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 · 第十章
浮冰又順著條條大河飄向下游,紫羅蘭又從腐爛的殘葉下邊吐放芬芳,歌爾德蒙又在五彩繽紛的春天裡漂泊流浪,用他貪婪的雙眼,飽餐著森林、山峰和浮雲的秀色,從一處農莊走向另一處農莊,從一座村落走向另一座村落,從一個婦女走向另一個婦女。有不少個春寒料峭的夜晚,他坐在人家的窗腳下,內心感到抑鬱而又難過:窗內燈火明亮,一切意味著幸福、家園以及人世安寧的事物都紅光閃閃,對他說來既十分親切,又不可企及。他所經歷過並自以為了解的一切全周而復始,但每次回復時又總換了一副面目:穿越田野和荒原,在石砌路上長途跋涉,夏夜森林中的露宿,在村子裡尾隨一群翻曬完乾草或拾罷忽布果後手挽手回家去的少女踟躕漫步,秋風中的第一次瑟縮,寒冬里最初的哆嗦——一切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一次接著一次,宛如一條從他眼前晃過的彩帶。
在經受了好些風霜雨雪之後,有一天,歌爾德蒙穿過一片稀稀疏疏、但枝頭已吐出嫩綠色葉苞的山毛櫸林向上攀登,來到一道山樑上;極目望去,面前展現出一片新的土地,他不禁喜上眉梢,心頭也潮水似地湧起了新的預感、新的渴慕和新的希望。幾天前,他已知道快到這個地區了,一直在期待著。眼下,在這中午時分,沒想到它突然呈現在他面前;乍看之下,他所得到的印象,也證實和加強了他對這個地區所抱的種種期望。他從灰色的樹幹和微風中輕輕擺動的枝杈間望下去,看見一片綠色夾棕色的谷地,中間流過一條碧波粼粼的大河。這下好啦,他想,長時間在沒有道路的荒野上彳亍獨行、孤孤單單地露宿在森林中、好不容易才能碰上一個農莊或窮村子的可怕生活算是到了頭啦。瞧啊,在那下邊流著一條大河,沿著河岸有一條帝國境內最漂亮、最有名的驛道,鄰近的土地富庶肥美,河上航行著木筏和船隻,驛道通往一座座風光如畫的村落、宮堡、寺院以及殷富的城市;誰要願意,就可以在這條大道上旅行許多天以至許多禮拜,而不用擔心像那些可憐的鄉村小徑一樣突然間中斷在一座森林裡或一片沼澤地里。某種新的生活到來了,歌爾德蒙心中滿懷喜悅。
黃昏時分,歌爾德蒙已經走入一座美麗的小鎮。這鎮子坐落在驛道邊上,面臨大河,背靠紅色的葡萄山;房舍都有三角形粉牆,牆裡的橫樑桁木一律漆成朱紅色;進出鎮子得通過拱形的大門,上下巷道都用石頭砌成了台階;一家鐵匠鋪把紅光灑到街上,還不斷傳出丁丁當當的打鐵聲。初來的歌爾德蒙好奇地走遍所有大小巷道,在一處處地窖門前聞到了酒香,在河邊上呼吸到含著魚腥味的清涼水汽,參觀了教堂和公墓,同時也沒忘記物色一個也許可以爬進去過夜的倉庫。不過在睡覺之前,他打算先去牧師家裡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要到一些吃的。牧師是個腦袋紅通通的胖子。他盤問歌爾德蒙的來歷;這小子便連瞞帶編,對他胡謅一通。隨後他得到了美酒佳肴的盛情款待,並且硬由主人陪著邊吃邊聊,作了一夜長談。第二天,他沿著河邊的驛道繼續前進,只見河面上木筏與貨船穿梭似地來來往往。他趕過了其中一些船隻,有的也帶他走一段路,使他迅速地飽賞了無限春光:一座座村鎮迎送著他,站在園籬後的或蹲在褐色土地上栽插秧苗的婦女在微笑,傍晚村道上漫步的姑娘們在唱著歌。
一座磨坊里有一個年輕女婢,使歌爾德蒙特別喜歡,他在那地方逗留了兩天,一直圍著她轉來轉去。她陪他一塊兒調笑聊天,他真覺得自己最好能當個磨坊工人,在那兒呆一輩子。他有時也在一旁看漁夫捕魚,有時也幫車夫餵養和刷洗牲口,從而得到麵包和肉,並且被允許搭車。長期孤身漂泊後結伴旅行,長期冥思苦索後置身於有說有笑、歡樂愉快的人們中間,長期忍飢挨餓後大肉大魚地吃飽了肚子,這一切都使他心滿意足,巴不得能永遠如此逍逍遙遙地過下去。歡快的生活洪流也就這麼卷帶著他,向著主教城行去;而越接近主教城,大道上便越是熙熙攘攘,熱鬧無比。
有一天天剛黑,他來到一座村子附近的河邊散步,走在一帶綠葉婆娑的樹林下。河水靜靜地流淌,只在擦過樹根的地方發出潺潺聲和汩汩聲;月亮從山岡後面升起,給河面灑上點點銀光,在樹上投下幢幢黑影。突然,歌爾德蒙發現前面坐著一個少女,正在那兒哭泣;她是剛和自己的愛人鬥了嘴,愛人氣跑了,丟下她一個人在這裡。歌爾德蒙坐到她身邊,傾聽她的哭訴,撫摸著她的手,給她講森林和小鹿的故事,這使她開心了一些,逗得她破涕為笑,最後痛痛快快地接受他的親吻。可就在這當兒,她那心上人回來找她了;他的氣已經平息,後悔剛才和她吵架。一見她身邊坐著歌爾德蒙,不問好歹便撲將上來,左右開弓一頓老拳,歌爾德蒙好不容易才招架住;等到小伙子覺得氣出夠了,才咒罵著跑回村子裡去,這時姑娘早已不知去向。歌爾德蒙相信事情並未了結,只得放棄已選定的宿處,趁著月色又往前趕了半夜路。他眼看著周圍這個灑滿銀輝的靜悄悄的世界,心裡非常滿意,一高興就腳不停步往前走,直至露水洗去他鞋上的僕僕風塵,他也突然感到睏倦,才倒在面前的一棵樹下沉沉睡去。太陽已升得很高,他被臉上的奇癢攪醒,睡意矇矓地伸手往臉上摸了摸,隨即又睡著了;但馬上又讓同樣的癢感重新弄醒,睜眼一瞧,原來面前站著個農家姑娘,正用一根柳條的尖梢在搔他。他搖晃著站起來,兩人相對點頭微笑;姑娘把他領到了一間睡起來更舒服的棚子裡。兩人在裡邊挨著躺了一會兒,隨後她就跑去提來一桶剛擠的暖和的牛奶。他送給姑娘一條新近在巷子裡拾起來藏在身上的藍色髮帶。在歌爾德蒙動身往前走之前,兩人又接了一次吻。姑娘叫弗郎齊絲卡;離開她,歌爾德蒙是挺難受的。
又一個晚上,歌爾德蒙投宿在一所修道院裡,次日清晨參加了彌撒。其時,他心中湧起千百種回憶;石頭拱頂下清涼的空氣,修士們的木屐在石砌走廊上走動的啪啦啪啦聲,都奇怪地勾起了他的鄉思。彌撒完了,教堂中業已闃無聲息,歌爾德蒙卻仍然跪著,心中異常激動,當夜做了許許多多的夢。他感到心裡產生了清算過去、從此過另一種生活的願望。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或許僅僅是對瑪利亞布隆以及自己虔誠的少年時代的回憶,使他感動了吧。他渴望辦一次告解以清洗自己的靈魂。許多小的罪惡和孽債都可以承認,但他親手殺死維克多這件事,卻比一切罪孽都更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他找來一位神父辦告解,向他懺悔這樣那樣的過失,特別是詳細地講了自己一刀一刀刺可憐的維克多的脊背和脖子的情況。他有多久沒辦告解了啊!在他看來,自己的罪既多且重;他準備接受重罰。想不到聽告解的神父似乎很了解流浪漢的生活,不動聲色地安安靜靜聽著他講,聽完後只嚴肅而和氣地譴責和告誡了他幾句,壓根兒沒想給他什麼懲罰。
歌爾德蒙輕鬆地站起身來,按神父的指示去祭壇前祈禱了一會兒,隨後就打算離開教堂。可是突然,透過穹頂窗戶射進來的一束陽光吸引了他,他循著光線望去,看見側堂中有一尊雕像;這雕像在他看來是那樣親切、那樣動人,他不禁久久地用充滿溫情的目光仰望著它,滿懷虔敬和激動地端詳著它。這是一尊木雕聖母像,只見她溫柔地站在那兒,微微往前俯著身體,青色的袍子從她窄窄的肩膀上垂了下來。她向前伸著一隻處女氣十足的細嫩的手臂,在她流露著痛苦的嘴上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秀氣的額頭十分豐滿——一切都如此生動,如此嫵媚,如此富於韻致和充滿靈氣,難怪歌爾德蒙嘆為觀止。他怎麼看,也嫌那張嘴兒和那可愛而自然地側著的脖子看得不夠。他覺得,這尊雕像就是他在夢中和預感中已經多次見過的形象,就是他經常渴望著要見的形象。他幾次轉身準備走,幾次又都戀戀不捨地退了回來。
在他終於下決心離開的當兒,剛才聽他懺悔的那位神父已站在他身後。
「你覺得她很美嗎?」神父問。
「美得沒法說啊,」歌爾德蒙回答。
「有的人這麼認為,」神父說。「而另外一些人卻聲稱她不是真正的聖母,說她太摩登,太俗氣,一切都顯得誇張和不自然。關於這尊像的爭論,我們聽得多嘍。我倒高興你也喜歡她。她是一年前才在我們教堂里建成的,由本院一位施主捐贈。是尼克勞斯師傅雕塑的。」
「尼克勞斯師傅?他是誰?住什麼地方?您認識他嗎?啊,請講講他的情況吧!誰能夠雕出這樣一件作品,他必定是一位傑出而幸運的人。」
「我了解他不多。他是咱們主教城裡的一位雕刻師,一位大名鼎鼎的藝術家;主教城離此有一天路程。大凡藝術家都不是聖者,他恐怕也不例外;然而肯定是一位有才能的、思想境界很高的人。我見過他幾次……」
「哦,您見過他!嗯,他的長相怎樣?」
「我的兒子,你看來完全給他迷住嘍。好吧,你去找找他,向他轉達博尼法齊烏斯神父的問候。」
歌爾德蒙感激不盡。神父笑吟吟地走了,歌爾德蒙仍久久地站在那神秘莫測的雕像前;她的胸部仿佛在呼吸,她的臉上凝聚著如此多的痛苦,如此多的溫情,歌爾德蒙的心給感動得幾乎縮緊了。
走出教堂,他已成為另一個人,周圍的世界對他完完全全變了樣。從站在那甜蜜、神聖的木雕聖像前的一刻起,他便擁有了自己從來不曾有過的東西:一個目標!過去,他嘲笑或嫉妒過擁有這種東西的人。如今,他自己已經有了一個目標,也許還將達到這個目標;也許,他的整個散漫浪蕩的生活從此將會獲得某種崇高的意義和價值。這一新的感受既令他興奮,又使他恐懼,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了。他走在美麗而歡快的驛道上;對他來說,這條驛道如今已不再像他昨天所見那樣是一個充滿節日氣氛的熱鬧場所,一個使人流連的舒適所在,而僅僅只是一條通往城市之路,一條訪求名師之路。他迫不及待地奔跑著,不到傍晚已走近城郊,但見城牆裡面鐘樓聳峙,城門上頭鑿有城徽,還畫著一面面盾牌。他穿過城門時心頭怦怦跳著,對街上鼎沸的喧鬧聲,歡樂擁擠的人群,騎著馬來來去去的騎士和各式各樣的馬車,都幾乎不去注意。在歌爾德蒙看來,眼下重要的既非騎士或車輛,也不是城市或主教。他在城門洞裡向第一個人提的問題就是:尼克勞斯師傅住哪裡?當人家回答不知道時,他真大失所望。
他來到一處淨是高宅巨室的廣場,看見其中許多家的門面上都裝飾著彩繪與雕塑。有一家大門上立著個大而醒目的士兵像,色彩歡快鮮艷,雖然趕不上修道院那尊聖母像美,但他站立的姿態,他那小腿肚向外突出和長著鬍鬚的下巴驕傲地向前伸出的特徵,都使歌爾德蒙想到這個形象也可能出自同一位大師之手。他走進宅第,敲了幾間房門,登上幾道樓梯,終於找到一位穿著皮毛滾邊絨長袍的紳士,便請教他在哪兒能找到尼克勞斯師傅。那人反問他找尼克勞斯有什麼事,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只說有件事需要委託他辦理。紳士說出了師傅住家的街名。不待歌爾德蒙問個仔細,天已經全黑了。他站在師傅的住宅前,仰望著樓上的窗戶,心中既納悶,又非常幸福,差點就冒冒失失地跑進去。不過,他想到現在天時已晚,自己又汗流浹背,風塵僕僕,便決心等到明天再說。但儘管如此,他仍在房前站了很久很久。他看見一扇窗戶內亮了燈,轉身正待離去,卻發現一個人影來到窗前,是一位很俏麗的金髮少女,身後的燈光正好柔和地流瀉在她那秀髮上。
翌日清晨,城市剛剛醒來,發出聲響,歌爾德蒙已在他投宿的修道院中洗好手臉,拍打去衣服和鞋上的塵埃,回到昨天那條街上敲門來了。一個老女僕走出來,她不肯馬上領歌爾德蒙去見師傅;可是他到底說動了老太婆,使她領他立刻進屋裡去。在一間小客廳兼工作室里,站著身穿工作圍裙的師傅,一位留著鬍鬚的魁梧男子,歌爾德蒙估計他在四五十歲左右。他用淡藍色的銳利的眼睛望著陌生人,直截了當地問他有何貴幹。歌爾德蒙向他轉達了博尼法齊烏斯神父的問候。
「再沒什麼啦?」
「師傅,」歌爾德蒙呼吸緊迫地答道,「我在那兒的修道院裡看見了您雕的聖母。唉,請您別這麼嚴厲地瞅著我;使我登門拜訪您的純粹是愛戴和敬重。我並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我長期浪跡天涯,去過深山密林,而風霜雨雪、饑渴困頓也都經歷過,從來不會畏懼任何人。可是我卻敬畏您。啊,我只有唯一的宏願,它占據了我整個的心,叫我十分痛苦。」
「到底是什麼願望?」
「我很想做您的弟子,跟隨您學藝。」
「年輕人,你可不是有這種願望的唯一的人吶。不過,我是不喜歡徒弟的;我已經有兩名助手。你究竟打哪兒來,父母親是誰?」
「我沒有父母,也不打任何地方來。我曾在一所修道院裡當過學生,在那兒學過希臘文和拉丁文,後來卻逃走了,多年來漂泊流浪,直到今天。」
「那你怎麼又認為,你一定得成為雕刻師呢?你試過類似的事嗎?你畫過畫嗎?」
「我畫過許多畫,可惜現在都沒有了。但我渴望學習雕刻藝術的原因,卻可以明白告訴您。我曾做過許多考慮;我見過許多人的面貌和身段,對他們想得很多很多。其中的一些想法一直折磨著我,叫我不得安寧。我發現不論在哪兒,人們身上的某種形式和某種線條,都是反覆出現的,比如額頭和膝,肩和臀部,總有某些相似之處;而這一切又同一個人的氣質和性格有著內在的相似性和一致性。此外,我在有一夜碰上一個婦人分娩,被硬拉去幫忙,這時我才發現:最大的痛苦和最大的歡娛的表情是完全相同的。」
尼克勞斯師傅用犀利的目光盯著陌生人。
「你明白你在說些什麼嗎?」
「明白,師傅,情況確實如此。我正是從您雕的聖母像發現了同樣的情況,感到不勝驚喜,所以才上這兒來了。啊,在那張可愛的美麗的臉上,凝聚著那麼多痛苦,同時這所有的痛苦又似乎全化作了純淨的幸福和笑容。一見之下,我心中便燃起熊熊烈火:我多少年的思索、多少年的夢想全都得到了證實,突然之間不再毫無意義;我於是立刻知道了我該幹什麼,往何處去。親愛的尼克勞斯師傅,我懇求您,收下我這個徒弟吧!」
尼克勞斯聚精會神地聽著,臉上仍然十分嚴肅。
「年輕人,」他說,「你對藝術發表了一些很好的見解;我還很驚訝,你年紀輕輕便談到如此多的痛苦與歡娛。我倒樂意晚上和你一道喝一杯,咱們邊喝邊聊。不過請注意:在一塊兒愉快地高談闊論與長年在一起生活工作,可不是一碼事啊。這兒有一間工作室,因此在這兒將進行工作,而不是聊天;在這兒重要的不是一個人能想出些什麼,講出些什麼,而單單是他用自己的一雙手會做出什麼。看起來你是一片誠心,所以我也不想隨隨便便打發你走。咱們瞧瞧,看你能幹點什麼吧。你曾經用黏土或蠟塑過什麼嗎?」
歌爾德蒙立刻想起許多年以前做過的一個夢;夢中他用黏土捏了些小人兒,它們突然之間都站立起來,變成了一個個巨人。不過,他隻字未提此事,只告訴對方從來不曾嘗試過這種工作。
「好。那你就畫點什麼吧。這兒有張桌子,你瞧,還有紙和炭條。坐下去畫吧,不用著急,你可以一直呆到中午或晚上。然後我也許就能看出來,你適合幹什麼。好啦,話就談到這兒,我得幹活兒去了;你也開始干你的吧。」
歌爾德蒙坐在尼克勞斯指定的椅子裡,拿起了畫筆。不過他並沒急著開始畫,而是先靜靜地等待著,像個膽小的學生似的。他好奇而滿懷敬愛地凝視著一旁的尼克勞斯師傅;師傅的背半向著他,正在那兒用黏土繼續塑一尊小小的人像。他注意地觀察著這位漢子,發現在他那已經花白的嚴峻的頭顱上,在他那雖然粗糙但卻高貴而富有靈氣的匠師的手上,都有著一種奇妙的魔力。他的長相比歌爾德蒙想像的卻更老一些,更謙遜一些,更理智一些,而且也不多麼氣宇軒昂,令人心折,甚至一點也不走運。他那嚴厲無情的審視的目光,眼下轉到自己的作品上去了;由於不再被他注目而感到輕鬆的歌爾德蒙,這時才得以仔細打量師傅的整個形象。這個漢子本來滿可以成為學者的,他想;他滿可以成為一位專心致志於自己工作的沉靜而一絲不苟的科學家,從事一項許多先行者已經開始、有朝一日他還必將傳給後輩的事業,一項艱巨的、長期的、永遠也不會完結的事業,一項需要集中許多代人的勞動和心血的事業。歌爾德蒙從師傅的頭顱上至少觀察到了這一點;他那頭顱表現出很多的耐性,很多的學識和思考,很多的謙遜和對於一切人類勞動的可疑價值的了解,但同時也表現出對自己使命的信念。然而,他那雙手的特徵卻不同;在這雙手和頭顱之間存在著一個矛盾。它們堅定有力地富於情感地對付著要塑造的黏土,就像一位情郎的手在摟抱自己溫柔的愛人,那麼入迷地,脈脈含情地,貪婪地,對獲取與給予兩者全不加區別,同時既是肉慾的又是虔誠的,既穩妥而又老練,似乎經驗已經非常非常豐富。歌爾德蒙看著這雙獲得了神恩的手,驚嘆與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要是在這張臉和這雙手之間不存在著矛盾,使他不敢輕舉妄動,他真想畫一畫師傅呢。
在他如此從旁觀察了這位忘我地工作的藝術家大約一小時左右,對這位漢子的秘密進行過種種思考探索以後,他內心便開始慢慢顯現出一個形象,而且終於變得清晰起來,這就是歌爾德蒙最了解、最熱愛和最衷心欽佩的那個人的形象。此人雖然也有許多特點,經歷中也不乏鬥爭和挫折,但是內心卻顯得完整和諧,不存在裂痕和矛盾。這就是他的朋友納爾齊斯的形象。在他心中,他這愛友形象的完整、和諧與協調規則的特點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鮮明:精神賦予他的頭顱以一個高貴的姿態,誓為精神服務的決心使他美麗而克制的嘴和略帶哀戚的眼睛顯得莊嚴、緊張,為求得超凡入聖而進行的苦鬥,使他瘦削的肩膀、細長的脖子和柔嫩的雙手帶上了靈氣。在離開修道院的那一天起,他還從來不曾如此清晰地看見過自己的朋友,在他心裡還從來不曾如此栩栩如生地再現過他的形象。
如在夢境中似的,歌爾德蒙不知不覺地,但也滿心情願和情不自禁地開始畫起來,畫得那麼仔細認真,滿懷敬畏,根根線條都傾注著他那活在自己心中那個形象的愛;他忘記了尼克勞斯師傅,忘記了自己所呆的地方。他沒有發現,房中日光在慢慢地移動;他沒發現,師傅好幾次從一旁註視他。他就像奉獻犧牲一般,虔誠地完成著他面臨的任務,他的心提交的任務:再現他愛友的形象,把它像活在他心中似的在紙上保存下來。他感到這樣做是在還情,是在償債,雖然腦子裡並不這麼想。
尼克勞斯走到畫桌旁,說:「中午了,我去吃飯,你可以一塊吃。讓我瞧瞧——你畫好點什麼了吧?」
他走到歌爾德蒙身後,瞅著那張大畫紙,隨即把歌爾德蒙推向一邊,小心翼翼地把畫拿到他靈巧的手中。歌爾德蒙此刻才如夢初醒,誠惶誠恐地望著師傅。這一位呢,手捧著畫站在那兒,淺藍色的眼裡閃著銳利而威嚴的光,仔仔細細地在觀看著。
「你畫的這人是誰呀?」尼克勞斯看了一會兒說。
「是我的朋友,一位青年修士和學者。」
「好。你洗洗手,那邊院子裡有泉水。然後咱們吃飯去。我的助手都不在家,他們在外面工作。」
歌爾德蒙按師傅說的走到院子裡,找到泉水洗了手,心裡巴不得能知道師傅想些什麼。回到房中,師傅已經離開,歌爾德蒙聽出他在隔壁房裡走動;他走過去,看見師傅也洗好了,身上的工作圍裙已經換成一件漂亮的呢外套,看上去大方而又莊重。師傅在前領路,走上一層樓梯,樓梯的欄杆立柱上,裝飾著一個個用胡桃木雕刻成的小小的天使腦袋。然後,他倆穿過一條兩旁滿是新舊雕像的過道,進了一間雅致的房間,房中的地板、牆壁和天花板全系硬木鑲成,臨窗的一角已擺好一張餐桌。一個少女走進房來,歌爾德蒙一見便認出她正是昨晚上那個秀麗的姑娘。
「莉絲貝特,」師傅說,「你得再添一副刀叉,我來了一位客人。他叫——可不,我真還壓根兒不知道他的姓名哩。」
歌爾德蒙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噢,歌爾德蒙。咱們可以吃了嗎?」
「馬上,爸爸。」
她取來一個碟子,又跑出去和女僕一起端來了食物:燒豬肉、煮豌豆和白麵包。父女倆一邊吃,一邊談著這樣那樣的事,歌爾德蒙默不作聲地坐著,只吃了一點兒,感到局促不安。姑娘很得他的歡心,身段修長苗條,幾乎跟他父親一般高,可是坐得規規矩矩的,既不與客人講話,也不瞅他一眼,儼然如隔著一層玻璃似地不可親近。
吃完飯,師傅說:「我還想休息半小時。你可以回工作室去,或者到外面溜達溜達,然後咱們再談正經事。」
歌爾德蒙告辭了一聲,走出房間。師傅看他畫的畫後已經一個小時甚至更多的時間過去了,可卻隻字未提到它。如今還要叫他等半個小時!哼,有什麼辦法,只好等吧。歌爾德蒙沒有去工作室,他不願再看自己那張畫。他走到院子裡,坐在水槽上,看著泉水從一根管子裡湧出來,不斷注入一個頗深的石坑裡,水在掉下時在坑中激起小小的浪花,帶著一串氣泡兒竄下坑底,然後又變成一粒粒白色的珍珠般的東西浮了上來。在清幽的水面上,他看見自己的倒影,心中就想這個歌爾德蒙早已不是修道院的歌爾德蒙,或者麗迪婭心中的歌爾德蒙,而且,他甚至也不再是森林裡的歌爾德蒙啦。他想到,他的生命和每一個人一樣都在不斷地流逝、變化以至終於消滅,可一個藝術家所創造的形象呢,卻將持久不變地存在下去。
也許,他想,所有藝術的根源,或者甚至所有精神勞動的根源,都是對於死亡的恐懼吧。我們害怕死亡,我們對生命之易逝懷著憂懼,我們悲哀地看著花兒一次一次地凋謝,葉子一次一次地飄落,在內心深處便確鑿無疑地感到我們自己也會消失,我們自己也即將枯萎。然而,如果藝術家創造了形象,或者思想家探索出法則、創立起思想,那麼,他們的所作所為,就都能從這巨大的死之舞中救出一些什麼,留下一些比我們自己的生命延續得更久的東西。尼克勞斯師傅以其為原型雕刻那美麗的聖母像的那個女子,沒準兒早已憔悴或者死了,師傅自己不久也會死去,別的人將住進他的房裡,圍在他的餐桌邊吃飯——可是他的作品卻繼續存在,幾百年或更久以後仍將在那座幽靜的修道院的教堂中發出光輝,永遠是如此之美,嘴上永遠帶著既嫵媚又哀戚的微笑。
歌爾德蒙聽見師傅下樓的腳步聲,便急忙回到工作室里去。尼克勞斯師傅來來回回踱著,一次又一次端詳歌爾德蒙的畫,臨了還停在窗前,以他那略顯得遲疑的乾巴巴的口氣說:「我們這兒的規矩嘛,徒弟至少得學四年,而且要由他父親向師傅繳學費。」
他說著停了一下。這時歌爾德蒙想,原來師傅是怕收不到他的學費呀。他閃電般地迅速從口袋裡掏出小刀來,一刀割開衣服上的一處線縫,把藏在裡邊的金幣倒了出來。尼克勞斯驚訝地瞪著他,當歌爾德蒙把金幣遞過去時,不禁哈哈大笑。
「哈,是這個意思嗎?」他笑著問。「不,小伙子,金幣你留下。好好聽著。我是想把咱們行會中帶徒弟的規矩告訴你。不過,我既不是個普通的師傅,你也不是個尋常的徒弟。因為一個尋常的徒弟,總是十三四歲或充其量十五歲來投師,並且在學習期中有一半時間要干零雜活兒,當傭人使喚。你可已經是個成長了的小伙子,論年紀早該當夥計甚至師傅嘍。一個長鬍子的學徒在咱們行會中還從未見過。再說我也告訴了你,我家裡是從來不收徒弟的。何況,你也不像個能聽使喚和甘願四處跑腿的人啊。」
歌爾德蒙不耐煩到了極點。師傅這些謹慎的話,一字一句都像在折磨他,使他覺得既無聊,又迂腐,很覺反感。最後,他激動地嚷起來:「您幹嗎講這許多喲,既然您壓根兒沒想到收我做徒弟!」
師傅不理睬他,繼續用他原先的口氣往下講:「我把你的問題考慮了一小時,你這會兒也得有點耐心,聽我把話講完。我已看過你的畫了。它有一些毛病,不過仍然很美。如果它不是這樣,我早送給你半個金幣,打發你走路哩。關於這幅畫,我不想再說什麼。我樂意幫助你成為一個藝術家,也許你命定如此。不過你也不能再當學徒了。在我們這個行會裡,一個不是學徒的人儘管學習完同樣多的時間,他還是當不上夥計和師傅。這一點得預先告訴你。再者,我想讓你試一下。要是你能夠在這座城市裡呆下去,你就可能來我這兒學到一些東西。你可以不承擔任何義務和簽訂任何契約,想走隨時可以走。你可以折斷我幾柄雕刀,毀掉我幾塊木頭;但是事實一旦表明,你天生不是一個木刻家,那你也只好另請高明。這樣辦你滿意嗎?」
歌爾德蒙聽完,既慚愧,又感動。
「我衷心感謝您,」他高聲說。「我是一個沒有故鄉的人,我能像在偏僻的森林裡一樣,在這座城市裡堅持生活下去。我明白,您不願像對一個學徒娃娃似地照顧我,並且承擔責任。能跟著您學習,我認為已是莫大的幸福。我衷心感謝您對我的好意。」