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三十四

「然而,只有分工,只有科學界和藝術界人士擺脫生產自己食物的必要性才有可能取得我們在現代看到的那種非同等閒的科學成就,——人們對此會這麼說。——如果大家都要耕地,那就不會有現代所達到的那些巨大成績,不會有那些擴大人對大自然的控制權的驚人成就,也不會有使人類智慧為之驚奇、使航海業得以鞏固的那些天文學的發現,也就不會有輪船、鐵路、令人驚嘆的橋樑、隧道、蒸汽機、電報、攝影術、電話、縫紉機、錄音機、電燈、天體望遠鏡、分光鏡、顯微鏡、三氯甲烷、利斯特[7]的繃帶、石炭酸。」 我不想逐一列舉現代如此引以自豪的一切事物。這樣的列舉成就和面對自己和自己功績的自我陶醉幾乎在每一份報紙和每一本通俗小冊子上都能看到。這種自我陶醉是如此層見疊出,我們的自我欣賞又是如此的不知饜足,以至我們真的相信科學和藝術從來沒有作出過現代這樣的成就。我們所有這些驚人的成就都應歸功於分工。因此又怎能不肯定這種分工呢? 姑且假設當代取得的成就確實卓犖不凡而令人驚奇,姑且假設我們是特殊的幸運兒,生活在如此不尋常的時代。可是,我們不妨不立足於我們的自我滿足,而基於這些成就所維護的分工這一原則本身來評價這些成就。這一切成就十分出色,但特別不幸的是(這一點科學界人士也承認),迄今為止,這些成就不是使大多數人、即工人的境況有所改善,而是使其惡化。如果說工人可以不再步行而乘坐火車,那麼火車卻燒光了他的森林,從他眼前運走糧食,使他陷於近乎資本家的奴隸的地位。如果說,多虧蒸汽機和機器,工人能廉價買到不耐用的印花布,那麼這些蒸汽機和機器卻使得他不能在家裡幹活掙錢,從而陷入完完全全的工廠主奴隸的地位。如果說有並不禁止他使用的電報(從他的收入來說他是不可能使用的),那麼,正因為有了電報,他的任何產品看漲的時候,在他知道這種貨有銷路之前,資本家就以賤價從他眼前把它收購走了。如果說有電話、天文望遠鏡、詩歌、小說、戲劇、芭蕾舞、交響樂、歌劇、畫廊等等,那麼,工人的生活卻並沒有因此有所改善,因為由於同樣的不幸,這一切他都不能享用。所以,總的說來,迄今為止,這一切非同等閒的發明和藝術作品,即使沒有使工人的生活惡化,也決不會使其改善。這一點科學界人士也是同意的。因此,對於科學和藝術所達到的成就的實際情況問題,如果我們不是以自我陶醉,而是用分工所藉以為自己辯護的、是否有益於勞動人民那種尺度來衡量,那麼我們就會知道,我們還沒有可靠的理由可以那麼樂意地沉溺於自我滿足[……] 科學界和藝術界人士只有當他們立志為人民服務,像他們現在立志為政府和資本家服務那樣,才能說他們的活動是有益於人民的。也只有當科學界和藝術界人士以人民的需要為宗旨的時候,我們才能這麼說,但現在科學界和藝術界還不存在這樣的人。[……] 我們把無數人造就成偉大作家,並對這些作家作鞭辟入裡的分析,寫出堆積如山的評論,以及評論的評論,還有評論評論的評論;我們籌建了不少畫廊,細緻入微地研究不同的藝術流派;我們有聽不勝聽的交響樂和歌劇。然而,對於民間的壯士歌、傳奇、童話、歌謠,我們給增添了些什麼呢?對於人民我們創作些什麼圖畫、什麼音樂呢?在尼古拉大街[8]上有人為人民印製書籍和圖畫,在圖拉有人為人民製造手風琴,可是,無論哪一樁事業,我們都沒有參與。我們的科學和藝術的錯誤傾向最驚人最明顯地表現於就其任務本身來說似乎應該有益於人民的那些領域,這些領域由於錯誤的傾向卻是弊大於利。技師、醫生、教師、藝術家、作家就自己的使命來說似乎應該為人民服務,但情況又怎樣呢?由於現在的傾向,除了害處他們不能給人民帶來什麼。[……] 不過,這種錯誤傾向在任何方面也沒有像在藝術活動上看得如此清楚,因為這種活動就其意義本身而言是應該為人民享用的。科學還可以有自己的不太高明的藉口,說科學研究是為了科學,當科學為學者們深入研究之後,它也會為人民享用;而藝術,如果它真是藝術,就該為一切人享用,尤其應該讓為他們而創作的那些人享用。而我們的藝術的狀況驚人地揭露了藝術活動家們,表明他們既不願意、也不善於、又不可能有益於人民。 畫家為了繪製自己的偉大作品一定得有那麼大的畫室,它至少容納得下四十個細木工或鞋匠的勞動組合做工,而這些工匠目前在貧民窟里正凍得發僵、悶得要死;不僅如此,畫家還需要模特兒,服裝和遊覽。藝術研究院為了獎勵藝術,耗資數百萬元,都從人民那裡聚斂而來,而這種藝術作品卻被懸掛在大展覽館,既不為人民理解,又不為人民需要。音樂家為了表達自己的偉大思想,就一定得集合打白領帶或穿禮服的二百來人,耗資數十萬以演出歌劇。而這種藝術作品,即使人民在某個時候有可能享用,那麼除了莫名其妙和索然乏味之外,再也不會在他們心中引起別的感情。作家、文人似乎不需要布景和道具、畫室和模特兒、樂隊和演員;可就是作家和文人,且不說需要居住舒適和種種生活享受,為了製作自己的偉大作品,也需要旅行、宮殿、書齋,需要欣賞藝術、上劇院、去音樂廳和溫泉等等。如果他自己不會攢錢,還要給他津貼,讓他更好地寫作。而這些作品,雖則我們如此珍視,對人民說來仍然只是廢物,對他們毫無用處。 假如像科學界和藝術界人士所希望的那樣,諸如此類的精神食糧供應者出現得更多,於是不得不在每個鄉村里建築畫室,設立樂隊,並以藝術界人士認為自己所必需的條件來供養這些作家,那就會怎麼樣呢?我認為,勞動者將會發誓,只要能不供養所有這些寄生蟲,寧願永遠不看圖畫,不聽交響樂,不讀詩歌和小說。 為什麼藝術界人士似乎不能為人民服務呢?須知在每個農舍里都有神像和圖畫,每個農民和村婦都唱歌,許多人有手風琴,人人都講故事,念詩,許許多多人會讀書。為什麼像鑰匙和鎖那樣互相依存的兩樣東西卻如此分離開來,甚至沒有結合的可能呢?假如您對畫家說,要他離開畫室、模特兒、服裝而去畫只值五戈比的小畫片,他會說,這等於拋棄他所理解的藝術。假如您對音樂家說,讓他拉手風琴,去教農婦唱民歌;對詩人和作家說,讓他們拋開自己的敘事詩、長篇小說,去寫作文盲們能懂的歌曲、故事、童話;他們會說您是瘋子。可是,如果這些人本來只是為了以精神食糧為那些養大他們、供給他們衣食的人們服務而使自己脫離勞動,結果卻把自己的責任忘得一乾二淨,以至失去製作人民適用的食物的本領,還把拋棄責任當作自己的優點,這不是極端的瘋狂嗎? 對此人們會說:「可是到處都這樣。」現在確實到處都很不合理,而且只要人們繼續以分工和以精神食糧為人民服務的諾言為藉口去侵吞人民的勞動成果,到處仍然會不合理。只有當生活在人民中間又像人民一樣生活的人們,不提任何權利而以科學和藝術為人民服務,至於是否接受這些服務又聽任人民自願時,科學和藝術才能為人民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