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三十九

我已說出了同我有關的一切,本可以擱筆了,但我無法克制自己的願望,還想說一說和大家都有關的話,用一般的理由來檢驗我所得出的那些結論。我想說一說,為什麼我覺得我們圈子裡的許多人都應該得出和我同樣的結論,再說一說,即使只有一些人得出這種結論,結果又會怎樣? 我認為許多人都會得出和我一樣的結論,因為我們這個圈子、我們這個種姓的人只要嚴肅地反省一下,追求著個人幸福的青年人就會對自己的生活中日益加重而且顯然正把他們引向滅亡的災難感到膽戰心驚,有良心的人就會為自己的生活的殘酷性和不合法性感到膽戰心驚,膽怯的人就會為自己的生活的危險性感到膽戰心驚。 我們的生活的不幸。無論我們這些富人怎樣藉助我們的科學和藝術來調整和扶持我們這種錯誤的生活,這種生活還是一年比一年更虛弱,更病態,更令人痛苦。自殺和絕育的人數一年比一年增加。我們感覺到我們的生活一年比一年令人煩悶,而這個階層的後代也一年比一年更軟弱。顯然,在這條生活越來越便利舒適,有種種療法和人造器械來改進視力、聽力、食慾、假牙、頭髮、呼吸、按摩的道路上,人是不可得救的。不使用這些精良技術的人更結實,更健康——這條真理已是一個家喻戶曉的事實,連報上登的給富人服用的胃藥廣告都在Blessings for the poor(窮人的福音)的標題下說,只有窮人的消化才正常,而富人需要治療,包括這些藥粉的治療。這種情況是靠任何娛樂措施、舒適條件和藥粉都糾正不了的。只有改變生活才能糾正它。 我們的生活和我們的良心不一致。無論我們怎樣在自己面前為自己對人類的背叛開脫罪責,我們的理由都會在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面前化為灰燼:在我們四周,人們大批大批地死於力不勝任的勞動和貧窮困苦,而我們卻僅僅為了在無聊生活中尋找花樣百出的娛樂去危害別人的勞動,剝奪他們必不可少的衣食。因此,我們圈子裡的人的良心哪怕只剩下很少的一點也是不可能沉睡的,會使那些在勞動中受苦和死亡的弟兄為我們提供的種種生活便利和樂趣黯然失色。更何況每個有良心的人都會感覺到這一點,他倒樂意忘記這一點,可是做不到,因為在我們這個時代,科學和藝術的精華,那個不辱使命的部分,經常使我們想到我們的殘酷無情和我們的非法地位。舊的,強硬的辯詞都已被推倒。新的,喧鬧一時的為科學而科學、為藝術而藝術的辯詞也經不住簡單而健全的理智的光照。人們的良心不可能用這些新的胡言亂語撫平,只有改變我們的生活,去過一種不再需要為自己辯解的無可指摘的生活才能夠使人們的良心平靜。 我們的生活的危險性。無論我們怎樣努力不讓自己看到一個簡單而又最明顯的危險,即那些受我們摧殘的人已被逼到忍無可忍的地步,無論我們怎樣努力使用種種欺騙、暴力和買好的手段去阻止這個危險,這個危險還是一天一天、一小時一小時地在增長,而且早已威脅著我們,現在更是迫在眉睫,我們乘的小船危在旦夕,那風狂浪高的大海眼看著就要憤怒地把我們吞沒,吃掉。伴隨著可怕的破壞和屠殺的工人革命不但正威脅著我們,而且我們在它的威脅下已經生活了三十來年,僅僅是依靠種種詭計才勉勉強強地暫時推遲了它的爆發。歐洲的局勢是這樣,我國的局勢也是這樣,甚至更壞,因為沒有安全閥了。各個壓迫著人民的階級,除了沙皇之外,如今在我國人民眼裡已不能為自己作任何辯解。他們還能維持自己的地位靠的只是暴力、詭計和機會主義,也就是投機取巧,但人民中間最壞的分子對我們的憎恨,以及人民中間的優秀分子對我們的蔑視在一年年地增長。 近三四年里,我國人民有了一個通用的意味深長的新詞,如今人們在街頭用這個我以前從未聽到過的字眼來罵人,來指我們,即吃閒飯的。被壓迫人民的憎恨和蔑視日益增長,富有階級在肉體和精神上日益衰弱,而那維繫著一切的騙局又已經千瘡百孔,富有階級面對這個致命的危險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給自己解憂寬心了。復舊是不可能的,重新樹立起倒坍了的威望也是不可能的。對於那些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的人來說,只剩下了一個辦法:但願我一輩子平安,我死後悉聽尊便。富有階級中間有一群瞎眼的人就是這樣得過且過。然而危險仍在增長,可怕的終局正在逼近。富有階級只能用改變生活的辦法來消除這個險惡的危險。 有三個原因告訴富有階級必須改變他們的生活:在他們目前走的道路上無法滿足他們自己和他們的親人對個人福利的需求,在這條道路上顯然也不可能滿足良心的需求,險惡可怕而又在不斷增長的生命危險是用任何外部手段也消除不了的。這三個原因加起來必定會促使富有階級改變他們的生活,改變得既能滿足福利和良心,又能消除危險。 而要作這樣的改變只有一個辦法,即不再騙人,痛悔前非,承認勞動不是上天的詛咒,而是生活中一件充滿歡樂的事情。 如果我用十小時、八小時或五小時去干成千上萬個莊稼漢為了得到我手中的錢而十分樂意去乾的體力活兒,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人們會這樣問。 第一個結果,也是最簡單最無疑問的結果——你將變得更快樂,更健康,更振作,更善良。你將體會到過去你躲著它或它沒被你發現的真正的生活。第二個結果——如果你有良心的話,那麼你的良心不會再像現在這樣,一看到人們勞動(我們由於無知總是誇大或者縮小勞動的意義)就覺得痛苦,而且你還會經常有一種充滿喜悅的心境,因為你意識到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多地滿足了自己良心的要求,擺脫了那種在我們生活中大量作惡造孽以至不可能為人們做好事的可怕處境。你會感覺到一種與善的可能性聯繫在一起的自由生活的喜悅。你會打開一扇窗戶,讓一線光照進對你曾是關閉著的精神世界。第三個結果——你所感覺到的不再是你的惡會有惡報的永恆的恐懼,而是你把別人也從這種報應中拯救出來,主要是把被壓迫者從兇狠和復仇的殘酷感情中拯救出來。 然而,人們常常說,我們這個世界裡的人得去解決許許多多深奧的哲學、科學、政治、藝術、教會和社會問題,我們這些大臣、樞密官、科學院士、教授和演員的每一刻鐘時間在人們眼裡都十分寶貴,要我們花時間——去做什麼?去擦自己的靴子,洗自己的襯衣,掘馬鈴薯和種馬鈴薯,或者去餵自己的雞和自己的母牛等等,豈不可笑!這些事情不但我們的僕人,我們的廚娘,而且還有千萬個珍惜我們的時間的人都樂意為我們做,替我們做。為什麼非要我們自己動手穿衣,洗臉,梳頭(請原諒我說得這麼具體),給自己端尿盆,為什麼非要我們自己給女士們客人們遞椅子,給他們開門關門,把他們扶上馬車,去做類似的上百種以前由奴隸們替我們做的事呢?因為我們認為這樣做是非常有必要的,甚至是人的尊嚴,也就是說一個人的義務和職責的所在。體力勞動也是如此。一個人的尊嚴,他的神聖義務和職責,是用上天賜給他的手和腳去做符合它們用途的事,把他吸收的食物用來進行生產這食物的勞動,而不是用來使手腳萎縮,也不是為了把它們洗白擦淨,僅僅藉助它們往嘴裡送食物、飲料和菸捲。對任何社會裡的任何人來說,從事體力勞動都具有這樣的意義。但是在我們的社會裡,背離這條自然法則已經成了整整一個圈子裡的人的不幸,因此體力勞動又獲得了另一種意義——它是一種宣傳,一種可以消除威脅著人類的可怕災難的活動。要知道,說體力勞動對於一個有教養的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無異於在建造教堂的時候說:把一塊石頭妥帖地砌在它的位置上有什麼了不得的?要知道,任何一種最偉大的事業都恰恰是在平淡無奇、簡單樸素的條件下做起來的。耕地,蓋屋,放牧,思考都不能在輝煌的場合,伴著禮炮的轟鳴和穿著制服來進行。我們往往習慣於把輝煌、禮炮、音樂、制服、清潔、華麗和重要事件的概念聯繫在一起,其實這些東西總是事情缺乏重要性的標誌。偉大的、真正的事業總是簡單樸素的。我們面臨的一樁最偉大的事業也是如此,即解決我們生活中的可怕的矛盾。而能夠解決這些矛盾的事情卻是一些簡樸的、平淡無奇的、看起來可笑的事情,比如服侍自己,為自己干體力活兒,如果可能的話也為別人干體力活兒——如果我們這些富人能了解我們所處地位多麼不幸、昧心和危險的話,等待著我們去做的就是這樣的事。 如果我,加上十個人,或者再加上十個人,不再嫌棄體力活兒,認為它對於我們的幸福、良心的平靜和安全是必不可少的話,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結果是這樣的十個或二十個或三十個人,他們不和任何人發生衝突,不使用政府的或革命的暴力,就能給自己解決那個擺在全世界面前、使人們作出不同答案的嚴峻問題,而且還能解決得使他們的生活變得美好起來,使他們的良心得到平靜,以至他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結果其他人也會看到,他們到處尋覓的福利原來就在腳下,在自己身邊,良心和世界結構之間的那些似乎無法解決的矛盾可以用一個最容易最愉快的辦法來解決,再也不用害怕我們周圍的人,而是應該和他們親近並且熱愛他們。 其實,這個似乎無法解決的經濟和社會問題就是克雷洛夫[41]所說的小匣子的問題。小匣子本來很容易打開,但只要人們不去做那最要緊最簡單的事,即不去把它打開的話,它自己是不會打開的。 這個似乎無法解決的問題是個涉及一些人怎麼能享用另一些人的勞動的老問題。以前是直接通過暴力和奴隸制享用別人的勞動。在我們這個時代,在我們的世界裡,這是通過所有權來進行的。在我們這個時代,有財產的人和被剝奪了財產的人各有各的痛苦,濫用財產的人良心上受到責備,有多餘財產的人和被剝奪了財產的人之間會發生衝突令人擔心,這一切的根子都在所有權。在我們這個時代,所有權幾乎是當代社會一切活動的目的,它幾乎主宰著我們世界的一切活動。 國家和國家之間,即政府和政府之間,為了萊茵河兩岸、非洲、中國以及巴爾幹半島的土地所有權而勾心鬥角,頻頻開戰。銀行家、商人、工廠主和地主們為了所有權而費盡心機,彼此暗算,弄得自己和別人都苦惱不堪。官吏、小手工業者和地主們為了所有權而你爭我奪,互相欺騙,既壓迫別人又苦了自己。那些法官和警察保護著的也正是所有權。所有權是萬惡的根源。幾乎全世界都忙於分配所有權,保障所有權。 所有權到底是什麼?人們習慣於認為所有權是指某種東西確實屬於某人。正因為如此人們才稱之為私有物。我們說起房子和說起自己的手一樣:我本人的手和我本人的房子。 但這顯然是謬誤和迷信。 我們知道,即使我們不知道也很容易看到,所有權只是一種享用別人的勞動的手段。而別人的勞動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為我私有的,甚至和私有概念——一個非常確切而固定的概念——沒有任何共同之處。無論過去還是將來,被人稱做本人所有的和自己的東西的,始終都只是他自己,即始終服從於他的意志,為他的活動充當工具,或者為滿足他的各種需要充當手段的東西。被人認為是這種工具和手段的,首先是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手、腳、耳朵、眼睛和舌頭。人一旦把那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希望能像他身體一樣服從他的意志的東西稱做私有物,他就會犯下一個錯誤,會給自己招來失望和痛苦,並且還必然會使別人痛苦。人往往稱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奴隸為自己的私有物,但現實總是會指出他的錯誤,因此他必須拋棄這種迷信,否則就會覺得痛苦並且使別人痛苦。現在我們名義上放棄了人身私有,但卻聲稱自己對土地、物品和金錢,也就是對別人的勞動擁有所有權。而對妻子、兒子和奴隸的所有權只是一種會在現實中破滅並且只能給相信它的人帶來痛苦的幻影,因為妻子和兒子永遠不可能像我的身體一樣服從於我的意志,我的真正的私有物仍然只是我的身體。同樣,金錢和任何身外之物的所有權也決不會成其為所有權。那僅僅是自我欺騙,是痛苦的根源。而能夠成為私有物的仍然僅僅是我的身體,即那個始終服從於我並和我的意識聯繫在一起的東西。 只有我們這些積習難改地把並非自己身體的東西稱做自己的私有物的人,才會覺得這種毫無道理的迷信對我們會是有益而無害的。只要認真想想事情的本質,就會看到這種迷信像其他任何迷信一樣會帶來許多可怕的後果。 凡私有物,總是在人身上激起種種不合適也並不總是能得到滿足的需求,使人不能夠為他真正的毋庸置疑的私有物——自己的身體——去獲得他能夠獲得的知識、本領、習慣,以及各方面的改善。其結果總是他對於自己,對於自己真正的私有物是無益地耗費了精力,有時竟把整整一生耗費在那些不是他私有的也不可能是他私有的東西上面。 一個人設置他以為是私人的圖書館、畫廊、寓所和衣物,收取私人的金錢以便用去購買他所需要的一切,最後總是因為他把這種想像中的私有物當成真實的私有物而完全意識不到什麼東西才是他的活動對象,才是能夠為他服務並始終為他所掌握的真正的私有物,什麼東西無論他怎樣稱呼也不是並且不可能是他的私有物,也不可能成為他的活動對象。 只要我們不故意給詞語加上虛假的含義,詞語總是具有明確的意義的。 私有物意味著什麼呢? 私有物意味著我生來就有隻屬於我一個人的東西,是我隨時能夠用來做一切我所想做的事的東西,是誰也不能從我手裡奪去,一直到我死都為我所有的東西,是我應該加以使用,發展和改進的東西。這樣的私有物對每一個人來說實際上只是他自己。然而通常被理解成這樣一層意思的卻往往是人們想像出來的私有物,世上一切可怕的罪惡,無論是戰爭還是死刑,無論是法庭還是監獄,無論是奢侈還是腐化,無論是屠殺還是人們的毀滅,都是為了這樣的一種私有物而發生的(也就是說為了做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把想像中的私有物變成真實的私有物)。 那麼,如果有十個人並不是由於貧窮,而是由於意識到人需要勞動,意識到他勞動得越多越好,因此去耕地、劈柴、縫靴子的話,到底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結果是,這十個人或者其中的一個人將會以自己的思想和行動向人們表明,他們正為之受苦的那種可怕的惡不是命運的律令、上帝的意志或某種歷史必然性,而是一種並不強大、並不可怕的迷信,它微不足道,不堪一擊,只要不再像相信偶像那樣相信它,就能擺脫它,把它像一張弱不禁風的蜘蛛網一樣扯得粉碎。開始為執行充滿喜悅的生活法則而勞動的人們,也就是說為執行勞動法則而動手幹活的人們,將會擺脫對自稱的私有物的可怕迷信。世上一切為維護這種虛構出來的自身之外的私有物而存在的機構,對他們來說都會變得不但沒有用處,而且是壓制人的。大家也都會清楚地看到,這些機構都不是生活的必要條件,而是有害的、臆造的、虛假的條件。對於一個認為勞動不是天譴而是快樂的人來說,自身之外的私有物,即享用別人的勞動的權利或可能性,將不僅是無益的,而且是壓制人的。如果我喜歡並且習慣於自己給自己做飯,那麼別人來為我做飯就會奪走我做慣的事,使我無法得到我自己為自己提供的滿足。此外,獲得想像中的私有物對這樣一個人來說也將是沒有用的。一個把勞動看做自己的生命的人會用勞動來充實自己的生活,因此他會越來越不需要為了消磨無聊的時光和為了使自己生活得快樂而占有別人的勞動,也就是私有物。 如果一個人的生活排滿了勞動,而他又懂得休息的愉悅,他就不需要住許多房間,用許多家具,穿各種式樣的漂亮衣服,他不需要吃很多價格昂貴的食品,不需要各種交通和消遣的工具。主要的是,一個把勞動看做自己的生活大事和生活樂趣的人,是不會想方設法利用別人的勞動來減輕自己的勞動負擔的。一個認為生活就是勞動的人,隨著他的本領、靈巧和耐力的不斷提高,會把越來越占滿他的生活的越來越多的勞動當做自己的目的。如果一個人認為自己生活的意義在於勞動,而不在於勞動的結果,即獲得私有財產,也就是別人的勞動,那麼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是不可能產生勞動工具的問題的。儘管這個人總是選擇生產效率最高的工具,可他就是在使用生產效率最低的工具來勞動時,也能得到工作和休息給他帶來的同樣的滿足。如果有蒸汽犁,他就使用蒸汽犁來耕地。如果沒有蒸汽犁,他就使用馬來耕地。沒有馬,他就使用人力犁。沒有人力犁,他就用鏟子翻地。他在任何條件下都同樣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即在對人有益的勞動中生活,因此他總是會得到充分的滿足。這種人的處境,無論從外部條件還是從內部條件來說,都比把自己的生活用於獲取私有財產的人幸福。從外部條件來說,這種人永遠不會陷入窮困,因為人們看到他有勞動的願望,就像看到水力的工作願望而總是把磨坊造在水邊一樣,總是會努力使他的工作變得要有成效,總是會保障他的物質生活。為了追求私有財產者,人們是不會這樣做的。而物質條件的保證卻正是人的全部需要。從內部條件來說,這種人之所以總是比追求私有財產者幸福,是因為後者永遠不可能得到他所追求的東西,而前者卻總是能得到他力所能得的東西。無論是體弱的人、老人、垂死的人,正像諺語說的那樣,只要手中有一隻編草鞋的錐子,他就能得到充分的滿足,得到人們的愛與同情。 幾個瘋瘋癲癲的怪人如果去耕地、縫靴子等等,而不是抽菸、打牌、騎馬閒逛,用每個腦力工作者都有的一天十小時空餘時間去排遣無聊,那就會產生這樣的結果。結果是這幾個瘋瘋癲癲的人會用事實表明,他們為之痛苦煩惱並且使別人煩惱的想像中的私有物對於幸福來說是不需要的,壓制人的,那不過是一種迷信罷了。私有物,真正的私有物,僅僅是自己的頭,自己的手和自己的腳,要真正有益和快樂地利用這真正的私有物,就應該拋棄那個我們為之耗費著生命的精華的,關於自身之外的私有物的錯誤概念。這些人結果將會表明,只有當一個人不再相信想像中的私有物的時候,他才能完善自己真正的私有物,自己的各種能力和自己的身體,使它們給自己提供百倍豐碩的果實和我們無從想像的幸福。而他也將變成一個非常有用,有力和善良的人。無論把他派到哪裡,他都能站穩腳跟。在任何地方他都是大家的兄弟,為大家所理解,所需要,所重視。人們看到一個或十個這種瘋瘋癲癲的人就會明白,他們應該怎麼辦才能解開對私有物的迷信系在他們身上的可怕的結,才能擺脫他們現在異口同聲地為之呻吟而又不知道出路何在的不幸處境。 然而一個孤身處在和他不一致的人群里的人又有什麼辦法呢?再沒有什麼道理能比這番道理更明顯地表明那些使用這番道理的人是錯誤的了。縴夫們常常逆流拉船。未必找得到這樣愚蠢的縴夫,竟會因為他一個人無力逆流拉船而拒絕套上縴繩。一個承認自己除了擁有過動物般的生活即吃吃睡睡的權利之外還得承擔某種人的責任的人,心裡非常清楚這個責任究竟是什麼,正像一個背著縴繩的縴夫知道這一點一樣。縴夫非常清楚,他應該做的只是套上縴繩朝一定的方向走。只有當他把身上的縴繩扔掉的時候,他才會去思索自己應該做什麼,怎麼做。縴夫們和一切從事共同勞動的人們是如此,在全人類的事業中情況也是如此。每一個人都不應該卸脫縴繩,而應該抓著它朝主人指定的方向使勁拉。大家之所以秉有同樣的理性,正是為了使這方向始終是一個。而這方向無論在我們周圍那些人的整個生活里,無論在每一個人的良心上,還是在人們的各種明智的說法中,都表現得極其清楚無疑,只有不願意做工的人才會說自己看不見它。 那麼這到底會產生什麼結果呢?結果是一兩個人開始拉繩,第三個人看見便參加進來一起拉,許多好人也會漸漸參加進來,直到事業被推動並且向前發展,仿佛自動地促使和吸引那些不明白在做什麼又為什麼這樣做的人也參加到事業中來。起初加入為履行上帝的律法而自覺勞動的人的行列的,是一些半靠自覺半靠信仰承認這個道理的人。後來加入更多的人,他們全靠對先進分子的信賴而承認這個道理。最後大多數人都會承認這個道理,到那時人們就不再毀滅自己,而且能找到幸福了。 這種情形很快就會出現,到那時我們圈子裡的人,接著是絕大多數人將不再認為掏清糞池是丟臉的,而讓糞池裝滿自己的糞便再叫自己的兄弟去掏清卻不丟臉;不再認為穿著翻毛靴子去做客是丟臉的,而穿著膠皮套鞋從沒有任何鞋子穿的人身邊走過卻不丟臉;不再認為不懂法語或不知道最新消息是丟臉的,而吃著麵包不知道麵包是怎麼做成的卻不丟臉;不再認為不穿上漿的襯衣和清潔的外衣是丟臉的,而穿著清潔的衣服炫示自己的安閒卻不丟臉;不再認為有一雙骯髒的手是丟臉的,而兩手不長膙子卻不丟臉。 這一切將發生在社會輿論對此提出要求的時候。而社會輿論對此提出要求又將是在人們的頭腦中消滅了那些使他們看不見真理的誘惑的時候。在我所經歷的時代,已經發生了一些這個意義上的重大變化。之所以發生這些變化,僅僅是因為社會輿論有了改變。在我所經歷的時代,富人本來覺得出門不坐帶有兩個聽差的四駕馬車是丟臉的,沒有男僕或女僕來給自己穿衣、洗臉、穿鞋、端尿盆等等也是丟臉的。現在呢,不自己動手穿衣穿鞋,坐馬車帶著聽差卻突然變成丟臉的事了。所有這些變化都是社會輿論造成的。目前正在社會輿論中醞釀著的那些變化難道還不明顯嗎? 二十五年前,為農奴制辯解的誘惑剛一消滅,評說榮辱的社會輿論就發生了變化,生活也發生了變化。只要為金錢統治人的現象進行辯解的欲望一消滅,評說榮辱的社會輿論就會發生變化,生活也會發生變化。而消滅為金錢統治辯解的欲望和改變這方面的社會輿論已是指日可待的事。這種欲望已經透光,遮不住真理了。只要留心觀察,就能清楚地看到社會輿論已經發生了變化,僅僅是沒有被人意識到,沒有形諸文字罷了。一個稍稍受過一點教育的現代人只要仔細想一想他所宣傳的那些世界觀會產生什麼結論,他就會深信他在生活中慣於受其支配的那種評判好壞和榮辱的標準是直接和他的整個世界觀相牴觸的。 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只要有片刻的時間摒棄自己那種靠慣性運動的生活,從外部看一看它,用從他的整個世界觀中引出的評價標準來衡量一下,就會為從他的世界觀中引出的對他一生的評價感到害怕。我們不妨以年輕人為例(年輕人的生活精力比較旺盛,但自我意識比較模糊)。我們不妨以隨便什麼傾向的富有階級中的一個年輕人為例。任何一個好青年都認為,不幫助老人、兒童和婦女是可恥的。他們都認為,在共同事業中讓另一個人的生命或健康受到危險而自己卻逃避這個危險是可恥的。任何一個人都認為,像吉爾吉斯人(據司凱勒[42]說)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那樣做,打發女人和老太婆站在風雨里拉住帳篷的犄角,而自己卻坐在帳篷里繼續喝馬奶酒,是可恥的。任何人都認為,強迫一個體弱的人來為自己幹活是可恥的,至於在輪船著火的險情中一個最強壯的人推開身邊的弱者,把他們丟在危險中,而自己第一個爬上救生艇,這一類行為就更加可恥了。 他們認為這一切是可恥的,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他們也無論如何不會這樣做。可是在日常生活里,由於種種誘惑的掩蓋,他們卻看不見許多一模一樣,甚至惡劣得多的行為。他們不停地幹著這樣的事情。他們只要好好想想,就會看到這一點並且感到害怕了。一個年輕人每天都穿幾件清潔的襯衣。誰到河邊去洗這些襯衣呢?一個女人,不管處境如何,而十有八九是個老得可做這年輕人的祖母和母親的女人,有時還是個生病的女人。這個年輕人會怎麼稱呼那種為了滿足自己更換襯衣(並不髒的襯衣)的任性要求而打發一個可做他母親的女人去洗襯衣的人呢?一個年輕人為了擺闊氣而備有好幾匹馬。冒著生命危險去馴服這幾匹馬的,是一個可以做他父親或祖父的人,而這個年輕人自己卻只在危險過去之後才騎馬。這個年輕人會怎麼稱呼那種自己躲在一邊而讓另一個人去冒險,並且用別人的冒險來換取自己的快樂的人呢? 要知道,富有階級的全部生活正是由許許多多這樣的行為構成的。我們的生活處處包含著老人、兒童和婦女的超出他們力量限度的勞動,處處包含著別人冒死去乾的工作,不是為了使我們能夠勞動,而是為了滿足我們的任性要求。 漁夫常常為給我們捕魚而淹死,洗衣女工常常受寒凍死,鐵匠常常弄瞎了眼睛,工廠工人常常生病和傷殘,伐木工常常被樹壓死,僱工常常從房頂上摔下,裁縫常常憔悴不堪。一切真正的勞動都要耗費生命,都會危及生命。掩住這一點不看是不可能的。避免這種情況的唯一辦法,擺脫這種情況的唯一出路在於我們這個時代的人能夠不再按自己的世界觀稱自己是迫使別人勞動和冒生命危險的惡棍和懦夫,也就是只向人們索取生活必需的東西,自己去承擔耗費生命和危及生命的真正的勞動。 那樣的時刻很快就會到來。如果不僅是吃由僕人端上的五道菜的飯可恥可鄙,而且連吃不是由主人自己動手做的飯也可恥可鄙;不僅是駕幾匹名種馬出門可恥,連坐出租馬車(既然自己有腳),平日穿著沒法幹活的衣服、鞋子和手套也可恥;不僅是用牛奶和白麵包餵狗可恥(因為有人沒有牛奶和麵包),而且點著燈火不幹活,生著爐子不煮飯也可恥(因為有人沒有東西照明和取暖),那麼那樣的時刻就到來了。我們必然很快就會得出這樣的生活觀。我們已經站在這種新生活的邊緣,建立這種新的生活觀已經成為社會輿論的當務之急。肯定這種生活觀的社會輿論正在迅速形成。 社會輿論是婦女製造的。而婦女在我們這個時代又特彆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