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 第十四章

左拉 《娜娜》
第十四章 繆法伯爵還沒有開口說話。他不禁回憶起自己的青年時代。孩提時代他的臥室很冷。後來,到了十六歲時,每天晚上他睡覺前都要親吻他的母親,這個冷冰冰的吻被他帶進睡夢中。有一天,他走過一扇半掩著的門口時,發現一個女僕在擦身子;從他的青春期到結婚時,這是唯一令他惴惴不安的回憶。結婚以後,他發現妻子嚴格盡她做妻子的本分。而他自己呢,則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對兩性生活感到反感。他長大了,變老了,還沒有享受過肉體的快感,屈從嚴厲的教規是他的信條,在生活中,按照教訓和教律行事。而現在他卻被人突然帶到了這間女明星的化妝室,置身於這個赤身裸露的年輕女子前面。過去,他連繆法伯爵夫人怎樣系襪帶都從沒見過。而現在卻在這個罐子和面盆狼藉的地方,在這如此濃郁和芳香的氣味中,女人化妝時的隱秘細節被他親眼目睹。他的整個身心都充滿反感,一段時期以來,娜娜對他的潛移默化,令他恐懼起來。他回憶起閱讀過的宗教書籍,回憶起兒童時代所聽到的魔鬼附身的故事。魔鬼的存在,他是相信的。他隱隱約約感到,娜娜就是魔鬼,她的笑聲,她的乳房,她的屁股,無不充滿了罪惡。不過,他下定決心做一個強者。他是能夠自衛的。 "那麼,就這樣說定啦,"王子坐在沙發里神態自若地說道,"明年你到倫敦來,我們將盛情接待你,叫你永遠不想回法國……啊!原來如此,我親愛的伯爵,你對你們的那些美人兒不夠重視。她們要被全部帶走了。" "他才不在乎這些呢,"德。舒阿爾侯爵低聲調侃道,他在知己人當中說話常會走火,"伯爵就是道德的化身。" 娜娜聽見談到伯爵的德行,就用奇異的目光瞧瞧他,強烈的反感繆法隨之產生了。接著,他對自己的反感又感到很奇怪,便責怪起自己來。在這個婊子面前,為什麼想到自己有道德,就感到不好意思呢?她早該被揍一頓。這時,娜娜要去拿一支畫眉筆,卻不小心把它碰落到地上;當她彎腰去撿時,他也趕緊跑過去撿,於是兩個人的呼氣匯合在一起了。他的手碰到了愛神披散的頭髮。頓時他感到一種快感,快感中又夾雜著愧疚,這是一種天主教徒的快感,由於怕因犯罪而入地獄使這種快感變得更加強烈了。 這時,巴里約老爹在門外喊道: "太太,我現在可以敲開場鑼了嗎?在大廳里觀眾都等急了。" "等會兒再敲。"娜娜若無其事地回答。 她把畫眉筆放在黑色顏料罐子裡蘸了一下,接著鼻子靠近鏡子,閉上左眼,輕輕在睫毛上描過去。繆法站在她身後注視著。他看見鏡子裡的娜娜,肩膀滾圓,胸部淹沒在一片玫瑰色的光影中;他竭力想移開自己的視線,但目光仍然不能離開她的臉龐。她那隻閉上的眼睛令人春心蕩漾,臉上的兩隻小酒窩仿佛充滿了情慾。當她閉上右眼,用眉筆描畫時,他知道她已征服了自己。 "太太,"催場員氣喘吁吁地又叫起來,"觀眾急得跺腳了,這樣下去,座位會被他們砸爛的……我可以敲鑼了嗎?" "見鬼!"娜娜不耐煩地說道,"你敲你的,我才不管呢!……我還沒有化好妝,讓他們等著好了。" 她心情平靜了下來,轉過身去,笑著對幾位先生說道: "真是的,我們連聊一會兒天都不行。" 現在,她的面部和手臂都化妝完畢。用手指在她嘴唇上塗了寬寬兩道口紅時,繆法伯爵感到更加心神不定,她那令人神魂顛倒的化妝把他迷住了,被這個化妝的少婦的淫蕩慾念俘獲了。她的臉白皙,雙唇鮮紅,眼睛塗了黑圓後,顯得更大了,眼裡燃燒著淫慾的火焰,仿佛因情慾而變得憔悴了。這時,娜娜到帷幔後面呆了一會,她脫下襯衫,愛神的緊身衣穿上了。然後,她毫不害羞地走出來,解開薄紗短上衣的鈕扣,把兩隻胳膊伸向朱勒太太,讓她給自己穿上短袖上衣。 "快點!觀眾都已經生氣了!"她悄聲說道。 王子的眼睛半睜半閉,她隆起的胸部的輪廊被他以內行人的目光欣賞著,而德。舒阿爾侯爵則不由自主地搖了一下頭。繆法不想再看她,兩眼盯著地毯。愛神已經化妝好了,她只在肩上披一塊薄紗。朱勒太太在她身邊忙得團團轉,木偶小老太婆似的神態,眸子無神,卻很明亮。她突然從自己胸前的取之不盡的針墊上,拔下幾根別針,把愛神的緊身上衣別好,她的乾癟的手觸到娜娜的豐腴的裸體上時,並未勾起她任何回憶,仿佛女性毫不引起她的興趣。 "行啦!"娜娜對著鏡子看了自己最後一眼,說道。 博爾德納夫焦急地跑了回來,他說第三幕已經開始了。 "好嘍!我現在就去。"她說道,"這也算回事情!平時總是我等別人。" 幾位先生走出化妝室,他們與娜娜不告而別。王子已經表示過,演第三幕時,他想呆在待台觀看。化妝室里現在只剩下娜娜一個人了,她感到很吃驚,向四處張望。 "她到哪裡去了?"她問道。 她在尋找薩丹。她發現薩丹在帷幕後面呆坐在一隻箱子上等候著,她平靜地回答她道: "你和這些先生呆在一起,我當然不想妨礙你!" 薩丹說,她馬上就走,但是被娜娜留住了。薩丹真蠢!博爾德納夫已經同意錄用她,這事演完這場戲就可以定下來。薩丹有些舉棋不定。這裡人多,不像她生活的圈子。不過,她最後還是留下來了。 王子正由一道木頭小樓梯上往下走時,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從斜台那一邊傳來,像是有人在低聲謾罵,還聽到頓足的聲音。原來是發生了一場糾紛,嚇壞了等待上場的演員。剛才米尼翁又同福什利開玩笑,他以親熱為藉口,對福什利拍拍打打。他還想出了一個小把戲,用手指頭輕輕地彈著福什利的鼻子,說這是為了不讓蒼蠅落在上面。當然這種玩笑演員們看了非常開心。米尼翁對自己成功的一招感到得意忘形,他又突發奇想,伸手打了新聞記者一記耳光,一記真正的耳光,而且打得很重。這一次,米尼翁開玩笑開得太過分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福什利不能含笑忍受這樣一記耳光。於是兩人翻了臉,個個臉色鐵青,滿腔怒火,彼此撲向對方,抓住脖下的衣服,扭打起來。接著兩人在一根布景撐架後邊的地上滾打著,並彼此謾罵對方是拉皮條的傢伙。 "博爾德納夫先生!博爾德納夫先生!"舞台監督驚恐萬分,跑來說道。 博爾德納夫說了一聲"失陪",便跟著舞台監督跑過去。他看見在地上的是福什利和米尼翁,就做了一個憤怒的手勢。確實,他們選擇了一個好時機,王子殿下正好在布景的另一邊,整個大廳都聽得一清二楚!更糟高的是羅絲。米尼翁來了,她氣喘吁吁,而這時恰巧是該她上場的時候。火神已經念了台詞,下邊就應由她接下去。但是,羅絲卻愣在那兒,看著丈夫和情人在她的腳邊撕打,互相掐脖子,揪頭髮,用腳踢,禮服上滿是灰塵。她的路被他們擋住了。在扭打中,福什利那頂該死的帽子差點被扔到舞台上,幸虧被一個布景工人一把抓住。這時,火神胡謅了一些插科打諢的台詞,以引觀眾開心。羅絲呆站在那兒,眼睜睜地瞅著兩個男人。 "別再看了!"博爾德納夫在她耳邊惱羞成怒地低聲說,"走吧!走吧!……這些與你無關!你誤場啦!" 博爾德納夫把羅絲一推,她從兩個男人的身上跨了過去,走到舞台上,在台前腳燈的照耀下,出現在觀眾面前。她真不明白他們二人為什麼要在這地方毆鬥。她身上打著哆嗦,腦子裡嗡嗡作響,她向著腳燈走去,臉上浮現出鍾情月神的甜蜜的微笑。她開始唱二重唱中的第一句,嗓音是那樣熱情奔放,觀眾立即報以熱烈的掌聲。布景後邊兩個男人扭打的聲音還可以隱隱約約被她聽到。他們還一直滾到了舞台的檐幕旁邊,所幸的是他們在布景框架下面毆打的響聲被音樂淹蓋了。 "他媽的!"博爾德納夫終於把他們拉開了,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難道你們不能在你們自己家裡打嗎?你們明明知道我是不喜歡這樣……你嗎,米尼翁,我的話你要聽,呆在這裡,在院子這一邊;而你,福什利,如果你不呆在花園那一邊,你就會被我趕出劇院大門……嗯?就這樣說定了,一個呆在院子一邊,一個呆在花園一邊,否則的話我就不准羅絲帶你們到這裡來。" 他回到王子面前時,王子問他出了什麼事。 "哦!什麼也沒發生。"他神態鎮靜自若,喃喃說道。 娜娜站在那裡,身上穿著一件裘皮大衣,一邊等著上場,一邊同這幾位先生談話。繆法伯爵又上來了,他想從兩個布景架之間,再看舞台一眼。舞台監督對他做了一個手勢,他知道走路腳步要輕些。一股炎熱的空氣從舞台上空吊布景的地方降下來,這裡顯得很寧靜。一片強烈燈光照耀著後台,只有幾個人在低聲說話。他們停留在那裡,即使走動也躡手躡腳。管煤氣燈的工人一直忠於職守,呆在裝備複雜的煤氣燈光控制板旁邊;一個消防隊員倚在一根撐架上,脖子伸得長長的,想看看演出;在高處的一張凳子上坐著拉幕工,一直守在自己的崗位上,一副忠心盡責的樣子,他對演出的戲一無所知,他在等鈴聲一響,就去拉幕繩。在這讓人窒息的空氣中,在這輕輕的腳步聲中和竊竊私語聲中,舞台上演員的聲音傳到這裡,變得十分古怪而又沉悶,失真得讓人難以置信。另外,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就是樂聲嘈雜的樂隊的另一邊,好像陣陣巨大的呼吸聲傳來。這是全場觀眾的呼吸聲,這種聲音有時變大,甚至有時變成喧譁聲。笑聲和掌聲。在這裡觀眾雖然看不見,卻仍然知道有觀眾,即使大廳里一片寂靜時,也會有這樣感覺。 "好像有哪扇門窗沒關上,"娜娜突然說道,她把皮大衣裹緊,"你去看看,巴里約。我保證,有人打開了哪扇窗戶……人在這裡簡直能被凍死!" 巴里約向她保證,說他是親手關上門窗的。窗戶上有玻璃打碎了,這倒很有可能。演員們總是對穿堂風怨聲載道。豐唐說得好,煤氣燈把這裡照得又悶又熱,加上陣陣冷風吹過,呆在這個窩裡,不得肺炎才怪呢。 "你們也穿得袒胸露背試試看,會有什麼感覺。"娜娜氣乎乎地說道。 "噓!"博爾德納夫小聲說道。 在舞台上,二重唱的每句唱詞被羅斯唱得那樣優美動聽,觀眾的喝彩聲淹沒了樂隊的伴奏聲。娜娜一聲不吭,沉著臉。這時,伯爵冒冒失失地鑽進天幕後邊的通道,巴里約連忙攔住他,告訴他說那兒有一塊空隙,能讓觀眾看見的。他看見的是布景的背面和側面,布景架的後麵糊著一層厚厚舊海報,在舞台的一個角落裡,埃特納火山的一個岩洞陷在一座銀礦里,舞台的最後邊有火神的煉鐵爐。塗有濃重色彩的金屬板被懸掛下來的布景照明燈照著,就象著了火似的。若干裝著藍色玻璃和紅色玻璃的布景撐架,利用精確的反差效果,使反射的燈光就像熊熊燃燒著的炭火;在舞台上的最裡邊,一道道瓦斯燈光閃爍著,黑岩石的岩壩被照得清清楚楚,就在那裡一道用實物製成的緩坡上,坐著扮演天后朱諾的德魯阿爾老太太,她的周圍亮光閃閃,酷似節日夜晚放在草叢中的一盞盞小油燈,她被燈光照得睜不開眼睛, 昏昏欲睡,呆呆坐在那裡等待入場。 這時,發生了一陣騷動。西蒙娜正在聽克拉利瑟講故事,她突然叫道: "瞧,是拉特里貢來了!" 果然是拉特里貢來了,她的鬢角上燙著鬈髮,神態很像一位伯爵夫人去拜見她的訴訟代理人。她瞥見娜娜後,徑直朝她走去。 "不,"她們之間三言兩語後,娜娜說道,"現在不能。" 老虔婆把臉一沉。普律利埃爾這時從那兒經過,同拉特里貢握了握手。普律利埃爾和娜娜激動地打量著她。拉特里貢遲疑了一會兒。接著,她做了一個手勢,叫西蒙娜過來。隨後,她們開始了簡短的對話。 "可以,"西蒙娜終於說道,"再過半個鐘頭。" 西蒙娜正向化妝室走去時,布龍太太又拿著一些信件走來走去,便遞給她一封。博爾德納夫見拉特里貢來,很是生氣,低聲責備女門房不該放她進來;這個女人! 偏偏在這個晚上來,他對這件事特別惱怒,因為王子殿下今天晚上來了。布龍太太她尖聲怪調地回答道:她怎麼知道王子來了呢?拉特里貢老虔婆跟這裡的每個女人都做交易,經理先生遇到過她不知多少次了,對她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什麼。這時博爾德納夫罵出一些難聽的粗話,拉特里貢呆在那兒一聲不吭,目不轉睛地打量著王子。她這個女人,一個男人是否好色一眼就能掂量出。微笑從她那蠟黃的臉上浮現。隨後,她從對她畢恭畢敬的小娘兒們中間慢悠悠地走出去。 "一會兒就來,是嗎?"她掉過頭來對西蒙娜說道。 西蒙娜看上去很煩惱。一個青年寫來的那封信,她原本答應今晚與他相會。她草草寫了個便條遞給布龍太太,裡邊寫道:"今晚不行,親愛的,我有事情。"但她心裡仍然很不放心,怕他看了條子還會等下去。因為在第三幕中她不上場,她想還不如馬上離開一會兒去見見他,於是就請克拉利瑟去看看那個青年走了沒有。克拉利瑟要到第三幕快結束時才上場,所以就下樓了,這時西蒙娜趕緊走到回她倆共用的化妝室。 在樓下布龍太太的酒吧里,在那裡一個扮演冥王的配角演員獨自飲酒,他身穿一件大紅袍,上面用金線繡著金光閃閃的裝飾。看來女門房經營的小生意一定很興隆,因為在這個地窖般的角落裡,洗腳縣的樓梯腳下濕漉漉的。克拉利瑟下樓梯時,那虹神的裙子被她撩起,生怕裙子的下擺拖在油垢的梯級上。當走到樓梯的轉彎處時,她小心地收住腳步,向門房室里伸長脖子張望一下。果然不出她所料,拉法盧瓦茲這個傻瓜不是還呆在那兒,坐在桌子和爐子中間的椅子上嗎?他裝作見到了西蒙娜,溜走了一會兒,然後又回來。再說,男人們總是坐滿門房室里,他們戴著手套,衣冠楚楚,態度溫順,極有耐心地等待著。他們一邊等,一邊神態嚴肅地互相打量著。布龍太太把最後送來的幾束花已經送走了, 所以桌子上只剩下一些髒盆子。只有一朵凋謝了的玫瑰花掉在那隻黑母貓旁邊,母貓縮成一團睡在那裡,幾隻小貓在那些先生們的腿下狂奔亂跳。克拉利瑟一時間真想把拉法盧瓦茲趕出去。這個傻瓜不喜歡動物,這就看出他的為人。胳膊肘已被他縮起來,生怕貓會碰到他。 "他會纏住你的,你要當心!"冥王說道。他可是個愛開玩笑的人,他一邊上樓梯,一邊用手背揩著嘴唇。 這時,克拉利瑟丟掉了讓拉法盧瓦茲出醜的想法。她看著西蒙尼的信被交給了那個青年。他到前廳的一盞煤氣燈下面看信:"今晚不行,親愛的,我有事情。"他看後顯得很平靜,大概對這樣的話早已習以為常了,接著他便走了。不管怎樣,他還算是知趣的人,不像其他男人,坐在布龍太太的破椅子上,在這間灼熱。奇臭的玻璃大燈籠般的屋子裡呆死等。堂堂男子漢們就呆在這種鬼地方!克拉利瑟很反感地上樓去了,她穿過舞台,輕捷地走上樓梯,一步跨三級,回化妝室給西蒙娜回話去了。 舞台上,王子單獨與娜娜呆在一起,同她談話。他一直沒有離開她,眯縫著眼睛瞧著她。娜娜眼睛不看他,臉上堆滿微笑,點點頭就表示同意他的話。繆法伯爵正在聽博爾德納夫詳細講解絞盤和鼓筒怎樣操作,突然,他內心一陣衝動,扔下博爾德納夫,走過來想打斷王子和娜娜的談話。娜娜抬起頭來,就像對王子殿下笑的那個樣子,對他莞爾一笑;不過,他的耳朵總是豎著,注意聽台上的台詞。 "我覺得第三幕最短。"王子說道。伯爵在場,他覺得有些不大自在。 對王子的話娜娜沒有回答,臉上表情也變了,她突然想到她演戲的事上來。她的肩膀猛然一動,皮衣滑落下來,朱勒太太正好站在她的背後,一把接住了。她赤身露體,把兩隻手放到頭髮上,像要把它弄平整,接著她進場了。 "噓!噓!"博爾德納夫悄悄示意道。 王子和伯爵感到很驚訝。在一片寂靜中,傳來了深沉的嘆息聲和遠處發出的喧譁聲。每天晚上,當赤裸著女神般的身體的愛神進場時,產生的效果是同樣的。這時繆法想瞧一瞧,就把眼睛貼近一個洞眼。台上的腳燈排成一道弧形,發出奪目的光芒,顯得昏昏暗暗腳燈背面的大廳里,似乎瀰漫著黃橙橙的煙霧,在這昏暗的背景中,一排排觀眾的面孔顯得蒼白而又模糊不清,而舞台上的娜娜則顯得分外清楚。她渾身白皙,變得高大了,樓上樓下的包廂被全部遮擋了。繆法從她的背後看著她,她的腰繃得緊緊的,雙臂張開;而在地板上,與她的腳平齊的高度,露出一個提台詞老人的頭,那個頭像被割下來似的,樣子看上去既可憐又老實。上場後她唱第一段唱段時,每唱一句,脖子就像波浪一樣起伏,這樣起伏向下波及到腰部,並一直延伸到裙子的下擺。當最後一句被她唱完後,全場立刻報以雷鳴般的喝彩聲, 她向觀眾鞠躬致謝,身上的薄紗飄了起來,長長的頭髮披落到腰部。繆法看見她彎著腰,撅著屁股往後退,方向正好朝向那個洞眼,他正在那兒觀看呢,頓時他直起腰來,臉色變得煞白。舞台上的一切都看不見了,只是布景的背面映入他眼帘的,五顏六色的舊海報亂七八糟地被貼在上面。在一排排煤氣燈照耀下,在一道斜坡上,奧林匹斯山諸神又找到了德魯阿爾太太,她正在打盹。他們在等待這幕戲的結束。博斯克和豐唐坐在地上,下巴擱在膝蓋上,普律利埃爾還沒上場就伸懶腰,打呵欠。大家都滿面倦意,眼睛通紅,想趕緊回家睡覺。 博爾德納夫下過命令,不准福什利走到院子這一邊,於是他就一直在花園溜達,這時,為了掩飾他的窘相,便抓住伯爵,自願帶他去參觀演員化妝室。繆法越來越優柔寡斷,遇事拿不定主意,他用目光四下尋找德。舒阿爾侯爵,始終不見蹤影,便跟著新聞記者走了。他呆在後台,娜娜的演唱仍能被聽見,現在離開了那裡,既感到輕鬆,又感到不安。 福什利先爬上了樓梯,這種樓梯在二樓和三樓都裝有用於關閉樓梯的木頭轉門。在蹩腳的房屋裡這種樓梯常常見到,繆法伯爵曾以賑濟所委員的身份,去貧民家裡走訪過,他看見過這樣的樓梯,上面裝飾全無, 破陋不堪,漆成黃色,梯級被腳上上下下踏損了,人們的手磨平了鐵欄杆。每道樓梯的平台邊,貼近地面都有一扇低矮的窗戶,方方正正地凹進去,看上去像是氣窗。一些懸掛在牆壁上的燈籠,發出煤氣光焰,強烈地照射著這種種貧寒景物,一股熱氣被散發出,向上升騰,並聚積在各層狹窄的螺旋形樓梯下。 伯爵走到樓梯腳下時,感到有一股熾熱的氣流吹到他的後頸上,熱氣中夾有一種女人身上發出的香味,這股香味從化妝室里隨著光線和聲音一起傳下來的;他每上一個梯級,那香粉的麝香味,他身上梳洗水的酸醋味變得熱乎乎的,他感到頭暈目眩。二層樓上,有兩條長長的走廊,轉彎處轉得很陡然,兩邊的門都漆成黃色,上面有白色粗體字母號碼,看上去很像帶出租家具。有暗娼出入的旅館的房間;走廊上的地磚都活動了,一塊塊鼓起來,可見這座舊樓在下陷。伯爵壯著膽子從一扇半開半掩的門邊往裡面瞟了一眼,房間裡很髒,活像郊區的一個理髮棚,裡邊只有兩把椅子,一面鏡子和一張帶有抽屜的條桌,桌面上被梳子上的油垢弄得黑乎乎的。 一個汗流浹背的壯漢,肩上冒著熱氣,正在那裡面換衣服;而旁邊那個同樣的房間裡,一個女人正在戴手套,準備出門;她的頭髮又直又潮濕,像剛剛洗過澡。伯爵走到三樓時,福什利叫住他,這時聽見右邊走廊里有人怒氣沖沖地罵了一句"他媽的!";原來是馬蒂爾德這個小邋遢鬼臉盆被他打破了,臉盆里的肥皂水一直流到樓梯的平台上。這時一間化妝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穿著胸衣的兩個女人一跳越過走廊;還有一個女人,用牙齒咬著襯衣的邊沿,閃現了一下就走了。隨後,可以聽到一陣笑聲。爭吵聲和剛唱就突然中斷了的歌聲。沿著走廊,透過每個化妝室的門縫,伯爵向裡面看,他看見裸體的一些部位,白皙的皮膚,淺色的內衣,兩個活潑快樂的女孩,互相讓對方看自己身上的痣;一個很年輕。幾乎還是個孩子的姑娘裙子被她撩到膝蓋上面,正在縫補她的襯褲,這時候服裝員們瞅見兩個男人走進來,布簾就被一個個輕輕地放下來,以免有失體統。現在演出馬上要結束了,人們忙碌不堪,演員們忙於洗臉上的白粉和胭脂,室內空氣中白粉如霧,人們換上平時穿的禮服,濃烈的臭味從不時開開關關的門裡散發出來。到了四樓,繆法渾身漸漸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狀態。群眾演員的化妝室就在這一層;二十個女人擠在一起,肥皂和香水瓶放得雜亂無章,很像城門入口處的檢查大廳。繆法走過一扇緊關著的門口時,聽見一陣急促的洗滌聲,暴風般的聲音從臉盆里的水發出。然後,他上了最高一層樓,他出於好奇心,透過一個開著的窺視孔,壯著膽量向裡邊張望一下。屋子裡空無一人,在煤氣燈光下,僅有一隻被人遺忘的便壺,放在被人胡亂扔在地上的裙子中間。這個房間是他這次觀看的最後一個房間。在這最高的第五層樓上,他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那裡涌到了各種氣味和全部熱量。黃色的天花板像被火燒焦了似的,在黃橙橙的雲霧中,一盞燈籠點燃著。他在鐵欄杆邊站了一會,覺得鐵欄杆像人體一樣溫暖,於是,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品味了一會女人的全部性感,而這種性感他還不知道,現在正向他的臉上襲來。 "過來一下吧,"福什利喊道,他剛才離開了一會兒,"有人正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