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爾遜 · 第八章 尼羅之捷

法帝拿破崙，既以兵力雄壓歐洲。歐洲全土，幾為所躪，諸國咸告臣服。傲然不屈者，惟英國而已。拿破崙知法之海軍，不足敵英，乃大治軍艦，欲舉全力敗英國。時納爾遜創已愈，英廷乃復起之為黃牙德艦之司令官，屬於平聖德伯總督之下。 是年五月，納爾遜率軍艦七艘，向地中海進航。途次遇風，全隊均受損壞，乃泊入港內，修理各艦。納爾遜日夜督促工事，四日報竣。於是再修戰備，搜索法艦。 法艦懼英，嘗巧避其鋒，納爾遜搜索不能得，而英廷屢以書促納爾遜開戰。七月，納爾遜探法艦已向埃及，乃轉其針路，向埃及亞力山大港追之。八月一日，英軍至亞力山大港，遂與法軍相遇。 尼羅河之河流，發源甚遠，其水勢自上直瀉，挾泥沙而來，故河岸沙灘，恆遠接於數里之外。法艦停泊於河口，背向沙灘，其於軍事地理上，已居劣敗之勢。納爾遜瞻眺敵艦，默相形勢，成算已定，乃集全艦隊於旗艦，授以方略。 是時法國艦隊，有戰鬥艦十三，中軍艦四，計大炮千一百九十六門，水兵一萬一千二百三十人。英國艦隊，僅有戰鬥艦十三，計大炮千十二門，水兵八千六十八人而已。較其軍力，法實視英為強。 納爾遜令艦隊出於敵艦與沙灘之間，使前列者攻敵陣前方，後列者攻敵陣後方，左右夾擊。艦長卑利聞此方略，驚喜曰：「英軍真不戰而勝矣。」納爾遜應曰：「君言良是，勝算曆歷，無有疑義，但吾終臨事而懼耳。」 兩軍既接，法艦先發炮擊英艦之右舷，而沿岸炮台，亦向英艦發射，然相距尚遠，彈均不能中。英艦不應一炮，徐徐進行。 有法國快艦數艘，欲圖誘英艦擱於沙灘，乃自向沙灘偽遁。納爾遜知其計，按軍不追。 開戰二十分，有法艦二，桅檣均折，其他戰艦，亦大半破損。至八時半，敵之第三、第四、第五各艦，皆被捕獲。時夜色蒼茫，沉黑如墨，納爾遜命燃火於檣頭，自立旗艦之甲板督戰。適有彈飛入旗艦，墜納爾遜前，彈片碎其前額，額血大涌，納爾遜將仆，艦長卑利急扶之入船室，促召軍醫來。軍醫既至，納爾遜問：「艦中當有先余負傷者，君宜先往視之，余不願先療餘額也。」軍醫言：「艦員負傷者，某已療之，今以次當療將軍，願將軍勿念傷者。」納爾遜乃移其首，命軍醫施藥。加魯比之役，納爾遜右目為彈片所中，已失明。今也前額破碎，額肉覆及左眼，益以血注，於是左眼亦不能視。納爾遜慮不得生，乃召集各艦長，謝以今日戰事之盡力，又命艦長卑利，作捷書，報之英廷，繼呼牧師屬以後事。處分既畢，納爾遜臥床上，自分必死。既而軍醫又檢納爾遜傷處，宣言傷不足為患。艦內人聞之，喜極連呼萬歲。納爾遜聞軍醫言，亦竊自喜，展顏而笑。軍醫戒納爾遜靜臥勿動。然納爾遜既幸得活，遂復不能自制，呼書記官作捷書。時書記官亦負傷，不能執筆。納爾遜更呼牧師，牧師未至。納爾遜不能耐，起趨座次，自援筆作書。書數行，忽報敵之旗艦起火。納爾遜至室中，聞敵艦人眾大喧，立起趨上甲板。時繃帶束額，蔽及眼際，納爾遜自布隙力張左目，望見敵艦火發，艦面為煙焰所蔽，時吐紅光，乃急呼曰：「速救溺水敵兵，彼雖為我敵，然豈忍坐視其溺？」因自督水兵下舢板救溺，指揮自如，竟忘傷痛，見者亦不知將軍初被巨傷也。 法國旗艦之艦長，名蒲爾歐，旗艦既火，蒲爾歐身亦被創，然猶不去甲板，績發號令。適一熱彈炸裂於前，蒲爾歐之體立碎。斯時火焰包艦，法兵猶人人蹲炮側，從火焰之下，施炮不止。俄而旗艦忽發大聲，沉沒入海。同時忽有大地震，聲如雷霆。英軍但聞敵艦陷海聲，與法兵被火狂叫聲，雜於炮聲與地震之內也。 旗艦既沉，法軍全隊亦碎大半，遁走者只戰艦二艘，與中軍艦二艘而已。是役也，英軍擒敵艦九艘，燒毀其二。法軍負傷者，三千一百五人，戰死者五千二百十人。而英軍負傷及戰死者，只八百九十五人而已。 英法尼羅之役，阿剌伯人群集海岸觀戰，見法艦全碎，連呼萬歲，交叉國旗與英旗於門，歡聲遍於一市。法軍戰死者，屍體咸漂入海灣，阿剌伯人悉取而投之島。其後三年，有人至此島，猶見法軍之屍，累累如小邱焉。 尼羅河大捷之報，傳於各國，納爾遜名譽，喧於世界，歐洲諸國，悉賴其功，得脫拿破崙之束縛。故諸國之政府、皇族及市府之團體，爭為納爾遜祝賀，贈珍寶財物無數。土耳其皇帝，贈貂皮袖袍一襲，值五千金，羽冠一，值一萬八千金，又以二千金賞英之負傷士卒。其皇太后贈金剛石手箱一，值千金。塞爾維尼亞王贈鑲金剛石之金匣一。東印度會社贈一萬金。土耳其會社贈黃金板一枚。而倫敦市民，則以寶刀為贈。英國政府，重納爾遜之功，進封男爵，賜年金二千，供其一生，許其相續者二世，又以報酬不足償其功績，遂提出於下議院。有議員披得者，獨起而言曰：「爵祿之厚薄，安足為納爾遜重？納爾遜提督之名，將隨我英國系統，傳之不朽。其空前絕後之大勝利，記錄於不磨之青史，亦足矣。至於男爵、子爵、伯爵，特區區一人爵耳，後世誰因此人爵，而問其真價耶？」眾善其論，咸謂披得之言，真有評論納爾遜之價值。 納爾遜既以戰捷博世界至大之名譽，因念其故友達萍孫，意當時若無達萍孫之忠諫，則將終戀少婦，不復能為軍人矣，乃舉達萍孫為捕獲船之處分委員長。達萍孫鎔捕獲船所得之金銀銅，鑄為賞牌，自艦長以下以次分給之。 法艦既碎於尼羅河口，於是駐埃及之法兵，勢成孤立，法國人人震駭。納爾遜乃於戰後七日，移軍直向奈普爾斯。 【批評】 觀納爾遜瞻眺形勢、指授方略，及不為法艦所誘二事，吾服其智。觀納爾遜彈片碎額，命在頃刻，猶念先彼負傷之士卒，不肯先自療治，及救援落水之敵二事，吾服其仁。觀納爾遜以少擊眾，捕敵九艦，焚敵二艦，使法之全艦隊，悉歸烏有，死傷之數，達於八千，而英軍死傷者，不過八百，吾服其勇。宋臣岳飛有言：「為將之道，智仁勇三者缺一不可。」納爾遜有然。 能碎十三艘之全艦隊，能敵一萬數千之水兵，而不能卻一少婦，當時若無達萍孫之忠告，則世界海戰史上，無納爾遜之名。即世界英雄傳中，亦必無納爾遜之名矣。英雄立功，念及故友，然則納爾遜之功業，謂為達萍孫成之可也。 法國皇帝拿破崙，用武力強制壓迫歐洲。整個歐洲，幾乎都遭到蹂躪，各個國家都表示臣服。堅強不屈服的，只有英國。拿破崙知道法國的海軍，不能和英國抗衡，便大造軍艦，想傾全力打敗英國。當時納爾遜的傷已經痊癒，英國朝廷便重新起用他做黃牙德艦的司令官，隸屬平聖德伯總督。 同年五月份，納爾遜率領七艘軍艦，向地中海航行。路上遇到了狂風，整個艦隊的軍艦都受到損壞，於是在港口內停泊，修理各艘軍艦。納爾遜日夜督促工程，四天就修理完畢。於是重整軍備，搜索法國軍艦。 法國艦隊懼怕英國艦隊，試著巧妙避開精銳的英國海軍，納爾遜搜索不到，但英國朝廷屢次下達書信催促納爾遜開戰。七月份，納爾遜打探到法國艦隊已經駛向埃及，便轉變主航向，向埃及的亞歷山大港追擊敵軍。八月一日，英軍到達亞歷山大港，便和法軍相遇。 尼羅河的河流，發源地很遠，水從高處直接流下，挾帶大量泥沙，所以河岸的沙灘，遠遠延伸到幾里之外。法國軍艦停泊在河口，背對沙灘，在軍事地理上，已經處在敗勢。納爾遜向前方眺望敵艦，暗暗盤算形勢，定好計劃，便把整個艦隊聚集在旗艦附近，傳授作戰計劃。 當時的法國艦隊，有十三艘戰鬥艦，四艘中型軍艦，共計有一千一百九十六門大炮，一萬一千二百三十名水兵。英國艦隊，只有十三艘戰鬥艦，共計有一千一十二門大炮，八千零六十八名水兵。比較雙方兵力，法國實際強於英國。 納爾遜命令艦隊航行到敵方艦隊和沙灘之間，讓前排的軍艦攻擊敵方陣列的前方，後排的軍艦攻擊敵方陣列的後方，左右夾擊。艦長卑利聽說這個戰略，驚喜地說：「英軍真可以不戰而勝了。」納爾遜回應說：「你說的對，勝算很大，沒有異議，但我對實際的戰事還是害怕啊。」 兩軍交戰，法國艦隊先開炮攻擊英國艦隊的右側，沿岸的炮台，也向英艦開炮，然而兩軍相距還很遠，炮彈都不能打中。英艦不回應一炮，慢慢實行計劃。 有幾艘速度快的法國軍艦，想誘使英艦擱淺在沙灘上，於是假裝向沙灘逃跑。納爾遜知道敵軍的詭計，止住軍艦不去追擊。 開戰二十分鐘，有兩艘法國軍艦，桅杆全部折斷，其他的軍艦，也大多數都有破損。到八點半，敵方的第三、第四、第五各艘軍艦，都被捕獲。當時夜晚一片模糊，黑得像墨一樣，納爾遜下令在桅杆頂端點燃火把，親自站在旗艦的甲板上督戰。正好有一發炮彈飛到旗艦上，墜落在納爾遜前面，彈片擊碎了納爾遜的額頭，額頭湧出許多血，納爾遜將要倒地時，艦長卑利連忙把他扶進船艙，立刻召來軍醫。軍醫趕到後，納爾遜問他：「軍艦中應當有在我之前負傷的，你應該先去看望他們，我不願先為我治療額頭。」軍醫說：「負傷的艦員，我已經治療了，現在是按次序應該為將軍治療，希望將軍不要掛念傷員。」納爾遜便移動頭部，讓軍醫醫治。加魯比戰役中，納爾遜的右眼被彈片擊中，已經失明。現在前額又破碎，額頭的肉連帶著左眼，再加上出了很多血，左眼看不見了。納爾遜想自己活不了了，便召集各位艦長，感謝他們為今天的戰役盡力，又命令艦長卑利，寫報捷的信，寄給英國朝廷，又叫來牧師囑託後事。處理完畢後，納爾遜躺在床上，料想自己必定會死。接著軍醫再次檢查了納爾遜的傷處，宣布他所受的傷不必擔心。軍艦內的人聽了，高興地連喊萬歲。納爾遜聽了軍醫的話，也暗暗高興，臉上露出笑容。軍醫告誡納爾遜要安靜躺著不要亂動。然而納爾遜能活下去，便又不能控制自己，叫書記官寫報捷的信。當時書記官也負傷，不能拿筆。納爾遜改叫牧師，牧師沒有來。納爾遜不能忍耐，站起來走到座位上，親自提筆寫信。寫了幾行，忽然有人報告敵方的旗艦起火。納爾遜在船艙內，聽到敵艦好多人大聲呼喊，立刻站起身走到甲板上。當時由於繃帶扎住額頭，擋住了視線，納爾遜便從繃帶的縫隙中極力張大左眼，看見敵艦起火，艦面被火焰、黑煙遮蔽，不時冒出紅光，便急忙喊：「趕快救溺水的敵兵，他們雖然是我們的敵人，然而怎麼忍心坐著看他們溺死？」於是親自督促水兵們從舢板跳下救溺水的敵兵，指揮自如，竟然忘記了傷痛，看見的人也不知道將軍剛才受了重傷。 法國旗艦的艦長，叫蒲爾歐，旗艦著火後，蒲爾歐的身體也受創傷，然而還是不離開甲板，繼續發號施令。正好有一發炮彈在他前面炸裂，蒲爾歐的身體立刻粉碎。當時火焰包圍了軍艦，法兵還是人人都蹲在大炮旁，在火焰的下面，不停開炮。不久旗艦忽然發出很大的聲音，沉沒入海。同時忽然發生大地震，聲音好像打雷。英軍只聽敵艦陷入海中的聲音，以及法兵被火燒狂叫的聲音，夾雜在炮聲和地震的聲音之內。 旗艦沉沒後，法軍整個艦隊也沒了一大半，逃走的只有兩艘戰鬥艦和兩艘中軍艦而已。這場戰役，英軍擒獲九艘敵艦，又燒毀兩艘。法軍負傷的，有三千一百零五人，有五千二百一十人戰死。而英軍負傷和戰死的，只有八百九十五人而已。 英法的尼羅之戰，阿拉伯人聚集在海岸觀戰，看見法國艦隊完全被擊潰，連喊萬歲，在門口插上本國和英國的國旗，歡呼聲遍布整個城市。戰死的法軍，屍體都漂入海灣，阿拉伯人都打撈起扔到一座島上。之後三年，有人到這座島，還能看見法軍的屍骨，堆得像小山一樣。 尼羅河大捷的消息，在各國傳播，納爾遜的名譽，響遍世界，歐洲各國，都依賴他的功勞，得以擺脫拿破崙的束縛。因此各國的政府、皇族以及市民團體，爭著向納爾遜祝賀，贈給他無數的珍寶財物。土耳其皇帝，贈給他一件貂皮袖袍，價值五千金，一頂羽冠，價值一萬八千金，又賞給英國負傷的士兵們兩千金。土耳其皇太后贈給他一隻金剛石手箱，價值千金。薩維尼亞國王贈給他一個鑲著金剛石的金匣。東印度的會社贈給他一萬金。土耳其的會社贈給他一枚黃金板。倫敦市民，贈給他一把寶刀。英國政府，重視納爾遜的功勞，加封他男爵，每年賞賜兩千金，供養他一生，允許爵位延續兩代，又認為報酬不足以抵他的功績，於是向下議院提案。有一名叫披得的議員，獨自站起來說：「爵位的高低、賞賜的多少，怎麼能讓納爾遜重視？納爾遜提督的名字，將隨著我們英國的歷史，永不磨滅。這場從來沒有過以後也不會有的大勝仗，記錄在永不磨滅的歷史中，也足夠了。至於男爵、子爵、伯爵，不過區區一個爵位而已，後世誰會因為這個爵位，而去問這個爵位真正的價值呢？」眾人贊同他的言論，都說披得的言論，能夠真正體現納爾遜的價值。 納爾遜因為勝仗在世界上博得了很大的名譽，由於掛念老朋友達萍孫，回想當時如果沒有達萍孫忠誠的勸諫，那麼自己將終生迷戀少婦，不再能做好軍人了，於是舉薦達萍孫做捕獲船的處分委員長。達萍孫把捕獲船所得的金銀銅熔鑄成賞牌，從艦長往下依次分發。 法國艦隊覆滅在尼羅河口，於是駐紮埃及的法軍，勢單力孤，法國每個人都很震驚。納爾遜在戰後第七天，移軍直奔奈普爾斯。 【評論】 看納爾遜預計形勢、指點傳授戰略，以及不被法艦誘惑這兩件事，我佩服他的智慧。看納爾遜被彈片擊碎額頭，性命不保，還想著先前己方負傷的士兵，不肯先為自己治療，以及救援落水的敵人這兩件事，我佩服他的仁德。看納爾遜以少敵眾，捕獲九艘敵艦，燒毀兩艘敵艦，使法國的整個艦隊，化為烏有，死傷的數目，達到八千，而英國死傷的數目，只有八百多，我佩服他的勇猛。宋朝大臣岳飛曾說：「作為將領的原則，智慧、仁德、勇猛三者缺少一樣都不可以。」納爾遜就是這樣。 能擊潰有十三艘軍艦的艦隊，能敵一萬幾千名水兵，卻不能拒絕一名少婦，當時如果沒有達萍孫的忠告，那麼世界海戰史上，就沒有納爾遜的名字，世界英雄傳中，也一定沒有納爾遜的名字了。英雄建功立業，可以想到他的老朋友，納爾遜的功業，也可以說是達萍孫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