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詞箋注 · 納蘭詞箋注卷四
水調歌頭 題西山秋爽圖〔一〕
空山梵唄靜〔二〕，水月影俱沉。悠然一境人外，都不許塵侵。歲晚憶曾游處，猶記半竿斜照，一抹映疏林。絕頂茅庵里，老衲正孤吟。 雲中錫〔三〕，溪頭釣〔四〕，澗邊琴〔五〕。此生著幾兩屐〔六〕，誰識臥遊心〔七〕。準擬乘風歸去〔八〕，錯向槐安回首〔九〕，何日得投簪〔一〇〕。布襪青鞵約〔一一〕，但向畫圖尋。
【校】
〔映〕通本作「界」。
【箋注】
〔一〕西山：在北京西郊。
〔二〕梵唄：佛教作法事時的讚嘆歌詠之聲。慧皎高僧傳十三經師論：「然天竺方俗，凡是歌詠法言，皆稱為唄。至於此土，詠經則稱為轉讀，歌贊則號為梵唄。」
〔三〕錫：錫杖，亦稱禪杖，僧人所用。唐楊炯送旻上人詩序：「雲中振錫，有如鴻鵠之飛；水上乘杯，更似神仙之別。」
〔四〕水經註：「渭水之右，磻溪水注之。……水流次平石釣處，即太公垂釣之所也。」
〔五〕宋書 隱逸傳：「衡陽王 義季鎮京口，長史張邵與（戴）顒姻通，迎來，止黃鵠山。山北有竹林精舍，林澗甚美。顒憩於此澗，義季亟從之游。顒服其野服，不改常度。為義季鼓琴，並新聲變曲，其三調游弦、廣陵、止息之流，皆與世異。」
〔六〕晉書 阮孚傳：「初，祖約性好財，孚性好屐，同是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詣約，見正料財物，客至，屏當不盡，余兩小簏，以著背後，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正見自蠟屐，因自嘆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神色甚閒暢。於是勝負始分。」
〔七〕臥遊：謂欣賞山水畫以代替遊覽。宋書 隱逸傳：「（宗炳）有疾還江陵，嘆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遍睹，唯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圖之於室。」
〔八〕乘風歸去：謂脫離宦海塵世。蘇軾水調歌頭詞：「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九〕槐安：唐 李公佐南柯太守傳敘述淳于棼夢至槐安國，尚公主，任南柯太守，榮華富貴。後率師出征戰敗，公主亦死，遭國王疑忌，被遣歸。夢醒後，在庭前槐樹下尋得蟻穴，即夢中的槐安國。此句謂眼前富貴，只是一夢，回想起來都是錯的。
〔一〇〕投簪：丟掉固冠用的簪子，比喻棄官。南朝 齊 孔稚珪北山移文：「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解蘭縛塵纓。」
〔一一〕布襪青鞵：表示山野人的裝束。鞵，同鞋。杜甫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若耶溪，雲門寺，吾獨胡為在泥滓？青鞋布襪從此始。」
又 題岳陽樓圖〔一〕
落日與湖水〔二〕，終古岳陽城。登臨半是遷客〔三〕，歷歷數題名。欲問遺蹤何處，但見微波木葉〔四〕，幾簇打魚罾〔五〕。多少別離恨，哀雁下前汀〔六〕。 忽宜雨，旋宜月，更宜晴〔七〕。人間無數金碧〔八〕，未許著空明〔九〕。淡墨生綃譜就〔一〇〕，待倩橫拖一筆，帶出九疑青〔一一〕。仿佛瀟湘夜，鼓瑟舊精靈〔一二〕。
【箋注】
〔一〕岳陽樓：在湖南 岳陽縣城西門上，始建於唐代，下瞰洞庭湖，為著名風景地。
〔二〕湖水：指洞庭湖。
〔三〕遷客：貶謫在外省的人。范仲淹岳陽樓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
〔四〕屈原九歌 湘夫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五〕罾：魚網。
〔六〕汀：水中小洲。五代 孟貫宿故人江居詩：「漁舟歸舊浦，鷗鳥宿前汀。」
〔七〕宋 陳與義菩薩蠻詞：「南軒面對芙蓉浦，宜風宜月還宜雨。」
〔八〕金碧：見前浣溪沙（淚浥紅箋第幾行）注〔三〕。
〔九〕空明：明淨透徹的湖水或天空。蘇軾海市詩：「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此二句謂世間的金碧山水都無法表達這種明淨透徹的景象。
〔一〇〕生綃：沒有漂煮過的絲織品，可以作畫。王安石題惠崇畫詩：「方諸承水調幻藥，灑落生綃變寒暑。」譜，編排記錄。釋名：「譜，布也，布列見其事也。」此處作繪畫解。
〔一一〕九疑：山名，在湖南 寧遠縣南。水經注三八湘水：「蟠基蒼梧之野，峰秀數郡之間，羅岩九舉，各導一溪，岫壑負阻，異嶺同勢，游者疑焉，故曰九疑山。」此二句謂還要請畫家橫拖一筆，附帶畫出遠處的九疑山。
〔一二〕見前滿庭芳（似有猿啼）注〔九〕。此二句謂這樣就可以仿佛表現出錢起湘靈鼓瑟詩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的意境。
鳳凰台上憶吹簫 除夕得梁汾 閩中信因賦〔一〕
荔粉初裝〔二〕，桃符欲換〔三〕，懷人擬賦然脂〔四〕。喜螺江雙鯉〔五〕，忽展新詞。稠疊頻年離恨，匆匆里、一紙難題。分明見、臨緘重發〔六〕，欲寄遲遲。心知。 梅花佳句〔七〕，待粉郎香令〔八〕，再結相思〔九〕。記畫屏今夕，曾共題詩。獨客料應無睡，慈恩夢、那值微之〔一〇〕。重來日，梧桐夜雨，卻話秋池〔一一〕。
【校】
〔題〕瑤華集作「辛酉除夕得顧五閩中消息」。
〔荔粉三句〕瑤華集作「神燕慵圖，朱泥罷印，新詩待擬燃脂」。
〔忽展句〕瑤華集作「忽送相思」。
〔稠疊〕瑤華集作「惆悵」。
〔分明見二句〕瑤華集作「料應是、行人臨發，封又遲遲」。
〔心知〕瑤華集作「誰知」。
〔待〕瑤華集作「與」。
〔再結句〕瑤華集作「一樣淒迷」。
〔曾共二句〕瑤華集作「共賦絲雞，剔盡殘燈無焰」。
〔那值句〕瑤華集作「風又東西」。
〔秋池〕瑤華集作「桃溪」。
【箋注】
〔一〕顧貞觀（梁汾）於康熙二十年辛酉秋以母喪南歸，據瑤華集所題，當是作者是年除夕得信後所寫。顧五即顧貞觀。
〔二〕荔粉：宋 元時洛陽風俗，用粉做荔枝，以迎新年。明 瞿祐四時宜忌：「洛陽人家正月元旦造絲雞、蠟燕、粉荔枝。」清 吳綺八節長歡戊申元旦詞：「荔粉桃符，餞將殘臘，催送新年。」
〔三〕桃符：畫神荼、鬱壘二神像的桃木板，舊俗於農曆元旦懸於門戶，以驅鬼辟邪。荊楚歲時記：「正月一日……帖畫雞戶上，懸葦索於其上，插桃符其旁，百鬼畏之。」
〔四〕然脂：點油燈。南朝 陳 徐陵玉台新詠序：「於是燃脂冥寫，弄墨晨書。」
〔五〕螺江：一統志：「螺江在福州府西北。」雙鯉：見前採桑子（撥燈書盡紅箋也）注〔五〕。
〔六〕張籍秋思詩：「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七〕梅花佳句：可能指顧貞觀浣溪沙梅詞：「物外幽情世外姿，凍雲深護最高枝。小樓風月獨醒時。一片冷香惟有夢，十分清瘦更無詩。待他移影說相思。」「一片冷香」二句，作者後來在憶江南（新來好）詞中特意引用。
〔八〕粉郎：三國志魏志 曹爽傳注引魏略，謂何晏喜修飾，粉白不去手。人稱「傅粉何郎」。柳永甘草子詞：「卻傍金籠共鸚鵡，念粉郎言語。」香令：襄陽記：「劉季和性愛香，謂張坦曰：『荀令君（彧）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氣不歇。』」瑤華集詞中注云：「粉郎香令，梁汾集中語。」按顧貞觀望海潮詞云：「信書生薄命，自古而然。誰遣剛風，無端吹折到青蓮。品題真負當年。倩淚痕和酒，滴醒長眠。香令還家，粉郎依舊，知他一笑幽泉。慧業定生天。」顧詞可能是在納蘭性德死後寫的，香令、粉郎，是指兩個友人的外號。
〔九〕通本、張本句下注云：「辛稼軒客三山，有梅花相思之句。」按辛棄疾定風波三山送盧國華提刑約上元重來詞：「極目南雲無過雁，君看，梅花也解寄相思。」
〔一〇〕本事詩 征異第五：「元相公（微之）為御史，鞫獄梓潼，時白尚書（居易）在京，與名輩游慈恩，小酌花下，為詩寄元，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到慈恩院裡游。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神交，合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歟。」
〔一一〕李商隱夜雨寄北詩：「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又 守歲〔一〕
錦瑟何年〔二〕，香屏此夕，東風吹送相思。記巡檐笑罷〔三〕，共撚梅枝。還向燭花影里，催教看、燕蠟雞絲〔四〕。如今但、一編消夜〔五〕，冷暖誰知？ 當時。歡娛見慣，道歲歲瓊筵，玉漏如斯。悵難尋舊約，枉費新詞。次第朱旛剪彩〔六〕，冠兒側、斗轉蛾兒〔七〕。重驗取，盧郎青鬢，未覺春遲〔八〕。
【校】
〔燭〕原校：一作「燈」。張本、國朝詞綜作「燈」。
〔冠兒側斗〕原校：一作「重簾畔又」。國朝詞綜作「重簾畔又」。
【箋注】
〔一〕守歲：農曆除夕，家人共坐，終夜不睡，送舊歲，迎新歲。
〔二〕錦瑟：瑟的美稱。李商隱錦瑟詩：「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後人以「錦瑟華年」喻青春歲月。賀鑄青玉案詞：「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錦瑟何年，是說回憶過去的美好時光，已記不得是在哪一年。
〔三〕巡檐：沿著屋檐看。見前月上海棠（重檐淡月渾如水）注〔五〕。
〔四〕見前鳳凰台上憶吹簫（荔粉初裝）注〔二〕。
〔五〕一編消夜：用一本書來消磨夜間的時光。王次回燈夕悼感詩：「一編枯坐過三更。」
〔六〕次第：猶言接著，轉眼。程垓鳳棲梧詞：「莫恨年華容易過，人日嬉遊，次第連燈火。」朱旛：立春日做的紅色或彩色小旗，亦叫春旛，插在頭上，或掛在樹枝上。宋 吳自牧夢粱錄 立春：「街市以花裝欄，坐乘小春牛，及春旛、春勝，各相獻遺與貴家宅舍，示豐稔之兆。」剪彩：剪裁彩帛或彩紙。荊楚歲時記：「立春之日，悉剪彩為燕戴之。」梅堯臣立春在元日詩：「綴條花剪彩，插戶柳生煙。」
〔七〕斗轉：猶雲亂轉。宋康與之瑞鶴仙 上元應制詞：「鬧蛾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著冠兒斗轉。」蛾兒：即鬧蛾兒，婦女剪彩為花或蛺蝶草蟲戴在頭上的飾物。辛棄疾青玉案 元夕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此二句謂轉眼之間就到立春和元宵。
〔八〕唐詩紀事卷七十八：盧校書年暮，娶崔氏，結褵之後，為詩曰：「不怨盧郎年紀大，不怨盧郎官職卑。自恨妾身生較晚，不及盧郎年少時。」此藉以自指，謂你會覺得我年紀還不大呢。
金菊對芙蓉 上元〔一〕
金鴨消香〔二〕，銀虬瀉水〔三〕，誰家玉笛飛聲〔四〕。正上林雪霽〔五〕，鴛甃晶瑩〔六〕。魚龍舞罷香車杳〔七〕，剩尊前袖擁吳綾〔八〕。狂游似夢，而今空記，密約燒燈〔九〕。 追念往事難憑。嘆火樹星橋〔一〇〕，回首飄零。但九逵煙月〔一一〕，依舊朧明。楚天一帶驚烽火〔一二〕，問今宵可照江城〔一三〕。小窗殘酒，闌珊燈炧〔一四〕，別自關情。
【校】
〔玉笛〕通本、張本作「夜笛」。
〔魚龍三句〕瑤華集作「鳳簫聲動魚龍舞，遍天街月影如冰。幽歡疑夢」。
〔袖擁〕通本、張本作「袖掩」。
〔空記〕瑤華集作「猶記」。
〔密約〕瑤華集作「嫩約」。
〔飄零〕瑤華集作「堪驚」。
〔朧明〕通本、張本作「籠明」。
〔楚天二句〕瑤華集作「錦江烽火連三月，與蟾光同照神京」。
〔別自句〕瑤華集作「紅淚偷零」。
【箋注】
〔一〕此詞描寫元宵燈火，而最後敘述對湖南友人的思念。該友人可能是張見陽。張見陽於康熙十八年秋被任為湖南江華縣縣令，參閱前菊花新注〔一〕。故此詞可能作於康熙十九年上元。此時清兵已收復湖南，但三藩之亂尚未完全結束。
〔二〕金鴨：銅製的鴨形香爐。戴叔倫春怨詩：「金鴨香消欲斷魂，梨花春雨掩重門。」
〔三〕銀虬：漏壺上金屬的龍形滴水口。王維送張舍人佐江州同薛據十韻詩：「清晨聽銀虬，薄暮辭金馬。」
〔四〕李白春夜洛城聞笛詩：「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五〕上林：苑名，秦 漢時所建，周圍三百里，苑中養禽獸，供皇帝春秋打獵。其地在今陝西 長安、盩厔、鄠縣界。東漢的上林苑在今河南 洛陽市東。此處指北京的宮苑。
〔六〕甃：井壁。鴛甃是指用鴛瓦砌的井壁。
〔七〕魚龍舞：古代變幻戲術。漢書 西域傳贊：「作巴俞都盧、海中碭極、漫衍魚龍、角牴之戲以觀視之。」師古註：「魚龍者，為舍利之獸。先戲於庭極，畢，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魚，跳躍漱水，作霧障日。畢，化成黃龍八丈，出水敖戲於庭，炫耀日光。」辛棄疾青玉案元夕詞：「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八〕吳綾：吳地產的絲織品名。新唐書 地理志五：「明州 餘姚郡……土貢吳綾。」明 朱有燉宮詞：「內苑秋深天氣冷，越羅子換吳綾。」
〔九〕燒燈：參見前東風齊著力注〔四〕。宋 朱淑真生查子詞：「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一〇〕火樹星橋：形容元宵的燈火。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一一〕九逵：都城的大路。三輔黃圖一引三輔決錄：「長安城面三門，四面十二門，皆通達九逵，以相經緯。」
〔一二〕康熙十七年（一六七八）八月，吳三桂稱帝于衡州，不久病亡，部下又擁立其孫吳世璠為帝，次年，清兵攻入湖南。作者在送張見陽令江華詩中也提到：「楚國連烽火，深知作吏難。」
〔一三〕江城：指江華縣城，在瀟水邊上。
〔一四〕燈炧：將燒盡的蠟燭。
琵琶仙 中秋〔一〕
碧海年年〔二〕，試問取冰輪〔三〕，為誰圓缺。吹到一片秋香〔四〕，清輝了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五〕，爭知道盡成悲咽。隻影而今，那堪重對，舊時明月。 花徑里戲捉迷藏〔六〕，曾惹下蕭蕭井梧葉〔七〕。記否輕紈小扇〔八〕，又幾番涼熱。止落得填膺百感，總茫茫不關離別。一任紫玉無情〔九〕，夜寒吹裂〔一〇〕。
【校】
〔爭知道〕原本作「知道」，據草堂嗣響補。
〔止落得〕通本、張本作「只落得」。
【箋注】
〔一〕此詞有「隻影而今，那堪重對，舊時明月」及「又幾番涼熱」，可能作於作者的妻子盧氏死後兩三年的中秋節。
〔二〕碧海：見前畫堂春注〔五〕。
〔三〕冰輪：指明月。朱慶餘十六夜月詩：「昨夜忽已過，冰輪始覺虧。」
〔四〕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五〕辛棄疾臨江仙詞：「好天良夜月團團。」
〔六〕元稹雜憶五首之三：「憶得雙文朧月下，小樓前後捉迷藏。」
〔七〕羅隱聽琴詩：「寒雨蕭蕭落井梧，夜深何處怨啼烏。」
〔八〕杜牧秋夕詩：「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九〕紫玉：古人截紫竹為簫笛，故多以紫玉代稱。唐 陳陶題僧院紫竹詩：「羽管吹紫玉。」
〔一〇〕逸史：「李謩者，開元中吹笛為第一部。至越州。時州客同會鏡湖，邀李生吹之。李生捧笛聲發，座客皆更贊詠。會中有獨孤生者，乃無一言。又作一曲，更加妙絕，無不賞駭。獨孤生但微笑而已。李生曰：『公如是輕薄，為復是好手。』取一笛拂拭以進。獨孤曰：『此入破必裂，得無吝惜否？』遂吹。聲發入雲，四座震慄。及入破，笛遂敗裂，不復終曲。」
御帶花 重九夜
晚秋卻勝春天好，情在冷香深處〔一〕。朱樓六扇小屏山〔二〕，寂寞幾分塵土〔三〕。虬尾煙消〔四〕，人夢覺、碎蟲零杵。便強說歡娛，總是無憀心緒。 轉憶當年，消受盡皓腕紅萸〔五〕，嫣然一顧。如今何事，向禪榻茶煙〔六〕，怕歌愁舞〔七〕。玉粟寒生〔八〕，且領略月明清露。嘆此際淒涼，何必更滿城風雨〔九〕。
【箋注】
〔一〕冷香：指各種清香的花。此處指菊花。唐獨孤王建野菊詩：「晚艷出荒籬，冷香著秋衣。」
〔二〕顧夐玉樓春詞：「拂水雙飛來去燕，曲檻小屏山六扇。」
〔三〕蘇軾水龍吟詞：「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四〕虬：龍形的香爐。毛滂滿庭芳詞：「翠袖風回畫扇，拂香篆、虬尾斜橫。」
〔五〕皓腕：雪白的手。韋莊菩薩蠻詞：「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雙雪。」紅萸：紅色的茱萸。古代風俗，重陽節佩戴茱萸，以祛邪避災。趙長卿念奴嬌 客豫章秋雨懷歸詞：「白酒紅萸，黃花綠橘，莫等閒辜負。」
〔六〕杜牧題禪院詩：「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
〔七〕陸游朝中措詞：「怕歌愁舞懶逢迎。」
〔八〕玉粟：謂皮膚因寒冷而生顆粒。蘇軾雪後書北台壁二首之二：「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
〔九〕宋 潘大臨詩句：「滿城風雨近重陽。」
念奴嬌
人生能幾〔一〕？總不如休惹、情條恨葉〔二〕。剛是尊前同一笑〔三〕，又到別離時節。燈炧挑殘，爐煙爇盡，無語空凝咽〔四〕。一天涼露，芳魂此夜偷接〔五〕。 怕見人去樓空〔六〕，柳枝無恙，猶掃窗間月。無分暗香深處住，悔把蘭襟親結〔七〕。尚暖檀痕〔八〕，猶寒翠影，觸緒添悲切。愁多成病，此愁知向誰說？
【校】
〔調〕通本、張本、袁本作「百字令」，以下幾闋同。
〔總不如句〕原校：一作「才一番好夢、煙雲無跡」。
〔尊前同一笑〕原校：一作「心情凋落後」。
〔暗〕原校：一作「和」。昭代作「和」。張本、袁本、汪本作「香」，疑誤。
【箋注】
〔一〕韋莊菩薩蠻詞：「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
〔二〕宋洪水龍吟詞：「念平生多少，情條恨葉，鎮長使、芳心困。」
〔三〕王次回續游十二首之一：「又到尊前一笑同，履綦經月斷過從。」
〔四〕柳永雨霖鈴詞：「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
〔五〕史達祖醉落魄詞：「雨長新寒，今夜夢魂接。」
〔六〕辛棄疾念奴嬌詞：「樓空人去，舊遊飛燕能說。」
〔七〕蘭襟，見前採桑子（明月多情應笑我）注〔二〕。
〔八〕檀痕：香粉痕。
又〔一〕
綠楊飛絮，嘆沉沉院落、春歸何許〔二〕？盡日緇塵吹綺陌，迷卻夢遊歸路。世事悠悠，生涯非是，醉眼斜陽暮。傷心怕問，斷魂何處金鼓〔三〕？ 夜來月色如銀〔四〕，和衣獨擁〔五〕，花影疏窗度。脈脈此情誰得識〔六〕？又道故人別去。細數落花〔七〕，更闌未睡，別是閒情緒。聞余長嘆，西廊唯有鸚鵡〔八〕。
【校】
〔綠楊〕瑤華集、篋中詞作「楊花」。
〔院落〕瑤華集、篋中詞作「庭院」。
〔何許〕瑤華集作「何處」。
〔緇塵吹〕瑤華集作「黃塵飄」，篋中詞作「黃塵飛」。
〔非是〕袁本作「未是」，瑤華集、篋中詞作「泛泛」。
〔斷魂〕瑤華集、篋中詞作「斷腸」。
〔夜來〕瑤華集作「夜丙」，篋中詞作「夜雨」。按「來」字平仄不葉。
〔獨擁〕瑤華集、篋中詞作「高臥」。
〔疏窗度〕瑤華集、篋中詞作「斜街度」。
〔閒情緒〕瑤華集、篋中詞作「愁情緒」。
〔聞余〕瑤華集、篋中詞作「聞人」。
【箋注】
〔一〕此詞有「斷魂何處金鼓」及「又道故人別去」之句，故人可能指張純修。張純修於康熙十八年任湖南 江華縣令，時三藩之亂尚未平息。此詞可能作於十九年暮春。
〔二〕何許：猶言何處。李白楊叛兒詩：「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宋 黃庭堅清平樂詞：「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
〔三〕金鼓：軍中用器。金指金鉦，用以止眾，鼓用以進眾。此借指戰爭。
〔四〕蘇軾行香子詞：「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五〕秦觀桃源憶故人詞：「羞見枕衾鴛鳳，悶即和衣擁。」
〔六〕辛棄疾摸魚兒詞：「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誰得識，猶言誰能識。
〔七〕王安石北山詩：「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八〕李商隱無題四首之四：「歸來展轉到五更，梁間燕子聞長嘆。」
又 廢園有感
片紅飛減〔一〕，甚東風不語、只催漂泊。石上胭脂花上露〔二〕，誰與畫眉商略〔三〕。碧甃瓶沉〔四〕，紫錢釵掩〔五〕，雀踏金鈴索〔六〕。韶華如夢，為尋好夢擔閣。 又是金粉空梁，定巢燕子〔七〕，滿地香泥落〔八〕。欲寫華箋憑寄與，多少心情難托。梅豆圓時〔九〕，柳綿飄處，失記當時約。斜陽冉冉〔一〇〕，斷魂分付殘角〔一一〕。
【校】
〔題〕瑤華集無「有感」二字。
〔甚〕瑤華集作「正」。
〔空梁〕瑤華集作「梁空」。
〔滿地〕通本、張本、袁本、篋中詞作「一口」，瑤華集作「一點」。
〔華箋〕篋中詞作「雲箋」。
〔心情〕瑤華集作「人情」。
〔失記〕原校：一作「空覓」。詞綜作「空覓」。
〔當時約〕通本、張本、篋中詞作「當初約」。
【箋注】
〔一〕杜甫曲江二首之一：「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
〔二〕胭脂：指落花。杜甫曲江對雨詩：「林花著雨燕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
〔三〕商略：商討。姜夔點絳唇詞：「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四〕杜甫銅瓶詩：「亂後碧井廢，時清瑤殿深。銅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側想美人意，應非寒甃沉。蛟龍半缺落，猶得折黃金。」
〔五〕紫錢：青紫色而形圓的苔蘚。李賀過華清宮詩：「雲生朱絡暗，石斷紫錢斜。」
〔六〕金鈴索：見前朝中措注〔六〕。金鈴本用以驚雀。今雀踏鈴索，表示已無人在。
〔七〕周邦彥瑞龍吟詞：「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八〕隋 薛道衡昔昔鹽詩：「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
〔九〕梅豆：指梅子。歐陽修漁家傲詞：「葉間梅子青如豆。」元 馬臻詩：「午睡醒來春事晚，枝頭梅豆已生仁。」
〔一〇〕周邦彥蘭陵王詞：「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
〔一一〕毛滂惜分飛詞：「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
又 宿漢兒村〔一〕
無情野火，趁西風燒遍、天涯芳草。榆塞重來冰雪裡〔二〕，冷入鬢絲吹老。牧馬長嘶，征笳互動〔三〕，併入愁懷抱。定知今夕，庾郎瘦損多少〔四〕。 便是腦滿腸肥〔五〕，尚難消受，此荒煙落照。何況文園憔悴後〔六〕，非復酒壚風調〔七〕。回樂峰寒〔八〕，受降城遠〔九〕，夢向家山繞。茫茫百感，憑高唯有清嘯。
【校】
〔互動〕通本、張本、昭代作「亂動」。
【箋注】
〔一〕按詞中描寫的是秋冬景色，且曰「榆塞重來」，可知是指作者於康熙二十一年八月至十二月隨副都統郎談赴梭龍時第二次至山海關，故應繫於該年八九月份。漢兒村，今為河北省 遷西縣 漢兒莊鄉。
〔二〕榆塞：指榆關，即山海關。大清一統志 永平府二山海關：「按明統志雲，榆關在撫寧縣東二十里，徐達移於東界，改名山海。」在今河北省 秦皇島市。
〔三〕漢 李陵答蘇武書：「胡笳互動，牧馬悲鳴。」
〔四〕庾郎：指庾信。參見前點絳唇 對月注〔三〕。
〔五〕腦滿腸肥：言生活舒適而無所用心。北齊書 琅玡王儼傳：「（斛律光）執其手，強引以前，請帝曰：『琅玡王年少，腸肥腦滿，輕為舉措。長大自不復然，願寬其罪。』」
〔六〕文園：指司馬相如。見前臨江仙（綠葉成陰春盡也）注〔六〕。
〔七〕史記 司馬相如列傳：「相如與（文君）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爐。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
〔八〕回樂峰：在回樂縣境內。回樂縣唐屬靈州，在今寧夏靈武西南。
〔九〕受降城：舊唐書 張仁願傳：「（神龍三年）時突厥 默啜盡眾西擊突騎施 娑葛，仁願請乘虛奪取漠南之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首尾相應，以絕其南寇之路。……以拂雲祠為中城，與東西兩城相去各四百餘里。」按中受降城在今內蒙古 包頭市西，東受降城在今托克托南，西受降城在今杭錦後旗 烏加河北岸。唐 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詩：「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此處泛指邊塞。
東風第一枝 桃花
薄劣東風〔一〕，淒其夜雨〔二〕，曉來依舊庭院〔三〕。多情前度崔郎，應嘆去年人面〔四〕。湘簾乍卷，早迷了、畫梁棲燕。最嬌人清曉鶯啼，飛去一枝猶顫。背山郭、黃昏開遍。 想孤影、夕陽一片〔五〕。是誰移向亭皋〔六〕，伴取暈眉青眼〔七〕。五更風雨，算減卻、春光一線〔八〕。傍荔牆牽惹遊絲〔九〕，昨夜絳樓難辨〔一〇〕。
【校】
〔算減卻〕瑤華集作「莫減卻」。
【箋注】
〔一〕薄劣：情愛少，猶言無情。張元幹踏莎行詞：「薄劣東風，夭斜落絮，明朝重覓吹笙路。」
〔二〕淒其：寒涼。詩綠衣：「兮綌兮，淒其以風。」
〔三〕晏幾道碧牡丹詞：「月痕依舊庭院。」
〔四〕前度崔郎：博陵 崔護，清明日獨游都城南，得居人莊，叩門求飲。有女子以盂水至，開門設床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崔亦睠盼而歸，自後絕不復至。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徑往尋之，門牆如故，而已鎖扃之。因題詩於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見唐 孟棨本事詩。
〔五〕明 馮小青詩：「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六〕亭皋：水邊平地。王安石移桃花示俞秀老詩：「枝柯蔫綿花爛熳，美錦千兩敷亭皋。」
〔七〕暈眉：模糊的淡眉，喻柳葉。韋莊女冠子詞：「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青眼，初生柳葉細長如眼，因稱柳眼。宋 葛長庚蝶戀花詞：「管領風光誰是伴，一堤楊柳開青眼。」
〔八〕王建宮詞：「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
〔九〕荔牆：謂攀附著薜荔的牆。
〔一〇〕絳樓：紅樓。此句謂夜間紅色的桃花和紅色的樓台連成一片，幾乎分辨不清。
秋水 聽雨
按此調譜 律不載，疑亦自度曲。
誰道破愁須仗酒〔一〕，酒醒後，心翻醉。正香消翠被〔二〕，隔簾驚聽，那又是點點絲絲和淚。憶剪燭幽窗小憩〔三〕。嬌夢垂成，頻喚覺一眶秋水。 依舊亂蛩聲里，短檠明滅〔四〕，怎教人睡。想幾年蹤跡，過頭風浪，只消受一段橫波花底〔五〕。向擁髻燈前提起〔六〕。甚日還來，同領略夜雨空階滋味〔七〕。
【校】
〔按語〕通本、張本無，汪本「疑亦」作「或亦」。
〔仗〕原校：一作「是」。
【箋注】
〔一〕趙長卿南鄉子詞：「誰道破愁須仗酒，君看。酒到愁多破亦難。」
〔二〕李清照念奴嬌詞：「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
〔三〕剪燭：見前青玉案（東風捲地飄榆莢）注〔五〕。
〔四〕檠：燈架。韓愈短燈檠歌：「長檠八尺空自長，短檠二尺便且光。」借指燈。范仲淹御街行詞：「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五〕此句謂幾年來勞苦所得的補償，僅是妻子在花下的眼波一顧。
〔六〕擁髻：見前月上海棠（重檐淡月渾如水）注〔六〕。
〔七〕南朝 梁 何遜從鎮江州與游故別詩：「夜雨滴空階，曉燈離暗室。」
木蘭花慢 立秋夜雨，送梁汾南行〔一〕
盼銀河迢遞〔二〕，驚入夜，轉清商〔三〕。乍西園蝴蝶〔四〕，輕翻麝粉〔五〕，暗惹蜂黃〔六〕。炎涼。等閒瞥眼〔七〕，甚絲絲點點攪柔腸。應是登臨送客〔八〕，別離滋味重嘗。疑將。 水墨罨疏窗〔九〕。孤影淡瀟湘〔一〇〕。倩一葉高梧〔一一〕，半條殘燭〔一二〕，做盡商量。荷裳〔一三〕。被風暗剪，問今宵誰與蓋鴛鴦〔一四〕。從此羈愁萬疊〔一五〕，夢回分付啼螿〔一六〕。
【校】
〔罨〕原校：一作「畫」。通本、張本、袁本作「畫」。
〔做盡〕詞雅作「作盡」。
【箋注】
〔一〕梁汾：顧貞觀號。康熙二十年秋，顧以母喪南歸。本詞當作於此時。作者另有送梁汾詩：「西窗涼雨過，一燈乍明滅。……秋風吹蓼花，清淚忽成血。」亦作於同時。
〔二〕迢遞：高遠貌。曾覿瑞鶴仙詞：「銀河迢遞，種玉群仙，共驂鸞鶴。」
〔三〕清商：按古代陰陽五行之說，商、秋均屬金，故詩詞中常以商代秋。清商即清秋。此處指秋風或秋雨。晉 潘岳悼亡詩：「清商應秋至，溽暑隨節闌。」
〔四〕李白長干行詩：「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五〕麝粉：指蝴蝶翅膀上的粉。麝，謂帶有香氣。
〔六〕蜂黃：見前洞仙歌注〔九〕。
〔七〕瞥眼：猶轉眼，比喻時間飛逝。杜甫解憂詩：「呀坑瞥眼過，飛櫓本無蒂。」
〔八〕登臨：登山臨水。宋玉九辯：「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九〕罨：覆蓋。
〔一〇〕謂窗上雨痕：如一般屏風上所畫的瀟湘景色。賀鑄減字 浣溪沙詞：「一屏煙景畫瀟湘。」元 黃溍水仙圖詩：「歲晏高堂空四壁，一簾煙雨夢瀟湘。」
〔一一〕李白贈別舍人弟台卿之江南詩：「梧桐落金井，一葉飛銀床。」
〔一二〕五代 尹鶚臨江仙詞：「紅燭半條殘焰短，依稀暗背銀屏。枕前何事最傷情？梧桐葉上，點點露珠零。」
〔一三〕荷裳：指荷葉。唐 韓翃送客歸江州詩：「風吹山帶遙知雨，露濕荷裳已報秋。」
〔一四〕鄭谷蓮葉詩：「多謝浣溪人不折，雨中留得蓋鴛鴦。」
〔一五〕金 趙秉文詩：「一溪春水關何事，皺作風前萬疊愁。」
〔一六〕啼螿：悲鳴的寒蟬。唐 貫休經棲白舊院二首之一：「殘花飄暮雨，枯葉蓋啼螿。」
水龍吟 題文姬圖〔一〕
須知名士傾城〔二〕，一般易到傷心處。柯亭響絕〔三〕，四弦才斷〔四〕，惡風吹去〔五〕。萬里他鄉，非生非死〔六〕，此身良苦。對黃沙白草〔七〕，嗚嗚卷葉〔八〕，平生恨，從頭譜〔九〕。 應是瑤台伴侶〔一〇〕。只多了、氈裘夫婦〔一一〕。嚴寒觱篥〔一二〕，幾行鄉淚，應聲如雨。尺幅重披〔一三〕，玉顏千載，依然無主〔一四〕。怪人間厚福，天公盡付，痴兒呆女〔一五〕。
【箋注】
〔一〕文姬：後漢書 列女傳：「陳留 董祀妻者，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學有才辯，又妙於音律。適河東 衛仲道。夫亡無子，歸寧於家。興平中，天下喪亂，文姬為胡騎所獲，沒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與邕善，痛其無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贖之，而重嫁於祀。……後感傷亂離，追懷悲憤，作詩二章。」琴曲歌辭胡笳十八拍相傳亦為琰所作。後世多有以此內容作畫者。
〔二〕名士：有才名的讀書人。傾城：指美女。
〔三〕柯亭：在浙江 會稽。後漢書 蔡邕列傳：「（邕）乃亡命江海，遠跡吳會。」註： 張騭文士傳曰：「邕告吳人曰：『吾昔嘗經會稽 高遷亭，見屋椽竹東間第十六可以為笛。』取用，果有異聲。」伏滔長笛賦序云：「柯亭之觀，以竹為椽，邕取為笛，奇聲獨絕。」柯亭響絕，表示蔡邕已去世。
〔四〕四弦才：指蔡文姬精於音律。後漢書 列女傳引劉昭幼童傳：「邕夜鼓琴，弦絕。琰曰：『第二弦。』邕曰：『偶得之耳。』故斷一弦問之，琰曰：『第四弦。』並不差謬。」
〔五〕此句指文姬在戰亂中被擄。
〔六〕蔡琰悲憤詩：「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吳偉業悲歌贈吳季子詩：「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
〔七〕唐 李嘉祐送崔夷 甫員外和蕃詩：「經春逢白草，盡日度黃沙。」
〔八〕卷葉：笳又名葭，原為古代西北少數民族所用吹奏樂器。起初卷蘆葉為之，後改用蘆管、竹管制成。白居易楊柳枝詞：「剝條盤作銀杯樣，卷葉吹為玉笛聲。」
〔九〕指蔡琰作胡笳十八拍。
〔一〇〕瑤台：神仙所居之地。晉 王嘉拾遺記：「崑崙山……傍有瑤台十二，各廣千步，皆五色玉為台基。」
〔一一〕胡笳十八拍：「氈裘為裳兮骨肉震驚，羯羶為味兮枉遏我情。」二句謂文姬本該成為漢家貴族的配偶，不料卻為胡人所得，徒然增加了一對身穿氈裘的夫妻。
〔一二〕觱篥：古樂器，狀似胡笳。
〔一三〕尺幅：指畫卷。披：翻開，翻閱。此句謂重看此畫。
〔一四〕胡笳十八拍：「天災國亂兮人無主，唯我薄命兮沒戎虜。」
〔一五〕痴兒呆女：無知的少男少女。宋 宋自遜賀新郎 七夕詞：「巧拙豈關今夕事，奈痴兒呆女流傳謬。」
又 再送蓀友南還〔一〕
人生南北真如夢，但臥金山高處〔二〕。白波東逝，鳥啼花落〔三〕，任他日暮。別酒盈觴，一聲將息〔四〕，送君歸去。便煙波萬頃，半帆殘月，幾回首，相思否。 可憶柴門深閉，玉繩低〔五〕、剪燈夜語〔六〕。浮生如此，別多會少〔七〕，不如莫遇。愁對西軒，荔牆葉暗，黃昏風雨。更那堪幾處，金戈鐵馬〔八〕，把淒涼助。
【箋注】
〔一〕此詞語多酸楚，與嚴所作進士納蘭君哀詞「歲四月，余以將歸，入辭容若，時坐無餘人，相與敘生平聚散，究人事之終始。語有所及，愴然傷懷」，及作者送蓀友、暮春別嚴四蓀友二詩內容一致，當作於康熙二十四年四月嚴第二次南歸時。前已作二詩，故曰「再送」。參見前浣溪沙（藕盪橋邊理釣筒）注〔一〕。
〔二〕金山：大清一統志 鎮江府一：「金山，在丹徒縣西北七里大江中。周必大雜誌：『此山大江環繞，每風四起，勢欲飛動，故南朝謂之浮玉。』」
〔三〕宋 呂渭老滿路花詞：「鳥啼花落，春信倩誰傳？」
〔四〕將息：見前荷葉杯（簾卷落花如雪）注〔五〕。
〔五〕玉繩：星名。春秋元命苞：「玉衡北兩星為玉繩。」李商隱寄令狐學士詩：「曉飲豈知金掌迥，夜吟應訝玉繩低。」
〔六〕史達祖綺羅香 詠春雨詞：「記當日、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
〔七〕宋 葛立方滿庭芳詞：「須念離多會少，難輕負、百榼霞漿。」
〔八〕康熙二十四年一月至四月，因俄人騷擾北邊，派都統公彭春、都統郎談與俄軍在黑龍江上游雅克薩城交戰。
齊天樂 上元
闌珊火樹魚龍舞〔一〕，望中寶釵樓遠〔二〕。靺鞨余紅，琉璃剩碧〔三〕，待屬花歸緩緩〔四〕。寒輕漏淺。正乍斂煙霏，隕星如箭〔五〕。舊事驚心，一雙蓮影藕絲斷〔六〕。 莫恨流年似水〔七〕，恨消殘蝶粉〔八〕，韶光忒賤〔九〕。細語吹香〔一〇〕，暗塵籠鬢〔一一〕，都逐曉風零亂〔一二〕。闌干敲遍〔一三〕。問簾底纖纖，甚時重見〔一四〕？不解相思，月華今夜滿〔一五〕。
【校】
〔調〕通本、張本、袁本作「台城路」，下二闋同。
〔似〕原校：一作「逝」。通本、張本、袁本、昭代作「逝」。
【箋注】
〔一〕火樹：比喻輝煌的燈火。晉 傅玄朝會賦：「華燈若乎火樹，熾百枝之煌煌。」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魚龍舞：見前金菊對芙蓉注〔七〕。
〔二〕寶釵樓：漢武帝時建造，故址在今陝西 咸陽市。此處泛指酒樓。
〔三〕靺鞨、琉璃：均為寶石名。舊唐書卷十肅宗紀：「楚州刺史崔侁獻定國寶玉十三枚：……七曰紅靺鞨，大如巨栗，赤如櫻桃。」琉璃，本名璧流璃，又稱作流離。漢書 西域傳註：「孟康曰：『流離青色如玉。』」此二句形容燈火漸稀。
〔四〕蘇軾陌上花引：「游九仙山，聞里中兒歌陌上花。父老云：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吳人用其語為歌，含思宛轉，聽之悽然。」此句謂遊人慢慢地歸家。
〔五〕隕星：此處指煙火。辛棄疾青玉案元夕詞：「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六〕一雙蓮影：指女子纖足，即下文簾底纖纖也。藕絲斷：指所約女子不再來也。
〔七〕湯顯祖牡丹亭驚夢：「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八〕蝶粉：蝴蝶翅上的粉。消殘蝶粉，指春色易逝。
〔九〕湯顯祖牡丹亭遊園：「錦屏人忒看得韶光賤。」
〔一〇〕吹香：指女子說話時口中發出的香氣。東漢 郭憲洞冥記卷四：「（漢武）帝所幸宮人名麗娟，年十四，玉膚柔軟，吹氣勝蘭。」
〔一一〕暗塵：夜間看不清的塵霧。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一二〕宋 盧炳冉冉雲詞：「拚對花、滿把流霞頻勸，怕逐東風零亂。」此句謂當年情事僅剩零星回憶。
〔一三〕周邦彥感皇恩詞：「綺窗依舊，敲遍闌干誰應？斷腸明月下，梅搖影。」
〔一四〕簾底纖纖：指簾下露出的女子纖足。辛棄疾念奴嬌詞：「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作者與該女於上元時嘗有約會，鵲橋仙（夢來雙倚）詞云：「前期總約上元時，怕難認飄零人物。」可參閱。
〔一五〕周邦彥水調歌頭詞：「今夕月華滿，銀漢瀉秋寒。」
又 洗妝檯懷古〔一〕
六宮佳麗誰曾見〔二〕，層台尚臨芳渚。露腳斜飛〔三〕，虹腰欲斷〔四〕，荷葉未收殘雨。添妝何處，試問取雕籠，雪衣分付〔五〕。一鏡空濛，鴛鴦拂破白蘋去。 相傳內家結束〔六〕，有帊裝孤穩，靴縫女古〔七〕。冷艷全消，蒼苔玉匣，翻出十眉遺譜〔八〕。人間朝暮。看胭粉亭西〔九〕，幾堆塵土。只有花鈴，綰風深夜語。
【校】
〔調〕詞雅作「台城路」。
〔題〕詞雅作「遼後洗妝檯」。
【箋注】
〔一〕北京 北海公園的瓊華島，相傳為遼後洗妝檯故址。大清一統志 京師二：「瓊華島，在西苑太液池上。……蔣一葵堯山堂外紀：『金章宗為李宸妃建梳妝檯於都城東北隅，今瓊華島即其故跡。目為遼後梳妝檯，誤。』」此題材當時作者甚多，有朱彝尊台城路 遼後洗妝檯、曹貞吉台城路 遼後洗妝樓、嚴繩孫台城路蕭後妝樓、顧貞觀台城路 梳妝檯懷古、陳維崧齊天樂 遼後妝檯，唯高士奇台城路 苑西梳妝樓懷古下有「和成容若」語，可能是性德首唱，其餘諸人先後和作。
〔二〕白居易長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又：「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三〕露腳：謂殘露。李賀李憑箜篌引：「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四〕虹腰：虹的中部。楊奐通濟橋詩：「月魄半輪沉水底，虹腰千尺駕雲間。」
〔五〕雪衣：指白鸚鵡。見前相見歡（落花如夢淒迷）注〔四〕。
〔六〕內家：封建時代皇宮稱大內，故也稱內家。王建宮詞：「盡送春毬出內家，記巡傳把一枝花。」亦指宮女。
〔七〕王鼎焚椒錄：「清寧元年十二月戊子冊為皇后，……宮中為語曰：『孤穩壓帕女古靴，菩薩喚作耨幹麼。』蓋言以玉飾首，以金飾足，以觀音作皇后也。」
〔八〕玉匣：玉制之匣，以貯藏珍物。十眉：見前浣溪沙（淚浥紅箋第幾行）注〔四〕。
〔九〕清 高士奇金鰲退食筆記：「胭粉亭，在荷葉殿稍西，后妃添妝之所也。」
【附】
台城路 苑西梳妝樓懷古和成容若
／高士奇
雕闌幾曲層台上，舊是廣寒宮宇。綺綴迎風，珠錢漏月，想見玉虹金露舊有玉虹金露亭及荷葉殿。穠華無據。但錦石生苔，秋花點土。艷粉香脂，珮環聲作疏疏雨。 堆雲橋外徙倚，尚澄湖一片，晚霞孤鶩。雁柱調弦，鸞箋寫怨，無限當年情緒。長安砧杵。共蟋蟀悲吟，惹人詞賦。系馬垂楊，依稀聽梵語。
又 塞外七夕〔一〕
白狼河北秋偏早〔二〕，星橋又迎河鼓〔三〕。清漏頻移，微雲欲濕，正是金風玉露〔四〕。兩眉愁聚。待歸踏榆花，那時才訴〔五〕。只恐重逢，明明相視更無語。 人間別離無數。向瓜果筵前〔六〕，碧天凝佇。連理千花，相思一葉〔七〕，畢竟隨風何處。羈棲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八〕。今夜天孫〔九〕，笑人愁似許〔一〇〕。
【校】
〔瓜果筵前〕原校：一作「堆筵瓜果」。袁本、篋中詞作「堆筵瓜果」。
【箋注】
〔一〕據清實錄，康熙二十二年六月，「丁亥，上出古北口」避暑，至七月中旬，「甲午，上奉太皇太后回京」。又二十三年五月，「丁亥，上出古北口駐蹕」，至七月下旬，「戊申，上回宮」。兩次都在塞外度過七夕。又據徐乾學所作作者墓志銘，康熙兩次出行，納蘭均扈從在側。此詞作於二十二年還是二十三年，未能確定。作者又有浣溪沙（已慣天涯莫浪愁）詞，詞中有「笑人寂寂有牽牛」之語，當亦作於此二年中之七夕。
〔二〕白狼河：見前卜算子（塞草晚才青）注〔六〕。按作者七月份未去過遼寧，故此句「白狼河北」只是泛指邊地。
〔三〕星橋：銀河之橋，即神話中的鵲橋。李商隱七夕詩：「鸞扇斜分鳳幄開，星橋橫過鵲飛回。」河鼓：又名黃姑，天鼓，俗稱牛郎星。爾雅：「河鼓謂之牽牛。」
〔四〕李商隱辛未七夕詩：「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清漏漸移相望久，微雲未接過來遲。」
〔五〕曹唐織女懷牽牛詩：「欲將心向仙郎說，借問榆花早晚秋。」
〔六〕見前鵲橋仙（乞巧樓空）注〔二〕。
〔七〕見後金縷曲（酒涴青衫卷）注〔六〕。
〔八〕三句謂自己羈留塞外雖然很苦，還抵不上妻子獨守空房，在已冷卻的香菸中流淚到天明之苦。
〔九〕天孫：即織女星。史記 天官書：「河鼓大星……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也。」索隱：「織女，天孫也。」
〔一〇〕陳 伏知道為王寬與婦義安主書：「當令照影雙來，一鸞羞鏡；弗使窺窗獨坐，嫦娥笑人。」今夜天孫得與牛郎相會，而人反離別，當為天孫所笑。
【輯評】
篋中詞：逼真北宋慢詞。
瑞鶴仙 丙辰生日自壽。起用彈指詞句，並呈見陽〔一〕
馬齒加長矣〔二〕。枉碌碌乾坤，問汝何事。浮名總如水。判尊前杯酒，一生長醉〔三〕。殘陽影里，問歸鴻、歸來也未。且隨緣、去住無心，冷眼華亭鶴唳〔四〕。 無寐。宿酲猶在。小玉來言〔五〕，日高花睡。明月闌干，曾說與、應須記。是蛾眉便自、供人嫉妒〔六〕，風雨飄殘花蕊。嘆光陰老我無能，長歌而已。
【箋注】
〔一〕作者生於順治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據高士奇摸魚兒臘月十二日成容若生日索賦。公曆為一六五五年一月十九日）。丙辰為康熙十五年（一六七六），作者二十二歲。彈指詞：顧貞觀的詞集名。顧貞觀金縷曲 丙午生日自壽詞：「馬齒加長矣。向天公、投箋試問，生余何意。」見陽：張純修，見前菊花新注〔一〕。
〔二〕馬齒加長：馬齒隨年而增，以喻人的年齡增大。穀梁傳僖二年：「荀息牽馬操璧而前曰：『璧則猶是也，而馬齒加長矣！』」
〔三〕李白將進酒詩：「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四〕世說新語 尤悔：「陸平原（機）河橋敗，為盧志所讒，被誅。臨刑嘆曰：『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註：「華亭，吳 由拳縣郊外墅也。有清泉茂林。吳平後，陸機兄弟共游於此十餘年。」按：由拳即今浙江 嘉興。一說華亭在今上海 松江，原為三國 吳陸遜封邑。
〔五〕小玉：唐詩中多用作侍女名字。白居易長恨歌：「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六〕屈原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兮善淫。」
雨霖鈴 種柳
橫塘如練。日遲簾幕〔一〕，菸絲斜卷。卻從何處移得，章台仿佛〔二〕，乍舒嬌眼〔三〕。恰帶一痕殘照〔四〕，鎖黃昏庭院〔五〕。斷腸處又惹相思，碧霧濛濛度雙燕。 回闌恰就輕陰轉。背風花、不解春深淺〔六〕。托根幸自天上〔七〕，曾試把霓裳舞遍〔八〕。百尺垂垂，早是酒醒鶯語如剪〔九〕。只休隔夢裡紅樓，望個人兒見。
【校】
〔上片十句〕瑤華集作「橫塘如練。日長人靜，蝦須低卷。知他春色何許，章台望罷，困酣嬌眼。落照淒迷，又暗鎖隔水庭院。斷腸處絮亂絲繁，薄霧溶溶度雙燕」。
〔回闌句〕瑤華集作「茅齋盡日牆陰轉」。袁本、汪本「轉」作「軟」。
〔不解〕瑤華集作「不辨」。
〔托根〕瑤華集作「移根」。
〔休隔〕瑤華集作「休遮」。
【箋注】
〔一〕日遲：謂陽光和舒。詩 豳風 七月：「春日遲遲，采蘩祁祁。」
〔二〕古今詩話：「漢 張敞為京兆尹，走馬章台街，街有柳，終唐世曰章台柳。」
〔三〕嬌眼：形容初生柳葉細長如人睡眼初展。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四〕周邦彥氐州第一詞：「官柳蕭疏，甚尚掛、微微殘照。」
〔五〕馮延巳鵲踏枝詞：「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六〕風花：起風前出現的煙霧。陸游自開歲略無三日晴戲作長句：「雨腳稍收初見日，風花忽起又遮山。」自註：「風欲作則大霧充塞，謂之風花。」又春晴詩：「不須苦問春深淺，陌上吹簫已賣餳。」
〔七〕唐 孟棨本事詩 事感第二：「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艷，因為楊柳枝詞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坊里東南角，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詞。上問誰詞，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之。遂因東使，命取永豐柳兩枝，植于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風雅，又為詩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後天文里，柳宿光中添兩星。』」
〔八〕霓裳：霓裳羽衣曲的省稱。本傳自西涼，名婆羅門，唐 開元中河西節度使楊敬述獻，經玄宗潤色，改為霓裳羽衣曲。小說家附會謂玄宗與方士游月宮，見仙娥十餘人，皆素練寬衣，舞於廣庭桂樹下，因記其聲調，召伶官譜之，是為霓裳羽衣曲。宋 盧炳滿江紅詞：「依翠蓋、臨風一曲，霓裳舞遍。」
〔九〕李白侍從宜春苑奉詔賦龍池柳色初青聽 新鶯百囀歌：「池南柳色半青青，縈煙裊娜拂綺城。垂絲百尺掛雕楹，上有好鳥相和鳴。」盧祖皋清平樂詞：「柳邊深院，燕語明如剪。」
疏影 芭蕉
湘簾卷處，甚離披翠影〔一〕，繞檐遮住。小立吹裙，常伴春慵，掩映繡妝金縷〔二〕。芳心一束渾難展〔三〕，清淚裹、隔年愁聚〔四〕。更夜深細聽，空階雨滴，夢回無據〔五〕。 正是秋來寂寞，偏聲聲點點，助人離緒〔六〕。纈被初寒〔七〕，宿酒全醒，攪碎亂蛩雙杵〔八〕。西風落盡梧桐葉，還剩得、綠陰如許。想玉人、和露折來，曾寫斷腸詩句〔九〕。
【校】
〔裙〕原校：一作「裾」。通本、張本、袁本、今詞、瑤華集、古今作「裾」。
〔常伴〕今詞、瑤華集、古今作「曾伴」。
〔繡妝〕袁本、汪本、今詞、瑤華集、古今作「繡床」。
〔裹〕原校：一作「里」。昭代作「里」。
〔更〕瑤華集、古今作「到」。
〔初寒〕今詞、瑤華集、古今作「寒生」。
〔全醒〕今詞、瑤華集、古今作「全消」。
〔梧桐〕原校：一作「庭梧」。通本、張本、袁本作「庭梧」。
〔露〕原校：一作「淚」。
【箋注】
〔一〕離披：散亂貌。宋玉九辯：「白露既下降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
〔二〕繡妝：刺繡的服飾。金縷：金縷衣的省稱。
〔三〕李商隱代贈二首之一：「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四〕清淚：喻芭蕉葉上的露珠。
〔五〕柳永尾犯詞：「夜雨滴空階，孤館夢回，情緒蕭索。」
〔六〕朱淑真悶懷二首之二：「秋雨沉沉滴夜長，夢難成處轉淒涼。芭蕉葉上梧桐里，點點聲聲有斷腸。」
〔七〕纈被：印花綢布的被子。
〔八〕杜甫夜詩：「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戀雙杵鳴。」仇兆鏊註：「楊慎曰：『字林：直舂曰搗。』古人搗衣，兩女子對立，執一杵，如舂米然。……嘗見六朝人畫搗衣圖，其制如此。」按楊慎語見其所著丹鉛總錄。
〔九〕古人常在芭蕉葉上寫字。皮日休臨頓為吳中偏勝之地……詩：「空將綠蕉葉，來往寄閒詩。」
瀟湘雨 送西溟歸慈谿〔一〕
按此調譜律不載，疑亦自度曲。
長安一夜雨〔二〕，便添了幾分秋色。奈此際蕭條，無端又聽、渭城風笛〔三〕。咫尺層城留不住，久相忘、到此偏相憶〔四〕。依依白露丹楓，漸行漸遠，天涯南北。淒寂。 黔婁當日事〔五〕，總名士如何消得〔六〕。只皂帽蹇驢〔七〕，西風殘照〔八〕，倦遊蹤跡〔九〕。廿載江南猶落拓，嘆一人知己終難覓。君須愛酒能詩，鑑湖無恙〔一〇〕，一蓑一笠〔一一〕。
【校】
〔按語〕通本、張本無。
【箋注】
〔一〕此詞作於康熙十八年。西溟：即姜宸英。參見後金縷曲詞（誰復留君住）注〔一〕。
〔二〕長安：此處指北京。
〔三〕渭城：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後譜入樂府，為送別之曲。白居易南園試小樂詩：「高調管色吹銀字，慢拽歌聲唱渭城。」渭城故址在今陝西 長安縣西。
〔四〕層城：淮南子 地形：「崑崙山有層城九重。」水經注 河水：「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中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層城，一名天庭，是為太帝仙居。」借指京城。莊子 天運：「老聃曰：『……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三句謂在北京留不住西溟，但兩人長久相處，十分投合，以後就只能互相憶念了。
〔五〕黔婁：戰國 齊隱士，家貧，不求仕進。齊 魯之君聘賜，俱不受。後以喻貧士。
〔六〕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一：「總，猶縱也。」消得：禁當，受得了。
〔七〕皂帽：黑色的帽子。蹇驢：駑鈍的驢子。劉過水調歌頭詞：「達則牙旗金甲，窮則蹇驢破帽，莫作兩般看。」
〔八〕李白憶秦娥詞：「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九〕倦遊：史記 司馬相如列傳：「長卿故倦遊。」集解郭璞曰：「厭遊宦也。」
〔一〇〕鑑湖：即鏡湖，已湮廢。故址在浙江 紹興市。唐詩人賀知章，官光祿大夫兼秘書監。天寶初請為道士，敕賜鑑湖一曲。此處以賀知章喻姜西溟。
〔一一〕宋 王質浣溪沙詞：「眼共雲山昏慘慘，心隨煙水去悠悠。一蓑一笠任孤舟。」
風流子 秋郊射獵
平原草枯矣，重陽後，黃葉樹騷騷〔一〕。記玉勒青絲〔二〕，落花時節，曾逢拾翠，忽憶吹簫。今來是，燒痕殘碧盡〔三〕，霜影亂紅凋。秋水映空，寒煙如織〔四〕，皂雕飛處，天慘雲高。 人生須行樂〔五〕，君知否，容易兩鬢蕭蕭〔六〕。自與東風作別，剗地無聊〔七〕。算功名何似，等閒博得，短衣射虎〔八〕，沽酒西郊。便向夕陽影里，倚馬揮毫〔九〕。
【校】
〔題〕通本、張本、袁本作「秋郊即事」，今詞、古今作「秋盡友人邀獵」。
〔憶〕原校：一作「聽」。通本、張本、袁本、今詞、古今、昭代作「聽」。
〔風〕原校：一作「君」。通本、張本、袁本作「君」。
〔似〕原校：一作「許」。通本、張本、袁本、今詞作「許」。
〔等閒〕原校：一作「此身」。通本、張本、袁本、今詞、古今作「此身」。
【箋注】
〔一〕騷騷：形容風聲。唐 徐凝莫愁曲：「碧紗窗外葉騷騷。」
〔二〕玉勒：玉制的馬銜。歐陽修蝶戀花詞：「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青絲：青色絲繩做的馬韁。杜甫高都護驄馬行：「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
〔三〕燒痕：見前菩薩蠻（驚飈掠地冬將半）注〔四〕。
〔四〕李白菩薩蠻詞：「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
〔五〕漢 楊惲報孫會宗書：「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六〕蕭蕭：發稀短貌。蘇軾次韻韶守狄大夫見贈詩：「華發蕭蕭老遂良，一身萍掛海中央。」
〔七〕剗地：依舊。
〔八〕史記 李將軍列傳：「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竟射殺之。」杜甫曲江三章章五句其三：「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
〔九〕世說新語 文學：「桓宣武（溫）北征，袁宏時從，被責免官。會須露布文，喚袁倚馬前令作，手不輟筆，俄得七紙，殊可觀。」此二句意謂縱然能在夕陽影里倚馬揮毫，也算不了什麼。
【輯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其慢詞如風流子 秋郊即事雲（略）。意境雖不甚深，風骨漸能騫舉，視短調為有進。更進庶幾沉著矣。歇拍「便向夕陽」云云，嫌平易無遠致。
沁園春〔一〕
試望陰山，黯然銷魂〔二〕，無言徘徊。見青峰幾簇，去天才尺〔三〕；黃沙一片，匝地無埃〔四〕。碎葉城荒〔五〕，拂雲堆遠〔六〕，雕外寒煙慘不開。踟躕久，忽冰崖轉石，萬壑驚雷〔七〕。窮邊自足愁懷。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淒涼絕塞，蛾眉遺冢〔八〕；銷沉腐草，駿骨空台〔九〕。北轉河流，南橫斗柄〔一〇〕，略點微霜鬢早衰〔一一〕。君不信，向西風回首〔一二〕，百事堪哀。
【校】
〔愁懷〕通本、張本作「秋懷」。
【箋注】
〔一〕詞中提到陰山，可能作於康熙二十二年九月扈駕至五台山時。
〔二〕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三〕李白蜀道難詩：「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
〔四〕匝地：遍地。孔平仲送登州太守出城馬上作詩：「青嶂倚空先有雪，黃沙匝地半和雲。」
〔五〕碎葉城：唐代西部邊防重鎮，以城臨碎葉水，故名。故址在今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 托克馬克城附近。
〔六〕拂雲堆：唐時朔方軍北接突厥，以河為界。河北岸有拂雲堆神祠，突厥如有行軍之事，必先往祠祭酹求福。張仁願既定漠北，於河北築三受降城，以拂雲堆築中受降城。地在今內蒙古 五原縣。
〔七〕李白蜀道難詩：「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
〔八〕蛾眉遺冢：指昭君墓。在內蒙古 呼和浩特市南。杜牧青冢詩：「青冢前頭隴水流，燕支山下暮雲秋。蛾眉一墜窮泉路，夜夜孤魂月下愁。」
〔九〕據戰國策 燕策：燕昭王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請求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以五百金買其首，反以報君。君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涓人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馬自至矣！』不期年，千里馬之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自隗始。隗且見用，況賢於隗者乎？」於是昭王築宮而師事之。未言買骨築台。文選孔融論盛孝章書：「燕君市駿馬之骨。」又：「昭王築台以尊郭隗。」
〔一〇〕斗柄：北斗七星，四星象斗，三星象柄。
〔一一〕李賀還自會稽歌：「吳霜點歸鬢，身與蒲塘晚。」
〔一二〕李珣巫山一段雲詞：「西風回首不勝悲，暮雨灑空祠。」
又 丁巳重陽前三日〔一〕，夢亡婦淡妝素服，執手哽咽，語多不復能記。但臨別有云：「銜恨願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婦素未工詩，不知何以得此也。覺後感賦長調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自那番摧折，無衫不淚；幾年恩愛，有夢何妨。最苦啼鵑，頻催別鵠〔二〕，贏得更闌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飈一轉〔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髮朝來定有霜。信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四〕，觸緒堪傷。欲結綢繆〔五〕，翻驚漂泊，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檐雨，譜入愁鄉。
【校】
〔題〕通本、張本、袁本無「長調」二字。
〔自那番二句〕原校：一作「記繡床倚遍，並吹紅雨」。袁本作「記繡床倚遍，並吹紅雨」。通本、張本作「記繡榻閒時，並吹紅雨」。
〔幾年二句〕原校：一作「雕闌曲處，同送斜陽」。袁本作「雕闌曲處，同送斜陽」。通本、張本作「雕闌曲處，同倚斜陽」。
〔最苦二句〕原校：一作「夢好難留，詩殘莫續」。通本、張本、袁本作「夢好難留，詩殘莫續」。
〔闌〕原校：一作「深」。通本、張本、袁本作「深」。
〔信〕原校：一作「便」。通本、張本、袁本作「便」。
〔秋月〕通本、張本、袁本作「秋葉」。
〔堪〕原校：一作「還」。通本、張本、袁本作「還」。
〔漂泊〕原校：一作「搖落」。通本、張本、袁本作「搖落」。
〔兩處句〕原校：一作「減盡荀衣昨日香」。通本、張本、袁本作「減盡荀衣昨日香」。
〔把〕通本、張本、袁本作「倩」。
〔檐雨〕原校：一作「鄰笛」。通本、張本、袁本作「鄰笛」。
〔入愁鄉〕原校：一作「出迴腸」。通本、張本、袁本作「出迴腸」。
【箋注】
〔一〕丁巳：康熙十六年（一六七七），作者二十三歲。盧氏死於該年五月三十日。
〔二〕別鵠：此處比喻離別的夫妻。吳融水鳥詩：「為謝離鸞兼別鵠，如何禁得向天涯。」
〔三〕靈飈：靈風，神風。宋史 樂志祀汾陰樂章：「後只格思，靈飈肅然。」
〔四〕李煜虞美人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五〕綢繆：指情意殷勤。李陵與蘇武詩：「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
又〔一〕
夢冷蘅蕪〔二〕，卻望姍姍，是耶非耶〔三〕？悵蘭膏漬粉，尚留犀合〔四〕；金泥蹙繡〔五〕，空掩蟬紗〔六〕。影弱難持，緣深暫隔，只當離愁滯海涯。歸來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七〕。 鸞膠縱續琵琶〔八〕。問可及當年萼綠華〔九〕？但無端摧折，惡經風浪〔一〇〕；不如零落，判委塵沙。最憶相看，嬌訛道字〔一一〕，手剪銀燈自潑茶〔一二〕。今已矣，便帳中重見，那似伊家〔一三〕。
【校】
通本、張本調下題「代悼亡」。
【箋注】
〔一〕此詞可能作於康熙十六年妻子盧氏死後不久。
〔二〕蘅蕪：香草名。王嘉拾遺記卷五：「（漢武）帝息於延涼室，臥夢李夫人授帝蘅蕪之香。帝驚起，而香氣猶著衣枕，歷月不歇。」
〔三〕漢書 外戚傳 孝武李夫人：「及（李）夫人卒，上以後禮葬焉。……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帷帳，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而又不得就視。上愈益相思悲感，為作詩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四〕漬粉：濕潤的，膏狀的脂粉。犀合，犀牛角制的妝盒。
〔五〕金泥：以金粉飾物。孟浩然宴張記室宅詩：「玉指調箏柱，金泥飾舞羅。」蹙繡，用金絲銀線刺繡成縐紋狀織品。
〔六〕蟬紗：薄如蟬翼的紗綢。海物異名記：「泉女所織綃，細薄如蟬翼，名蟬紗。」
〔七〕周邦彥水龍吟 梨花詞：「別有風前月底，布繁英、滿園歌吹。」
〔八〕鸞膠：傳說海上有鳳麟洲，多仙人，以鳳喙麟角合煎作膏，能續弓弩斷弦，名續弦膠，也叫鸞膠。陶谷風光好詞：「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九〕萼綠華：傳說中的女仙。真誥 運象：「萼綠華者，自雲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女子，年可二十上下，青衣，顏色絕整。以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夜降於羊權家，自此往來，一月輒六過其家……與權屍解藥，亦隱景化形而去。」
〔一〇〕惡：猶甚。惡經風浪，謂經歷很大的風浪。
〔一一〕嬌訛道字：形容青年婦女讀字不准。蘇軾浣溪沙詞：「道字嬌訛語未成，未應春閣夢多情。」
〔一二〕潑茶：參見前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詞注〔三〕。
〔一三〕伊家：即伊，伊人。家，自稱或他稱的語尾助辭，無義。
金縷曲 贈梁汾〔一〕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二〕。有酒惟澆趙州土〔三〕，誰會成生此意〔四〕。不信道、竟逢知己〔五〕。青眼高歌俱未老〔六〕，向尊前、拭盡英雄淚〔七〕。 君不見，月如水。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八〕，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九〕。一日心期千劫在〔一〇〕，後身緣、恐吉他生里〔一一〕。然諾重，君須記。
【校】
〔調〕今詞、古今作「賀新郎」。
〔題〕今詞作「贈顧梁汾題杵香小影」，古今作「贈顧梁汾」。
〔竟逢〕原校：一作「遂成」。通本、張本、今詞、古今、昭代作「遂成」。
〔青眼高〕原校：一作「痛飲狂」。
〔共〕原校：一作「與」。
〔身〕原校：一作「生」。昭代作「生」。
【箋注】
〔一〕顧貞觀（梁汾）在和韻詞中附註：「歲丙辰，容若二十有二，乃一見即恨識余之晚。閱數日，填此曲為余題照。」可證此詞作於丙辰，即康熙十五年。
〔二〕晉朝王謝兩望族住在南京的烏衣巷，故以烏衣門第指貴族門第。
〔三〕李賀浩歌：「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唯澆趙州土。」王琦註：「古之平原君虛己下士，深可敬慕。今日既無其人，惟當買絲繡其形而奉之，取酒澆其墓而吊之已矣。深嘆舉世無有能得士者。」
〔四〕作者又名成容若，故自稱成生。在致張純修手簡中曰：「暇日當制小詞奉寄，煩呼三閭弟子，為成生薦一瓣香，甚幸。」
〔五〕不信道：道，語助詞，相當於「得」。白居易和高僕射詩：「鞍轡鬧裝光滿馬，何人信道是書生？」
〔六〕青眼：表示敬重。晉書阮籍傳：「籍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杜甫短歌行贈王郎司直詩：「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七〕宋 張榘賀新涼詞：「髀肉未消儀舌在，向尊前、莫灑英雄淚。」
〔八〕屈原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顧貞觀曾因受人誹謗落職，他在性德的祭文中說：「洎讒口之見攻，雖毛里之戚，未免致疑於投抒，而吾哥必陰為調護。」
〔九〕辛棄疾臨江仙詞：「六十三年無限事，從頭悔恨難追。」
〔一〇〕心期：謂兩相期許。劫：佛經言天地的形成到毀滅謂之一劫。此句謂一日之心期雖經千劫而長存。
〔一一〕孟棨本事詩 情感第一：「開元中，頒賜邊軍纊衣，制於宮中。有兵士於短袍中得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身緣。』兵士以詩白于帥。帥進之。玄宗命以詩遍示六宮，曰：『有作者勿隱，吾不罪汝。』有一宮人自言萬死。玄宗深憫之，遂以嫁得詩人，仍謂之曰：『我與汝結今生緣。』邊人皆感泣。」
【附】
金縷曲 酬容若見贈次原韻
／顧貞觀
且住為佳耳。任相猜、馳箋紫閣，曳裾朱第。不是世人皆欲殺，爭顯憐才真意。容易得、一人知己。慚愧王孫圖報薄，只千金、當灑平生淚。曾不直，一杯水。 歌殘擊築心逾醉。憶當年、侯生垂老，始逢無忌。親在許身猶未得，俠烈今生已已。但結記、來生休悔。俄頃重投膠在漆，似舊曾、相識屠沽里。名預籍，石函記。
【輯評】
徐釚詞苑叢談：金粟 顧梁汾舍人風神俊朗，大似過江人物。無錫 嚴蓀友詩：「曈曈曉日鳳城開，才是仙郎下直回。絳蠟未銷封詔罷，滿身清露落宮槐。」其標格如許。畫側帽投壺圖，長白 成容若題賀新涼一闋於上雲（即本詞，略）。詞旨嶔磊落，不啻坡老稼軒。都下競相傳寫，於是教坊歌曲間無不知有側帽詞者。
又 再贈梁汾，用秋水軒舊韻〔一〕
酒涴青衫卷〔二〕。盡從前、風流京兆〔三〕，閒情未遣。江左知名今廿載，枯樹淚痕休泫〔四〕。搖落盡、玉蛾金繭〔五〕。多少殷勤紅葉句，御溝深、不似天河淺〔六〕。空省識，畫圖展〔七〕。 高才自古難通顯。枉教他、堵牆落筆〔八〕，凌雲書扁〔九〕。入洛游梁重到處〔一〇〕，駭看村莊吠犬。獨憔悴、斯人不免〔一一〕。袞袞門前題鳳客〔一二〕，竟居然、潤色朝家典〔一三〕。憑觸忌，舌難剪〔一四〕。
【箋注】
〔一〕秋水軒：清 周在浚書齋名。周在浚，字雪客，著有雲煙 過眼錄、秋水軒集。據龔鼎孳賀新郎（按即金縷曲）小序：「青藜將南行，招同檗子、方虎、維則、石潭、穀梁集雪客 秋水軒，即席和顧庵韻。」可知上述諸人在秋水軒聚會為青藜送行，首先由顧菴（曹爾堪）作賀新郎詞，然後龔等諸人步韻倡和，一律用「卷遣泫繭淺展顯扁犬免典剪」押韻。後來曹貞吉、徐釚、顧貞觀等以這些字押韻作詞的人很多，就稱之為「秋水軒倡和韻」或「秋水軒舊韻」。題曰「再贈梁汾」，可能作於金縷曲 贈梁汾（德也狂生耳）後不久，即康熙十五年。
〔二〕吳文英戀繡衾詞：「少年嬌馬西風冷，舊青衫、猶涴酒痕。」
〔三〕風流京兆：漢書 張敞傳：「為京兆……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憮。」張孝祥醜奴兒詞：「畫眉京兆風流甚，應賦蛜蝛。」此句謂梁汾如張敞一樣，名士風流。
〔四〕庾信枯樹賦：「桓大司馬聞而嘆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按世說新語 言語：「桓公（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五〕玉蛾金繭：指楊花、柳絮及其蒴果。清吳綺柳含煙 詠柳詞：「江南路，柳絲垂。多少齊梁舊事。玉蛾金繭只霏霏。掛斜暉。」
〔六〕孟棨本事詩 情感第一：「顧況在洛，乘間與三詩友游於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葉，題詩上曰：『一入深宮裡，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況明日於上游亦題葉上，放于波中。詩曰：『花落深宮鶯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帝城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後十餘日，有人於苑中尋春，又於葉上得詩，以示況。詩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七〕杜甫詠懷古蹟之三：「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以上四句有關宮女，事實不詳。
〔八〕堵牆：牆壁。比喻人多密集。杜甫莫相疑行詩：「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
〔九〕凌雲書扁：用三國魏 韋誕事。魏明帝起凌雲殿，扁未題而工匠誤先釘好，乃使韋誕升梯就扁題之。事見世說新語 巧藝、晉書 王獻之傳等書。凌雲殿又名凌雲閣、凌雲台，在洛陽。
〔一〇〕入洛：比喻到京都。晉書 陸機傳：「至太康末，與弟雲俱入洛，造太常張華。華素重其名，如舊相識。」游梁，謂與名士交遊。漢書卷五十七司馬相如傳：「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 枚乘、吳嚴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游梁，得與諸侯游士居。」
〔一一〕唐杜甫夢李白二首之二：「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一二〕題鳳客：謂凡庸之人。世說新語簡傲：「嵇康與呂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駕。安後來，直康不在，喜（康之兄）出戶延之。不入，題門上作鳳字而去。喜不覺，猶以為欣。故作鳳字，凡鳥也。」
〔一三〕朝家典：謂朝廷典籍。二句謂那些才疏學淺的袞袞諸公，居然也進入翰林院，修撰朝廷典籍。
〔一四〕剪舌：鵒（即八哥）之舌經修剪可說人語。禽經：「鵒剪其舌而語。」二句謂顧貞觀縱然說話觸忌犯諱，仍不願修剪舌頭投人所好。
又
生怕芳尊滿〔一〕。到更深、迷離醉影，殘燈相伴。依舊迴廊新月在，不定竹聲撩亂。問愁與、春宵長短。燕子樓空弦索冷〔二〕，任梨花、落盡無人管〔三〕。誰領略，真真喚〔四〕。 此情擬倩東風浣。奈吹來、余香病酒，旋添一半〔五〕。惜別江淹消瘦了〔六〕，怎耐輕寒輕暖〔七〕。憶絮語、縱橫茗盌。滴滴西窗紅蠟淚，那時腸、早為而今斷。任角枕，欹孤館。
【校】
〔迷離〕，詞彙作「瞢騰」。
〔愁〕原校：一作「誰」。
〔燕子句〕原校：一作「人比疏花還寂寞」。通本、張本、詞雅作「人比疏花還寂寞」。
〔梨花〕原校：一作「紅蕤」。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紅蕤」。
〔無人〕原校：一作「應難」。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應難」。
〔誰領略真真〕原校：一作「向夢裡聞低」。通本、張本、袁本作「向夢裡聞低」，詞雅作「向夢裡閒低」。
〔旋添〕今詞、古今作「還添」。
〔淹消瘦了〕原校：一作「郎渾易瘦」。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郎渾易瘦」。
〔怎耐〕原校：一作「更著」。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更著」。
【箋注】
〔一〕唐 駱賓王別李嶠得勝字詩：「芳尊徒自滿，別恨轉難勝。」
〔二〕見前清平樂（淒淒切切）注〔四〕。
〔三〕姜夔淡黃柳詞：「怕梨花落盡成秋色。」
〔四〕真真：見前虞美人（春情只到梨花薄）注〔四〕。
〔五〕金 蔡松年尉遲杯詞：「覺情隨、曉馬東風，病酒余香相伴。」此三句謂此情慾請東風來消除，然而東風吹來，聞到情人留下的余香，徒然增加酒困。
〔六〕江淹：南朝梁文學家，別賦為其代表作之一。此句只說明情人已離去，可見非悼亡之作。
〔七〕元 黃庚宴客東園詩：「酒當半醉半醒處，春在輕寒輕暖中。」
又 簡梁汾，時方為吳漢槎作歸計〔一〕
灑盡無端淚。莫因他、瓊樓寂寞〔二〕，誤來人世。信道痴兒多厚福，誰遣偏生明慧。就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斷梗，只那將、聲影供群吠〔三〕。天欲問，且休矣。 情深我自憔悴。轉丁寧、香憐易爇，玉憐輕碎。羨煞軟紅塵里客〔四〕，一味醉生夢死。歌與哭、任猜何意。絕塞生還吳季子〔五〕，算眼前、此外皆閒事。知我者，梁汾耳〔六〕。
【校】
〔題〕通本、張本、昭代作「簡梁汾」。
〔偏〕原校：一作「天」。昭代作「天」。
〔就〕原校：一作「誰」。袁本作「孰」，通本、張本、昭代作「莫」。
【箋注】
〔一〕清史列傳卷七十吳兆騫傳：吳兆騫，字漢槎，江蘇 吳江人。少有雋才，及長，才名動一世。順治十四年，舉於鄉，以科場事逮系，遣戍寧古塔，居塞上二十三年。後其友顧貞觀商於納蘭性德、徐乾學為納鍰。康熙二十年蒙恩赦還。逾三年卒，年五十四。著秋笳集。顧貞觀作金縷曲二首寄吳兆騫，其序雲作於丙辰（一六七六）冬。納蘭性德讀之大為感動，遂挺身相助。本詞當作於此時或稍後。
〔二〕瓊樓：指仙界樓台或月中宮殿。蘇軾水調歌頭詞：「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三〕東漢 王符潛夫論：「諺曰：『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世之疾此，固久矣哉。」此二句謂官職本無足道，可以視同斷梗殘枝，但以莫須有的罪名被人論罪，實在冤枉。
〔四〕軟紅塵：指都市繁華。蘇軾次韻蔣穎叔錢穆父從駕景靈宮二首之一：「半白不羞垂領發，軟紅猶戀屬車塵。」自註：「前輩戲語，有西湖風月，不如東華軟紅香土。」
〔五〕吳季子：春秋時吳王 壽夢少子，封於延陵，故稱延陵季子。此處借指吳漢槎。
〔六〕辛棄疾賀新郎詞：「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紀事】
清 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漢槎，梁汾友耳。容若感梁汾詞，謀贖漢槎歸，曰：「三千六百日中，吾必有以報梁汾。」厥後卒能不食其言，遂有「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閒事」句。
清 袁枚隨園詩話：康熙初，吳漢槎 兆騫謫戍寧古塔。其友顧貞觀 華峰館於納蘭太傅家，寄吳金縷曲云云。太傅之子成容若見之，泣曰：「河梁生別之詩，山陽死友之傳，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我當以身任之。」華峰曰：「人壽幾何，公子乃以十載為期耶？」太傅聞之，竟為道地，而漢槎生入玉門關矣。
又 慰西溟〔一〕
何事添淒咽。但由他、天公簸弄〔二〕，莫教磨涅〔三〕。失意每多如意少，終古幾人稱屈。須知道、福因才折。獨臥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聽譙鼓，二更徹。 丈夫未肯因人熱〔四〕。且乘閒、五湖料理，扁舟一葉〔五〕。淚似秋霖揮不盡，灑向野田黃蜨〔六〕。須不羨、承明班列〔七〕。馬跡車塵忙未了〔八〕，任西風、吹冷長安月。又蕭寺，花如雪〔九〕。
【箋注】
〔一〕西溟：即姜宸英，參見下闋金縷曲（誰復留君住）注〔一〕。西溟在祭納蘭性德的祭文中說：「分袂南還，旋複合並於午未間。我蹶而窮，百憂萃止。是時歸兄，館我蕭寺。」而此詞結尾曰：「又蕭寺，花如雪。」午未為康熙十七年（戊午）和十八年（己未），此詞當作於十八年初秋，葉方藹、韓菼欲推薦姜參加博學鴻儒科，未果，故性德作此詞，表示慰問。
〔二〕簸弄：猶播弄，玩弄。
〔三〕磨涅：磨礪浸染，喻所經受考驗或外界影響。論語 陽貨：「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此句謂不要因命途多舛而受影響。
〔四〕東觀漢記十八梁鴻傳：「比舍先炊，已，呼鴻及熱釜炊。鴻曰：『童子鴻不因人熱者也。』滅灶更燃之。」
〔五〕五湖：指太湖。傳說范蠡協助勾踐滅吳國後，隱居太湖。史記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乘扁舟浮於江湖。」
〔六〕黃蜨：黃蝶。蜨是蝶之本字。
〔七〕承明：承明廬，為漢代侍臣值宿的住所。後因以入承明廬為入朝或在朝為官的典故。漢書卷六十四嚴助傳：「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之事，懷故土，出為郡吏。」班列，指朝臣按品級排列。
〔八〕元好問玉漏遲詞：「擾擾馬足車塵，被歲月無情，暗消年少。」
〔九〕宋之問寒食還陸渾別業詩：「洛陽城裡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二句謂所居寺院中繁花如雪，還不如賞花行樂為是。
【附】
金縷曲 贈西溟，次容若韻
／嚴繩孫
畫角三聲咽。倩星前、梵鐘敲破，三生慧業。身後虛名當日酒，未彀消磨才傑。君莫嘆、蘭摧玉折。多少青蠅相吊罷，鮑家詩、碧濺秋墳血。聽鬼唱，幾時徹。 更誰炙手真堪熱。只些兒、翻雲覆雨，移根換葉。我是漆園工隱几，也任人猜蝴蝶。憑寄語、四明狂客。爛醉綠槐雙影畔，照傷心、一片琳宮月。歸夢冷，逐回雪。
又 西溟言別，賦此贈之〔一〕
誰復留君住。嘆人生、幾番離合，便成遲暮。最憶西窗同剪燭，卻話家山夜雨。不道只、暫時相聚〔二〕。袞袞長江蕭蕭木〔三〕，送遙天、白雁哀鳴去。黃葉下，秋如許。 曰歸因甚添愁緒〔四〕？料強似、冷煙寒月，棲遲梵宇〔五〕。一事傷心君落魄，兩鬢飄蕭未遇〔六〕。有解憶、長安兒女〔七〕。裘敝入門空太息〔八〕，信古來才命真相負〔九〕。身世恨，共誰語？
【校】
〔題〕袁本有「姜」字。
〔強似〕古今作「強如」。
〔落魄〕汪本作「落拓」。
【箋注】
〔一〕清史列傳卷七十一姜宸英傳：姜宸英，字西溟，浙江 慈谿人。連蹇不得志。康熙三十六年成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年已七十矣。病卒，年七十二。著有湛園集八卷、葦間集詩十卷。按姜宸英於康熙十二年離京，參加徐乾學主持的一統志編撰（據清史列傳 徐乾學傳，徐與蔡啟僔主持康熙十一年順天鄉試，受人彈劾，「尚書徐乾學罷官，即家領一統志事，設局於洞庭東山，疏請宸英偕行。……明年二月，陛辭。」），十七年回京。據嚴繩孫金縷曲 送西溟奔母喪南歸次韻及陳維崧賀新郎 送西溟南歸和容若韻時西溟丁內艱（賀新郎即金縷曲），則此次離京，實因母喪。又據朱彝尊孝潔姜先生墓志銘，西溟之父孝潔「卒於草坪旅舍，時康熙十一年五月日也……先生歿後七年，孫孺人亦卒」，則西溟之母死於康熙十八年。此詞當作於十八年秋。此首寫西溟告別，後作者又作瀟湘雨詞送別。
〔二〕西溟於十七年來京，與作者相聚僅一年。
〔三〕杜甫登高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四〕曰歸：曰，語助詞。詩東山：「我東曰歸，我心西悲。」
〔五〕時納蘭性德將西溟安頓於什剎海之龍華寺。參見前點絳唇（小院新涼）詞注〔四〕。
〔六〕飄蕭：飄動貌。杜甫義鶻行詩：「飄蕭覺素髮，凜欲沖儒冠。」
〔七〕杜甫月夜詩：「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八〕戰國策 秦策：「蘇秦始將連橫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
〔九〕李商隱有感詩：「中路因循我所長，古來才命兩相妨。」
【附】
賀新郎 送西溟南歸，和容若韻。時西溟丁內艱
／陳維崧
三載徐園住。記纏綿、春衫雪屐，幾曾離阻。又作昭王台畔客，日日旗亭畫句。最難得、他鄉歡聚。眼底獨憐君落拓，又何堪、鵑鳥啼紅去。都不信，竟如許。 千絲漫理無頭緒。問愁悰、原非只為，渭城朝雨。如此人還如此別，說甚凌雲遭遇。笑多少、痴兒呆女。本擬三冬長剪燭，悵今番、舊約成孤負。和殘菊，隔籬語。
金縷曲 送西溟奔母喪南歸次韻
／嚴繩孫
此恨何當住。也須知、王和生死，總成離阻。真使通都聞慟哭，廢盡蓼莪詩句。算母子、尋常歡聚。秔稻登場春韭綠，便休論、萬里封侯去。須富貴，竟何許。 片帆觸處成悲緒。問從今，檣烏堠燕，幾番風雨。不爾置君天祿閣，未算人生奇遇。甚一種、世間兒女。畫荻教成羞半豹，早高堂、鸞誥偏無負。天可告，儻相語。
又 寄梁汾〔一〕
木落吳江矣〔二〕。正蕭條、西風南雁，碧雲千里〔三〕。落魄江湖還載酒〔四〕，一種悲涼滋味。重回首、莫彈酸淚。不是天公教棄置，是才華、誤卻方城尉〔五〕。飄泊處，誰相慰。 別來我亦傷孤寄。更那堪、冰霜摧折，壯懷都廢。天遠難窮勞望眼，欲上高樓還已〔六〕。君莫恨、埋愁無地〔七〕。秋雨秋花關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計〔八〕。人豈得，長無謂〔九〕。
【校】
〔落魄〕汪本作「落拓」。
〔才華〕通本、張本、昭代作「南華」。
〔摧折〕昭代作「摧挫」。
【箋注】
〔一〕顧貞觀（梁汾）於康熙二十年秋因母喪南歸，二十二年春，作者有菩薩蠻寄梁汾苕中，苕中與本詞中的「吳江」近在咫尺。本詞有「秋雨秋花關塞冷」之句，因此可能作於二十二年九至十月扈駕至五台山時。
〔二〕吳江：縣名，在江蘇省南部。唐 崔信明詩句：「楓落吳江冷。」
〔三〕江淹雜體詩三十首 休上人怨別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後常以碧雲表示對友人的思念。唐許渾和劉三復送僧南歸詩：「碧雲千里暮愁合，白雪一聲春思長。」
〔四〕杜牧遣懷詩：「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五〕方城：縣名，屬河南省。唐詩人溫庭筠曾被貶為方城尉。唐詩紀事卷五十四：「令狐綯曾以舊事訪於庭筠，對曰：『事出南華，非僻書也。或冀相公燮理之暇，時宜覽古。』綯益怒，奏庭筠有才無行，卒不登第。庭筠有詩曰：『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南華經即莊子。
〔六〕辛棄疾滿江紅詞：「天遠難窮休久望，樓高欲下還重倚。」
〔七〕元好問雜著九首之六：「埋愁不著重泉底，盡向人間種白頭。」
〔八〕古詩十九首之一：「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九〕李商隱無題詩：「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共白頭。」
又 亡婦忌日有感〔一〕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台塵土隔〔二〕，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三〕，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四〕。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終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五〕？待結個、他生知己。還怕兩人都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清淚盡，紙灰起。
【校】
〔竟〕原校：一作「定」。袁本作「定」。
〔都〕原校：一作「俱」。通本、張本、袁本作「俱」。
【箋注】
〔一〕作者妻子盧氏死於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此詞有「三載悠悠魂夢杳」之句，當作於十九年五月三十日。
〔二〕夜台：墳墓。晉 陸機輓歌：「按轡遵長薄，送子長夜台。」李周翰註：「墳墓一閉，無復見明，故云長夜台。」
〔三〕見前浣溪沙（鳳髻拋殘秋草生）注〔三〕。
〔四〕重泉：猶黃泉，九泉。江淹雜體詩三十首 潘黃門述哀：「美人歸重泉，悽愴無終畢。」
〔五〕忍：何忍，豈忍。此句表示不想續娶。
又
未得長無謂〔一〕。竟須將、銀河親挽，普天一洗〔二〕。麟閣才教留粉本〔三〕，大笑拂衣歸矣〔四〕。如斯者、古今能幾。有限好春無限恨，沒來由、短盡英雄氣〔五〕。暫覓個，柔鄉避〔六〕。 東君輕薄知何意〔七〕。盡年年、愁紅慘綠，添人憔悴〔八〕。兩鬢飄蕭容易白，錯把韶華虛費。便決計、疏狂休悔。但有玉人常照眼〔九〕，向名花美酒拚沉醉〔一〇〕。天下事，公等在。
【箋注】
〔一〕無謂：沒有意義。李商隱無題詩：「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共白頭。」
〔二〕杜甫洗兵馬詩：「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
〔三〕麟閣：麒麟閣，在未央宮內。漢書卷五十四蘇武：「上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註：「張晏曰：『武帝獲麒麟時作此閣，圖畫其像於閣，遂以為名。』師古曰：『漢宮閣疏名雲蕭何造。』」 粉本：謂畫稿。古人作畫，於墨稿上加描粉筆，用時撲入縑素，依粉痕落墨，故曰粉本。
〔四〕拂衣：表示歸隱。南朝 宋謝靈運述祖德詩：「高揖七州外，拂衣五湖裡。」
〔五〕蔡伸點絳唇詞：「一點情鍾，銷盡英雄氣。」
〔六〕柔鄉：溫柔鄉。伶玄飛燕外傳：「是夜進合德，帝大悅，以輔屬體，無所不靡，謂為溫柔鄉。」
〔七〕東君：司春之神。辛棄疾滿江紅 暮春詞：「可恨東君，把春去春來無跡。」
〔八〕宋 楊無咎陽春詞：「盡憔悴、過了清明候，愁紅慘綠。」
〔九〕照眼：映入眼中。王次回夢遊十二首之八：「但有玉人長照眼，更無塵務暫經心。」
〔一〇〕性德致嚴繩孫書札：「弟比來從事鞍馬間，益覺疲頓。……從前壯志，都已隳盡。昔人言，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此言大是。弟是以甚慕魏公子之飲醇酒近婦人也。」
摸魚兒 午日雨眺〔一〕
漲痕添、半篙柔綠〔二〕，蒲稍荇葉無數。空濛台榭菸絲暗，白鳥銜魚欲舞〔三〕。橋外路。正一派、畫船簫鼓中流住〔四〕。嘔啞柔櫓〔五〕，又早拂新荷，沿堤忽轉，衝破翠錢雨〔六〕。 蒹葭渚〔七〕，不減瀟湘深處。霏霏漠漠如霧〔八〕。滴成一片鮫人淚〔九〕，也似汨羅投賦〔一〇〕。愁難譜。只彩線、香菰脈脈成千古〔一一〕。傷心莫語。記那日旗亭〔一二〕，水嬉散盡〔一三〕，中酒阻風去〔一四〕。
【校】
〔空濛句〕通本、張本作「台榭空濛煙柳暗」。
〔橋外〕原校：一作「紅橋」。通本、張本作「紅橋」。
【箋注】
〔一〕午日：農曆五月初五端午節。
〔二〕漲痕：水漲後留下的痕跡。元 張翥摸魚兒詞：「漲西湖，半篙新綠。」
〔三〕詩 振鷺：「振鷺于飛。」漢 毛亨傳：「鷺，白鳥也。」
〔四〕漢武帝秋風辭：「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
〔五〕唐 胡宿趙宗道歸輦下詩：「江浦嘔啞風送櫓，河橋勃窣柳垂堤。」
〔六〕翠錢：即荷錢，荷葉初長時，形小如錢，故名。
〔七〕蒹葭：蘆葦。
〔八〕吳融春雨詩：「霏霏漠漠暗和春，羃翠凝紅色更新。」
〔九〕鮫人淚：形容雨滴如珠。晉 張華博物志：「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
〔一〇〕屈原作離騷，後投汨羅江而死。漢書 揚雄傳：「又怪屈原文過相如，至不容，作離騷，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讀之未嘗不流涕也。以為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書，往往摭離騷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離騷。」
〔一一〕續齊諧記：「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子貯米投水以祭之。漢 建武中，長沙 區曲忽見一士人，自雲三閭大夫，謂曲曰：『聞君當見祭，甚善。常年為蛟龍所竊。今若有惠，當以楝葉塞其上，以彩絲纏之，此二物蛟龍所憚。』曲依其言。今五月五日作粽，並帶楝葉五花絲，皆汨羅之遺風也。」唐 徐堅等初學記卷四：「周處風土記曰：『仲夏端午，烹鶩角黍。』注云：端，始也，謂五月五日。……以菰葉裹黏米。」
〔一二〕旗亭：酒樓。宋 范成大攬轡錄：「過相州市，有秦樓、翠樓、康樂樓、月白風清樓，皆旗亭也。」
〔一三〕水嬉：水上遊樂，如賽舟之類。
〔一四〕中酒：醉酒。阻風：船泊因大風而停止航行。韋莊宿蓬船詩：「卻憶紫微情調逸，阻風中酒過年年。」後四句回憶舊事，記得那年端五日，酒後漫步，遊人散盡，忽然見一屬意女子，至今心中還感到惆悵。參見前減字木蘭花（花叢冷眼）注〔二〕。
又 送別德清 蔡夫子〔一〕
問人生、頭白京國，算來何事消得〔二〕。不如罨畫清溪上〔三〕，蓑笠扁舟一隻。人不識。且笑煮鱸魚，趁著蓴絲碧〔四〕。無端酸鼻。向歧路銷魂，征輪驛騎，斷雁西風急〔五〕。 英雄輩，事業東西南北〔六〕。臨風因甚成泣〔七〕。酬知有願頻揮手，零雨淒其此日〔八〕。休太息。須信道、諸公袞袞皆虛擲。年來蹤跡。有多少雄心，幾番惡夢，淚點霜華織。
【校】
〔題〕通本作「送座主德清蔡先生」，張本無「別」字。
【箋注】
〔一〕蔡夫子：蔡啟僔。作者於康熙十一年中順天鄉試舉人，蔡為主試官，故稱之為夫子。徐倬蔡昆暘先生傳：蔡昆暘先生，諱啟僔，字石公，浙江 德清人也。庚戌捷南宮，天子親擢第一。壬子主順天鄉試，與崑山 徐健庵先生同事。然以小過掛吏議歸里。丙辰，服闋赴京。丁巳，以病歸。癸亥，遂得末疾以終，蓋年六十有五也。按蔡於十一年主持鄉試，為人彈劾，去職回鄉。十五年回京復職，十六年因病辭官。此詞多牢騷不平之語，當作於十一年秋蔡離京時。
〔二〕消得：猶雲值得。
〔三〕罨畫：溪名，在浙江省 長興縣。德清與長興古時均屬烏程。
〔四〕世說新語 識鑒：「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
〔五〕斷雁：失群之雁。歐陽修漁家傲詞：「風急雁行吹字斷。」
〔六〕禮記 檀弓：「今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此句謂辭官後可以著述為事業。
〔七〕蘇軾次韻劉貢父省上詩：「不用臨風苦揮淚，君家自與竹林齊。」
〔八〕零雨：斷續不止的雨。詩東山：「我來自東，零雨其濛。」 淒其：寒涼。詩綠衣：「兮兮，淒其以風。」
青衫濕 悼亡
按此調譜 律不載，疑亦自度曲。
青衫濕遍〔一〕，憑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頭扶病〔二〕，剪刀聲、猶共銀釭〔三〕。憶生來小膽怯空房。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淒涼〔四〕。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迴廊。 咫尺玉鉤斜路〔五〕，一般消受，蔓草斜陽。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六〕。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薄命宜將息，再休耽、怨粉愁香〔七〕。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八〕。
【校】
〔調〕通本、張本作「青衫濕遍」。
〔按語〕通本、張本無。汪本作「按此調為自度曲。一本作青衫濕遍」。
〔共〕原校：一作「在」。通本、張本作「在」。
【箋注】
〔一〕白居易琵琶行詩：「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二〕據葉舒崇皇清納臘室盧氏墓志銘，盧氏生產後，「乃膺沉痼，彌月告凶」，於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卒。
〔三〕指盧氏在燈下猶扶病為新生嬰兒裁剪。
〔四〕唐 常理古別離詩：「小膽空房怯，長眉滿鏡愁。」性德沁園春（夢冷蘅蕪）詞曰：「歸來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可知「小膽怯空房」，「獨伴梨花影」均指盧氏而言。
〔五〕玉鉤斜：在江蘇省揚州西，相傳為隋煬帝葬宮人之處。此處借指盧氏厝柩之地。盧氏卒後，可能暫厝於什剎海的龍華寺，與性德家近在咫尺，故曰：「一般消受，蔓草斜陽。」
〔六〕椒漿：以椒浸制的酒漿，古代多用以祭祀。屈原九歌 東皇太乙：「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王逸註：「椒漿，以椒置漿中也」。
〔七〕宋 王沂孫金盞子詞：「厭厭地、終日為伊，香愁粉怨。」
〔八〕世說新語 黜免：「桓公入蜀，至三峽中，部伍中有得猨子者，其母緣岸哀號，行百餘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絕。破視其腹中，腸皆寸寸斷。」
憶桃源慢
斜倚熏籠〔一〕，隔簾寒徹，徹夜寒如水。離魂何處，一片月明千里〔二〕。兩地淒涼，多少恨，分付藥爐煙細〔三〕。近來情緒，非關病酒〔四〕，如何擁鼻長如醉〔五〕。轉尋思不如睡也，看道夜深怎睡〔六〕。 幾年消息浮沉〔七〕，把朱顏頓成憔悴。紙窗淅瀝，寒到個人衾被〔八〕。篆字香消燈炧冷，不算淒涼滋味〔九〕。加餐千萬，寄聲珍重，而今始會當時意。早催人一更更漏，殘雪月華滿地。
【校】
〔徹夜句〕原校：一作「聽盡哀鴻唳」。袁本作「聽盡哀鴻唳」，通本作「徹夜寒於水」。
〔千里〕原校：一作「如水」。袁本作「如水」。
〔涼〕原校：一作「清」。袁本作「清」。
〔淅瀝〕原校：一作「風裂」。通本、張本、袁本作「風裂」。
〔不算句〕通本、張本作「忽聽塞鴻嘹唳」。
【箋注】
〔一〕白居易後宮詞：「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二〕月明千里：見前月上海棠（原頭野火燒殘碣）注〔四〕。
〔三〕詩詞曲語辭彙釋卷四：「分付，有交付義，有委託義；……毛滂更漏子詞：『那些愁，推不去，分付一檐寒雨。』此為委託義。寒雨為愁悶之徵，委託寒雨，意言寒雨連綿，能代其擔承愁悶之情也。」
〔四〕李清照鳳凰台上憶吹簫詞：「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五〕擁鼻：世說新語 雅量「方作洛生詠諷」注引宋明帝文章志：「（謝）安能作洛下書生詠，而少有鼻疾，語音濁。後名流多學其詠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後指用雅音曼聲吟詠為擁鼻吟。以上描寫自己的淒涼景況。
〔六〕看道：估量之辭，猶料想。
〔七〕消息浮沉：指沒有音訊。見前如夢令（木葉紛紛歸路）注〔二〕。
〔八〕個人：見前相見歡（微雲一抹遙峰）詞注〔三〕。
〔九〕以上想像情人在這寒夜的淒涼景況。
湘靈鼓瑟
按此調譜 律不載，疑亦自度曲。一本作剪梧桐。
新睡覺，聽漏盡烏啼欲曉。屏側墜釵扶不起，淚浥余香悄悄。任百種思量都來，擁枕薄衾顛倒。土木形骸，自甘憔悴，只平白占伊懷抱〔一〕。看蕭蕭一剪梧桐，此日秋光應到。 若不是憂能傷人〔二〕，怎青鏡朱顏便老。慧業重來偏命薄〔三〕，悔不夢中過了。憶少日清狂，花間馬上，軟風斜照。端的而今，誤因疏起〔四〕，卻懊惱誤人年少。料應他此際閒眠，一樣百愁難掃。
【校】
〔調〕通本、張本作「剪梧桐」。下註：「自度曲。」
〔按語〕通本、張本無。汪本作「按此調亦自度曲」，下同。
〔聽漏盡〕通本、張本作「正漏盡」。
〔屏側二句〕通本、張本無。
〔自甘憔悴〕通本、張本作「分甘拋擲」。
〔平白〕汪本作「平日」，疑刻誤。
〔看蕭蕭〕通本作「聽蕭蕭」。
〔秋光應到〕通本、張本作「秋聲重到」。
〔朱顏便老〕通本、張本作「朱顏易老」。
〔慧業二句〕通本、張本無。
〔誤人〕通本、張本作「殢人」。
〔百愁〕通本、張本作「積愁」。
【箋注】
〔一〕土木形骸：形體像土木一樣自然，比喻人的本來面目，不加修飾。世說新語 容止：「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註：「康別傳曰：康長七尺八寸，偉容色，土木形骸，不加飾厲，而龍章鳳姿，天質自然。」以上三句謂像我這樣落拓不羈的人，本該自甘於憔悴，卻白白地博得她的愛憐。
〔二〕漢 孔融論盛孝章書：「若使憂能傷人，此子不得永年矣。」
〔三〕慧業：佛教指生來賦有智慧的業緣。維摩詰經上菩薩品四：「知一切法，不取不舍，入一相門，起于慧業。」
〔四〕宋 蔣捷滿江紅：「萬誤曾因疏處起，一閒且向貧中覓。」
大酺 寄梁汾〔一〕
怎一爐煙，一窗月，斷送朱顏如許。韶華猶在眼，怪無端吹上，幾分塵土〔二〕。手撚殘枝，沉吟往事，渾似前生無據。鱗鴻憑誰寄〔三〕，想天涯隻影，淒風苦雨〔四〕。便砑損吳綾〔五〕，啼沾蜀紙〔六〕，有誰同賦。 當時不是錯，好花月、合受天公妒。只索倩、春歸燕子，說與從頭，爭教他、會人言語〔七〕。萬一離魂遇，偏夢被、冷香縈住〔八〕。剛聽得、城頭鼓〔九〕。相思何益〔一〇〕，待把來生祝取。慧業相同一處〔一一〕。
【校】
〔怎〕原校：一作「只」。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只」。
〔華〕原校：一作「光」。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光」。
〔只索〕原校：一作「準擬」。通本、張本、袁本、詞雅作「準擬」。
〔剛聽得〕今詞作「剛聽著」。
【箋注】
〔一〕康熙十六年春顧貞觀南歸，此詞可能作於十七年。
〔二〕蘇軾水龍吟詞：「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三〕鱗鴻：魚雁，書信的代稱。
〔四〕淒風苦雨：寒風久雨。左傳昭公四年：「春無淒風，秋無苦雨。」
〔五〕砑損吳綾：砑，用石碾磨布帛，使之密實光澤，可用以寫字。吳綾，吳地出產的薄綢。方千里醉桃源詞：「良宵相對一燈青，相思寫砑綾。」
〔六〕蜀紙：四川產的箋紙。唐代蜀地有薛濤箋、十色箋等，均甚著名。
〔七〕宋 趙佶燕山亭詞：「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
〔八〕二句謂也許夢魂能夠偶爾相遇，但夢魂又往往要被冷香縈繞住。
〔九〕此句謂偏偏又聽到城頭的鼓聲，夢又醒了。
〔一〇〕李商隱無題二首之二：「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一一〕宋書謝 靈運傳：「太守孟事佛精懇，而為靈運所輕，嘗謂曰：『得道應須慧業文人，生天當在靈運前，成佛必在靈運後。』」王次回龍友尊慈七十壽歌：「故應不羨生天福，慧業文人聚一家。」二句謂只能祈求上天，來生讓我們兩個慧業文人在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