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現在該幹什麼了呢 · 阿爾貝·加繆

加繆說過,降生到一個荒謬的世界上來的人唯一真正的職責是活下去,是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他說過,如果人類困境的唯一出路在於死亡,那我們就是走在錯誤的道路上了。正確的途徑是通向生命、通向陽光的那一條。一個人不能永無止境地忍受寒冷。 因此他反抗了。他就是不願忍受永無止境的寒冷。他就是不願沿著一條僅僅通向死亡的路走下去。他所走的是唯一的一條可能不光是通向死亡的道路。他所遵循的道路通向生存的陽光,那是一條完全靠我們微弱的力量用我們荒謬的材料造成的道路,在生活中它本來並不存在,是我們把它造出來後才有的。 他說過:「我不願相信死亡能通向另一個生命。對我來說,那是一扇關閉的門。」那就是說,他努力要做到相信這一點。可是他失敗了。像一切藝術家那樣,他不由自主地把生命拋擲在探索自我和讓自己回答只有上帝能解答的問題上;當他成為他那一年的諾貝爾獎得主時,我打電報給他說「向永恆地自我追求、自我尋找答案的靈魂致敬」;如果他不想相信上帝,那他當時為什麼不中止追求呢? 就在他撞到樹上去的那一刻,他仍然在探索自我與追問自我;我不相信在那光明的一瞬間他找到了答案。我不相信答案能給找到。我相信它們只能被尋找,被永恆地尋求,而且總是由具有人類荒謬性的某個脆弱的成員來尋求。這樣的成員從來就不會很多,但總是至少有一個存在於某處,而這樣的人有一個也就夠了。 人們會說,他太年輕了;他沒有時間來完成自己的事業。可這不是「多久」的問題,也不是「多少」的問題,而僅僅是「什麼」的問題。當那扇門在他身後關上時,他已經在門的這邊寫出了與他一起生活過、對死亡有著共同的預感與憎恨的每一個藝術家所希望做的事,即:我曾在世界上生活過。當時,他正在做這件事,也許在光明燦爛的那一瞬間他甚至都明白他已經成功了。他還能何所求呢? (原載《泛大西洋評論》,一九六一年春季號;此處文本根據的是福克納打字稿。本文此前見於法國的《法國婦女新聞雜誌》,一九六〇年三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