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嘿!這群酒鬼,"她帶著厭惡的神情說,"不,你們等著瞧吧,他們的共和國對大家來說,將是一場大難……啊!上帝保佑皇上坐穩江山,坐得越長越好!"
"上帝會聽到你的祈禱的,親愛的,"繆法一本正經地答道,"行了,皇上的江山坐得很穩。"
他很喜歡見到她發表這些正確的看法。在政治上他們兩人觀點一致。旺德夫爾與於貢中尉也不停地對這些"流氓"進行冷嘲熱諷,說他們是一群大吵大嚷的人,一看到刺刀就逃之夭夭。那天晚上,喬治臉色蒼白,怏怏不樂。
"這孩子怎麼啦?"娜娜看他露出不舒服的神態,問道。
"我呀,沒什麼,我在聽你們談話。"喬治低聲說道。
他心裡極難過。吃完飯後,他就聽到菲利普跟少婦開玩笑;而現在又是菲利普而不是他自己坐在娜娜的身邊。他氣得胸口發脹,像要爆炸似的,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不能忍受他們兩人在一起,一些難於啟齒的想法哽在他的喉嚨里,他感到羞恥與苦惱。他譏笑薩丹,因為她先後在娜娜家裡接受了斯泰內。繆法與其他人。 他很惱火,一想到菲利普可能有朝一日會摸娜娜,就氣得發狂。
"喂!抱抱珍寶吧。"娜娜為了安慰他,對他說,一邊把在她裙子上睡覺的小狗遞給他。
喬治又快活起來,他抱著還帶著娜娜膝蓋上的熱氣的小狗,就像抱著娜娜身上的某一部分。
他們又說到旺德夫爾,他在前一天晚上,在帝國俱樂部賭輸了一大筆錢,繆法不會賭博,聽了大吃一驚,但是,旺德夫爾仍笑吟吟的,暗示自己即將破產,巴黎全城人都在議論這件事:人嗎,怎樣死並不要緊,要緊的是要死得漂亮。一段時間以來,娜娜發現他有些煩躁不安,嘴角上有了一條衰老的皺紋,清澈。深邃的目光里露出猶豫不定的神色。但他仍然保持高傲的貴族派頭和沒落了的名門望族的翩翩風度。他已經為賭博與女人絞盡腦汁,這種翩翩風度猶如短暫的眩暈症發作。一天晚上,他睡在娜娜的身邊,對她說了一番可怕的話,她聽了嚇得要命:等他把財產揮霍光時,就把自己關在馬廄里,放一把火,和馬同歸於盡。現在他的唯一希望寄托在一匹名叫呂西尼昂的馬身上,他正在對它進行訓練,讓它在巴黎賽馬中奪得頭獎。他就是靠這匹馬活著,他已動搖了的信譽全靠這匹馬來維持住。每當娜娜向他提出要什麼東西,他都說要等到六月份,等呂西尼昂在賽馬中贏了再說。
"算了吧!"她開玩笑地說,"也有可能輸掉,因為它要把所有的馬都淘汰了才行。"
他只用一絲神秘的微笑作答。之後,他輕鬆地說:
"我想起一件事要告訴你,我冒昧地把你的名字給了我的一匹小母馬,它獲勝希望極小……娜娜,娜娜,這個名字很響亮,你不生氣吧?"
"生氣,為什麼?"她說道,其實她很快樂。
他們繼續談話,談到最近要處決殺人犯,娜娜急於要去看,這時候薩丹出現在梳妝室的門口,用央求的語氣叫她。娜娜立刻站起來,離開這些先生,走向薩丹,丟下幾位先生不管。那幾位先生都懶洋洋地躺著,一邊抽雪茄菸,一邊討論嚴肅的問題:一個患有慢性酒精中毒的殺人犯,應負多大殺人罪責。佐愛倒在梳妝室的一張椅子上,哭得像個淚人,薩丹竭力勸她,她也不聽。
"怎麼啦?"娜娜驚訝地問。
"啊!親愛的,你勸勸她吧,"薩丹說道,"我已勸她好長時間了……因為你叫她笨蛋,她才哭的。"
"是的,太太……罵得太重了……罵得太重了……"佐愛結結巴巴地說,又被一陣啜泣哽住了。
娜娜見此情景,心一下子軟了。她說了一些好話安慰她。佐愛還沒有平靜下來,娜娜就蹲在她面前,用手摟住她的腰,做出親熱又深情的樣子。
"你真死心眼。我說笨蛋跟說別的話一樣。難道我是有意的嗎!我是在氣頭上……好啦,我錯啦,你就消消氣吧。"
"我這樣熱愛太太……"佐愛嘟囔道,"我替太太幹了那麼多的事……"
於是娜娜擁抱了佐愛。然後,為了表明她並沒有生她的氣,就把一件才穿過三次的裙子送給佐愛。她們每次口角都以娜娜送禮物而告終。佐愛用手絹揩乾眼淚,把裙子放在手臂上拿走了,走時還說廚房裡有人很不開心,朱利安與弗朗索瓦吃不下飯,太太發脾氣,他們倒了胃口。太太又叫佐愛給他們每人捎去一個金路易,作為和解的表示。只要她身邊的人愁眉苦臉,她就會難過。
娜娜回到客廳里,平息了這場風波,她很高興,不必為第二天的事而暗暗發愁了,這時薩丹湊到她的耳邊,沒完沒了地和她說話。她向娜娜告狀,並威脅說,如果這些男人再捉弄她,她就要走了。她要求娜娜那天夜裡就把他們統統趕走,這樣好教訓教訓他們。再說,只有她們兩個人,那該多好!娜娜聽了有點發愁,斷言說這是不可能的。於是,薩丹就像一個粗野的孩子對娜娜耍賴,堅持要娜娜聽她的話。
"我要這樣,聽見了嗎!……要麼把他們趕走,要麼就是我離開這裡!"
說完,薩丹就回到客廳,往窗戶邊的長沙發上一靠,一個人呆在那兒,一聲不吭,像個死人,一雙大眼睛盯著娜娜,等娜娜回答她。
這些先生們的討論結果,一致反對刑法學家有關犯罪的新理論。根據這種瞎編出來的所謂理論,某些病理狀態的罪犯就可以不負刑事責任,這樣說來,就沒有罪犯,只有病人了。娜娜一面點頭贊同先生們的結論,一面考慮用什麼辦法把伯爵打發走。其他人馬上就會走,但伯爵一定不肯走。不出娜娜所料,菲利普剛站起來要走,喬治也馬上站起來,他唯一擔心是怕他哥哥比他晚走。旺德夫爾又呆了幾分鐘,觀測風向,看看繆法是否因為有什麼事而走掉,這樣他就可以取而代之,後來他看見伯爵乾脆不走,要留下來過夜,也就不再堅持了,識相地告辭了。但是,當他向門口走去時,發覺薩丹兩眼發愣,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裡感到很有趣,就走過去同她握手。
"嗯?我們沒有鬧翻吧?"他喃喃道,"請原諒我……我用名譽擔保,你是最漂亮的姑娘。"
薩丹不屑於和他講話。這時,娜娜和伯爵兩人單獨呆在一起,薩丹一直注視著他倆。繆法不再有所顧忌,就過來坐在娜娜身邊,抓起她的手指親吻著。娜娜想打個岔,問他的女兒愛斯泰勒的身體是否好了一些。昨天晚上,伯爵還抱怨這個孩子性格憂鬱;他在家沒有一天生活得愉快,他的妻子成天不在家,他的女兒冷冰冰的,一聲不響。對於伯爵的這些家庭問題,娜娜總是出一些好主意。那天晚上,繆法覺得身心輕鬆愉快,就對她訴起苦來。
"如果你把她嫁出去呢?"她想起了對達蓋內的許諾,說道。
她馬上說出了達蓋內的名字。伯爵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怒不可遏。他聽過娜娜對他講的那些關於達蓋內的情況,他永遠都不會把女兒嫁給達蓋內。
她裝出驚訝的樣子,接著哈哈大笑起來,摟住他的脖子,說道:
"啊!你吃醋啦,難道這是真的!……你仔細想一想。當時他對你說了我的壞話,我氣壞了……今天我覺得很抱歉。"
她從伯爵的肩上看過去,目光正好和薩丹的目光相遇。她感到心慌,立即鬆開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的朋友,這門親事一定要促成,我不想妨礙你女兒的幸福。這個青年很好,你是找不到這樣的好青年的。"
接著,她大談達蓋內的優點。伯爵抓住她的手,他不說不行了,他再考慮一下,以後再談這事。然後他提出要上床睡覺,娜娜壓低了嗓門,對他說出一些理由,不能奉陪,她說月經來了,假如他真的有點愛她,就不應強求。然而,他很固執,堅決不走,她有點軟下來了,這時她又遇到了薩丹的目光,於是,她的態度強硬起來。不行,這是不可能的。伯爵非常激動,臉上顯出痛苦的表情,他站起來,找他的帽子,然而,他才走到門口,忽然想起那條藍寶石項鍊,因為他感覺到口袋裡的首飾匣子。他原來打算把它藏在床裡邊,等她上床後,一伸腿就可以碰到項鍊,這是大孩子送禮物讓對方驚訝的一種方法。他從吃晚飯時就在想這個方法。他現在這樣被打發走,心裡很不安,怏怏不樂,他生硬地把首飾匣給她。
"這是什麼?"她問道,"瞧!這是藍寶石……啊!真的,就是這條項鍊。你真可愛!……喂,親愛的,你相信就是我看見的那一條嗎?把它放在櫥窗里,更好看。"
這就算她對他的全部答謝,她還是讓他走了。他看見薩丹躺在那兒,在靜靜地等待著。於是他瞧瞧兩個女人,只好聽從,不再堅持留下來了,他走下樓去。前廳的門還沒有關上,薩丹就一下子摟住娜娜的腰,一股勁兒跳呀,唱呀。之後,她跑到窗口,說道:
"瞧他走在人行道的那個樣子!"兩個女人在窗簾的遮掩下,把胳膊肘支在鐵欄杆上。一點鐘敲響了。維里埃大街上空蕩蕩的,在這三月的潮濕的夜色中,兩排煤氣街燈延伸到遠處,狂風夾著雨扑打在煤氣燈上。一塊塊空地上,看上去就象一個個黑漆漆的洞穴,正在建築中的公館的腳手架聳立在漆黑的夜空中。繆法弓著背, 順著潮濕的人行道走著,他穿過巴黎這片新開闢的冰冷。空蕩蕩的平地,向前走去,連他的身影好象都充滿憂傷。她倆見他那副狼狽相,失聲大笑起來。這時娜娜叫薩丹住口:
"小心,警察來了!"
於是她們壓低了笑聲,心裡隱隱感到恐懼,瞧著馬路對面邁著整齊步伐走過來的兩個黑影。娜娜雖然過著豪華的生活,像女王一樣受人尊敬,但對警察還是怕得要命,不喜歡聽人講到警察,就像不喜歡聽人講到死亡一樣。看見一個警察抬頭瞧瞧她的公館,她心裡就發慌。誰也不知道這些人會怎麼對待她。如果他們聽見她們在夜間這個時分狂笑,就很可能把她們當成妓女。薩丹把身子緊緊貼在娜娜身上,微微打著寒戰。然而,她們依然呆在窗口,被一盞漸漸靠近她們的提燈吸引住了,那盞燈光在馬路邊的一片片水窪中搖晃著。原來是一個撿破爛的老嫗在水窪中撿東西。薩丹認出她來了。
"哎喲,"薩丹說,"原來是波瑪蕾王后,她披一條柳條開司米圍巾。"
此時,一陣風夾著毛毛細雨,打在她們臉上,薩丹向娜娜講述了波瑪蕾王后的身世。哦,過去她是一個美麗無比的妓女,她的花容月貌,巴黎無人不夸;她富有魅力,又有膽量,男人像牲口似的聽她使喚,一些大人物還在她的樓梯上哭泣!如今她酗酒,同區的女人們為了逗趣,總灌她苦艾酒;她酒後走在街上,頑童們跟在她後邊朝她扔石塊。總之,她真正是一落千丈,一個王后跌到糞堆里了!娜娜聽著,渾身都冷了。
"你看看吧。"薩丹說。
她像男人那樣吹了一下口哨。那個撿破爛的女人到了窗戶下面,她抬起頭往上看,在她的提燈的微弱昏黃光亮下,她被看得清楚了。她渾身衣衫襤褸,頸上的圍巾已破成碎片,面色發青,臉上布滿傷痕,牙齒都脫落了,嘴像一個空洞,兩隻眼紅紅的,還有傷痕。娜娜面對這個沉湎於酒的可怕的老妓女,突然產生一個回憶:在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夏蒙古堡,仿佛看見了伊爾瑪,當昂格拉斯這個年高德劭的妓女,正踏在古堡的台階上,全村居民都俯伏在她的腳下。薩丹又吹起口哨,嘲笑那個沒有看見她的老嫗。
"別吹了,警察來了!"娜娜低聲道,她嚇得嗓音都變了。"快回到屋裡來吧,我的小貓咪。"
警察又邁著整齊的步伐回來了。她們把窗關好。娜娜回過頭來,渾身打著哆嗦,頭髮濕漉漉的,在客廳前愣了一陣,仿佛忘記了這是她的客廳,好像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她覺得那裡的空氣那麼溫暖,那麼芳香,立刻感到很幸福。這裡堆滿了財富,古色古香的家具,金絲綢料,象牙,青銅器,這一切都在粉紅色的燈光下沉睡著;幽靜的整座公館給人無比豪華的感覺,會客廳莊嚴肅穆,飯廳寬敞舒適,樓梯寬闊寧靜,地毯與座椅舒適而雅致。這一切是她自身的倏然膨脹,是她的主宰和享受欲望的膨脹,是她的占有一切進而毀掉一切的欲望的膨脹。她從沒有這樣深刻地感覺到她的性的威力。她舉目慢悠悠地環顧四周,用哲學家的嚴肅神態說:
"對呀!一個人年輕人及時行樂還是對的!"
這時,薩丹躺在臥室的熊皮上打滾,一邊叫她:"快來呀!快來呀!"
娜娜在梳妝室里脫衣服。為了快點到薩丹身邊,就用手抓住她那厚厚的金髮,在銀盆上面抖動,長長的髮夾像冰雹一樣落在發亮的銀盆子上,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響聲。
六月的一個星期日,天氣剛開始炎熱,天空昏昏暗暗,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巴黎的跑馬大獎賽正在布洛涅森林舉行。清晨,太陽在橙黃色的塵霧中升起。但是, 快到十一點時,馬車都到了隆尚賽馬場時,猛然颳起一陣南風,把烏雲驅散了;灰濛濛的霧靄散成長長的碎片,隨風飄去,藍瑩瑩的雲隙不斷伸擴開來,染藍了整個天空。陽光從兩片雲彩中照射下來,照在賽馬場上,把一切照得金光燦爛。草地上漸漸擠滿了馬車。騎師與行人,但跑道上仍然闃無一人,只有裁判員的崗亭。終點標誌杆與用於掛賽馬成績表的柱子。對面,在騎師體重測量處的圍牆中央,有五座對稱的觀眾看台,看台是用磚頭與木架搭成的,其形狀頗像長廊。賽馬場外面,一片廣闊的平地沐浴著中午陽光,周圍長著小樹,西邊是長滿樹木的聖克魯山丘與絮倫山丘,背後聳立著瓦萊蓮峰。
娜娜興致盎然,好象大獎賽要決定她的命運似的,她一心要坐在終點標誌杆旁邊緊靠柵欄的地方觀看。她很早就來了,是到得最早的觀眾之一。她是坐一輛鑲銀的雙篷四輪馬車來的,由四匹雪白駿馬拉著,這輛車是繆法伯爵贈送給她的。當她到草坪入口處時,騎在左邊兩匹馬上的兩名車夫駕車疾駛,兩個跟班站在車子後部一動不動,這時人群中你推我擠, 人人競相觀看,就像王后經過那裡似的。她穿的服裝是旺德夫爾賽馬服的兩種顏色,即藍色和白色,看起來別出新裁,藍綢短上衣和藍綢緊身褡緊緊裹在身上,腰後高高凸起一個裙撐,這樣,大腿的輪廓被明顯襯托出來,當時流行時是穿寬大裙子,這樣的穿戴打扮是有超凡脫俗之感的;外面套一件白緞長裙,袖子也是白緞的, 肩上披著一條白緞子三角圍巾,全身穿戴都鑲著銀色鏤空花邊,在陽光下閃閃爍爍。此外,為了使自己更像騎師,她又大膽地在髮髻上戴上一頂藍色無邊女帽,帽上插一根白翎毛,髮髻上的一縷縷金髮垂掛到背上,酷似紅棕色馬的長尾巴。
十二點鐘敲響了。還得等三個多小時,跑馬大獎賽才開始。娜娜的雙篷四輪馬車靠柵欄邊停放後,她就像在家裡一樣自由自在。她一時心血來潮,竟把它們珍寶和小路易也帶來了。小狗躺在她的裙子裡,雖然天氣很熱,還冷得哆哆嗦嗦;身上披著彩帶和花邊的孩子樣子很有趣,一聲不吭,一張可憐的蠟黃小臉被風吹得變得蒼白。而娜娜旁若無人,高聲與喬治和菲利普談話,兄弟兩人坐在娜娜對面的一張長凳上,兩旁是一束束白玫瑰和藍色的勿忘我,花堆放得與他們的肩膀一樣高。"唉!"她說道,"他把我煩死了,於是,我就叫他離去……可已經兩天了,他還在生我的氣呢。"
她說的是繆法,但她沒有對於貢兄弟說出他們第一次口角的原因。一天晚上,繆法在她的臥室里發現一頂男人的帽子,那是她一時糊塗乾的傻事。為了解心中煩悶,她把一個過路男人帶回家了。
"你們不知道他有多麼滑稽可笑,"她繼續說道,津津樂道地講了一些細節,"實際上他是一個地道的偽君子……因為這樣,他每天晚上都做祈禱。這可一點不假。他還以為我沒有看見,因為我不想妨礙他,總是先上床睡覺,其實我一直在盯著他,他口中念念有詞……上床時還要畫一個十字,從我身上爬過去,在床裡邊躺下……"
"啊!他真噁心,"菲利普嘀咕道,"他上床前上床後都祈禱了。"
她微微一笑,說道:
"是這樣,上床前後都祈禱。當我模模糊糊想睡時,又聽見他嘴裡念念有詞了……不過,最令人討厭的是,我們每次爭吵,他還裝出一副教士模樣。我嘛,我一向是信仰宗教的,你們怎麼笑我都沒關係,反正不影響我所信的宗教……他太討厭了,他抽抽噎噎,還說他心裡很內疚。前天就是這樣,我們爭吵後,他歇斯底里大發作,弄得我不得安身……"
說到這,她突然岔開了這個話題,說道:
"你們看,米尼翁夫婦來了。瞧!他們把孩子也帶來了!……小傢伙們穿得怪模怪樣!"
米尼翁夫婦乘坐那一輛顏色素淨的雙篷四輪馬車,是暴發戶的豪華奢侈品。羅絲穿一條灰色綢裙子,裙子鑲著紅色縐泡飾帶和花結,滿面笑容,她看見亨利和夏爾挺快樂,心裡很高興。兩個孩子坐在前面凳子上,穿著過分寬大的中學生制服,看上去有縮頭縮腦之態。雙篷四輪馬車停放在柵欄邊時,羅絲瞥見娜娜喜氣洋洋地坐在鮮花中間,她的車子由四匹馬拉著,還有穿號衣的跟班和車夫,她抿著嘴,板起面孔,扭過頭去。米尼翁的態度則恰恰相反,他容光煥發,目光炯炯,揮揮手,打了一個招呼。女人之間發生爭執,他一般是不介入的。
"對啦,"娜娜又說道,"那個矮老頭,你們認識嗎?那個穿得挺乾淨。滿嘴壞牙齒的韋諾先生……他今天早上來看過我。"
"韋諾先生嗎?"喬治驚奇地說道,"這不可能,他是耶穌會的會士。"
"你說得很對,我也感覺出來了。啊!你們真想不到我們談了些什麼!太有趣了!……他向我談到伯爵,說他們夫妻關係不和,懇求我把幸福還給他們家庭……不過,他倒是很懂禮貌,說話時笑吟吟的……於是,我回答說,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保證叫伯爵和他的妻子言歸於好……你們知道,我這樣說不是開玩笑,看到他們幸福,我由衷的高興!另外,我也可以輕鬆一下,因為前些日子,說實在的,我被他纏得夠嗆!"
這發自內心的呼聲道出了她最近幾個月來的厭倦情緒。此外,伯爵似乎手頭非常拮据;他心事重重,他簽給拉博德特的支票很可能兌現不了。
"恰巧伯爵夫人在那兒。"喬治說道,他掃視了一下看台。
"她在哪裡?"娜娜大聲問道,"這孩子的眼睛真好!……菲利普,替我打一下陽傘。"
喬治的動作快,搶在他哥哥的前頭把傘接過去,他能替娜娜拿那把帶著銀色流蘇的陽傘,心裡非常高興。娜娜眼睛對著一隻很大的望遠鏡,向看台上四處張望。
"啊!我看見她了,"她終於說道,她在看台右邊,在一根柱子旁邊,是嗎?她穿著淡紫色衣服,她女兒穿著白色衣服,坐在她身邊……瞧!達蓋內走過去跟她們打招呼了。"
於是,菲利普便談起達蓋內不久要同瘦高個愛絲泰勒結婚的事來了。這樁婚事已經定下來了,教堂的結婚預告已經登出來了。起初伯爵夫人反對女兒的婚事,但是伯爵強迫她同意。娜娜聽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