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爾遜 · 第十一章 最後之大海戰

林白水 《納爾遜》
勢如獅子,咆哮於歐洲之法帝拿破崙,夜半撲枕叫絕曰:「使朕能占領英吉利海峽,六時間,即可逞兵沖倫敦,使不列顛半島(不列顛,英國古時之稱)之草木,皆無生色。」嗚呼!拿破崙終不能加一兵於英國者,非納爾遜之力,其誰之力耶? 渡一衣帶水之英吉利海峽,沖入英國,此拿破崙畢世之目的也。於是拿破崙復唆西班牙,破局外中立,嚴禁英國軍艦,停泊於西班牙諸港。聯合法西艦隊,組織一大艦隊,命將軍威勒紐為總督,大修戰備。 拿破崙知英國艦隊精銳,難以驟挫,令威勒紐勿輕與英艦交鋒,巧避蹤跡,使英艦疲於奔命。 英廷以法西復聯合,組織大軍,乃再起納爾遜為海軍大將。納爾遜既拜命,率艦隊搜討法軍。敵艦巧避,竟不能得其蹤跡。 時千八百五年(嘉慶十年),正月,有飛報法西聯合艦隊,自芝倫港進發者。納爾遜傳令艦隊,即日追逐,久之,終不能得。二月,納爾遜巡航於埃及沿岸,又不見法西艦隊片影。英軍自正月以來,追逐法艦,日無暇晷,辛苦備嘗,自春徂夏,不得一戰。十一月,納爾遜遣中軍艦測量加特司港,乃發現法國戰鬥艦十八艘,西班牙軍艦六艘,中軍艦數艘,小軍艦二艘。納爾遜既得報,遂集中艦隊於加特司港近旁,以窺法艦動靜。十一月十九,敵艦出加特司港,納爾遜率全隊向東南進行,追逐法艦。是日西南風頗微。 翌日,天方曙,英軍見東南二十里之海上,有法西艦隊。納爾遜先遣搜索艦,探其實力。搜索艦歸報,敵艦艦數噸數,均在我軍之上。於是納爾遜率隊追之。既近敵艦,方知法西艦隊全數,凡四十隻。而英國艦隊,僅主戰艦二十七艘,報知艦四艘而已。 先是納爾遜舅薩克林氏,於某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曾以海軍與法搏戰,碎其軍艦。故納爾遜於是日,心竊自喜,以為是日吉也。乃傳令各艦,為戰鬥準備。而自退入艦室,為祈禱之辭曰: 海軍大將臣某,謹禱告於我皇天上帝。維彼法王,肆厥兇殘,蹂躪歐土,用乖上帝好生之心。肆予英國皇帝,命納爾遜,統茲大軍,以討其罪,保歐土之又安。維天相我英國,俾予克告成功;俾予英國艦隊,勿多殘敵之生命;俾予英國艦隊之將士,勿因戰勝而不仁;俾世界諸國,咸知予英國艦隊,能以仁愛而得戰勝。嗚呼!維我皇天上帝!其克相予國家,予小子將奉呈其身聽天之命,以博茲一捷。 嗚呼!為國家犧牲身命之納爾遜,其心緒何如是之偉大也!戰事既開,英國艦隊,果得空前絕後之大捷,而納爾遜終斷送其生命。 少選,戰鬥之準備既畢,英軍勇氣百倍。晌午,納爾遜懸信號,告全軍曰:「我英國望諸君各盡義務。」全軍見此信號,無不人人感奮,氣吞敵艦。 納爾遜自以旗艦沖敵之中堅,命其餘各艦,魚貫斷敵之艦列,待其亂列,然後舉兵迫而捕之。法西艦隊總督威勒紐,知英兵突進,乃令其艦隊密接,成一字形,首尾相應,以防遏之。 是日,納爾遜著水師提督之服,胸際懸四星之勳章,一見而知為將帥也。法軍艦中有小銃狙擊隊,伏於甲板。或慮提督被禍,軍醫某,進諫納爾遜,請去其勳章。納爾遜毅然曰:「是何害?懸名譽之勳章,遂名譽之戰死,此名譽之極也。」 納爾遜分軍艦為二部,其一部自指揮之,而令哥林古特指揮一部。兩軍相接既近,英艦向前猛進。敵將威勒紐遙望之,顧告士官曰:「似此作戰計劃以相夾擊,焉得不勝?」然威勒紐亦勇將,於是振其畢世戰略,指揮艦隊,從容開炮門,以待英艦進擊。 正午十二時,兩軍相距益近。法艦炮先發,一彈中哥林古特之旗艦,蓋法艦福術號所放者也。與福術號相接之敵艦同時開炮,向哥林古特旗艦注射。旗艦不應一炮,徐徐進行。逾午,旗艦益進,與西班牙百十二炮門之大軍艦桑湯奈號艦尾相接近,遂齊開炮門猛擊之。俄頃炮丸掃蕩桑湯奈甲板,一時死傷四百餘人。又以右舷之炮,射擊法艦福術號。且擊且進,敵陣大亂。 納爾遜乘維多利亞號猛進,向西艦桑偷伊襲之。敵艦悉開炮門,向維多利亞注射。一彈中納爾遜秘書官,秘書官立倒。艦長哈竇,令士官移其屍,置別所。士官移屍過納爾遜側,又有一彈中艦尾樓,艦尾樓之水兵立死。時納爾遜方與哈竇並立,指揮士卒。敵彈又墜下,碎一木匡,木匡破片,傷哈竇足,納爾遜驚問哈竇:「傷重乎?」哈竇言:「無妨,傷靴耳。」因問納爾遜傷否。彼此停足互視,納爾遜笑語哈竇曰:「哈竇君,倘此勢不止,豈非猛烈之戰爭乎?」 此時維多利亞號猶未加一炮於敵,肅然向敵隊進行。甲板上死者已有五十餘人矣。行既近,納爾遜發令,左右炮門悉開,同時發射,每炮皆中敵艦。 英國艦隊不乘勝利之餘威,為殘暴之舉動,此納爾遜夙抱之宗旨也。當激戰之頃,有法艦利達勃爾號,沉默不發一炮。納爾遜望見是艦,以為早失戰鬥力矣,乃命炮手勿向是艦發炮。 午後一時三十分,納爾遜在艦尾,視察戰況。步後甲板之中央,欲至艦長哈竇之側。乃沿中央艙口,繞左方而行,且行且傳號令於士卒。行數步,忽有一彈疾如電光,飛中納爾遜左肩。蓋即法艦利達勃爾號所發者也。 納爾遜既中炮,覺痛甚,踉蹌而行,卒然仆於甲板,血流如注,染提督軍服。及甲板,皆血也。有士官三人,急馳至,力抱納爾遜。艦長哈竇,亦奔其側,見之愕然。納爾遜忍痛,徐徐啟齒,告艦長曰:「哈竇君,敵今奪我命矣。」哈竇潸然淚下,應曰:「余願濺滿腔熱血,祝汝健全。」納爾遜曰:「我肩骨全碎,恐無健全之望。」是時,納爾遜神氣晏然。士官等扶納爾遜下階,入艦室,至階際,見舵繩為彈所斷,納爾遜願士官速治舵繩。又恐兵士等見其傷痛顏色,沮勇氣,乃取手巾一方,自覆其面與勳章,令見者不知提督傷也。 治療室中,負傷者充滿無餘地。士官等運納爾遜,臥於一少尉候補生之小榻上。軍醫檢納爾遜傷,知不可治。然提督之危,舍醫師與一教師外,餘人莫知也。是時,納爾遜痛不可止,血涔涔自肩被於榻下。納爾遜知其必死,乃退醫師曰:「我創終不可治,君毋寧速去治他人,勿以我故而誤他人傷者。」此時醫師只取紙片,扇其患處,並飲以檸檬液,以解其渴。納爾遜精神猶不少亂,聞甲板上喝采聲,知已擊沉敵艦,喜顧醫師曰:「我軍又沉一敵艦矣。」語畢,喜動顏色。 納爾遜頻思見艦長哈竇,一問戰況,顧哈竇以戰事方急,不能速來。納爾遜知去死已在瞬息,恐終不得見哈竇,乃顧醫師曰:「速呼哈竇來。」哈竇既至,以全勝報。時納爾遜負傷,已一時十分矣。於是提督納爾遜,與艦長哈竇握手無語。哈竇進至納爾遜側,耳語之曰:「我軍捕獲敵艦已不下十四五艘矣,我艦隊必全勝無疑。」納爾遜莞爾笑曰:「大好,但恨不能捕獲二十艘耳。哈竇君,我艦隊得無一艘被捕者乎?」哈竇言:「實無被捕者,君可無憂。」納爾遜聞其語大慰,乃向哈竇囑以後事,且曰:「余去死已近,願哈竇近聞余言,我死,請將我之發與我所持者,悉贈哈彌兒頓夫人。」哈竇誓而諾之。於是哈竇仍上甲板。 醫師更問納爾遜創痛如何,納爾遜低聲答曰:「余痛實甚,願早死,雖然,人孰不欲多一刻生存耶?矧余尚欲聞勝利之報。」更低聲而言曰:「哈彌兒頓夫人若聞余死,未知其悲戚何如也。」既而哈竇又至,歷陳戰勝之狀。納爾遜喜甚,乃囑哈竇曰:「我死勿投遺骸于海,請葬我先人墓側。」更緊握哈竇手,請最後之接吻。哈竇淚落如繩,默然跪親其額。納爾遜閉其眼曰:「余已滿足,余已盡余之義務,雖死無憾矣。」語畢,有不堪痛苦之狀。哈竇哀不可止,更跪親其額。此時納爾遜眼昏,微發語問親額者誰乎,繼知為哈竇,乃言曰:「哈竇君乎,神必福汝。」於是艦長哈竇,與提督納爾遜,為最後之永訣,再上甲板督戰。 死期漸迫,時一教師在納爾遜側,納爾遜語之曰:「餘生平更無罪惡之事。」繼復語曰:「願為我勿忘哈彌兒頓夫人與藿郎。」藿郎者,納爾遜女也,時方五齡。 納爾遜氣已將絕,忽厲聲言曰:「余為國家盡其義務,余謝上帝,余得盡義務矣。」如是反覆者數次,溘然而逝,時年四十七。 納爾遜被創後,經三時十五分而卒。時千八百五年(嘉慶十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午後四時三十分也。 納爾遜既死,全軍痛哭,若喪其父母。國中人,聞其喪者,無不人人流涕。 法西聯合艦隊,或捕獲,或沉。至午後四時,形影全滅,戰事告終。距納爾遜氣絕,先三十分也。 是役也,法西聯合艦隊總督威勒紐被擒,西班牙副水師提督,亦中炮死。英國艦隊損害亦巨,死傷總數,有千五百八十七人。 納爾遜既戰死,法國艦隊全滅,絕世英雄之拿破崙,終歸失敗。英國以滿腔熱誠,哀悼納爾遜,封納爾遜兄弟為伯爵,受年金六千,其姊妹亦各給一千。又以十萬金,為其世襲財產。十二月三日,維多利亞艦,護送浸於酒精之納爾遜遺體,向英國歸帆。納爾遜之喪歸英國,英國海軍遣軍艦迎之。翌年一月九日,以國禮葬納爾遜於聖保羅寺。 納爾遜戰死後,英國國民,若喪慈母,咸謂以彼立功之偉人,奈何竟以戰死。雖然,殺身成仁者,人世最榮譽之死也;為國流血者,人世最畏敬之死也;粉身碎骨於炮彈下者,人世最勇猛之死也。納爾遜之死死有餘榮,實無足悲。今其人雖亡猶能鼓舞國民之元氣,發揚國家之威稜,且足以激勵青年為偉人之金鑒。嗚呼!納爾遜之名與日月爭光可也。 納爾遜死已百年,而英國尚藉其戰捷之餘威誇稱海王,到處發展其勢力。 納爾遜更有日記,述及其最愛之女友哈彌兒頓夫人,贊助其成功之影響實大。而夫人對於英國政府,亦有大功雲。 又記云:「儻一朝戰死,則無扶助夫人之愛友,深望英國皇帝,幸錄夫人之功,賜以年金,終其殘年。」 又記云:「吾遺一女藿郎於我英國,吾但望彼女,將來繼承納爾遜之名。」 又曰:「余臨戰所哀求於我國家皇帝者,惟此數事而已。於皇天賜惠於英國皇帝,及英國,且及與我親愛之人人。」 納爾遜女藿郎,時方五歲。納爾遜死,藿郎受養於哈彌兒頓夫人。 此日記,即納爾遜之遺言也。嗚呼!觀納爾遜之言,即可以知其為多情之英雄矣! 【批評】 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然則為軍人者,固以能殺敵為心者也。乃觀納爾遜祈禱之詞,其慈祥仁愛,溢於言外,是又矢人而具函人之心矣。項羽坑降卒,對此得無有愧色也? 懸名譽之勳章,遂名譽之戰死,英雄氣概,何等磊落。 李廣射虎,度不中不發,故以善射名,蓋不外精細審慎持重而已。觀英法迭次海戰,法軍一見英艦,必先發炮,而納爾遜默然不一應之,迨進行已近,度其必中,然後大開炮門,盡力注射。故法艦遇之,無不立碎。此正與李廣射虎之法相同,蓋亦不外精細、審慎、持重而已。故學納爾遜者,若只知其冒險,而不知其臨事精細、審慎、持重,則必有魯莽誤事之患。 納爾遜見法艦利達勃爾不發一炮,以為已失戰鬥力,令炮手勿擊之,然卒為利達勃爾喪其生命。世或疑納爾遜為宋襄之仁,而不知納爾遜生平,固不欲以戰勝而為殘暴之舉,此正仁者之勇,勇者之仁。 肩骨已碎,猶能從容命士官治舵繩,旋取手巾覆面,不敢因傷而沮士氣,大有漢高折足之概。絕世英雄,中外同調。聞捕獲敵艦十四五艘,猶不滿意,且曰但恨不能捕二十艘。戰鬥家之野心,可畏可愛。臨死而呼曰:「余已為國家盡義務。」可見英雄到底不忘國家。嗚呼!惟其不忘國家,時時思為國家盡義務,故能成為英雄也。 距納爾遜之死先三十分鐘,法西聯合艦隊全碎,納爾遜雖死瞑目矣。故納爾遜之死,實死於成功之後。世猶以其死為悲,而不知人之所以生者,以人類心理之富於希望故也。或不得達其希望,而必欲達之,故生;或希望只達其一半,尚有一半未達,而又必欲達之,故生。若納爾遜者,人之希望已全達,且已完滿其希望矣,若再生於世間,豈非無一事可做?豈非世間事皆無可做之價值?然則其生也亦贅矣。故凡人之死,均有遺憾。惟納爾遜之死,其對於個人,對於國家,均無絲毫遺憾。嗚呼!人必如納爾遜者,而後方有生之價值;人必如納爾遜者,而後方有死之價值。 氣勢有如獅子,咆哮聲響徹整個歐洲的法國皇帝拿破崙,半夜撲倒在枕頭上絕望地喊著說:「如果讓我占領了英吉利海峽,六個小時內,我就可以帶兵衝殺到倫敦,讓不列顛半島(不列顛,是英國古代的叫法)的草木,都失去生機。」唉!拿破崙之所以始終不能讓一名士兵打到英國的原因,這不是納爾遜的力量,那是誰的力量呢? 渡過一衣帶水的英吉利海峽,沖入英國,這是拿破崙一生的目的。於是拿破崙再次唆使西班牙打破了保持局外中立的立場,嚴禁英國的軍艦停泊在西班牙的各個港口。拿破崙聯合法國和西班牙的艦隊,組成了一個大艦隊,任命將軍威勒紐為總督,全力為戰爭做準備。 拿破崙知道英國艦隊精銳,很難立刻將其挫敗,命令威勒紐不要輕易和英國艦隊開戰,巧妙地隱蔽蹤跡,使英國艦隊疲於奔命。 英國政府因為法國、西班牙再次聯合,組成了大軍,於是再次起用納爾遜為海軍大將。納爾遜接受任命後,便率領艦隊搜索討伐法國軍隊。但是敵方的艦隊巧妙地躲過了搜索,竟然找不到他們的行蹤。 1805年(嘉慶十年),正月,有緊急報告說法國和西班牙的聯合艦隊,從芝倫港出發。納爾遜傳令整個艦隊,從第二天起開始追逐,追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沒追到。二月份,納爾遜在埃及沿岸地區航行巡視,還是看不到法國和西班牙艦隊的一片影子。英軍從正月以來,追逐法國艦隊,每天沒有閒暇的時間,備嘗辛苦,從春天到夏天,沒打一次仗。十一月份,納爾遜派遣中軍艦測量加特司港,才發現有十八艘法國戰鬥艦,六艘西班牙軍艦,幾艘中型軍艦,兩艘小型軍艦。納爾遜得到消息後,便把艦隊集中在加特司港附近,好打探法國艦隊的動靜。十一月十九日,敵方艦隊從加特司港出發,納爾遜率領整個艦隊向東南航行,追逐法國艦隊。那天有輕微的西南風。 第二天,天剛亮,英軍看到東南二十里的海面上,有法國和西班牙的聯合艦隊。納爾遜先派出搜索艦,打探敵方實力。搜索艦回來報告,敵方的軍艦數目、排水量噸數,都在我軍之上。於是納爾遜率領艦隊追去。靠近敵方艦隊後,才知道法國、西班牙艦隊的軍艦數量,有四十艘。而英國艦隊,只有二十七艘主力戰艦,四艘報知艦。 之前,納爾遜的舅舅薩克林氏,在某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曾率領海軍和法軍搏戰,擊碎了敵方的軍艦。因此納爾遜在那天,心裡暗暗高興,以為那天是吉日,便傳令各軍艦,為戰鬥做準備,自己退入船艙,祈禱說: 「海軍大將納爾遜,謹向我皇天上帝禱告。那個法國皇帝,兇殘肆虐,蹂躪歐洲疆土,違背了上帝的好生之德。因此英國皇帝,命令納爾遜統帥大軍,討伐其罪,保護歐洲重新回復安寧。願上天保佑我英國,使我能夠馬上取得勝利;也希望保佑我英國艦隊,不要過多殘害敵軍的生命;使我們英國艦隊的將士,不因為戰勝而變得不仁慈;使世界各國,都知道我們英國艦隊,能用仁愛取勝。啊!我的皇天大帝啊!請保佑我的國家,我願獻出我的身體,服從上天的命令,以取得這次勝利。」 啊!敢為國家犧牲性命的納爾遜,胸懷是多麼偉大啊!戰爭打響後,英國艦隊,果然取得了空前絕後的大勝利,而納爾遜最終付出了他的生命。 過了一會,戰鬥的準備工作完畢,英軍的勇氣提升百倍。中午,納爾遜懸掛信號,告訴全軍說:「我們英國指望各位各盡到自己的義務。」全軍看到這個信號,沒有人不感動振奮,氣勢能吞沒敵艦。 納爾遜親自率領旗艦沖向敵軍的中堅部分,命令其餘各艦,快速前進切斷敵方艦隊,等到敵方陣型亂了後,用武力威脅圍捕他們。法西聯合艦隊的總督威勒紐,看到英軍突進,便下令聯合艦隊緊密連接,排成一個「一」字形,首尾互相照應,以防止被英艦阻止。 那天,納爾遜穿著海軍提督的服裝,胸前懸掛著四星的勳章,一看就知道是將帥。法國軍艦中有小銃狙擊隊,伏在甲板上。考慮到提督有危險,某位軍醫,上前建議納爾遜,請他把勳章摘掉。納爾遜堅毅地說:「這有什麼壞處?戴著榮譽的勳章,為名譽而戰死,這是名譽的極點啊。」 納爾遜把軍艦分成兩部分,其中一部分親自指揮,命令哥林古特指揮另一部分。兩軍相距越來越近,英艦向前迅猛前進。敵方將領威勒紐遠遠地看到,回頭告訴軍官說:「用像這樣的作戰計劃進行夾擊,怎麼能不取勝?」然而威勒紐也是勇將,於是用他畢生的戰鬥經驗,指揮艦隊,從容做好開炮準備,等待英艦進攻。 正午十二點,兩軍相距越來越近。法國軍艦先開炮,一炮擊中哥林古特的旗艦,是法國軍艦福術號所發射的炮彈。和福術號相連的敵艦同時開炮,向哥林古特旗艦發射。旗艦不回應一炮,緩緩進行作戰計劃。過了中午,旗艦前進更遠,和西班牙有一百二十門大炮的軍艦桑湯奈號的尾部接近,於是一齊開炮猛烈攻擊它。很快炮彈掃蕩桑湯奈號的甲板,一下死傷四百多人。又用右側的炮,射擊法艦福術號。一邊射擊一邊前進,敵軍陣型大亂。 納爾遜乘坐維多利亞號迅猛前進,向西班牙軍艦桑偷伊發起進攻。敵艦打開了所有炮門,一起向維多利亞射擊。一發炮彈打中了納爾遜的秘書官,秘書官立刻倒地。艦長哈竇,令士兵把他的屍體移到別的地方。士兵移動屍體經過納爾遜的身旁,又有一發炮彈擊中了船尾樓,艦尾樓的水兵立即死去。當時納爾遜正和哈竇並排站立,指揮士兵。敵軍炮彈又墜下,擊碎了一個木框,木框的碎片,傷到了哈竇的腳,納爾遜吃驚地問哈竇:「傷重嗎?」哈竇說:「沒事,傷到靴子而已。」又問納爾遜有沒有受傷。彼此停下腳步對視,納爾遜笑著對哈竇說:「哈竇,倘若這個形勢不停止,難道不是猛烈的戰爭了嗎?」 此時維多利亞號還沒對敵軍開一炮,謹慎地向敵方艦隊前進。甲板上的死者已經有五十多人了。兩軍接近後,納爾遜發令,左右大炮齊開,同時發射,每炮都打中敵艦。 英國艦隊不會乘著勝利的餘威,做出殘暴的舉動,這是納爾遜一直抱定的宗旨。在激戰之中,法國軍艦利達勃爾號,沉默著不開一炮。納爾遜看到這艘軍艦,以為它早已失去戰鬥力,便命令炮手不要向這艘軍艦開炮。 下午一點三十分,納爾遜在艦尾視察戰鬥情況。他走在軍艦後面的甲板中央,想到艦長哈竇身旁去。於是他沿著中央船艙出口,繞向左方行走,一邊走一邊傳達命令給士兵。走了幾步,忽然有一發子彈快如閃電,打中納爾遜左肩。原來是法國軍艦「利達勃爾」號發射的。 納爾遜中彈後,感覺痛到極點,踉蹌地走著,忽然撲倒在甲板上,血流如注,染紅了提督軍服,甲板都是血。有三名士官,急忙趕來,用力抱起納爾遜。艦長哈竇,也跑到納爾遜身旁,看到後十分震驚。納爾遜忍著傷痛,緩緩開口,告訴艦長說:「哈竇,敵人今天奪走我的生命了。」哈竇潸然淚下,回應說:「我願意獻出我的滿腔熱血,來祝福你健全。」納爾遜說:「我的肩骨完全粉碎,恐怕沒有健全的希望了。」這時,納爾遜神態安詳。士官等人把納爾遜扶下台階,送入船艙,到台階旁邊,納爾遜看到舵繩被炮彈擊斷,納爾遜讓士官快速修好舵繩。又害怕士兵看到他受傷的樣子,喪失了勇氣,便取出一條手巾,蓋住自己的面部和勳章,使見到的人不知道是提督受傷。 治療室內,充滿了負傷的人沒有空餘的地方。士官等人把納爾遜送到一名少尉候補生的小床上。軍醫檢查納爾遜的傷處,知道不能救治。然而提督有生命危險,除了軍醫和一名教師外,其他人都不知道。當時,納爾遜疼痛不止,血不斷從肩膀流到床上。納爾遜知道自己一定會死,便摒退軍醫說:「我的傷最終無法救治,你不要停在這,馬上去救治其他人吧,不要因為我耽誤了其他受傷的人。」這時軍醫只好拿出紙片,敷在傷處,並讓納爾遜喝下檸檬汁解渴。納爾遜的思維還沒有混亂,聽到甲板上喝彩的聲音,知道已經擊沉了一艘敵艦,高興地對軍醫說:「我軍又擊沉一艘敵艦了。」說完,滿臉都是喜色。 納爾遜幾次想見艦長哈竇,好問一問戰鬥情況,但是哈竇因為戰爭進行得正激烈,不能馬上來。納爾遜知道自己離死亡的時間很近了,擔心最終見不到哈竇,便對軍醫說:「趕快去把哈竇叫來。」哈竇趕到後,報告獲得全勝。當時納爾遜已經負傷一小時十分鐘了。於是提督納爾遜和艦長哈竇握著手沒有說話。哈竇向前湊到納爾遜臉旁,耳語說:「我軍捕獲的敵艦已經不小於十四五艘了,我們艦隊必然獲得全勝,不用懷疑。」納爾遜笑著說:「太好了,只是恨不得能捕獲敵軍二十艘軍艦。哈竇,我們艦隊沒有一艘被捕獲嗎?」哈竇說:「確實沒有被捕獲的,您可以不用擔心。」納爾遜聽了哈竇的話大感欣慰,便向哈竇囑託後事,並且說:「我離死不遠了,希望哈竇靠近些聽我的話,我死之後,請將我的頭髮和我的物品,都贈給哈彌兒頓夫人。」哈竇允諾並發誓。於是哈竇又回到甲板上。 軍醫又問納爾遜傷痛怎麼樣,納爾遜低聲回答說:「我非常痛苦,希望能早些死去,雖然如此,哪個人不想多生存一刻呢?況且我還要聽勝利的報告呢。」又低聲說:「哈彌爾頓夫人如果聽到我死了,不知道她會多麼悲傷呢。」過了一會哈竇又趕到,詳細地陳述了戰勝的情況。納爾遜十分高興,便囑託哈竇說:「我死後不要把我的遺骸投入大海,請葬在我先人的墓旁。」又緊握哈竇的手,請求最後的親吻。哈竇淚流不止,默默地跪下親吻納爾遜的額頭。納爾遜閉上他的雙眼說:「我已經滿足,我已經盡到了我的義務,雖死沒有遺憾。」說完,表現出痛苦不堪的樣子。哈竇的哀傷不能停止,又跪下親吻納爾遜的額頭。這時納爾遜眼睛看不見,微微出聲問親吻額頭的人是誰,知道是哈竇後,又說:「哈竇,神靈一定會降福於你。」艦長哈竇,為了和提督納爾遜最後的永別,再上甲板督戰。 納爾遜的死期正在漸漸逼近。當時有一名教師在納爾遜身旁,納爾遜對他說:「我平生沒有做過罪惡的事。」接著又說道:「希望我不會忘記哈彌兒頓夫人與藿郎。」藿郎是納爾遜的女兒,當時只有五歲。 納爾遜的氣息已經快要斷絕,忽然高聲說:「我為國家盡到了我的義務,我感謝上帝,讓我能盡到我的義務。「這樣反覆重複幾次,突然死去,時年四十七歲。 納爾遜從負傷後,共經歷了三小時十五分鐘後死去。當時是1805年(嘉慶十年),11月21日,下午四點三十分。 納爾遜死後,全軍痛哭,好像喪失他們的父母。國內的人聽到他死後,沒有不流眼淚的。 法國與西班牙的聯合艦隊,有的被捕獲,有的被打沉沒,到下午四點時,全軍覆滅,戰爭結束。比納爾遜的死亡時間,早了三十分鐘。 這場戰役,法西聯合艦隊總督威勒紐被擒,西班牙副水師提督,也中炮而死。英國艦隊損失也很巨大,死傷的總數,有一千五百八十七人。 納爾遜戰死後,法國艦隊也全軍覆滅。絕世英雄拿破崙,最終失敗。英國人用滿腔熱誠,哀悼納爾遜,封納爾遜的兄弟為伯爵,每年享受六千金的俸祿,他的姐妹也各享受一千金,又把十萬金作為他的世襲財產。12月3日,維多利亞艦護送浸泡在酒精中的納爾遜遺體,向英國返航。納爾遜的遺體回到英國後,英國海軍派遣軍艦迎接。第二年的1月9日,英國按國禮將納爾遜葬在聖保羅寺。 納爾遜戰死後,英國國民,好像喪失了慈母,都說這樣建功立業的偉大人物,怎麼竟然因為戰爭而死。然而,為正義犧牲生命,是人世間最榮耀的死亡;為國家流血而死,是人世間最值得敬畏的死亡;在炮彈下粉身碎骨,是人世間最勇猛的死亡。納爾遜的死很光榮,其實不必悲傷。現在納爾遜雖死還能鼓舞國民的士氣,發揚國家的威力,並且足以成為激勵青年成為偉人的好榜樣。啊!納爾遜可以與日月爭光。 納爾遜死去已經一百年,而英國還可以借他所打勝仗的餘威誇耀稱自己為海王,到處發展他的勢力。 納爾遜還有本日記,寫了他最愛的女性朋友哈彌兒頓夫人,她的贊助對納爾遜成功的影響確實很大。而夫人對英國政府,也有大功。 又寫到:「假如有一天我戰死,就沒有好朋友來扶助哈彌兒頓夫人,深深希望英國皇帝,記錄哈彌兒頓夫人的功績,賜給她年金,直到她死。」 又寫到:「我留有一女藿郎在英國,我只希望她將來能繼承納爾遜這個名字。」 又寫到:「我多次參戰哀求我國皇帝的,只有這幾件事。願皇天能賜福給英國皇帝,以及英國,以及我愛的人們。」 納爾遜的女兒藿郎,當時只有五歲。納爾遜死後,藿郎由哈彌兒頓夫人養育。 這本日記,也是納爾遜的遺言。哎!看納爾遜的話,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位多情英雄! 【評論】 造箭的人就怕他造的箭不能傷人,造鎧甲的人就怕他造的鎧甲讓穿的人受傷。然而作為一名軍人,只能以殺敵作為自己的心。但看納爾遜的祈禱詞,他的慈祥仁愛,通過語言充分表達出來,是既有造箭人的心又具有造鎧甲人的心。項羽坑殺投降的士兵,對此能沒有慚愧的表情嗎? 戴著代表名譽的勳章,為名譽而戰死,英雄氣概,多麼光明正大。 李廣射老虎時,估計射不中時不會發箭,因此以善於射箭出名,其實不外乎精細、審慎、持重而已。看英法的幾次海戰,法軍一看到英艦,必先開炮,而納爾遜默默不回應一炮,等航行到近處,估計開炮必中,然後才猛烈開炮,盡力發射。因此法艦遇到他,沒有不立即粉碎的。這正和李廣射虎的方法相同,其實也不外乎精細、審慎、持重而已。因此學納爾遜的人,如果只知道學他冒險,而不知道學他的精細、審慎、持重,就一定會有因魯莽而誤了大事的禍患。 納爾遜見法艦利達勃爾號不開一炮,以為它已經失去戰鬥力,令炮手不要射擊它,然而最終被利達勃爾號奪去了生命。世人有的懷疑納爾遜是仁慈的可笑行為,而不知到納爾遜一生,始終不想趁戰勝做出殘暴的事,這正是仁者的勇敢,勇者的仁慈。 肩骨已經粉碎,還能從容命令士官修理舵繩,快速取出手巾遮擋面部,不敢因自己的傷而降低士氣,大有漢高祖胸口中箭而只說射中腳趾的氣概。中外的絕世英雄都有相同的地方。聽到捕獲敵艦十四五艘,還不滿意,並且說恨不能捕獲二十艘。軍事家的野心,可畏也可愛。他臨死還喊:「我已經為國家盡到義務。」可見英雄到底不忘國家。唉!只因他能不忘國家,時時想為國家盡到義務,所以能成為英雄。 納爾遜死前三十分鐘,法西聯合艦隊覆滅,納爾遜雖死也可以瞑目了。所以納爾遜的死,其實死在成功之後。世人還為他的死而悲傷,卻不知道人之所以活著,是因為人類心裡有希望。因此不能實現他所希望的,就一定要實現所以活著;或者他所希望的實現一半,還有一半沒有實現,但又一定想實現,所以活著。 像納爾遜這樣的人,他所希望的已經全部實現,並且已經圓滿了,如果再活在世間,豈不是沒有事情可做?豈不是世間的事都沒有值得做的價值?那麼他活著也是累贅。因此凡人的死,都有遺憾。唯獨納爾遜的死,對他個人,對於國家,都沒有一點遺憾。唉!人必須要像納爾遜那樣,才有生存的價值;必須像納爾遜那樣,才有死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