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 · 一
我的一生不是在城市度過的。當我於一八八一年搬來莫斯科住時,城裡的貧窮使我大吃一驚。我了解農村的貧窮,但城裡的貧窮對我來說卻是陌生的和難以理解的。在莫斯科,只要上街就會遇見乞丐,並且都是些和農村乞丐不同的特殊乞丐。這些乞丐不是那種背著討飯袋以基督的名義求乞的乞丐,就像農村乞丐表明自己身份的做法那樣,而是些不背討飯袋也不以基督的名義求乞的乞丐。莫斯科的乞丐不背討飯袋,也不伸手求乞。在遇見你,或者讓你從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們多半只是儘量和你的眼睛相遇。根據你的眼光,他們才決定是否乞討。我認識這樣一個出身貴族的乞丐。那老人走路很慢,每邁出一條腿都要彎一下腰。當他遇見你的時候,總是伸出一條腿彎下身子,仿佛是在對你行禮。如果你停步,他就會摘下那頂帶紋章的帽子躬身乞討。如果你不停步,他就做出一副只不過他的步態就是如此的樣子,繼續往前走,一邊伸出另一條腿,一邊彎下腰去。這是一個地道的莫斯科式的乞丐,有一套學問的乞丐。起初我不知道莫斯科的乞丐為什麼不直接乞討,後來明白了他們不乞討的原因,但仍然不了解他們的處境。
有一次,我在阿法納西耶夫胡同里走,看見一名警察正把一個患水腫病的衣衫襤褸的農民押上馬車。我就問:
「為什麼事?」
警察回答我說:
「因為行乞。」
「難道這也禁止?」
「就是,是禁止。」警察答道。
馬車把這個患水腫病的帶走了。我雇了另一輛馬車跟著他們。我想打聽一下,是不是真的禁止行乞,又怎麼個禁法。我實在想不通,怎麼能禁止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討東西。我更不相信,在莫斯科乞丐遍地的情況下會禁止行乞。
我走進了乞丐被帶到的那個警察所。在警察所里,有一個佩帶軍刀和手槍的人坐在桌子跟前。我問道:
「為什麼要抓這個農民?」
佩帶軍刀和手槍的人嚴厲地看了看我,說:
「關您什麼事?」但他又覺得有必要對我做些解釋,就又說,「上頭吩咐收容這些人,因此得抓。」
我走的時候,看見那個把乞丐帶來的警察坐在過道的窗台上懶懶地看一本記事冊子。我就問他:
「真的禁止乞丐以基督的名義要飯嗎?」
那警察一驚,看了我一眼,倒也沒有皺眉,而像是又睡著了似的仍坐在窗台上說:
「上頭有吩咐——就是說,該這麼做。」他又重新看起那本小冊子來。
我下了台階,向馬車夫走去。
「怎麼樣?抓起來了嗎?」車夫問。看來車夫也關心這事。
「抓起來了。」我說。
車夫搖了搖腦袋。
「你們莫斯科怎麼連要飯都禁止?」
「誰知道他們!」車夫說。
「怎麼能這樣,」我又說,「乞丐是以基督的名義,怎麼能抓他們到警察所去?」
「如今不興幹這個了,不讓干。」車夫說。
在那以後,我又好幾次看見警察把乞丐帶到警察所去,然後再往尤蘇波夫貧民院裡送。
有一天我在屠戶街又遇到一群這樣的乞丐,總有三十來人。在他們的前面和後面走著許多警察。我問道:
「為什麼事?」
「因為行乞。」
你在莫斯科的每條街上都能遇到好幾個乞丐。在做禮拜,特別是舉行葬禮的時候,他們成群結隊地站在每座教堂的門口。原來根據法律是禁止所有這些乞丐在莫斯科行乞的。
但是,究竟為什麼有的乞丐被抓起來,並且關到某個地方去,而另一些乞丐卻沒人管呢?這一點我怎麼也弄不懂。是因為他們之間有合法和非法之分,或者因為他們實在多得抓不完,還是因為關了一批又新冒出一批呢?
莫斯科的乞丐什麼樣的都有,一些人以此為生,還有一些是真正的窮人,他們為某種原因來到莫斯科,的的確確陷入了困境。
在這些乞丐中間,常有穿著農民服裝的普通農夫和農婦。我常常遇見這樣的人。其中有一些在這裡生了病,出院後,既無法養活自己,又無法離開莫斯科。此外,也有一些是在這裡喝上了酒(那個患水腫病的看來就是如此)。有的人沒有生病,但是遭了火災,要不就是老人,或者拖兒帶女的女人。還有一些則是完全健康而能夠幹活的人。我特別注意這種完全健康而求人施捨的農民。我之所以注意這種健康而能夠幹活的農民乞丐,還因為自到莫斯科後我就養成了一個習慣,為活動身體上麻雀山去和兩個在那裡鋸木柴的農民一起幹活。這兩個農民完全和我在街上見過的那些乞丐一樣窮。一個叫彼得,當過兵,卡盧加人;另一個是莊稼漢,叫謝苗,弗拉基米爾人。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兩隻手,他們一無所有。就是用這兩隻手,他們幹著很重的活兒,一天掙四十到四十五個戈比。兩人就靠這攢錢,卡盧加人攢錢買皮襖,弗拉基米爾人是為湊齊了錢回鄉下去。因此,當我在街上遇見同樣的一些人時,就對他們特別感興趣。
為什麼那些人在幹活,而這些人在要飯?
每遇見一個這樣的農民,我總要問他怎麼會落到這般地步。有一次我遇見一個留一把灰白鬍子的莊稼漢,一個健康人。他向我要錢。我就問他是什麼人,從哪兒來。他說是從卡盧加來掙錢的。起初他們找到了工作——把廢木料鋸成木柴。他和一個同伴搭夥,把一家僱主的木料全都鋸完了。接著就去找新活兒,可是沒有找著。同伴撒手不幹了,他苦苦找了一個多星期,什麼都吃光了,連買鋸子和斧子的錢也沒了。我給他一些錢買鋸子,並指點他上哪兒找活兒干。我事先跟彼得和謝苗說妥了,要他們收個夥伴,並給他找個幫手。
「你就上我們這兒來吧。我們這兒的活兒可多了。」
「我准來,怎麼會不來呢!難道樂意要飯不成,」他說,「我能幹活。」
這個莊稼漢發誓說他一定來,我也覺得他不是在騙我,而是的確打算來的。
第二天我去找我認識的那兩個農民。我問他們那莊稼漢來了沒有。沒來。好幾個人都這樣騙了我。騙過我的也有一些這樣的人,他們說,他們只要有買車票的錢就回家去,可是過了一星期,就又在街上讓我碰上了。我已經認出了他們中間的許多人,他們也認得出我來。有時他們把我忘了,就對我故伎重演;有時卻遠遠地見我就走。於是我才知道,在這種人里有許多是騙子。但就連這些騙子也很可憐。他們都衣不蔽體,身無分文,瘦骨嶙峋,滿臉病容。這些人,正如我們從報紙上看到的那樣,當真凍死的凍死,上吊的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