟卻一直惦掛著她那個被驅逐出境的普魯士小伙子,她竟然為俾斯麥而辯護,說他也許不是壞人。每個人都應該盡到自己的職責嘛。她補充說道: "你們知道他是很崇敬婦女的。" "這關我們屁事!"克拉利瑟說道,"我們也許還不想要他崇敬呢!" "像他這樣的男人畢竟太多了,"路易絲一本正經地說道,"與其同這種魔鬼打交道,還不如不理睬他們。" 她們繼續爭論。她們恨不得扒光俾斯麥的衣服,每人踢他一腳,她們都是拿破崙三世的狂熱崇拜者。這時,塔唐。內內反覆說道: "這個俾斯麥!說起他來我就覺得惱火!……啊!我真是恨他!……這個俾斯麥,從前我一點也不了解他!一個人不可能了解所有的人。" "這沒關係的,"萊婭。德。霍恩用一種作結論的口吻說道,"這個俾斯麥會把我們狠狠揍一頓的……" 她無法繼續說下去了,大家對她群起而攻之。嗯?什麼?要狠狠揍我們一頓!這個俾斯麥將被槍托趕回老家去。她說完了沒有,這個法國壞女人。 "噓!"羅絲。米尼翁提醒她們,她聽到她們吵吵鬧鬧,心裡挺惱火的。 她們現在又想到了那具殭屍,大家倏地住嘴了,覺得有點尷尬,面朝死者,她們都怕傳染上天花。外面馬路上,又傳來了聲嘶力竭的口號聲: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於是,她們決定離開這旅館,這時外面走廊里有一個人叫道: "羅絲!羅絲!" 加加吃了一驚,趕緊去開門。但她出去一會兒又回來了,說道: "親愛的,是福什利在那邊,他現在呆在走廊的另一頭……他不肯過來,你一直呆在屍體的旁邊,他正在生你的氣呢。" 米尼翁終於攛弄著新聞記者上樓來了。呂西仍然呆在窗外,俯著身子,瞥見那些先生們站在人行道上,抬著頭,向她做著手勢。米尼翁氣急敗壞地揮舞著拳頭,斯泰內。豐唐。博爾德納夫和其他幾個人張開胳膊,臉上露出焦慮。責備的神色;而達蓋內卻不願把自己牽連進來,他反背著雙手,一個勁的抽著雪茄。 "說真,親愛的,"呂西讓窗戶開著,說道,"我答應過勸你下樓的……他們正在樓下等我們呢。" 羅絲悲痛地離開了那隻裝著劈柴的箱子。她嘟噥道: "我就下樓,我就下樓……當然羅,她現在是不需要我了……我要叫一個修女來……" 她轉過身子,卻沒有找到自己的帽子和披肩。她不由自主地往梳妝檯上的臉盆里倒滿了水,她一邊洗手,一邊說道: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的死給了我一個沉重打擊……過去我們兩人的關係很不好。唉!你們瞧,現在我竟然痴心起來了……啊!我頭腦里想得很多,我真想死掉算了,反正世界末日來臨了……對,我現在是需要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了。" 屍體開始在房間裡散發出臭味。大家在裡面呆了很久,剛才還沒有注意到這股氣味,現在卻都驚慌起來。 "趕快走,趕快走吧,我的小寶貝們!"加加連連說道,"這裡很不衛生。" 她們向床上瞟了一眼,便急忙往外走。呂西。布朗瑟和卡羅利娜還未走出房間,羅絲在房間裡看了最後一眼,想把房間收拾得更整齊一些。她把窗簾放了下來;但她覺得點燈不合適,應當點上一支蠟燭,便點燃壁爐上的一座銅燭台,把它放在了屍體旁邊的床頭柜上。明亮的燭光頓時照亮了死者的臉。真太可怕了,女人們都嚇得渾身發抖,於是拔腿就往外跑。 "啊!她變了樣了,她真的變了樣了。"羅絲。米尼翁悄聲說道,她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走出房間,把門關上。現在只有娜娜一個人留在那裡。她在燭光下仰著臉,她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是一灘膿血,是一堆扔在墊子上的一堆腐爛的肉。膿皰侵蝕了整個面孔,一個挨著一個,膿皰已經乾癟,陷下去,既像灰色的污泥,又像地上長出來的黴菌,附在這堆不成形狀的腐肉上,面孔輪廓都已分辨不出來了。左眼已經全部陷在糊狀膿液里;右眼半睜著,深陷進去,像一個腐爛的黑窟窿。鼻子仍在流膿,一整塊淡紅色的痂蓋從面頰延伸到嘴邊,把嘴巴都扯歪了,像在發著怪笑。在這張可怖。畸形的死亡面具上,那秀髮仍像陽光一樣燦爛,宛如金色溪水飛流而下。愛神在腐爛。看來,她在陰溝里和無人過問的腐爛屍體上染上了毒素,並毒害了一大群人,這種毒素已經曼延到了她的臉上,把她的臉也腐爛掉了。 房間裡空蕩蕩的。這時從大街上刮來一陣淒淒的狂風,把窗簾颳得鼓了起來。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