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十九章

左拉 《娜娜》
第十九章 伯爵被一個行人擠了一下,但他並沒有上心。他離開了鎮紙櫥窗,站到一個小擺設櫥窗前面,全神貫注著裡面陳列的筆記本和雪茄菸盒,這些東西的一個角上都印著一隻藍色燕子的圖案。毫無疑問,娜娜變了。她從鄉下回來後的最初幾天裡,她的溫柔幾乎把他搞瘋了,她吻遍他的臉,吻他的鬍子,他覺得她溫順得像一隻小母貓。她還向他發誓,說他是她最愛的小狗,她唯一鍾愛的男人。他再也不擔心喬治會來了,因為喬治不得不留在豐岱特莊園,留在媽媽身邊。現在只剩下胖子斯泰內,伯爵想取他而代之,可他又不敢對他公開說出來。他知道,斯泰內在經濟上重新陷入極度困境之中,在交易所里幾乎破了產,現在竭力從朗德鹽場的股東們身上榨取最後一筆錢。他每次在娜娜家碰到斯泰內時,娜娜總是用合乎情理的口吻對他說,斯泰內為她花了那麼多錢,她還不想把他像條狗一樣趕出去。另外,三個月以來,他在性生活中昏昏欲醉,除了占有娜娜,他不再有別的什麼明顯需要。因為他的肉慾遲遲才覺醒,他像貪吃的兒童一樣,心中根本不存在虛榮和嫉妒,只要滿足就好。現在唯一的明顯感覺令他震驚:娜娜不再那麼熱情了,她不再吻他的鬍子了。這使他忐忑不安。他思量著,他是一個不大了解女人的人,他究竟有什麼地方不能使她滿意。他認為自己已經滿足了她的所有欲望。他又想起早上那封信,想到她編造謊言把事情搞得複雜了,其實,她的目的很簡單,只不過想到劇院去過一夜。 人群中又擁擠起來,他不得不站到胡同對面的一家餐館門前,眼睛瞅著一個櫥窗里掉了毛的雲雀和一條橫放著的大鮭魚苦苦思索著。 最後他似乎不再注意櫥窗里的那些東西了。他讓自己振作起來,抬頭一看,發覺快到九點鐘了。娜娜馬上就出來了,他將要求她把真實想法說出來。接著他又踱起步來,他一邊走,一邊回憶起以往晚上到這裡來接娜娜的情景。他熟悉這裡的每一個店鋪,即使在充滿煤氣味的空氣中,他也能辨別出每家店鋪的氣味,如俄羅斯皮革的濃重的氣味,從巧克力店的地下室里飄上來的香草味,從化妝品店敞開的大門裡散發出來的麝香味。櫃檯里臉色蒼白的女店員似乎都認識他,常常靜靜地盯著他看,所以他不敢在她們面前停留。有一陣子,他仿佛在研究商店上面的一排小圓窗戶好象是第一次看見他們似的,以往他們似乎淹滅在雜亂無章的招牌中了。然後,他又一次走到大街上, 在那兒站了一會兒。雨已經變成了毛毛細雨,落在他的手上,涼冰冰的,他逐漸鎮靜下來。他想到了他的妻子,她住在馬孔附近的一座古堡里,她的女友德。謝澤勒夫人也住在古堡里,從秋天開始,她病得很厲害;馬路上的馬車,像在泥濘的河道中間行駛,這樣的鬼天氣,在鄉下可就糟糕了。他再次回到悶熱的胡同里,他在人群中大步流星地走著,如果娜娜戒備他,她或許會從蒙馬特長廊那面溜走。想到這兒,他不安起來。 從那時候起,伯爵就跑到劇院門口窺伺著。 因為害怕被人認出,所以他不願在胡同口等候。在遊藝劇院的走廊和聖馬克走廊的交匯處,光線暗淡,店鋪里黑乎乎的,有一家無顧客光顧的鞋店,幾家家具上積滿灰塵的家具店,還有一間煙霧濃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閱覽室,晚上,燈在燈罩里發出綠色的光亮;演員。醉酒的置景工人和衣衫襤褸的群眾演員在這裡進出劇院。也只有一些衣著齊整。耐心十足的先生們在那裡遊蕩。在劇院的前面,一盞燈罩粗糙的煤氣燈照亮著大門。有一陣子,繆法想去問一下布龍太太,卻又擔心起來,怕娜娜聽到風聲,從馬路那邊溜走。他又踱著步子,下定決心一直等到關柵欄門,人家不得不把他趕走為止,而這種事情對他已不止一次了。一想到一個人回去躺在寂寞的床上,他心中不禁有些淒悽然。每當有不戴帽子的姑娘和衣衫骯髒的男人走出來,上下打量著他時,他便回到閱覽室前面,從貼在玻璃窗上的兩張廣告中間向裡面張望,映入他眼帘的還是同樣景象:一個小老頭子僵直地坐在一張碩大無朋的桌子邊獨自一個人,在綠色的燈光下,用綠色的雙手捧著一張綠色的報紙閱讀著。但是,在十點還缺幾分鐘的時候,一個高高的先生也開始在劇院門口徘徊,他相貌標緻,一頭金髮,戴著一副不大不小的手套,他們兩人每次相遇時,都會用懷疑的神色斜著眼看上對方一下。伯爵一直走到兩條走廊的交匯處,那兒有一面高大的鏡子;他對著鏡子,發現鏡子中的自己表情嚴肅,舉止得體,頓時產生羞愧。恐懼之感。 十點鐘敲響了。繆法忽然想到,要知道娜娜是否在她的化妝室里,是件很容易的事。他越過三級台階,穿越粉刷成黃色的小前廳,然後穿過一道只上了插銷的門,再潛入院子裡。這時,狹窄的院子很潮濕,猛看上去像一口井的井底,周圍是臭氣熏人的廁所,水龍頭,廚房的爐灶,還有女門房胡亂堆放在那裡的草木。這一切統統籠罩在黑色煙霧之中;但是,開在兩堵牆上的各扇窗戶裡面卻燈火輝煌。樓下面是存放道具的倉庫和消防處,左邊是辦公室;演員化妝室在右邊和樓上。那一扇扇窗戶酷似井壁上的一張張的爐口。伯爵立即看見了二樓上娜娜的化妝室里亮著燈火;於是,他如釋重負,喜出望外,兩眼仰視天空,他甚至忘記了這座巴黎的百年老屋後面的污泥,飄散著臭味的空氣。大滴大滴的水珠從水管的裂縫中滴了下來。一道煤氣燈的燈光從布龍太太的窗子裡射進來,把一段長滿了苔蘚的路面。一段被廚房的排水溝的污水侵蝕了的牆根及整個堆滿了垃圾的角落映成了黃色,垃圾中有舊水桶和破壇碎罐,一棵瘦小的衛矛,竟在一口破鍋中長出來。伯爵聽到開插銷的聲音,急忙退了出來。 娜娜肯定就要下樓了。他重新回到閱覽室前面;他一動不動地呆在一盞夜明燈昏暗的燈光下,他的側影的一部分映在報紙上。接著,他開始踱步了。現在,他往遠處走去,他越過大走廊,沿著遊藝劇院的走廊一直走到費多走廊,這條走廊上很冷,闃無一人,隱沒在淒淒黑暗之中;然後他向回走,經過劇院門口,繞過聖馬克走廊,壯著膽子一直走到蒙馬特走廊那裡,有一家雜貨店,切糖機把他吸引住了。可是,當他轉到第三個來回時,他突然擔心娜娜從他的背後溜走,這使他拋棄了人類的一切尊嚴。他便和那位金髮先生木立在劇院門口,兩個人交換了一下友好。忍辱的目光,雖然那其中還流露著些許不信任的神色,因為他們都懷疑對方可能是自己的情敵。幕間休息時,一些置景工出來抽菸斗,把他倆撞了一下,誰也不敢出聲,三個披頭散髮。身著髒裙子的高個子姑娘來到門口,啃著蘋果,把果核隨地亂吐;他們耷拉著腦袋,忍受著她們放肆無禮的眼光和粗俗不堪的話語的侮辱,她們故意擠到他們的身上, 推推搡搡,他們被這些臭娘兒們濺污。弄髒了衣服,而她們還覺得這樣做挺有趣呢。 正在這時,娜娜下了三級台階。她看見繆法時,頓時臉色變得煞白。 "你怎麼在這等。"她期期艾艾地說道。 正在冷笑的幾個女群眾演員認出是娜娜時,害怕地站成一行,表情呆板而嚴肅,像一群正在做壞事的女僕被女主人撞見了似的。他見那個高個子金髮先生站到一旁,這時他才放了心,但心裡多少懷幾分憂慮。 "好吧,挽著我的胳膊吧。"娜娜不耐煩地說道。 他們慢悠悠地走著。伯爵本來想好一些問題要問她的,這時候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娜娜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在姑媽家呆到八點多,後來她看小路易的病好多了,於是,她就想到劇院裡來看一看,於是就來了。 "你到劇院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他問道。 "當然有,劇院要演一出新戲,"她遲疑了一會兒,回答他道,"大家想聽聽我的意見。" 他心裡非常明白她在撒謊。但是他從緊緊地挽著自己的她的胳膊中感到了一種讓他渾身酥軟的感覺。他因長時間等候她,而聚積的怨氣和怒火,此時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現在他已把她抓在手裡,他心裡唯一的想法是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也許明天,可以用別的方式了解一下她為什麼到化妝室來。娜娜一直在遲疑不決,明顯地看出她的內心很痛苦,她在進行劇烈的思想鬥爭,她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並打定主意,她在遊藝劇院走廊的拐彎處停了下來,站在一家扇子店的櫥窗前。 "瞧!這把扇子真是漂亮,鑲著珍珠貝,又飾有羽毛。" 接著,她又用冷漠的口吻說道: "那麼說,你要陪我回家嘍?" "當然羅,"他驚奇地說道,"因為你孩子的病好多了嘛。" 她現在後悔不該撒謊。也許小路易的病又發作了;她說她想回巴蒂尼奧勒看看。但是,他自願同她一同去,她再也沒有辦法了。有一陣子,她的臉都氣白了,她討厭被他死死纏住的感受,而自己還要表現出一副溫順的樣子。忍到最後,她決心爭取時間儘快擺脫他,只要在午夜之前擺脫伯爵,一切就可能按照她的意願安排。 "今晚你要當單身漢了,"她低聲說道,"你的老婆明天早上才要回來,是嗎?" "對。"繆法回答,他不喜歡娜娜這樣隨便談到伯爵夫人,這使他很不自在。 但是娜娜又追問,火車幾點鐘到達車站,她還想知道他是否到車站去接她。她又放慢了腳步,店鋪里好象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她,她又不走了。 "你看!"她又停在一家珠寶店前面,說道:"這手鐲真好玩!" 她非常喜歡全景胡同。從她少年時代起這種感情就伴隨著她,她喜歡巴黎的假貨,假珠寶,鍍金的鋅製品,用硬紙板做成的假皮革。現在,每當她經過一個店鋪前時,她總捨不得離開店鋪的櫥窗。就像過去一樣,當她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拖著舊拖鞋,站在巧克力店的糖果櫃檯前,出神地看著,或聽隔壁一家店裡彈風琴的聲音,而那些價格便宜的小玩藝兒尤其吸引他,如核桃殼針線盒,放牙籤的小簍子,圓柱形或方碑形寒暑表。可是,那天晚上,她心緒不寧,看什麼都心不在焉。她不能自由行動,這讓她苦不堪言;隱約反感在她內心,燃起一陣怒火,她真想干出一件傻事來。與舉止大度的男人相好就不愁沒錢花!她以孩子般的任性已經把王子和斯泰內的錢財花得精光,然而她卻不知道錢花到哪裡去了。她在奧斯曼大街上的那套住宅里的家俱還不全;只有客廳的家俱全都罩上了紅緞子,但由於裝飾得太過分,家俱擺得太滿,廳內顯得很不協調。但是在她沒有錢的時候,債主向她逼債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緊;這一直使她覺得很奇怪,因為她一向自詡為節約的典範。一個月以來,她時常威脅斯泰內這個牟取暴利的投機家,說如果他拿不出一千法郎給她,她就會把他趕出門,斯泰內總算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來一千法郎。至於繆法,他是個大傻瓜,他根本不知道該拿什麼東西出來,因此她也不能責怪他小氣。啊!如果她不是每天把循規蹈矩的格言念上很多遍的話,她就會把這些人統統趕走!佐愛每天早上都說,做人要通情達理,在她頭腦中也常常出現一個具有宗教色彩的回憶,那就是夏蒙那樣富麗堂皇的景象,由於她不斷回憶,這種景象變得壯觀了。所以,儘管有時她氣得發抖,卻依然得強壓住怒火,正象此刻挽著伯爵的胳膊,在越來越少的行人中間,一個櫥窗挨著一個櫥窗看過去。外邊的路面已經幹了, 一股涼風沿著走廊吹來,驅散了玻璃天棚下的熱氣,把各種顏色的燈籠,一排排煤氣燈和像煙火一樣光輝奪目的巨型扇子吹得搖搖晃晃。在餐館門前,一個侍者正在關燈,而在已無顧客。燈光如晝的店鋪里,女售貨員依然一動不動,似乎睜著眼睛睡著了。 娜娜走到最後一家店鋪,又回頭走了幾步,"啊!這真是可愛!"他對著一隻素瓷獵兔狗讚嘆道,獵兔狗抬起一條腿,準備撲向前面的隱沒在玫瑰叢中的野兔窩。 他們終於離開了胡同,娜娜說天氣很好,而且也沒有什麼急事,這樣步行回到家倒挺愜意的。然後,他們到達英格蘭咖啡館前,她說她想吃牡蠣,小路易生病,一天沒吃什麼東西了,繆法不敢違抗她的意志。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在公開場所與她在一起,於是他要了一個單間,娜娜似乎對這家咖啡館很熟悉,她跟在他後面, 沿著走廊向裡面去。單間的侍者拉著門,他們正要進去時,隔壁客廳里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和叫喊聲,達蓋內突然從裡面走出來。 "看!原來是娜娜!"他嚷道。 伯爵一溜煙地跑進了單間,門半開著。當他的圓圓的背部進去時,達蓋內眨眨眼睛,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真是見鬼!你的日子過得不錯嘛,連杜伊勒里宮的男人你都能找到!" 娜娜嫣然一笑,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住嘴。她認為他話太多,不過,在那裡碰見他,她還是很高興的。儘管他行徑卑劣,與一些正派女人在一起時,裝著不認識她,但在她心裡,對他仍然懷有一些柔情。 "你過得怎麼樣?"她親切地問道。 "我想結束我的單身漢生活。怎麼說呢,我想我該結婚了,我很想結婚。" 她用同情的神態聳了聳肩膀。但是他用開玩笑的口氣繼續說,他在交易所賺的錢,只夠給女人買點鮮花,他不想為保持一個正派單身漢的名聲,而毀了自己的生活和快樂。他的三十萬法郎只是維持了十八個月。所以他要現實一些,像他父親一樣,娶一個帶來一大筆嫁妝的妻子,最後當省長結束一生。娜娜總是笑咪咪的,一點也不相信他的話,她用頭指指他的房間,問道: "你和什麼人在那裡面?" "哦!一大幫人,"他說道,一陣醉意上來,他把所有的計劃忘得一乾二淨,"你想像出來吧,萊婭正在講她在埃及的旅行見聞呢,真是有趣,她講了一個洗澡的故事……" 於是,他把這個故事轉述了一遍。娜娜聽得非常高興。然後他們倚在長廊上,面對面地談起來了。煤氣燈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燃著,牆飾的皺褶里滯留著隱隱約約的菜餚氣味。餐室里的嘈雜聲不時變大,為了聽得更清楚一些。他們不得不把臉湊近一些。每隔二十秒鐘,就有一個侍者端著盤子走過,看見走廊堵住了,就請他們讓開一下。但是,他們並未因此而中斷談話,只是朝安靜的牆邊貼緊一些,繼續談著,像在家裡一樣談話。他們不顧吃夜宵者的吵吵嚷嚷和侍者的擠擠撞撞, "你看!"達蓋內喃喃說道,一邊用手指一下繆法進去的那間小房間的門。 娜娜看見那門在微微顫抖著,似乎被一陣風吹動著。最後,門慢慢地關上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兩個人不出聲地相互笑了笑。伯爵一個人呆在裡面,那副樣子大概是很好看的。 "好了,"她問道,"你讀了福什利寫的關於我的那篇文章沒有?" "讀過了,叫做《金色蒼蠅》,"達蓋內回答說,"我沒有跟你談這篇文章,是怕你難過。" "難過,為什麼呢?他的文章寫得很棒。" 她非常得意,寫她的那篇文章,竟然登在《費加羅報》上。她的理髮師弗朗西斯給她帶來了一份《費加羅報》,他告訴她那篇寫的是她。達蓋內一邊偷偷地瞅著她,一邊用揶揄的神態嘲笑她。總之,她本人對這篇文章非常滿意,所以別人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很抱歉!"一個侍者手裡端著一盤冰淇淋,一邊說著,一邊把他們分開。 娜娜終於想起繆法還在那邊等他。 "好了,再見了,"達蓋內說道,"去找你那個王八吧。" 娜娜停下了腳步。 "你為何叫他王八呢?" "他是個王八,難道這還用問!" 她又回來倚靠在牆上,對這個叫法很感興趣。 "啊!"她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 "怎麼,你還不知道嗎!他的老婆同福什利睡覺,我親愛的……大概在鄉下時就已經開始了……剛才我一到這裡,福什利就走了,我估計今天晚上他們一定在他家裡約會。他們說她外出旅行,我才不信呢。" 娜娜聽了,竟然激動得不知說些什麼。 "我早料到了!"她終於開口了,一邊拍著大腿,"有一次,我在路上遇到她,一看她那副樣子,我就猜到了。竟然真有這樣的事情,一個正經女人,同福什利這樣的色鬼睡覺!這回他肯定要把自己的經驗傳給她。" "啊!"達蓋內不懷好意地低聲說道,"這可不是她的第一次嘗試了,說不定她們所知道的一樣多。" 娜娜聽了,氣憤得叫了起來。 "真是這樣……世界怎麼了?變得如此骯髒!" "對不起!"一個手裡拿著瓶子的侍者嚷道,一邊讓他們讓路。 達蓋內把她拉到自己的身邊,把她的手拉住一會兒。接著,他用清脆的嗓音對他講話,他把女人搞到手全憑這樣的嗓音: "再見了,親愛的……你得知道,我永遠愛你。" 她把手抽了回來,臉上掛著微笑,她的講話聲淹沒在從餐室里發出來的雷鳴般的叫喊聲和歡呼聲。房屋似乎也隨之震動起來了。 "你真傻啊,我們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但是這沒關係,最近幾天你來吧,咱們聊一聊。" 隨後,她又變得嚴肅起來,用良家女那種憤怒的口氣說道: "啊!他是王八……那麼,親愛的,這就讓人討厭了,我一直討厭王八。" 她終於走進單間,看到繆法坐在一張狹窄的沙發上,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他臉色蒼白,兩手顫抖。他一點也沒有責備她。娜娜心裡很激動,她忽然覺得他既可憐又可惡,這個可憐的男人,竟受到一個下流老婆如此卑鄙的欺騙!她真想撲上去摟住他的脖子安慰他。可是,這對他來說,仍然是公平的,因為他在女人面前總是傻乎乎的;這件事也該給他一個教訓吧。但是,在她心中,更多的是對他的憐憫。吃了牡蠣後,她並未像她原來計劃的那樣放他走,而是把他留下來。他們在英格蘭咖啡館逗留了一刻鐘,然後兩人一起回到了奧斯曼大街。這時已是十一點鐘了,她有足夠的時間在午夜之前想出一個婉轉的方法把他打發走。 為了謹慎起見,她在候見廳里吩咐佐愛說: "你可要注意一點,如果他來時發現另一個男人和我在一起,叫他別作聲。" "可是太太,我讓他呆在哪裡呢?" "讓他呆在廚房裡,那兒比較安全。" 壁爐里已經燃起旺火,繆法進臥室後就脫掉了禮服。這間臥室還是原來的樣子,家俱全是紅木的,壁毯和椅套都是灰底大藍花的織綿。娜娜曾經兩次想把房間重新布置一下,第一次她想把它們都換成黑絲絨,第二次又想換成帶粉紅色結子的白緞子。但每當斯泰內答應後,並付給她她問他索要的錢時,她就把錢花掉。她只有一次心血來潮時,買了一張虎皮鋪在壁爐前,又買了一盞水晶吊燈懸在天花板上。 "我還不困,不想睡覺。"他們把門關上以後,娜娜說道。 伯爵像個乖順的男人依從了她,他現在唯一的想法是不要惹她生氣。再也不怕被人看見了。"睡不睡覺隨你的便。"他悄聲說道。 替她脫掉了她的高幫皮鞋。娜娜有種樂趣,就是對著衣櫥上的鏡子脫衣服,然後站在鏡子前自我欣賞一番。她連襯衫也一起脫掉,全身一絲不掛,久久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甚至忘記了一切。她很迷戀自己的肉體,她時常對那軟緞般的肌膚和線條柔軟的腰身自我陶醉,這時的她顯得莊重嚴肅,全神貫注,完全沉浸在一種自愛之中。她的理髮師常常撞見她這樣,但是她連頭也不掉。繆法見到這種情況就生氣,而她對他生氣感到很奇怪,繆法怎麼啦?她這個樣子不是讓別人看的,而是讓自己看的。 那天晚上,她為了盡情自我欣賞一番,把枝形燭台上的六支蠟燭都點燃了。可是,她剛要脫下襯衫時,卻停了下來,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有一個問題已經到了嘴邊。 "你讀過《費加羅報》上的那篇文章嗎?……報紙在桌子上。" 她回憶起達蓋內的冷笑,她被一種不詳的預感纏繞著。如果這個福什利誹謗她,她就要對他進行報復。 "有人認為文章里寫的是我,"她說道,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嗯?親愛的,你又怎麼想呢?" 她鬆開手,讓襯衫落下來,她現在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等待繆法讀完文章。繆法讀得很慢。福什利的那篇叫《金色蒼蠅》的文章,寫的是一個年輕姑娘,出生在一個四五代都是酒鬼的家庭里,貧困和酗酒經過世代長期遺傳,敗壞了她的血液,在她身上演變成女性的神經失調。她出生在郊區,在巴黎街頭長大,她個兒高大, 花容月貌,肌膚細嫩,猶如一棵生長在糞土上的植物。她似乎天生就為那些乞丐和被拋棄階層的人復仇的。她把那些在平民百姓中發酵的腐爛物帶到上層社會,腐蝕著貴族階層。她變成了自然界中的一種力量,一種起破壞作用的酵素,雖然這種作用並非出於她自己的意願,卻使巴黎在她的兩條白皙的大腿中間墮落。解體。她使巴黎翻轉,就如家庭主婦每個月攪拌牛奶一樣。在文章的結尾,作者把她比作蒼蠅,一隻從垃圾堆里飛出來的金色的蒼蠅,一隻叮在被扔在路旁的屍體上的蒼蠅,它嗡嗡地叫著,飛舞著,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它從一座座宮殿的窗戶飛進去,只要落在男人身上,就會把男人毒死。 繆法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爐火。 "怎麼樣?"娜娜問他。 他並沒有回答。他好像想再讀一遍那篇文章。一種寒冷的感覺從他的頭部一直傳到肩膀,這篇文章寫得很草率,句子也不太不連貫,措辭極度誇張,所用比喻稀奇古怪。但是,文章還是使他感到震驚,他讀了這篇文章,幾個月來他一直排斥思考的問題,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腦海中,而且揮也揮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