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 · 第十一章
在一個新的環境裡,歌爾德蒙開始了新的生活。正如這個地區和這座城市給他的印象是熱鬧的、誘人的、富庶的一樣,他迎來的新生活也是歡快的,充滿著各式各樣的希望。只要不觸動他心靈深處的憂傷和回憶,表面上的生活在他眼中也呈現出了五彩繽紛的顏色。眼下開始了歌爾德蒙一生中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時期。他從外界觀賞到的,是殷富的主教城及其豐富的藝術、眾多的婦女、上百種喜人的娛樂和景象;他從內心所獲得的,是他那剛覺醒的藝術家的靈智及其種種新的經驗與感受。通過師傅的幫助,他在魚市旁邊一個包金匠家裡找到宿處,在跟師傅學習的同時,也跟包金匠學手藝,以便掌握跟木頭、石膏、色彩、油漆以及金箔打交道的本領。
歌爾德蒙不屬於那類雖然有很高的天賦,但卻始終找不到表現它們的適當手段的不幸藝術家。要知道確實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對於世界的美能夠得到深刻偉大的感受,並在心中產生崇高的形象,可惜就是找不到適當途徑把這些形象再現出來,傳達給其他人,使其他人也得到樂趣。歌爾德蒙無此缺點。用手幹活兒和學習技巧和手法,在他是輕鬆而愉快的事;同樣,他也很輕易地在下班後向同伴們學會了彈琴,在星期日的鄉村舞場上學會了跳舞。他學起來非常容易,總是一學就會。儘管他對學木刻是很認真的,也出現過困難與失望,還偶爾刻壞幾塊上好的木料,有幾次甚至割傷了手指,但他總算迅速結束了初學階段,學到了相當多的技術。然而,師傅卻常常對他很不滿,對他講什麼「好在你不是我的徒弟或者夥計,歌爾德蒙。好在我們知道你是從大道上和森林裡來的,有朝一日又會回到這些地方去。誰若不了解你並非一個市民和手藝人,而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誰就會受到誘惑,像每個做師傅要求他的手下人那樣,對你也提出這種那種要求來的。當你的情緒正濃時,你是個極其出色的工人。可上星期有兩天卻被你浪蕩過去了。昨兒讓你去打磨那兩個天使,你卻在工作室里睡了半天覺。」
師傅的責備是對的,歌爾德蒙默默聽著,未作任何辯解。他自己清楚,他不是一個可靠而勤勉的人。只有在工作吸引著他,向他提出困難任務或使他感到能發揮技巧和興高采烈時,他才幹得兢兢業業。他不願干繁重的手工活兒,但耗時費工而又不怎麼困難的任務,也就是不動腦筋和只需要踏實、耐心去乾的任務,又常常使他討厭得要命。對此他本人常常感到驚訝。難道幾年的流浪生活,已足以使他變成懶散和靠不住的人了麼?或者是他母親的天性遺傳到他身上,發展得越來越強烈而終於占了上風吧?原因究竟何在呢?他清楚地回憶起初進修道院的幾年,他是怎樣一個勤奮的好學生。為什麼當時他就有那麼多的耐心,孜孜不倦地學習拉丁文的句法,牢牢記住在他內心深處感到確實並不重要的全部希臘文動詞的不定過去式呢?對這問題他常常想來想去。當初,使他堅強和奮發的原因是愛;他的學習不為別的,僅僅為著博取納爾齊斯的好感;因為納爾齊斯的友誼,只有通過獲取他的尊重與讚賞才能贏得啊。當初,歌爾德蒙為了獲得自己愛戴的老師讚賞的一瞥,便可以發憤用功幾小時以至幾天。後來,目的達到了,納爾齊斯成了他的朋友;而奇怪就奇怪在偏偏是這位博學的納爾齊斯,向他指出了他不適合當學者,在他心中喚回了已經遺忘的母親的形象。於是,代替博學、苦修和德行,強烈的原始欲望主宰了他,這就是:性慾,對女性的愛,對自由不羈和流浪生活的嚮往。隨後,他看到了師傅的那尊聖母像,發現自己原來應成為藝術家,便走上一條新的道路,重新定居下來。如今情況怎樣呢?他將繼續往何處去呢?這些障礙又從哪兒來的呢?
他暫時想不明白。他只認識到:他儘管很佩服尼克勞斯師傅,可是完全不像當初自己愛納爾齊斯似地愛他,有時歌爾德蒙甚至以使他失望和生氣為樂事。看起來,這與師傅本身人格的矛盾有著關係。出自他手中的雕像,至少其中最成功的吧,在歌爾德蒙眼中都是值得尊敬的楷模;但是師傅這個人本身對於他卻不能成為楷模。
除了那位雕刻出具有最痛苦和最美麗的嘴的聖母像的藝術家外,除了雙手能將深刻的體驗和預感幻化為可見的形象的大師外,在尼克勞斯師傅身上還體現著另一個人:一位頗為嚴厲的、膽小怕事的家長和行會師傅,一位帶著女兒和一名醜女仆在寧靜的住宅里過著悄悄的、猥瑣的生活的鰥夫,一位安於平心靜氣、有條不紊、循規蹈矩地過日子,因而激烈反對歌爾德蒙的恣情縱慾的人。
歌爾德蒙敬重他的師傅,從不允許自己向旁人打聽他,或當著旁人對他說長道短;可是,儘管如此,他在一年後對師傅的一切卻已了如指掌。這位師傅在他看來是個重要人物;他愛他,同時恨他,不讓他安寧;他懷著一個學生的愛和疑慮,懷著越來越強烈的好奇心,拚命想深入到師傅的氣質和生涯的秘密中去。他發現,尼克勞斯師傅的住宅儘管很寬敞,卻不留任何學徒或夥計住在家中。他發現,師傅只是很少時候才外出,而請客人來家的情況同樣不多。他觀察到,他如何溫情脈脈地愛著自己美麗的女兒,竭力不讓任何人看到她,而且對親近她的人很容易產生嫉妒。他還知道,師傅在嚴格的、未老先衰的鰥夫生活的清心寡欲背後,仍然潛藏著旺盛的精力,每當接受訂貨而外出旅行時,他在途中就可以一下子變成另一個人,幾天工夫就年輕得叫歌爾德蒙吃驚。而且有一次,他帶著歌爾德蒙在一個外地小鎮上雕一座祭壇,晚上收工以後,歌爾德蒙竟發現他偷偷地溜出去宿娼,事過幾天一直心緒不寧,脾氣暴躁。
日子久了,除了這種好奇心以外,又有別的什麼使歌爾德蒙留戀師傅的家,並且因此傷起腦筋來。那是師傅的女兒莉絲貝特,歌爾德蒙很喜歡她。不過她很少在他跟前露面,從未跨進過他的工作室。他搞不清楚,她這種拘謹冷漠和怕見男人,是她父親強加於她的呢,還是生性如此。師傅從未再讓他與自己的女兒同桌吃飯,並且顯而易見地竭力阻撓他與她見面。他因此看出,莉絲貝特是個身價很高、管教甚嚴的閨女,要想和她戀愛而不結婚是沒有希望的,而且誰想娶她,誰還得是個良家子弟和有聲望的行會成員,說不定還必須有錢財與住房吶。
莉絲貝特的丰姿與那些吉卜賽女郎和村婦顯然不同,還在初見面的第一天,就使歌爾德蒙矚目了。在她身上有一點對他來說至今仍是陌生的東西,一點既強烈吸引他、同時又令他產生疑慮甚至反感的特殊的東西:穩重文靜,純潔無邪,但全無一點天真的孩子氣,在規規矩矩和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隱藏著冷漠和高傲,以致她的純潔無邪不能使歌爾德蒙動情,並使他失去防禦的能力(他可永遠不能引誘一個孩子啊),相反,只使他覺得是一種對自己的刺激和挑戰。一當她的身段成了他內心中一個熟悉的形象,他便產生出有朝一日要按她創作一尊雕像的欲望,但不像她眼下這個樣子,而應有著覺醒的、有性感的、痛苦的表情,不是一個小小的處女,而是一個贖罪的女子。他的心常常渴望這張文靜、秀麗和不動聲色的臉什麼時候能扭動一下,展開一下,暴露一下自己的秘密,不管是由於歡娛也好,痛苦也好。
除此而外,在歌爾德蒙心中還存在著另一張臉,這張臉尚未完全為他所掌握,歌爾德蒙渴望有朝一日能把握住它,像個藝術家似地把它表現出來;但它現在還總是逃避他,不給他細看的機會。它就是他的母親的臉。可這張臉早已不再是他與納爾齊斯談話後從忘卻的深淵中回憶起來的那個樣子。在日復一日的流浪中,在摟抱著愛人的銷魂的夜晚,在滿懷著憧憬的時刻,在生死攸關的危急關頭,他母親的臉都在起變化,變得更加豐富多姿、深刻和複雜了。它不再是他自己母親的容顏,而是從它的特徵和膚色中漸漸演化出了一張非個人的臉,也即是夏娃的形象,人類之母的形象。尼克勞斯師傅在一些聖母馬利亞像中,塑造了痛苦的神的母親的形象,具有強烈而完美的表現力,在歌爾德蒙看來真是登峰造極的傑作了;同樣,他希望自己日後更成熟時,技藝更精湛時,也能成功地雕刻出人類之母夏娃的形象,如它長時間來珍藏在他心中似的美麗、神聖。這個形象當初只是歌爾德蒙回憶里的親愛的母親,後來卻處在不斷的變化和發展中,如今已經融合進了吉卜賽女郎莉賽、騎士小姐麗迪婭以及其他一些婦女的面貌特點;而且還不僅僅是所有他愛過的女性的臉在影響這個形象的發展形成,他的每一個經歷、每一次震驚都塑造著它,給它一些新的特徵。因為如果將來他能成功地將這個形象表現出來的話,應該代表的亦非某一位特定的婦女,而是作為人類之母的生活本身。歌爾德蒙以為自己經常看見了它;有時候,它也顯現在他的夢裡。然而,對於這張夏娃的臉及其所應表現的思想,歌爾德蒙卻什麼也講不出來;他僅僅知道它應顯示出在生的歡娛與痛苦以及死亡之間,存在著緊密的內在聯繫。
一年來,歌爾德蒙學到了許多東西。在繪畫方面,他很快就大有進步;在學木雕的同時,尼克勞斯還讓他偶爾試一下泥塑。他的第一件成功之作是一尊一尺來高的黏土塑像,塑的是麗迪婭的妹妹,那位嬌小迷人的尤麗婭的形象。師傅稱讚了他的這一作品,但卻沒有滿足他想用金屬翻鑄的願望;師傅覺得這個女子太風騷和俗氣了,不肯當她出世時的教父。接下來,歌爾德蒙又開始創作納爾齊斯的像,他這次用的材料是木頭,而且把他雕成使徒約翰的架勢;因為如果雕得成功,尼克勞斯希望把它擺進人家訂製的一組耶穌上十字架的群像中去。長期以來,兩個助手都全力在趕這件訂貨,最後的加工卻得讓師傅本人動手。
歌爾德蒙懷著深摯的愛在雕納爾齊斯的像,而且雕著雕著,他的思想常常就開了小差。在這件作品中,他每每發現了他自己,發現了他的藝術家天性和靈魂。如今,鬧戀愛、逛舞會、酗酒、賭博、有時甚至毆鬥,已大大影響他的工作,使他往往一天甚至幾天不跨工作室的門,即使干起活兒來也沒精打采,沒有興致。可是對雕使徒約翰這件工作,他卻總是選自己最樂意幹活和專心致志的時候去做,使這個他所熱愛的沉思者形象越來越純粹地從木料中迎著他走來。在這樣的時候他既不快樂,也不悲傷,既不知生之歡娛,也不知生之無常;在他心中,自己一度心甘情願地受納爾齊斯指導時的那種虔敬、明朗和單純的感覺又恢復了。仿佛不是他歌爾德蒙站在那兒按自己的意願雕刻這尊像,而是另外一個人,而是納爾齊斯在藉助他這藝術家的手使自己從生命的變化無常中逃脫出來,為自己的存在塑造一個純粹的形象。
而真正的傑作,歌爾德蒙有時不寒而慄地感到,卻剛好是以這種方式誕生的。修道院裡那尊他現在禮拜天還常去瞻仰的難忘的聖母像也罷,師傅陳列在樓上過道兩旁那些古老雕像中的佼佼者也罷,都無不是以這種既神秘又神聖的方式產生的。將來,那個對於歌爾德蒙來說是唯一還更加神秘、更加莊嚴的形象,那個人類之母的形象,也會以相同的方式產生。唉,從人類的手中要是只能產生這樣的藝術品,只能產生這種神聖的、必不可少的、沒有被任何主觀意志和虛榮心所玷污的形象有多好!然而,歌爾德蒙早已了解情況並非如此。人們也能創造出另外一些形象,一些漂亮而令人讚嘆的作品,一些表現著高超技藝的作品,一些博得收藏家歡心、堪作教堂和市政廳的點綴的雕像——不錯,這些玩藝兒漂亮倒漂亮,但卻不是產生自靈魂深處的神聖的、真實的形象。不只在尼克勞斯和另一些師傅的作品中,他知道有這種造型儘管優雅、做工儘管精細,但仍僅僅無異於兒戲的東西;使他覺得羞愧和難過的是,他從自己的內心深處也已經知道,在自己的手裡也已經感覺出,一個藝術家出於輕浮,出於虛榮心,出於對自己的本領的沾沾自喜,都可能給世界造出這樣一些華而不實的玩藝兒來的。
當他第一次獲得這個認識時,他真難過得要命。唉,僅僅為了做出美麗的小天使和別的好玩的東西,哪怕它們再美,也不值得當個藝術家啊。也許對於其他人,對於工匠,對於市民,對於一切寧靜自足的心靈,這已經夠有價值了;但對於他卻不夠。對於他,藝術和藝術家如果不能像太陽似的熾熱,像風暴似的猛烈,而只能賞心悅目,帶來小小的幸福感,那就毫無價值。用亮晶晶的金箔去貼一頂塑造得像花邊似地精巧美麗的聖母花冠,這不是歌爾德蒙高興幹的事,即使報酬十分豐厚。尼克勞斯師傅幹嗎要接這麼多訂貨?他幹嗎要雇用兩名幫手?當有市議員或修道院院長來請他雕大門或祭壇時,他幹嗎要手捏著尺子,一連聽他們嘮叨幾個小時?他這樣做有兩個原因,兩個可悲的原因:一是他希望成為一個訂貨多而又多的著名藝術家,二是他想攢積金錢;他攢錢不是為了從事什麼偉大的事業或供自己享受,而是為了他那個早已十分富有的獨生女兒,為了給她準備嫁奩,為了給她添制花邊縐領和綢緞衣裙,為了給她購置一張墊褥枕被都十分華貴的胡桃木結婚床!仿佛漂亮的姑娘不可以在任何一個乾草堆上都享受到愛情的歡娛似的!
在作這類思考的時候,歌爾德蒙身上便激盪著他母親的血液,內心深處油然產生一個流浪者對於定居的小康市民的鄙視和自豪感。有幾次,他對自己學的手藝和他師傅討厭得什麼似的,每次都差一點逃走。
師傅呢,也已經多次後悔自己同意教這麼個難以對付的不可靠的年輕人,使自己的耐心受到嚴重的考驗。一當他了解歌爾德蒙的品行,了解他輕視財富、浪費成癖、不斷談情說愛、經常與人毆鬥,對他就更沒有好感;原來他把一個不可信賴的吉卜賽人收留在自己的家裡了。這個流浪漢的眼睛怎樣盯著他的女兒莉絲貝特,他不會視而不見。但他對這小子仍一忍再忍。他並非出於義務感和謹小慎微才這樣做,而是為了那尊他眼看漸漸成形的使徒約翰像。對於它,尼克勞斯懷有一種心靈相通的感情和喜愛,雖然他不肯完全向自己承認。他留意著,這個從森林中跑到他身邊來的吉卜賽人,如何把那幅儘管動人而美麗、但卻很笨拙的素描畫——當初就是為了這幅畫他才收下了歌爾德蒙——慢慢地、狂熱地、但也是堅持不懈和準確無誤地,變成一件木雕的使徒像。儘管歌爾德蒙性情變化無常,工作時斷時續,師傅仍毫不懷疑這尊雕像總有一天會成功。到那時,它會是一件他的助手們誰都永遠做不出來的作品;就算大師吧,它也不可多得。師傅儘管有很多看不順眼自己學生的地方,常常指責他這個不對,那個不該,對他大發雷霆的次數也不少——可對他的約翰像,卻從未說過一句不稱心的話。
這些年來,歌爾德蒙已漸漸失去曾經討得那麼多人歡心的翩翩年少和天真爛漫的風度。他已成長為一名健壯的美男子,為婦女們所熱烈戀慕,但卻已不那麼使男人們樂意。自從納爾齊斯把他從童年的無邪的睡夢中喚醒,漂泊天涯的生活給了他磨練以後,他的內心也如外表一樣發生了變化。他早已從一個俊俏清秀、性情溫柔、虔誠向善、樂於助人的誰都喜歡的修道院學生,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人。納爾齊斯喚醒了他,婦女們使他開了竅,流浪生活磨去了他的稚氣。他沒有朋友,他的心裡只有女人。女人很容易贏得他,只要含情脈脈地一瞥就已足夠了。他很難對一個女人不順從,他對她們總是有求必應。儘管他對於美的感覺異常敏銳,特別喜歡青春妙齡、含苞待放的少女,但面對那種不很美和不很年輕的女人的誘惑,他也不能無動於衷。在跳舞場上,他有時去追求某個無人問津的失去了勇氣的老姑娘,這樣的姑娘能博得他的憐憫,但也不僅僅是憐憫,他還有永不消失的好奇心。一當他愛上一個女人——不管這愛是持續幾個禮拜,或者僅僅幾個鐘頭——那麼她對於他都是美的,因而也會一心一意。經驗告訴他,任何女人都美,都有使人幸福的本領;那種其貌不揚、為男人輕蔑的醜女往往愛得格外熱烈專注,那種半老徐娘更有勝過母性溫柔的、帶著哀怨的濃情蜜意;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秘寶,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魔力,發掘起來令人無限幸福,所以在這一點上,女人全都一樣。就算缺少青春和美貌吧,那她也會用某種特殊的舉止風姿進行彌補。只不過並非任何女人都能拴住他同樣長的時間。縱然他對年輕貌美的和年長醜陋的在愛撫時都一樣溫柔,一樣懷著感激,從不中途退卻,但也有些女人卻能使他在兩三夜甚至十天半月的恩愛之後仍戀戀不捨,另一些女人呢,只過一夜便失去魅力,被他忘記。
愛情與歡娛,在他似乎是唯一能真正使生命溫暖和充滿價值的東西。他根本不知道榮譽為何物,主教也罷,乞丐也罷,在他是一樣的;金錢財產拴不住他的心,他蔑視它們,不肯在任何時候為它們作一點點犧牲,如果偶爾賺到了許多錢,便不動腦筋地統統揮霍掉。對女人的愛和兩性的嬉戲,在他眼裡是高於一切的。他常常喜歡悲觀感傷,根源就是他已體驗到了歡娛的須臾即逝。情慾一觸即發,熊熊燃燒,但轉瞬間卻已煙消火滅——這對他似乎是一切體驗的核心內容,已成為生命的一切歡樂與一切痛苦的形象性說明。他也能夠像沉湎於愛情一樣,沉湎於感傷與世事無常的恐懼中;感傷似乎也是愛,也是歡娛。正如愛的歡娛在最緊張幸福的高潮已註定於下一瞬間必然減弱和重新消失,內心的孤寂和愁悶也肯定會突然被欲望吞噬,重新轉向生活的光明面。死和歡娛是一回事。你可以稱生活之母為愛情或歡娛,也可以叫她是墳墓和腐朽。母親夏娃啊,她既是幸福之源,也是死亡之源;她永遠地在生,永遠地在殺;在她身上,慈愛與殘忍合而為一。歌爾德蒙把她的形象久久地藏在自己心中;對於他來說,她已變成一種比喻和神聖的象徵。
他知道,但不是通過語言和意識,而是通過血液更深刻地感知到:他的道路將通向母親,通向歡娛和死亡。生活的父性的一面是精神,是意志;這並非他的歸宿。在那兒生活著的是納爾齊斯。如今,歌爾德蒙才完全吃透和領悟了他這朋友的話,把納爾齊斯看成自己的對立面。在他的聖約翰像上,他也刻出了這個特點,並且表現得十分鮮明。對於納爾齊斯,歌爾德蒙可以思念到熱淚長流、魂牽夢縈的程度——可要他回到他身邊去,成為他一樣的人,他卻辦不到。
同樣,歌爾德蒙憑著某種神秘的直覺,也隱約感覺出自己作為藝術家的秘密,感覺出他內心對藝術深藏著的愛的秘密,以及他暫時表露出來的對藝術的瘋狂仇恨的秘密。不用思索,僅僅憑著各種比喻,他便感覺到:藝術是父性世界和母性世界的結合體,是精神和血肉的結合體;它可以從最感性的事物出發引向最抽象的玄理,也可以始於純粹的思維世界,止於血肉之軀。一切真正崇高的藝術品,一切並非只能譁眾取寵、充滿著永恆的秘密的藝術傑作,比如師傅那尊聖母像,一切地地道道的、毫不含糊的名家精品,全無不有著這種危險的、笑意迎人的陰陽臉,這種男女同體,這種衝動的性感與純粹的精神的並存。如果有朝一日歌爾德蒙能成功地塑造出夏娃母親,那她的臉就將最鮮明集中地表現出這種兩重性。
對歌爾德蒙來說,在藝術和藝術家生涯中,存在著調和他內心深處的矛盾的可能性,使他分裂的天性獲得一種美好的、不斷更新的喻示。然而,藝術並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隨隨便便可以獲得;它要求付出許多代價,作出必要的犧牲。在三年多時間裡,歌爾德蒙犧牲了僅次於愛情的最寶貴和最不可缺少的東西:自由。自由自在,海闊天空,放蕩形骸,獨立不羈,所有這類東西,他全放棄了。當他有時生起氣來不上工作室幹活,人家就可能認為他脾氣古怪,不守規矩,任情使性——可在他看來,這樣的生活卻無異當奴隸,常常使他苦惱得幾乎忍無可忍。現在叫他不得不服從的,既非他的師傅,也非未來的前途,也不是生活的必需,而是藝術本身。藝術這位看上去很富於靈性的女神,她也需要這麼多的瑣屑的東西啊!她需要頭上有個屋頂,她需要工具、木頭、黏土、顏料、金箔,她要求勞作和耐心。歌爾德蒙為她犧牲了森林中的自由,原野上的歡暢,冒險時的樂趣,窮困里的高傲;他必須不斷地向她奉獻新的祭品,雖然他硬著頭皮、咬緊牙關在這麼做。
他所犧牲的一部分東西重新有了補償:在某些愛情的冒險以及與情敵的爭鬥中,他對眼下生活的奴性與安定性做了個小小的報復。他個性中一切受壓抑的力量和被禁錮的野性,都通過這個小小的透氣孔發泄出來,使他成為全城聞名、人人畏懼的鬥雞公。在去與姑娘幽會的途中,或者從舞會回家的路上,他常常在黑巷子裡遭人暗算,挨幾下悶棍;但他馬上會扭過身來,轉守為攻,喘息著把同樣氣喘吁吁的對手抓住,用拳頭猛擊人家的下巴,拽人家的頭髮,狠狠掐住人家的脖子,這樣干他覺得很有味道,在一段時間裡治好了潛藏在他身上的怪癖,同時為他贏得了婦女們的青睞。
這一切使他日子過得倒挺忙的,而且只要還在繼續進行使徒約翰的雕刻工作,事事又都有其意義。他這件工作拖得很久,特別是面部和雙手的最後造型,更是他集中精力,耐心細緻,以莊嚴肅穆的心情精雕細刻的。在夥計們幹活的工場背後,有一間木棚,歌爾德蒙就在裡面進行他的工作。雕像完成的那天早晨,他找來一把笤帚把棚子裡掃得乾乾淨淨,用小毛刷輕輕兒地拂去了他的聖約翰毛髮間的最後幾粒木粉,然後久久站在像前,一股剛經歷過一樁難得的偉大事件的莊嚴感情油然而生;在他的一生中,這種事也許還可能發生一次,也許就僅此一回而已。一位大喜之日的新郎,一位當日受封的騎士,一位初次做母親的產婦,在心中也會有同樣的激動,同樣的幸福和莊嚴感,同時又已摻雜進了同樣的隱憂,生怕這崇高而寶貴的時刻很快就消逝,隨後一切又走入常軌,被平庸瑣屑的生活所淹沒。
歌爾德蒙就這樣站了一個多小時,凝視著他的朋友和少年時代的領路人納爾齊斯,眼看他屏息傾聽似地揚著頭,身穿與那位耶穌的愛徒同樣美麗的服裝,一臉寧靜、溫馴和虔誠的神氣,恰似一個正欲綻開的微笑的蓓蕾。他這張清秀、誠篤和充滿靈性的臉,他這修長、輕盈的身段,他這雙優美而虔誠地舉著的纖細的手,它們雖然充滿青春活力和內在的音樂美,但對痛苦與死亡卻不陌生;只不過它們一點沒有表現絕望、混亂和煩躁罷了。在這麼個高貴的軀體裡邊,他的靈魂既可能快樂,也可能哀傷,但卻總是十分和諧,容不得任何雜亂的噪音。
歌爾德蒙站在那兒觀賞著自己的作品,一開始對這座自己少年時代以及與納爾齊斯的友誼的紀念碑充滿了崇敬,但看著看著,腦子裡不禁湧起種種憂慮,心情頓時沉重起來:眼前聳立著他的作品,這位美麗的使徒將留傳後世,它美麗的容顏永遠不會憔悴;可他自己呢,他創造了這件作品,卻馬上不得不同它告別,明天它就不會再屬於他,不會再等著他的手去接觸,不會在他的手裡繼續成長、發育,不會再是他生活的意義、安慰和寄託了。他將兩手空空地留下來。因此,歌爾德蒙覺得,與其今天單單與他的聖約翰告別,不如一塊兒就向他的師傅、向這座城市以及他的藝術告別更好。他在此地已無事可干,他心中已沒有可以塑造的形象。那個他所最為憧憬的人類之母的形象,對於他尚不可企及,遠遠地不可企及。難道讓他再去打磨小天使,刻那些裝飾品嗎?
他斷然離開木棚,向師傅的工作室走去。他跨進門,靜靜地站在門邊,直到師傅發現並招呼了他。
「什麼事,歌爾德蒙?」
「我的像雕成了。您也許在午飯前能過去看一看吧。」
「好的,我馬上去。」
他倆一塊兒走進木棚,讓門敞開著,以便裡邊更亮一些。尼克勞斯已有很長時間沒來看雕像,好讓歌爾德蒙一個人安安靜靜工作。這會兒他聚精會神地、默不作聲地觀看著徒弟的作品,一貫不動聲色的面孔竟容光煥發、眉飛色舞起來。
「好!」他說,「很好!憑著它,你可以當上夥計,歌爾德蒙,你現在出師啦。我將請行會同仁看看你這個雕像,請他們把出師證明發給你。你當之無愧啊。」
歌爾德蒙並不怎麼重視行會;但他卻知道師傅這幾句話包含著多少對他的讚賞,因此很是歡喜。
這當兒,尼克勞斯再次圍著聖約翰像慢慢地走,同時嘆了口氣道:「這個形象充滿著虔誠和徹悟;它是嚴肅的,卻又洋溢著幸福與寧靜的光輝。人家也許會講,雕刻它的一定是個心地光明而快活的人啊。」歌爾德蒙微微笑了。
「您知道,我這雕像表現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一位愛友。是他帶給了這座像以明朗和寧靜,而不是我。確確實實不是我創造了這個形象,是他自己把它灌輸到了我心中的。」
「可能是這樣,」尼克勞斯師傅說。「這樣一個形象是如何產生的,倒是一個秘密喲。我並非妄自菲薄,但我必須講:我有許多作品還遠不如你這雕像哩;不是指技巧和做工精細,而是指真實性。哎,你自己非常清楚,這樣的作品是不可能重複做出來的。這也是個秘密。」
「是的,」歌爾德蒙說,「像雕成了,我注視著它,心裡就想:這樣的作品你再也創造不出第二個了。因此我相信,師傅,我現在又該去流浪了。」
尼克勞斯瞪著他,既驚訝又不高興,目光變得嚴厲起來。
「咱們再談吧。對你來說,工作剛剛才開始,顯然還不到可以撂下它遠走高飛的時候。不過今天你可以收工了,中午請到我家來用飯吧。」
正午時分,歌爾德蒙梳梳洗洗,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動身上師傅家去。這次他已了解到,由師傅邀請去吃飯有多大的意義,表示師傅能賞識他是多麼難得。可是,在他登上樓梯,走進那條擺滿各種雕像的過道時,他的心卻不像上次那樣誠惶誠恐,受寵若驚,一踏進那些華麗寧靜的房間更怦怦直跳。
莉絲貝特也打扮過一番,脖子上戴著一條寶石項鍊,席間除了吃魚喝酒,還有一個歌爾德蒙意想不到的節目:師傅贈給他一隻皮錢包,內藏金幣兩枚,算是對歌爾德蒙已完成的雕像的酬勞。
這次在父女倆交談之際,他不是悶坐著一聲不響。他倆都與他扯淡,相互還碰了杯。歌爾德蒙的眼睛怪殷勤的,抓緊機會把容貌高貴而又頗為驕傲的俏麗少女看了個清清楚楚,眼神中流露出他是非常喜歡她的。她對他也彬彬有禮;使他失望的是她那張臉既不紅,也不燒。他內心又產生一個熱烈的願望,要讓她這張無動於衷的臉活潑起來,迫使它暴露出自己的秘密。
吃完飯,歌爾德蒙道了謝,在過道上的雕像旁邊流連了一會兒,整個下午便到城裡閒逛,百無聊賴得像個無所事事的人。師傅如此尊重他,是他萬萬沒料到的。可這為什麼不能使他高興呢?所有這些榮譽,為什麼都使他興味索然呢?
一時心血來潮,他租了一匹馬騎著出城,來到他頭一次看見師傅的作品和聽見他名字的那座修道院。事情發生僅僅在幾年前,現在想來卻仿佛已很久很久了。他進修道院的禮拜堂里去觀賞聖母像,這件傑作今天又一次使他驚服不已。比起他的聖約翰來,它同樣地富於內涵和神秘,而且在技巧方面,在造型的輕巧自如方面,還更勝一籌。他現在注意到許多只有藝術家才注意的細節,比如衣裙的微小皺褶,對纖細的手和手指的大膽處理,木料的天然結構的巧妙運用——這一切的一切,與構思單純而含蓄的整體相比之下固然微不足道,但畢竟聊勝於無,而且非常之美,只有一位技藝到家的幸運的人才有可能做到。為了達到這一步,一個人僅僅心中有形象還不行,他的眼睛和手都得經受說不清多少次的訓練;也許還得終生獻身於藝術,放棄自由自在的生活,放棄見世面的機會,將來才能創造出這麼一件美妙絕倫的作品。因為光有體驗和觀察還不夠,光有愛也不夠,還必須有爐火純青的技巧。如此煞費苦心值得嗎?這是個大問題。
歌爾德蒙深夜才騎著疲倦的馬回到城裡。其時還有一家酒館開著,他便進去吃了麵包,喝了幾杯酒,然後爬進他那在魚市旁邊的小房間裡,內心疑慮重重,充滿著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